[梦江南]
我做了一场很悠长的梦。
梦里,杏花烟雨的江南,清澈的溪河氤氲着水汽,似为天地间都蒙了层轻柔的薄纱,隐然不透彻,撩拨着心湖。嫩绿的青草散发着阵阵清香,圆滚滚的小露珠散落其间,晶莹剔透,刹是可爱。青石板铺成的巷子浸润了雨丝,雨水积成堆,无头无绪地向四处蔓延,这里一滩,那里一滩,湿漉漉的,倒也别有情致。
宴陌撑着一把油纸伞,拉着我走街串巷。他说江南的景致只有烟雨的天气出来观赏才能得其妙。
我伸出手,摊开手心,细细的雨丝落入掌心,沁着甜意,直追心里去。
这就是我梦中的江南呵。微雨润物,空气清凉,优美得不真实。
感觉到宴陌的目光,抬眼朝他展颜一笑。趁他不备,一扬手,手心盈盈的雨水尽数洒了他脸上,晶润的雨滴从他额上流成线,更衬得他清俊非凡。他无奈地笑笑,宠溺地揉揉我的头发,道,鬼丫头,这么调皮看以后谁家公子敢娶你。
我微仰起头,道,我谁也不嫁,我只要陌哥哥的。
他不答。只轻轻叹息。
那年宴陌带了我游遍了江南的好山好水。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最无忧的时光,有如画美景,有我最好的年华,有我最爱的他。
那时我并不知晓这是最后一次与他相伴。他带我回家后便失了踪。家里人都隐瞒了他的去向。我摔了房间里所有可以摔的东西,最后不吃不喝,也换不来他的消息。
我开始沉默。开始安静地坐在院子里的梨花树下望着南方。我坚信他一定是在江南的某处,因为某种难言的原因才把我留在了家里。
年岁渐长,我终于慢慢相信这个人是真的消失了。因为他曾说过在我16岁生日时,他定要为我吹奏一曲《梦江南》。而如今我已18岁。
我再也未见过他。仿佛那关于江南的一切都是梦。
江南是一个梦。是他为我编织的梦。从我开始记事起,他便开始给我讲述江南的山,江南的水,江南的如画景致。他每次说起江南的时候,眼睛会发亮,耀眼得如同黑夜里的星辰。
那时我便开始梦见我从未去过的江南。杏花,烟雨,美人,如画。我在等待自己长大,去陪他看一场江南烟云。
时光流逝,我渐渐在他眼里读出了幽思。很深很浓,掩在眼底,深沉得让人心惊。
他常常站在院子里安静地望着南方。有时会吹一首不知名的曲子。曲调忧伤。
那时我总悄悄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孤寂的背影,恨不得一夜成人。
可等我真的长大成人,他却不在我身边了。
明天就是我出阁的日子了。夫婿是父母选定的门当户对的大家公子。可我心底没有一点喜气。我想我终是要离开这个院子了。离开这个承载了我和宴陌点点滴滴的院子了。
梨花绽放正盛,朵朵洁白,纤尘不染。我抬手摘了朵,置于掌心,眼泪掉在上面,仿若晨曦中的露珠。
宴陌,明天我就要成亲了,你可高兴?
成亲那日,十里红妆,鼓乐喧阗,盛大到了极致。蒙着盖头,扶着丫鬟,我看不清这世界,亦做不了主。
我只想起那如梦的江南,想起泛舟西湖的我和他,想起那散落的笑声。笑声绵延不绝,掩盖了喧闹的鼓乐,震得我生疼。
婚后生活平静安详。夫婿凌扬也是谦谦公子,温润如玉。常年离家云游四方。我也乐得清闲,整日绣花作画,敛了心性,安心守在家,细数似水年华。
某日,天气怡人,阳光正好,我便倚在腾椅上晒太阳。闭了眼,不觉就睡着了。
梦里依然是那杏花江南,我拉了宴陌的手蹦蹦跳跳。突然一阵风起,他便不见了,我哭着喊着,怎么也找不回他。
我是哭醒的。醒来的时候已是夕阳西斜。擦了泪水刚要起身,就看见凌扬坐在我藤椅边的台阶上直勾勾望着我。
我呆楞在那。心里生起不安。
半晌,他终于开口,只说了个“你”字我便匆忙打断了他。我说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天色晚了我要休息。然后匆匆跑走。
心理的不安极度扩散。心理的感应那么强烈。我知道,我知道要发生什么。可我不想听。不想听。
“宴、陌、死、了。”
一字一顿,咬字清晰。
声声入耳,通彻心扉。
我不哭不笑,只是发呆。我想他怎么会死呢?即使我曾经相信他消失,也只是知道他去了很远的,我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可死是怎样的,那是断了念想断了所有纠葛的一死百了啊。
他怎么舍得丢下我去一个没有我的世界?
他说他的小丫头要快快长大,要陪他去他梦中的江南。
他说他的小丫头永远是他的,他不会离开她的。
他说他的小丫头要好好照顾自己,即使没有他,也定要活得幸福。
那道清浅的声线我还记得那么清楚,一字一句,每一个音节起伏,每一夹杂的叹息我都清晰可辩。他怎么会,怎么可以死呢?
那段日子凌扬总也不出门,陪在我身边跟我讲话。絮絮叨叨,说的都是江南,都是宴陌口中的他的小丫头。
凌扬说他是在大漠边上的小镇遇见了化名念南的宴陌。那时的宴陌穿着月白长衫,立于夕阳下对着南方吹着哀愁的曲子。
他说他几乎没见过宴陌笑起来的样子。除了听他说他的江南说他的小丫头的时候。
他说宴陌说他的小丫头是世界上最最可爱最最漂亮的女孩子。说她美丽得就像他梦中的江南。
他说他的江南他到不了,他怕一见江南他便会回来找他的小丫头。只能待在这永远也出现不了江南景致的大漠。
他说宴陌最后是为了救一个妇人被寡不敌众的马贼打下了山崖。
他说山崖高千仞,没有活命的机会。
最后凌扬递了一支萧给我,上面刻着我的名字。宴南。
他说这支萧是宴陌在引开马贼前塞给那个妇人的。要她告诉他的小丫头他的梦江南他送不了她了。
宴陌是我的哥哥。同父同母。在我未真正长大前,他央求父母带我游完江南便回来,然后他离开。他以为我年纪小会忘记,他以为我只要他离开我就能像常人一样幸福。
可是他不明白,没有了他,没有了他的江南,我的幸福怎么能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