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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Jabber 《苍生·云落青山之卷》

第十章 如处嫏嬛

苍生

云落青山之卷

第十章 如处嫏嬛
    杜遥在元墨树林间闹这许久,才记起尚未砍柴。待要再去,又怕遇见宋染青等人,踌躇一阵,终于也没回头。回到修竹时,天已全然黑了。月尚未起,天地间灰蒙蒙的,什么都瞧不分明。杜遥步入院中,随手将砍柴刀掷在一旁,走进屋子。屋内一片昏黑,桌椅摆设,只是依稀。往怀里掏出火折,打亮了灯烛,一点萤光亮起,起初只如黄豆般大,渐渐愈发明亮,将周遭一切都化上一层橘黄颜色。杜遥盯着烛火,呆呆坐了一会,念及明日之约,不由好生忐忑。他虽说不怕,但也知自己究竟不如李秀,倘是败了,丢脸不算,还须听那丫头指令。此乃终身大事,非同小可。
    如此又是担心,又是忐忑,尴尬坐了一阵,只没主意,不由焦躁起来。腾地站起身,叫道死便死了,到底也要跟那丫头拼上一拼!反身上了床,盘腿打坐。清净心法要求心无旁骛,清净自然。而杜遥今日心忧赌赛,杂念纷纷,又如何静得下来。耐烦坐了坐,忽困意上涌,倒头便睡了。然而即是睡着,脑中也不停地想:明日她这么来抓,我就这么来挡。她要踢我么,我就转到一边。咦,万一她踢我双腿呢?那如何是好?那如何是好……思绪一阻,便再想不出来。只过得片刻,就要入睡。蒙蒙胧胧间,忽地脑中似乎一道电光闪过。杜遥悚地一惊,睡意尽消,腾地跳将起来,叫道:“是了是了!以九四势,或跃在渊。身当厉下!身当厉下!”
    原来方才朦胧之间,杜遥脑中蓦地冒出伏羲先天术中一式剑招,正好化解李秀招数。此念既出,杜遥连忙起身,自枕头下摸出《伏羲先天术》,翻开首页,向那乾剑细细看去。这么一看,顿时直觉得身诸嫏嬛,举目看处,桂枝结精,岑芝生灵。每招每式,无不妙极毫颠。有如天马行空,恣意徜徉。又如白云苍狗,百变无穷。大者晦江滔海,浩浩汤汤。细者择雨抽丝,发诸针芒。似乎天地万物,莫无归藏。宇宙洪荒,空怀收纳。其美妙翩然之处,只可意会,无法言传。杜遥只这一瞧,顿时身陷其中,如痴如醉,不可自拔。
    直看了许久,接连看完了“乾、坤、屯、蒙、需、讼、师、比”八式,方才释卷。伏羲先天术法于八卦,八爻之间包罗万象,自然无所拘泥。杜清平本身使剑,书写起来,自然也以剑为模。其实不但使剑,刀枪剑戟,斧钺勾叉,甚至拳脚徒搏,均可入内。然而杜遥无人教授,又如何知晓?见着书上是剑,便也寻出赵凌所给的长剑,照着书中所载挥使。胡乱比划一阵,而总觉难得要领,来来去去只耍些花式。原本瞧起来极是厉害的招数,自己使来,却徒具其形,莫说杀敌,便是杀鸡也担待一些,不由又好生没趣,闷闷地呆坐在床上。
    所谓“水无常形,人无常势”,便说世间一切,本无定法。云之聚散,月之圆缺,不可确论。杜清平创伏羲先天术时,并没确认某招某式该当如何使来。只书定大概纲旨,习者无所约束,但凭自身心性资质予以度创,或巧或直,或曲或方,或繁花似锦,或刚拙不缀,殊无定性。杜遥虽看出书中每式都有着无穷变化,但真正上手,没有真气催御,如何能使得出那份神妙无极?人谓“心有余而力不足”,便是言之于此了。
    当下怔怔坐了片刻,脑子里只是想着明日比斗,来来去去也没个好法子。转念想起《伏羲先天术》,不由好生奇怪,爹爹一个教书先生,哪里来得这种舞刀弄剑的书?想了想,又撇过念头,暗道:是了,这书里都是耍剑的招式,明天若是打架,也不知道能不能用兵器,若不能用,这书也白看了,不由怔忪起来。杜遥坐了半晌,只是没法,也不再多想,站起身来,走出房间。
    其时已将近戌,院中朦朦胧胧地拢着一层月光,瞧不亲切。角落中一点银白光亮正幽幽泛着,细看去时,却是那柄砍柴刀。漆黑的刀身将月光反射出来,冷泊清寒。杜遥走上前,将那刀提了起来,只觉沉甸甸的,甚是压手。铁青得近乎于黑,十分难看。质地却坚硬非常,也不知何物铸成。杜遥漫不经心挥了两下,蓦地想起一式剑招,信手一挥,砍柴刀横身而出,斩在一截细竹上。这一刀极是沉重。但竹质坚韧,曲而不折,往后一仰,便即迅速弹起。杜遥不及多想,刀身回转斩于竹侧,那竹子往右一折,终于断了。
    杜遥一惊,呆呆看着断竹,怔忪许久,方想起是才一刀乃是源自屯剑。屯为异卦相叠,上为坎为水,下为震为雷,为雷上有水,行将云雨之意。《象》曰:“云雷屯,君子以经纶”。是曰天地方新,君子以全部精力振兴国家。是以一击而出,毕以全力。若欲反攻,则转化为初九之式。易书曰:“初九,磐桓,利居贞,利建侯”。是喻方新而难,则守固如磐,觑机再击,方可居贞建侯。所以竹子反弹,杜遥一刀反守,等其势将缓时反击而出,竹子折向一旁。其时正是旧力初颓,新力未兴之际,只得受力不住,轻易断折。
    这些道理杜遥又如何能懂?思来想去,只不明白。当下也不多计较,权当神功大成,欢天喜地地去寻铁剑。是才演练剑法不成,满心懊丧下,将剑随手扔掷。现下拾起一瞧,却见剑尖断损,竟在阶石上磕坏了。登时又气又恼,暗自埋怨:什么破剑,样子好看,还不如那砍柴刀耐摔!
    这把铁剑虽利,却终究凡铁铸煅,经这么三摔两打,自然有损。杜遥心中不悦,但剑器只此一把,更无其它,只好不多计较,走到院西那几株修竹旁,振剑一挥,仍是一式屯剑,向着其中一株细竹斩去。然而一剑既出,锋口浅没竹身,毫不见竹子反弹。杜遥一愣,抽出铁剑,再度挥斩过去,却仍然如上。接连再三,依旧一样。杜遥大吃一惊,暗道:不好,难不成是我的神功有没有了?略一思忖,又道:是了,一定是只有用刀方能施展。丢了铁剑,又拾起砍柴刀,施展屯剑,斩将过去。
    砍柴刀锋口甚钝,兼且十分沉重,这么一斩,刀不入竹,竹子扑簌簌只是摇晃,毫无它兆。杜遥心头大凉,苦道:完了,我的砍竹子神功当真没有啦!
    其实又哪里来得什么神功?砍柴刀质地沉毅,他一个孩童哪里运用得来?方才一斩,乃是随心而发,并没多加注意。他修行数日得来的那丁点儿真气,也于不经意间运行而上。伏羲先天术甚为玄妙,真气随着招式周辄运转,一分可发出三分的力道。刀甫触竹,真气迸吐,方令竹子折断。
    清净心法又言:清净所意,清者与心,净者与神。心神无瑕,辄道法释然。便是要求习者以神御气,而非以意御气。以神而御,则法于天然,证得清净无为之道,方可有所小成。而后杜遥一气为之,真气反倒滞不前行了。赵凌生性跳脱淡泊,资质之佳,更甚杜遥。这些道理全都自行通会,并不要文子儒多加教导。所以教起杜遥,也只是传他吞吸吐纳之法。并非赵凌有意不授,实是以为人人如此,用不着一一讲明。
    杜遥看着竹子,怔了半晌,直到竹身平定,方才仰天长叹,将刀一掷,哭丧着脸回房去了。待躺倒在床上,想及明日比斗,心中只是烦恼郁闷。当下翻了个身,咬牙切齿道:好罢!明天我就算打不过,也得啐你两口唾沫!

    午时初过,赵凌收拾了碗筷,正往院所走去,忽然大门自开,杜遥走了出来。见着赵凌,登时面露喜色,一把拽住衣襟,道:“大师兄,你来得正好!”赵凌被他拉了进去,笑道:“你这鬼鬼祟祟的在我院子里,是偷东西不成?”杜遥啐道:“谁会希罕么?你便送我我都不要!”又道:“我是特地请教剑法来了。”赵凌道:“是有什么地方不明白吗?”杜遥道:“不是不是,我是想学一些又厉害又好学的剑法。”
    “又厉害又好学的剑法?”赵凌不由一笑,略一沉吟,道:“是了,‘碧叶新裁’与‘曲直劲’只须清净三化功力即可修习,学上个一月两月,便能施展了。”杜遥一愣,暗暗叫苦:一月两月?恁久时间,只怕不等学会,我就给李秀那丫头打死啦!搔搔脑袋,道:“还有快些的吗?”赵凌怔了怔,道:“再快一些?嗯……是了,‘雨润竹清’与‘凌霜傲雪’仅须清净二化功力,修习一月左右,也可施展。”斜眼一瞥,忙又加上一句:“这已是最快的了。”杜遥神色陡弛,嘟哝道:“那算了……算了……”赵凌道:“咱们鸾翥剑法乃是感通自然的招式,须积日勤修方能有所建树。你要想一味贪捷求快,可是没门。”
    杜遥听得赵凌此言,知道少时比斗已是必败无疑,心情不由大坏。脑中转了几个念头,忽想:是了,我打不过,难道不能躲么?李秀等我不着,难不成还要杀上我修竹部来?哼哼,谅她也不敢!还不及高兴,快念又想:我若是不去,摆明便是怕了她。日后再见,没的给她嘲笑。我杜遥输人不输阵,打不过便打不过,这面子却是万万丢不得的。当下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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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一剑难接

苍生

云落青山之卷

第十一章 一剑难接
    其时未牌初过,李秀来到宋染青房院门外,唤道:“大师兄,大师兄!”她自幼生长于云落山上,元墨部内,诸位师兄即如兄长一般,也没外边那许多拘束。等不多时,院扉豁开,宋染青一瞧师妹腰间铁剑,眉头微皱,道:“秀儿,你真去与杜师弟打架么?”此时没得旁人再侧,二人称呼便亲近许多。李秀咦了一声,道:“大师兄,昨天不是你定的比斗吗?我自然是要去的。”宋染青道:“昨日你俩争得大呼小叫,忒没规矩。我另定日期,只要把你们拉开。且不说杜师弟年幼,他是修竹部弟子,若是二部生隙,起了纷争,对谁都没好处。”李秀扬眉一笑,道:“哪里恁大坏处?我也不真打他,只迫他认输,教他不敢小觑咱们元墨部罢了。左右你现在没事儿,便与我同去好么?”
    宋染青近日修行正当突破无为镜的端口,部主李臻也常常过来督看指教,可说分毫不敢怠慢,须臾不敢松懈,哪来时间与她玩耍?李臻任元墨部主时,正是二十年前。八年之后,收了第一个弟子,宋染青。当时宋染青年只六岁,比杜遥更小一岁。然而资质之佳,却远远过之。就是赵凌亦甚不如。李臻之女李秀小了师兄四岁,资质却极是寻常。二人一起长大,可算青梅竹马。宋染青性子孤高清傲,却对这个娇俏可爱的师妹处处依顺。李臻心性纯素,整日价嚷着这个大师兄做这做那,与她玩耍。
    数日前李秀见着白狐,便叫宋染青去抓。宋染青修行正紧,无暇它顾,生平头一遭拒绝了师妹。李秀十分不快,是才在树林中,同门道起宋染青时,说“不许说他,我不高兴”,纯是与宋染青致气。宋染青拒绝过后,又觉后悔。昨日随过去看,遇上杜遥,方发生出这许多事。
    此时听得李秀之言,宋染青略一沉吟,暗道修行事紧,也不急于一朝。杜师弟定是打秀儿不过了。但秀儿心性单纯,不谙世事,倘若被杜师弟所激,闯了什么祸,却非同小可。便道:“好。我与你一同去罢。”
    当下二人步出院所,径向西南树林走去。那林子于修竹境地来说颇远,但于元墨却只在侧。行不多时,便已抵近昨日与杜遥发生争执之地。正行间,却听一声声“刻刻”闷响,似乎有人在砍伐树木。宋染青与李秀对视一眼,紧上几步,却见杜遥双手提着一把砍柴刀,正在砍树。但砍树动作却极是奇怪,一会跳起来砍,一会侧了身砍,一会蹲伏着砍,甚乎退后一步,又冲过去砍。这般行径古里古怪,杜遥却做得认认真真,一丝不苟。有人在后也毫无所觉。宋李二人看得奇怪,心中大奇。李秀忍不住踏上一步,道:“小贼,你发什么疯?”
    杜遥吓了一跳,回头看时,见是他们,不禁微露窘意,干干一笑,道:“啊哟,你们走得好轻,我都没发觉。”李秀道:“你在做什么?”杜遥道:“我自然是砍树了。”李秀道:“砍树也这花里胡哨的。”杜遥挠挠头,道:“你管得着么?是了,我还得砍柴,你要打架就趁热。”李秀啐道:“还趁热了。你是卖豆腐吗?”解下腰间铁剑,道:“你的兵刃呢?”杜遥瞥目一瞧,李秀手上拿着一柄三尺长剑,心不禁忧虑起来。他昨晚一夜没睡好,只想着今日的比斗。中午问起赵凌,想学些速成的法门,亦不可得。但觉“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便早早在树林里练习《伏羲先天术》上所载的招式。此刻真要打时,仍是怯了。脸上却犹装得淡然,将手一扬,道:“就是它了。”
    李秀一瞧那砍柴刀,粗糙暗哑,犹是难看,心中大生鄙夷。转念一想,暗道:是了,这小贼特地拿这烂刀笑话我。她这般想法却是错矣,杜遥铁剑早给掷断,索性便不带兵器,此刻一见李秀出剑,心下怕挨刀子,遂拿这把砍柴刀出来抵阵。李秀自不知情,当下扬眉一笑,嘲道:“破锅搭扁灶,什么人使什么兵器,这倒也怪不得。”杜遥笑得十分大度,道:“你放心吧,我不怪你。”
    李秀本想嘲笑杜遥一番,却不想反受自身,登时一窒,哑口无言。她自知动嘴万万及这小孩不上,索性也不理他,回头道:“大师兄,你给我做个见证,这小贼若是输了不认,我须饶他不过!”宋染青眉头微皱,道:“秀儿,你真要动手吗?”李秀哼道:“不错!”宋染青道:“我知道你性子倔直,定是劝你不动了。但你须知道轻重,少时你们切磋,点到即止,听到了么?”他这一番话,明是定下限制,却是将一场比斗化做切磋。同门弟子间相互切磋技艺,原本平常,是以日后若被提起,也好说得过去。李秀道:“我知道了。”转头向杜遥道:“我让你三招罢。”
    杜遥自知较之李秀差了老大一截,当下也不谦让。更不晓得那许多客套,当下只将刀一挺,就砍了过来。
    李秀见着刀来,也不挡架,向侧一步,避了过去,道:“还有两招。”那砍柴刀极是沉重,杜遥运转不周,身子径冲了过去,踉跄几步,方才稳住。回过身来,见李秀脸上满是嘲笑,自己也觉大窘,干笑两声,又笑不出来了。将刀一挺,又砍过去。这一下什么招式也没有。他自知比不过李秀,索性胡乱劈斩。李秀也不还手,只是闪避。杜遥仗着眼快,虽能看见李秀躲避,却说什么也反应不过来。如此半晌,也计不清杜遥囫囵劈了几刀,李秀叱喝一声“我可还手了!”长剑一振,迎了上去。
    杜遥打了半晌,累得一身大汗。李秀一剑正当在他平挥而来的刀锋上,略一回退,消去杜遥刀上劲力,立时又斩了过来。杜遥不及反应,回刀一引,一压,长剑顿时斜走,全然落空。
    这么一来,场上三人均是一怔。宋染青见杜遥这招数极是精妙,那一刀正压在李秀力道交接之际。李秀纵然抱着点到即止之意,未出全力,但若非此招精妙,杜遥也难以带歪李秀之剑。李秀却没这许多想法,但见自己一剑落空,虽有些不明其尽,却也不大放在心上。杜遥一怔,却是心中暗叫:这是屯剑,转初九式!
    原来方才情势紧迫,杜遥不意间竟将伏羲先天术中所载剑法使了出来。他人少力小,功力更是浅薄,幸得砍柴刀着实沉重,方能收效。李秀不明其就,只道自己疏忽不慎,也不在意。剑身一转,就势向着杜遥腰间抹去。杜遥早已得见,反身避开。然而李秀却好似早料如此,左手疾伸,揪向杜遥后颈。杜遥忙手去挡,手腕早被攥紧,欲脱不得。李秀右手一剑横来,削向杜遥头颈。杜遥虽知李秀不会狠下杀手,见此一着,仍是吓了一跳,慌忙挺刀去当。甫一相接,但听长剑铮铮作响。那砍柴刀却只一晃,其音闷闷。杜遥不及转念,砍柴刀一转,带着长剑,反向李秀左手砍去。
    这一刀仍是屯式,《象》曰:“虽磐桓,志行正也。以贵下贱,大得民也”。其之宗旨,即是一句“以贵下贱”。于武术言,便是以安击危。李秀紧紧攥着杜遥手腕,若收不及,手掌便即给斩了下来。杜遥给她攥着,倘若慢得一拍,自己左手也得被斩断。宋染青看得心惊,忙道:“小心了!”
    李秀知道厉害,赶紧撒手,杜遥也慌忙收回左手。右手上砍柴刀兀自收转不力,径斩而下,直砸在地上,笃地发出一声闷响。
    杜遥吃了一惊,暗道好险。一抽砍柴刀,却夹在土里,难以动弹。李秀见知如此,知道机不可失,挺剑往杜遥脖颈削去。杜遥大吃一惊,慌忙弃刀而退。李秀一剑落空,又反斩过来。杜遥瞧在眼里,登时想起书上那式“坤剑”可以化解此招。然而自己空空两手,怎么去接?只得又是一退。李秀毫不相饶,一张铁剑舞得银练也似,矢动矫然,翩翩不群。虽不如赵凌那般神动非常,却也自卓尔难匹。但迫得杜遥东逃西蹿,狼狈万状。他一边四下奔躲,一边暗暗想道:这一招我用师剑,转九二式,就能化解了!这一剑么……我用讼剑,转六三式,挡开了,再用乾剑,就能打得到她!是了,若用飞龙在天便更好,能把她的脑袋都砍下来。不过砍了脑袋,她还能活么?还是用讼剑吓唬吓唬她好了……啊哟,好险好险!
    二人纠缠许久,李秀渐渐不耐起来。自己几番追击,都迫得这小子四下逃窜,毫无抵挡能力。却不知为何,他似乎总能看出自己剑势走向。往往自己一剑甫出,这小子便提前开跑了,一时倒也难以收拾得下。又出几剑,已自焦躁起来。长剑一抖,直刺过去,杜遥掉头就跑。李秀反手一掌,体内真气迸射而出。杜遥腿上正着,一个踉跄,便即摔倒。不及起身,脖子一凉,却是李秀长剑贴了上来。
    李秀只在他颈上一沾,便反手收剑,笑吟吟道:“小贼,认输了么?”杜遥大觉丧气,爬起身来,叫道:“输了输了!我输了!”他自知相较李秀所去甚远,实非敌手。恁再打一百架,也是有输无赢。是以这番丢低认输,倒是得干脆爽快,大出李秀之意料之外。李秀柳眉一皱,疑道:“你真认输么?”杜遥道:“那还有假?不过,我只输得口服。”李秀道:“怎么是口服?”杜遥道:“自然只是口服。我入栖云宫才几天,你却已有几年了。你十多岁,我才七岁,怎么比得了?你赢了这场,我只口服,绝不心服。”李秀笑道:“那好!日后你随时可以来与我比斗。谁输了,谁便听赢者号令。不过……”
    杜遥但听日后尚有翻身机会,心思一振。又听得这声“不过”,不由忐忑,忙追问道:“不过什么?”李秀道:“不过在你胜我之前,仍须乖乖听我的话!是了,现在给我磕三个头,说三声,‘小贼该死’!”
    此言既出,宋染青不由微微蹙眉,只觉这个小师妹着实不知轻重好歹。你既非他长辈,更不于他有所恩惠,怎地让人磕头?忒也过分。待出声喝止,却见杜遥已然伏身而拜,大声叫道:“小贼该死!小贼该死!小贼该死!”李秀拍手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好!起来吧!”杜遥站起身来,心中暗自冷笑:我连骂你三声“小贼该死”,你还夸“说得好”。我见过傻的,恁么傻的,倒是头见。
    这等诡辩自然只能在心里默念,哪敢发之与口?李秀点了点头,甚觉满意。一撇头,却想不出还要让杜遥做些什么。宋染青走上前来,道:“好了。今番是李师妹胜了。杜师弟,你也不用灰心。回去后勤加修炼,日后必能再胜。”杜遥平白磕了三个头,正自悻悻,闻言只支吾两声,也不多话。宋染青转头对李秀道:“秀师妹,你既赢了,咱们回去吧。”李秀心中甚为高兴,与宋染青正要离去,却一回头,道:“杜师弟,我且回去想想怎生办理你。明日此时此地,咱们再见!”说完,嫣然一笑,转身而去。
    杜遥瞧着二人身影渐行渐远,终而没于这片漫漫的密林当中,心中似乎有些怅然。踌躇一阵,一转头,却见砍柴刀倒插在地上。其时夕阳西缀,已是申时。想来再过得一会儿,便要天黑了。刀身泛着残存的几抹光亮,透出一股漠漠然的寒意。杜遥上前几步,抗刀在肩,透过层层林叶,向西看去。那里正是张家屯的方向,此时只见得一片橘色晏晏,隐约可瞧见几点夕阳斑驳零零的剪影,家乡却是看不到了。他微有些怔忪,看了许久许久,终于猛一转身,踏着满地的枯落黄叶,大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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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有数章,择日再贴。请各位给挑些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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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友的作品,构思不错,文笔传统,武打描写很精彩。开局的序,里面的历史可以巧妙的融入第一章的情节里,否则一上来就来个文言文,对读者是个考验。作品里的文字,追求古意时,也要舒展开,保持流畅明快。故事里涉及到许多知识,是作品里的看头之一,但是运用要点到为止,取其精华,尤其要转化成通俗,避免照本宣科。进一步增加人物的刻画,丰富对白,情节出奇制胜。因为有了不错的铺设,后面的情节要更加出彩,把握住亮点和节奏。慢慢写,精心构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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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遥瞧着二人身影渐行渐远,终而没于这片漫漫的密林当中,心中似乎有些怅然。踌躇一阵,一转头,却见砍柴刀倒插在地上。其时夕阳西缀,已是申时。想来再过得一会儿,便要天黑了。刀身泛着残存的几抹光亮,透出一股漠漠然的寒意。杜遥上前几步,抗刀在肩,透过层层林叶,向西看去。那里正是张家屯的方向,此时只见得一片橘色晏晏,隐约可瞧见几点夕阳斑驳零零的剪影,家乡却是看不到了。他微有些怔忪,看了许久许久,终于猛一转身,踏着满地的枯落黄叶,大步去了
引用:
西缀
有错别字.

觉得楼主的文不错,但是有些过于照本宣科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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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别字

这不是错别字。“缀”比“坠”更有味道,难道你不这样觉得吗?还有照本宣科,我也搞不明白什么意思。请楼上的仁兄说详细点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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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十年由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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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十年由逝
    “喂,小遥子,你来了么?”
    呼喊声中,林间响起一片细碎声响,杜遥扭头看去,却见林木层层,自翠色深浓之处,转出个杏黄杏黄的身影。一个黄绸衣衫的少女,拂开身前倒生下来的梧桐树枝,踏着满地碧绿青草,缓缓而来。见着杜遥,停下步子,那张杏花也似的娇靥上绽出抹淡淡笑意:“我道你也不敢不来。”
    来人正是李秀。今时今日,距杜遥上山入宫,已有十年岁月。李秀也自十三四岁的小孩,长成一个二十有四的少女。此时她经爹爹师兄细心指教,修为已然不低,容颜便也没变改多少,性子也于十年前一般无二。当下上前几步,一伸手,道:“拿来。”
    十年既去,杜遥已是个一十有七的少年,个子也长高了不少,比李秀高出了半个头。闻得此言,自怀中摸出一个细长事物,递了过去。李秀接过手来一瞧,却是一支筷子。愣了一愣,怒道:“你不是说会做飞鸢吗?给我根筷子,算什么道理?”
    原来,自十年前杜遥败于李秀之手后,一直未能雪耻。杜遥入门七年,修为便至清净九化,比赵凌还快了两年,满部上下无不以为大才。文子儒与诸位师叔更是倍加仔细,悉心指教。然而三年以来,杜遥修为便滞涩于此,再也难进一步。众人由最先的担心,转为焦心,过这许久,已自死心了,只道天资有限,技止于此。文子儒虽然无奈,却也毫无办法。其间原因,实则简单之极。杜遥败于李秀,急欲一雪前耻。然而修竹部入门剑法十分简陋,不足取胜。而伏羲先天术则招招精妙,威力无穷。杜遥索性弃了鸾翥剑法,修习伏羲先天术。他只得一部《外法篇》,记载伏羲先天术内力修炼的《内息篇》却在杜凝手上。他没得法子,便将清净心法拿来催行施展。然而伏羲先天术终究是武术,鸾翥剑法却与道法渊源甚深,二者本冲,如此一来二去,杜遥修为便阻滞不前。若他仅修其一,断不致此。然而父亲早去,师父不知详细,却又谁人来教导于他?反观李秀,其父李臻修为本就极高,师兄宋染青更是天资卓绝,苦修十年,也已臻至无为镜,得以修行栖云宫的上乘剑法。杜遥与之相较,只输不赢。
    杜遥既然落败,自然得守信听命于李秀。好在李秀人虽娇纵,心性却颇是柔善,倒不曾刁难于他。三年前一日,李秀在林间玩耍,见着杜遥拿把砍柴刀鬼鬼祟祟不知做些什么,凑近了一看,却见他砍了一截松枝,剖取坚硬部分,拿在砂石上细细打磨。作弄许久,李秀瞧得不耐,上前叫道:“小遥子,你做什么?”杜遥头也不回,只道:“别吵,我有正经事情,找你大师兄玩去。”李秀听得不快,道:“你有什么正经事情?统统与我交代了!”杜遥这才放下手头活计,道:“你知道木马流牛么?”李秀道:“诸葛亮做出来驮粮草的,怎么了?”杜遥道:“我每天砍的木柴,都须我自己背负,忒不耐烦了。我也要做个木马流牛,让它给我干活,岂不极好?”数年以来,他为了修炼伏羲先天术,多方察看资料。不仅熟读易经,更将古来诸般注书一一浏览。不几日前,于一部野史上发现诸葛亮曾做木马流牛,以助军运送辎重粮草,登时心向往之。念及负薪之苦,打定注意也要做出一个。
    李秀闻得此言,不觉好笑。诸葛孔明何等高才大智,方做出木马流牛。杜遥小小孩童,也做得出么?她也不出言讥讽,只是点头,笑道:“好好!你努力做吧。做好了可得告诉与我,让我也见识见识……嘿嘿,木马流牛!”说完,嘻嘻笑着去了。杜遥知她讥嘲意思,也不以为意,仍是动手。自此以后,李秀有时来树林玩耍,便能见着杜遥瘦小的身影在缜缜林木间苦苦钻研,身畔是无数大大小小、或以翠竹、或以树木作就的零件。两百多个日夜过去后,杜遥入林砍柴,身后便跟着一头青牛。那青牛通体木构,背部凹了一大仓,用以放置木柴。却没有四蹄,肚子下面,却是一张大轮子。杜遥往后操着木柄,推着前行。一日李秀偶然见得,十分好笑,道:“诸葛先生的木马流牛自能行走,你这木头大牛怎要人推?”杜遥脸皮虽厚,却也无言以对,讪讪只是快走。
    然而自此之后,杜遥渐渐发觉这机关巧构之中,更有着无穷无尽的学问与乐趣。自己所作的青牛木兽,固然粗糙简陋,终究是手生了。但若日后多加研改,未始不能如诸葛孔明的木马流牛般精巧绝伦。只是光随着他人制作,未免忒没志气。既然诸葛亮做了个地上走的,我便再做水里游的,天上飞的,教也不能输给了古人。这么一想,杜遥更是潜心于此,渐尔愈陷愈深,无可自拔。
    剑法、武术、机关,三门学问,任挑一样出来,便可教人竭尽精力地钻研一生。杜遥却兼而同修,可说自不量力之极,徒然吃尽了苦头。狠狠熬了一月,只是精疲力竭,精气几罄,生了一长大病。好容易修养过来,杜遥倒看开许多,再不强求,任其自然。进步虽缓,却也没什么不适之处。近二年来,修行见阻,索性便撇开了剑法武术,独专机关。
    李秀见他制作出来的事物无不精巧好玩,十分喜欢,向杜遥讨要。杜遥只对钻研制作时的过程感兴趣,做出来的东西,倒不甚在意了。李秀既要,便全给了去。这般一来二去,两人前嫌尽释,成了好友。
    一个月前,杜遥声称设计出了一种飞鸢,无须人手,可自行在空中飞行。李秀闻言大喜,当即下令,命杜遥是日着手制造,今日便来索要。哪知此时此刻,竟只得一支筷子,令她如何不恼?
    杜遥嘿嘿一笑,道:“你急什么?少不了你的。拿好了筷子,跟我过来罢。”说完,径自转身离开。李秀按捺不快,跟随在后。
    二人行不多时,来到修竹境地竹林间的一片空地,地上摆着一支竹筒,与一只木鸢。那竹筒约有人手臂大小,而木鸢只比手掌大些,两翼却大得出奇,约二尺余长。尾部垂着七条七彩长翎。李秀拾起来,横竖也瞧不出个究竟,道:“这么个玩意儿,你倒教它飞给我看看!”杜遥道:“我自有办法。”接过二物,扣合在一起。原来木鸢底部与竹筒另有机括,能契合一处。又一伸手,道:“筷子。”
    李秀不知他是耍哪般名堂,犹是好奇,忙将筷子递了过去。杜遥接过,将之插在竹筒右侧一个方形槽格中,只听得“咯咯咯咯”地轻响,却是筷身上早凿好的无数细微孔洞与竹筒内的无数机扣吻合所发之音。又将筷子扳了数十圈,刻然有声。杜遥转头一看竹叶,瞧明白风向,将竹筒木鸢当风而举,遥指向天,一扣机括,木鸢猛地挣出竹筒,激射而上。直至距地十数丈的半空,方扶翼起翔,在竹林上空盘转飞旋,尾部凤翎当风而练,绚烂缤纷,飘然若舞。时有异声激响,清然高越,却是凛风鼓入凤喙中的暗哨,发作凤鸣之音。
    李秀只这一瞧,登时惊得呆了。怔忪许久,方自回过神来,叹道:“小遥子,真也难为你了,竟然能做出这么精巧的事物。”杜遥听得甚是受用,大大咧咧道:“这算什么?小事一桩耳,不足挂齿、不足挂齿!”李秀嘲笑道:“这话儿可不像自谦。”杜遥嘿嘿笑道:“这个木鸢我本是想给你的,不过听你的口气,却又不想给了。除非……”李秀啐他一口,嗔道:“好待见你么?不要就不要,你还待要挟与我怎么的?”说罢,转身要走。
    “哎哟,这就生气了么?”杜遥嘻嘻一笑,打个稽首,道:“区区有失体礼,还请小姐霁怀,恕罪则个。”这时木鸢飞力已尽,转了一圈,落回杜遥手掌,便将二物一并双手递去。
    其时正是四月之初,春时恰好,煦暖的阳光自头顶翠叶的缝隙间筛下,正好几点斑然零碎地落在杜遥的眉梢,眼边儿,嘴角,缀得那抹微笑也带了几分温暖而慵疏的感觉。李秀瞧在眼里,颊上蓦地一热,啐道:“酸里酸气,不伦不类!”
    杜遥笑了笑,道:“这木鸢还没起名儿,你道该叫什么好?”李秀沉吟一阵,忽地一拍手,笑道:“是了,就叫鸾翥!”杜遥哑然失笑,道:“你倒也大胆。它若叫鸾翥,让宫主知道了,说我轻师蔑祖,却要遭殃!”李秀一吐舌头,道:“那……叫凤舞九天好了!”杜遥一怔,道:“好!凤舞九天,又切意,又气派,好名字!秀儿,真也难为你了,竟然能想出个这么好的名字!”李秀脸上一烫,怒道:“闭嘴!秀儿也是你叫的么?快叫师姐!”
    杜遥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道:“是了,这凤舞九天你还不会用,我来教你。”接了过来,道:“这木鸢、竹筒、筷子,你猜什么最难做?”李秀道:“自然是木鸢了。”杜遥道:“不对。是筷子。”又道:“木鸢构造简单,并不甚难。竹筒内的许久机扣虽也不易,但毕竟早有构图,木所能见。麻烦了些,却也不是极难。这筷子上的细孔,乃是发动机扣之所钥。制作之时,无法对照竹筒内部,全然不知详细,只得凭推算与记忆,却是最难的了。我做这许多东西,往往引人注目的最为简单。倒是那些小件,最为难做,也最为重要。”说到这里,似乎心有所触,眉头微微皱了一皱。过得一会,又将竹筒与木鸢的构造一一指点说明。
    李秀听在耳里,但觉得繁冗复杂,晦涩难懂之极,全不能明,倒有些佩服杜遥。转念有想:这凤舞九天如此难做,他也大大方方地送给了我。以前那许多事物,艰难之处怕不在此之下。他全然不加吝啬,都送给我。这小遥子,待我倒是大方。
    这么想时,不禁心间一动,斜眼瞥去,杜遥正自细心讲解,瘦削的脸上又是专注,又是耐心,全没注意自己,不由又有些不快。杜遥说了一阵,忽地一拍脑门,道:“是了,这事儿复杂了些,你怕不能懂。我教你怎么玩罢。”将二物递与了李秀,道:“将凤爪与竹筒上的机扣契合,对了。扳动筷子……”
    李秀在杜遥指点之下,不多时已备妥停当,举起凤舞,杜遥又道:“不对不对,得顺着风向!”说着,握住李秀双手,将凤舞掉了个方向。他与李秀自幼玩耍到大,虽从未肌肤相及过,但彼此熟稔,也不甚注意着许多。然而李秀只觉得一道暖流自杜遥温和的手心直淌上来,全然涌在了脸上。一颗心思又是惊慌,又是羞涩,又是欢喜。至于凤舞如何摆弄,倒没顾及了。
    正这思潮起伏的当口,忽地声后响起一声严喝:“小师妹!”
    二人均是一怔,松开了手,回头一看,李秀两颊扑地红了。杜遥却双眉一轩,笑道:“是宋师兄么?”
    一阵脚步声响,一排翠油油地修竹后面,走出一个清瘦的身影。来人是个约莫二十许岁的少年,一张俊美英勃的脸上,带着几分惨然苍白的颜色。他看了看李秀,又看了看杜遥,眼中隐约划过一丝酸痛。少年点了点头,涩声道:“杜师弟,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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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煞戾之炁

苍生

云落青山之卷

第十三章 煞戾之炁
    来人正是宋染青。今时今日,他已是个二十八岁的青年。宋染青天资聪慧,十年光景,修为已然臻至无为二化,实是栖云宫弟子一辈中难得之大才。但修为再高,也当不下人性之七情六欲。宋染青与李秀自幼一起长大,对这个俏丽可人的小师妹早生恋慕。他性子清傲,情意自不会发之于口。抑且这许多年来,他一直专致于剑法修为。心虽有意,却并不怎么与李秀亲近。李秀心性单纯质朴,也只道是大师兄对自己十分关怀。至于那份情意,竟丝毫无所察觉。无怪乎当年树林之中,胡凯会说“宋师兄的心意,你我虽然明白,但秀姑娘傻里傻气,迟缓得紧,并不知晓”。
    今日元墨部中有事,宋染青去往林中找寻李秀。近年李秀与杜遥关系见密,他心中不由伤怀。寻得二人,却见李秀正与杜遥摆弄一个木鸢。每每李秀向杜遥看去之时,眼中分明情思切切。宋染青又悲又痛,不能自己。待见得二人四手相及,肌肤相触,伤怒之下,忍不住便喝叫出来。
    李秀乍见熟人,顿时羞涩不已,不敢开口。而杜遥哪知这许多情由?当年宋染青曾救他一命,是以对于这个旁部师兄,他向来是敬服得紧。见着是他,十分欢喜,忙打招呼。而宋染青心中悲怀凄凄,只茫然说了句“杜师弟,你好……”又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正在这时,忽地步履声响,又一人走了出来,却是当年的小王,王之奇。杜遥笑道:“王师兄,今天你仅靠三招可赢我不了啦!”小王面色漠然,冷道:“是啊,想杜师弟何等惊才,本事又高,人又俊俏,我王之奇如何及得上你?”杜遥一怔,实不知自己如何得罪了他,竟致如此敌视自己。天幸他脸皮甚厚,嘿嘿一笑,迎上前道:“不敢不敢。王师兄若是说我胡吹大气的本事高,师弟当之无愧。若是修为剑法,还是修提罢了。至于相貌俊美,嘿嘿,这可不是笑话我么?”这话却是不假。他脸颊硬削,鼻高嘴大,眉毛与眼抵地甚紧,看上去倒颇是英拔,却与俊美丝毫沾不上边。反观宋染青,却是剑眉凤目,琼鼻丹唇。一头青丝随风而舞,竞若飞瀑。实既汉之逸,既晋之娇,俊美非凡。
    王之奇心中虽然有气,但听杜遥这么一说,倒有些不好发作。当下哼了一声,站到宋染青身旁,再不做理会。杜遥讨了个没趣,一吐舌头,却也不如何放在心上。
    宋染青按捺悲伤,对王之奇道:“王师弟,不得无礼。”王之奇喏喏答应,神色间仍不服气。宋染青又道:“秀……小师妹,师父有事,召集全部弟子在元墨阁集合,咱们须快些过去。”李秀应道:“是。”走到宋染青身边站定了,双目却仍自瞥向杜遥。宋染青见状,心中又是一痛。强吸口气,道:“杜师弟,咱们失陪了。”杜遥道:“不妨不妨,宋师兄尽管去罢。”宋染青道声告辞,转身离去。

    “大师哥,爹到底为着什么召集咱们?你定然知道,告诉我好不好?”
    宋染青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王之奇笑道:“秀儿,你都问了三遍,还问不够么?”李秀啐他一口,道:“不说算了,我回去问爹。”说着双手掐个剑诀,纵身一跃,但见得脚下墨色氤氲,一柄玄色仙剑托着她娇柔的身躯破空而去,只一转瞬,便消失在这无边翠木之间。
    “秀儿近年修为大进,倒是大出咱们意外。”王之奇笑道:“都是大师兄教导得好。”
    宋染青微微颔首,脸上浮出一抹笑意:“不敢。秀儿资质本佳,不过我们都没瞧出来罢了。”王之奇道:“大师兄,你的资质也很好啊,我若能如你一般,修为早破了无为之镜。”宋染青轻轻一笑,不置可否,说道:“自三十年前而始的栖云宫第三代门人中,确有不少资质奇佳的俊才。譬如观云部的白定师兄,百战部的任破军师兄,姹女部的柳絮师姐,灿烂部的尚飞烟师兄,光明部的高阳师兄,修竹部的赵凌师兄。还有……杜遥师弟……”
    “杜遥?”王之奇冷冷一哼,道:“他算什么?能比得过大师兄你吗?只会摆弄些木棍竹片儿,做些个讨巧事物博女孩儿欢喜。去年我随师父去修竹小筑,文部主说起他时,甚是头痛。真不知秀儿怎会瞧上他那般人!忒没眼力见儿……”斜见宋染青面色惨淡,浑没血色,登时吓了一跳,赶紧闭嘴不提。
    宋染青长吸口气,勉强笑了笑,道:“王师弟,你今年多大年岁了?”王之奇道:“我?我是带艺投师,十七岁入门,今年三十有三了。”宋染青道:“咱们修真之人虽然年岁极长,但你三十三岁,究竟比我大了许多。我做大师兄,你可服气么?”王之奇道:“服气!自然服气!大师兄你修为又高,人又老成,处理起部中事物,比许多长你之人更为稳妥,我如何不服?”宋染青嘿然一笑,涩声道:“是啊。我自幼老成,不论做什么事,都以整部为虑,力求稳妥无虞。秀儿却性子任性活泼,好恶由心,与我恰恰相反。她与杜师弟,想是更处得来……”
    说到这里,他蓦地刹住话题,不再言语。王之奇知他伤心,转目看去,却见宋染青脸色平静,毫无表情。只是一双眸子黯若晚昏,槁若死灰,没得半点生气,心下不由暗自担忧。过得许久,宋染青掐动剑诀,御起仙剑,淡淡说道:“走罢。”王之奇微微一愣,随即拉着宋染青的手,踏了上去。墨色仙剑去势一转,霎时便被这浓浓山色掩没了。

    却说自宋染青等众走后,杜遥在林间独个儿练刀。这十年来,他谨从父亲教训,从不敢在人前练伏羲先天术,是以身旁之人无一得知。伏羲先天术重在习者自行透悟,并不拘泥招式。杜遥专研十年,渐渐自招式之中发现了许许多多的后着,无一不是精绝天下、穷极巧思的华萃之式。其中或有当年杜清平思想得出、却未录于书上的,或有杜清平临敌实战、促然悟出的,或有依着起式、推演考较出的,但更多的却是前所未见、前所未有过的招数。纵是杜清平复身,见此怕也不得不三击手掌,赞道:“好儿子,到底你怎生想得这些出来!”
    但招式虽妙,终究需要真气催动。杜遥修行阻滞,哪里来得真气?就好比对着一桌美味佳肴,却被封住了嘴巴,徒然教人闷气。幸得他生性洒脱,既不可得,也不强求。只将招式练了一遍,便即收势而回。
    自修竹舍馆来此间竹林的路,杜遥每日都走,风雨无阻。直至今日,已然来回走了一万单八百又六道,早已熟稔之极。这般走了约莫半炷香线的工夫,已来到一段竹林最密之处。此间竹势险恶,嶙峋刁怪,偏生接及甚紧,隙不容掌,与其它地方的清雅志趣大相径庭,实是异数。
    杜遥走得几步,忽然觉得浑身上下十分难受,手软脚乏,胸口更是隐隐发闷。勉强走了几步,猛地双腿一颤,竟摔倒在地。两瓣屁股甫触到地面,一股冰凉冰凉地寒气直直沁将上来,至尾闾,又循任督而上。所过之处,腑脏暗动,气血翻滚,作呕不得,十分难受。杜遥吓了一跳,慌忙跳将起来,摸着屁股,瞋圆了两眼瞪向地面,叫道:“古怪古怪!古怪之极!”
    一站起来,虽仍是难过,却已能忍受。杜遥走了两步,发觉只须离开这片恶竹范围,便即无恙。他站在外围,略一思忖,但觉这林子里大出寻常,定然有异。他天生好奇心重,当下只盼看个究竟,至于那份难受感觉,倒不在意了。一反手,将砍柴刀握在手里,紧紧一攥,嘴角泛起一丝微笑。十年以来,他一直使用砍柴刀作为兵刃。这刀子既重且沉,挥使起来,体内真气不自觉地加倍运行,更增威力。渐渐愈用愈顺,也成了一般兵器。修竹部向来以清雅而立,出得这样一个弟子,着实难堪。文子儒说了两回,杜遥只敷衍答应,也没得办法,便任他去了。此刻一刀在手,竟尔泛起一股知己之感。心中隐隐觉得,恁多大危险,我有这把刀子,还怕个什么!
    这么想时,杜遥微微一笑,握紧了砍柴刀,向前迈出一步,那烦恶之感登时又侵了上来。他咬牙忍住,只向前一步一步地走去。脚下一片冰凉之意,丝丝冷气循着经脉缓缓而上。杜遥渐感双腿毫没知觉,茫茫地只是迈动。这般不知走了多久,忽地身子一松,烦恶之意全消,整个人说不出的快活,眼前也是一派明亮。却见身旁竹迹已绝,空出了一小片空地。其间修竹根根凋腐,槁烂于地。修竹境地既名修竹,其间自盛出美竹,抑且长年不败,犹是高雅。此处却凋去一片,也不知何故。
    杜遥想了一阵,没得头绪。低头一看,却见一团雪白事物堆在地上,定睛一看,竟是一只小狐。这狐狸体型甚小,若不是那条粗大尾巴,任谁也道是猫。杜遥一见之下,登时欢喜不胜,叫道:“啊哈!十年不见,你还没死啊!”
    这狐狸便是十年之前,杜遥与李秀相争的那条白狐。十年以来,众人再也没有见过,杜遥间而想起,也道是死了。今日竟于竹林间再见,倒颇似旧友重逢一般。杜遥嘿嘿一笑,道:“十年之前我放你一马,今天再来抓你,可不许跑了!”说着,右手一伸,向白狐抓去。
    这狐狸行动之捷,矫动无常,杜遥是早领教过的,如此出手,早打起了万分精神,只待白狐稍有异动,便即另行变着。他于此十年来别地功夫没有什么长进,目力却强了许多。李秀剑法愈来愈强,杜遥每次与之动手时,纵然打不过,仗着眼快,倒也躲得过去。然而白狐动作之快,只在李秀之上。李秀剑法虽高,终究有迹可循。这狐狸畜生一只,哪里来得章法规矩?
    杜遥收心敛气,右手缓缓伸出,待得距那狐狸一尺之处,猛地催动真气,疾伸而出。这一手讯敏快捷,有若闪电。狐狸动作再快十倍,此时欲逃也为时晚矣,只待手到擒来。一念及此,不禁得意。眼见指尖距离狐身不及一寸,蓦地那白狐双目微微一张,碧绿碧绿的眸子恍如两点鬼火,隐约带着一抹嘲笑之意。杜遥眼光甫与之相对,但觉得两眼有如针刺,疼痛不已,慌忙掉过头去。这时手掌已然触到白狐绒柔的身体,杜遥还来不及欢喜,陡然之间,一股汹涌横烈之极的煞戾之炁,循着手掌急灌上来。杜遥直觉自己身置汪洋大海,其时风雨正疾,晦浪滔天,飘摇不定。张口欲呼,然而那声“救命”刚吐到喉间,猛然一个浪头盖将过来,直拍地他浑身震痛,酥软无力,好似根根筋骨循寸断裂了一般。
    杜遥大骇之下,登时便要跳起。然而身体似乎已不受自己号令,凝然不动。那烦戾之意霸道无比,自白狐身体,通过自己手掌源源不断地强涌上来,注入体内,在腑脏脉络间胡乱冲撞,放肆滚流。蓦地两眼一迷,却见得一个狰狞面目跳了出来,青面獠牙,嘴角犹血,状如饿鬼。耳畔更是号叫不断,似哭似笑,无比诡谲。忽然那饿鬼形影淡去,却见一只魈魅埋首低吭,噬咬着一具男子尸体。锋利地爪子一划,那尸体登时肚腹横开,肝肠流露。魈魅尽情咬嚼,欢喜非常。又见得寒夜森森,孤狼号月;秋坟惨惨,新鬼忍啼……种种惨厉饿煞、诡谲恶心之状,一一浮露眼前。杜遥只瞧得亡魂大冒,神魄藐藐。体内的戾气左右冲突,激得气血逆流,反胃欲呕,却偏生呕之不出。如此折磨,已非难当可言。而是不得不当,不可不当。渐渐杜遥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嘴不能言,鼻不能嗅,手不能触,五官俱去其常。继而心智见混,神思不属,迷迷糊糊中,只是暗道:这境地忒是诡异,我杜遥死则死矣,却无法知会其他师兄。来日再有人受此大难,那怎生是好?那……那怎生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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