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如处嫏嬛
苍生
云落青山之卷
第十章 如处嫏嬛
杜遥在元墨树林间闹这许久,才记起尚未砍柴。待要再去,又怕遇见宋染青等人,踌躇一阵,终于也没回头。回到修竹时,天已全然黑了。月尚未起,天地间灰蒙蒙的,什么都瞧不分明。杜遥步入院中,随手将砍柴刀掷在一旁,走进屋子。屋内一片昏黑,桌椅摆设,只是依稀。往怀里掏出火折,打亮了灯烛,一点萤光亮起,起初只如黄豆般大,渐渐愈发明亮,将周遭一切都化上一层橘黄颜色。杜遥盯着烛火,呆呆坐了一会,念及明日之约,不由好生忐忑。他虽说不怕,但也知自己究竟不如李秀,倘是败了,丢脸不算,还须听那丫头指令。此乃终身大事,非同小可。
如此又是担心,又是忐忑,尴尬坐了一阵,只没主意,不由焦躁起来。腾地站起身,叫道死便死了,到底也要跟那丫头拼上一拼!反身上了床,盘腿打坐。清净心法要求心无旁骛,清净自然。而杜遥今日心忧赌赛,杂念纷纷,又如何静得下来。耐烦坐了坐,忽困意上涌,倒头便睡了。然而即是睡着,脑中也不停地想:明日她这么来抓,我就这么来挡。她要踢我么,我就转到一边。咦,万一她踢我双腿呢?那如何是好?那如何是好……思绪一阻,便再想不出来。只过得片刻,就要入睡。蒙蒙胧胧间,忽地脑中似乎一道电光闪过。杜遥悚地一惊,睡意尽消,腾地跳将起来,叫道:“是了是了!以九四势,或跃在渊。身当厉下!身当厉下!”
原来方才朦胧之间,杜遥脑中蓦地冒出伏羲先天术中一式剑招,正好化解李秀招数。此念既出,杜遥连忙起身,自枕头下摸出《伏羲先天术》,翻开首页,向那乾剑细细看去。这么一看,顿时直觉得身诸嫏嬛,举目看处,桂枝结精,岑芝生灵。每招每式,无不妙极毫颠。有如天马行空,恣意徜徉。又如白云苍狗,百变无穷。大者晦江滔海,浩浩汤汤。细者择雨抽丝,发诸针芒。似乎天地万物,莫无归藏。宇宙洪荒,空怀收纳。其美妙翩然之处,只可意会,无法言传。杜遥只这一瞧,顿时身陷其中,如痴如醉,不可自拔。
直看了许久,接连看完了“乾、坤、屯、蒙、需、讼、师、比”八式,方才释卷。伏羲先天术法于八卦,八爻之间包罗万象,自然无所拘泥。杜清平本身使剑,书写起来,自然也以剑为模。其实不但使剑,刀枪剑戟,斧钺勾叉,甚至拳脚徒搏,均可入内。然而杜遥无人教授,又如何知晓?见着书上是剑,便也寻出赵凌所给的长剑,照着书中所载挥使。胡乱比划一阵,而总觉难得要领,来来去去只耍些花式。原本瞧起来极是厉害的招数,自己使来,却徒具其形,莫说杀敌,便是杀鸡也担待一些,不由又好生没趣,闷闷地呆坐在床上。
所谓“水无常形,人无常势”,便说世间一切,本无定法。云之聚散,月之圆缺,不可确论。杜清平创伏羲先天术时,并没确认某招某式该当如何使来。只书定大概纲旨,习者无所约束,但凭自身心性资质予以度创,或巧或直,或曲或方,或繁花似锦,或刚拙不缀,殊无定性。杜遥虽看出书中每式都有着无穷变化,但真正上手,没有真气催御,如何能使得出那份神妙无极?人谓“心有余而力不足”,便是言之于此了。
当下怔怔坐了片刻,脑子里只是想着明日比斗,来来去去也没个好法子。转念想起《伏羲先天术》,不由好生奇怪,爹爹一个教书先生,哪里来得这种舞刀弄剑的书?想了想,又撇过念头,暗道:是了,这书里都是耍剑的招式,明天若是打架,也不知道能不能用兵器,若不能用,这书也白看了,不由怔忪起来。杜遥坐了半晌,只是没法,也不再多想,站起身来,走出房间。
其时已将近戌,院中朦朦胧胧地拢着一层月光,瞧不亲切。角落中一点银白光亮正幽幽泛着,细看去时,却是那柄砍柴刀。漆黑的刀身将月光反射出来,冷泊清寒。杜遥走上前,将那刀提了起来,只觉沉甸甸的,甚是压手。铁青得近乎于黑,十分难看。质地却坚硬非常,也不知何物铸成。杜遥漫不经心挥了两下,蓦地想起一式剑招,信手一挥,砍柴刀横身而出,斩在一截细竹上。这一刀极是沉重。但竹质坚韧,曲而不折,往后一仰,便即迅速弹起。杜遥不及多想,刀身回转斩于竹侧,那竹子往右一折,终于断了。
杜遥一惊,呆呆看着断竹,怔忪许久,方想起是才一刀乃是源自屯剑。屯为异卦相叠,上为坎为水,下为震为雷,为雷上有水,行将云雨之意。《象》曰:“云雷屯,君子以经纶”。是曰天地方新,君子以全部精力振兴国家。是以一击而出,毕以全力。若欲反攻,则转化为初九之式。易书曰:“初九,磐桓,利居贞,利建侯”。是喻方新而难,则守固如磐,觑机再击,方可居贞建侯。所以竹子反弹,杜遥一刀反守,等其势将缓时反击而出,竹子折向一旁。其时正是旧力初颓,新力未兴之际,只得受力不住,轻易断折。
这些道理杜遥又如何能懂?思来想去,只不明白。当下也不多计较,权当神功大成,欢天喜地地去寻铁剑。是才演练剑法不成,满心懊丧下,将剑随手扔掷。现下拾起一瞧,却见剑尖断损,竟在阶石上磕坏了。登时又气又恼,暗自埋怨:什么破剑,样子好看,还不如那砍柴刀耐摔!
这把铁剑虽利,却终究凡铁铸煅,经这么三摔两打,自然有损。杜遥心中不悦,但剑器只此一把,更无其它,只好不多计较,走到院西那几株修竹旁,振剑一挥,仍是一式屯剑,向着其中一株细竹斩去。然而一剑既出,锋口浅没竹身,毫不见竹子反弹。杜遥一愣,抽出铁剑,再度挥斩过去,却仍然如上。接连再三,依旧一样。杜遥大吃一惊,暗道:不好,难不成是我的神功有没有了?略一思忖,又道:是了,一定是只有用刀方能施展。丢了铁剑,又拾起砍柴刀,施展屯剑,斩将过去。
砍柴刀锋口甚钝,兼且十分沉重,这么一斩,刀不入竹,竹子扑簌簌只是摇晃,毫无它兆。杜遥心头大凉,苦道:完了,我的砍竹子神功当真没有啦!
其实又哪里来得什么神功?砍柴刀质地沉毅,他一个孩童哪里运用得来?方才一斩,乃是随心而发,并没多加注意。他修行数日得来的那丁点儿真气,也于不经意间运行而上。伏羲先天术甚为玄妙,真气随着招式周辄运转,一分可发出三分的力道。刀甫触竹,真气迸吐,方令竹子折断。
清净心法又言:清净所意,清者与心,净者与神。心神无瑕,辄道法释然。便是要求习者以神御气,而非以意御气。以神而御,则法于天然,证得清净无为之道,方可有所小成。而后杜遥一气为之,真气反倒滞不前行了。赵凌生性跳脱淡泊,资质之佳,更甚杜遥。这些道理全都自行通会,并不要文子儒多加教导。所以教起杜遥,也只是传他吞吸吐纳之法。并非赵凌有意不授,实是以为人人如此,用不着一一讲明。
杜遥看着竹子,怔了半晌,直到竹身平定,方才仰天长叹,将刀一掷,哭丧着脸回房去了。待躺倒在床上,想及明日比斗,心中只是烦恼郁闷。当下翻了个身,咬牙切齿道:好罢!明天我就算打不过,也得啐你两口唾沫!
午时初过,赵凌收拾了碗筷,正往院所走去,忽然大门自开,杜遥走了出来。见着赵凌,登时面露喜色,一把拽住衣襟,道:“大师兄,你来得正好!”赵凌被他拉了进去,笑道:“你这鬼鬼祟祟的在我院子里,是偷东西不成?”杜遥啐道:“谁会希罕么?你便送我我都不要!”又道:“我是特地请教剑法来了。”赵凌道:“是有什么地方不明白吗?”杜遥道:“不是不是,我是想学一些又厉害又好学的剑法。”
“又厉害又好学的剑法?”赵凌不由一笑,略一沉吟,道:“是了,‘碧叶新裁’与‘曲直劲’只须清净三化功力即可修习,学上个一月两月,便能施展了。”杜遥一愣,暗暗叫苦:一月两月?恁久时间,只怕不等学会,我就给李秀那丫头打死啦!搔搔脑袋,道:“还有快些的吗?”赵凌怔了怔,道:“再快一些?嗯……是了,‘雨润竹清’与‘凌霜傲雪’仅须清净二化功力,修习一月左右,也可施展。”斜眼一瞥,忙又加上一句:“这已是最快的了。”杜遥神色陡弛,嘟哝道:“那算了……算了……”赵凌道:“咱们鸾翥剑法乃是感通自然的招式,须积日勤修方能有所建树。你要想一味贪捷求快,可是没门。”
杜遥听得赵凌此言,知道少时比斗已是必败无疑,心情不由大坏。脑中转了几个念头,忽想:是了,我打不过,难道不能躲么?李秀等我不着,难不成还要杀上我修竹部来?哼哼,谅她也不敢!还不及高兴,快念又想:我若是不去,摆明便是怕了她。日后再见,没的给她嘲笑。我杜遥输人不输阵,打不过便打不过,这面子却是万万丢不得的。当下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