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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Jabber 《苍生·云落青山之卷》

Jabber 《苍生·云落青山之卷》

《苍生》构思了三年,是一部苦大仇深、蓄谋已久的作品。目前即将完成第一卷《云落青山》。请各位指点一二。

    天朝末年,言山杜清平领众叛乱,为昔日好友宁云所破。宁云念及旧谊,暗留其性命,将杜与其妻明氏隐顿于云落山下小村,约其十年之内不可起乱。而今十年已过,故人重逢。
苍生
  楔子、
  《往岁书·天朝卷》仟伍佰卅陆段,载:“天朝叁仟叁佰廿壹年,帝高薨,帝盛嗣位,为伍什玖世。盛性厉,宫属女嫱或有直者,必杀之。人皆畏惧。岁大舛,涝旱南北,毙者仟万以记。田垄悉毁,粒黍亡尝,馁殍无算。苟存者是苦役,是徙它所,是入林泽而为盗匪,剪攫财货。”
  《往岁书·天朝卷》仟伍佰卅柒段,载:“天朝叁仟叁佰廿肆年,卒吏剿言山聚匪,寇首杜清平帅众起抗。卒大溃去。杜曰:‘兵势巨,今侥胜,日未尝胜也。如弗先发制之,日定为之制。见挟胜反起,攻城下第,壮乎声势,则无颥于官府也。何如?’众曰:‘至今是进亦死,退亦死,吾何后于死也?’乃追衔过去。至言城,攻卫守之猝忽。几乎下破,而卒吏死抵,仓促难得。杜一剑入城,杀知将,其首高张练上,号曰:‘将在此。女孰不降!’军心大散,纷纷戈倾。杜集城居者,曰:‘古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而今之事,苍生是犬彘犹不如也。他既刀刭,吾胡引项?是天不活我,我亦何活天!’奈应者寥寥。又豁仓廪,众贫瘠,应随者方岌岌。杜集士三万,攻言北要镇成宁。期日,城破。杜是以为据,扼三川通衢之要冲。杆举旗帜,乃曰‘悖岁’,盖取悖乎天岁意志。朝夕演戈,不尝少泄。”
  《往岁书·天朝卷》仟伍佰卅捌段,载:“天朝叁仟叁佰廿伍年,叁月,杜振戈北上,如风如雷,卷攫九城,为游州,湖阳,小池,流南,流北,经阳,经阴,海望,平昌。所过之处,分囤济贫,子众盛赞其德,群应入之。伍月,杜举十万兵,围北地要镇凌凉,窥觑天京。帝盛大惊,朝仪臣属,曰:‘今贼势巨,迫也,何如?’谋曰:‘凌凉要地,掌扼五城经通,若去,则帝都殆矣。当发重兵以屯镇,谴良将以周回。既贼锐挫,必退回守顿。时举倾而进,定可全歼叛佞。’帝曰:‘如此,谁可往?’曰‘龙城宁云可以。’帝乃遣宁云往凌凉守。”
  《往岁书·天朝卷》仟伍佰卅玖段,载:“既至,急以瓮城。旦夕戈戟,寝不甲辞。肆月,杜举倾攻当凌,九失。鏖兵三月,参差胜负。捌月,杜迫粮草,乃书信宁云,曰:‘星河迢遥,终有穷时。双军峙久,一朝决算。什月初玖,戈马竞鸣。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宁诺。是月,双军空营而阵,时及昼夜。尸甲蔽野,血汇成流。杜军亡半,急走。宁追撵过去,十日之间,接回玖城。杜收缩成宁,林围之。什壹月,杜粮草尽,豁于死战。宁大胜,凯旋班师。帝悦甚。授大将军。宁辞之,曰:‘国既乱,宁之以末责。非敢有所里毫。今定,求回龙城。末感激涕零。’帝允。乃归龙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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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秋雨沉靡

苍生

云落青山之卷

第一章 秋雨沉靡
  十月秋晚,天气渐已有了冬的意思。四处草叶黄索,花木凋零,一派萧条景象。俄而凄风乍起,苦雨斜行,滴在脸上,只觉得清寒透骨,令人瑟然。男子略一顿足,举目远望,但见天地交际的方向,铅云叠垒,压得甚低,似乎触手可及,观之徒然烦闷。男子轻声一叹,摇了摇头,迈动脚步,渐渐没于这弥靡水烟之中。
  这是云落山麓下的一条羊肠小径,南连凌凉衢道,北处尽头却是一座小村,名为张家屯。村人每每由此入城。晴则林荫铺洒,凉风秀景,经行络绎。雨则枝叶沾垂,泥水泞泞,人迹罕至。今日天气寒苦,是以凄风冷雨中,只有这么一个长衫男子踽踽独行。寒风时起时落,男子衣袂飘垂,其状萧索,即入这秋日一般。
  行了一阵,道路渐趋开阔。转观两畔,水雾朦朦间,田垄隐然,桑梓绰约。鸡鸣犬吠,时时可闻。男子精神一振,加快步伐。不多时,却见一方巨石兀立路旁,足足一人余高,五尺余宽,形如虎据。苔痕宛然,坷砾粗糙,也不知在此经了多少岁月。其上阴刻三个大字:张家屯。行法潦草,勾转不拘,隐约有些落拓之意。三字右下方向,又刻有几枚小楷:后人张某聊字。男子眉头微敛,似乎想到什么。又将巨石看了一遍,旋而脚步一动,走入村中。
  未行几步,四周已是屋舍俨然,村陌交行。脚下湿泥清软,檐角水痕依旧,那场秋雨却不知何时已然停了。间或响起几声鸡鸣,不远处的农家里,炊烟窎袅,悠悠扶上,融入一川烟水当中。
  如此缓缓而行,不觉间踱至一方小院门外。透过及胸蓠墙,可见院中几株瘦树,已是绿叶去尽,兀然干哑。三间草舍,座落院角,其中传出阵阵童声,男子留心一听,依稀是言:“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矣。”此句出自《论语》,其后孔子又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想来此间多半便是一处村学。男子微微一哂,正要走开,忽然院中童声一顿,便听一人说道:“今日早习已了,都回去罢。”
  此声方落,便听得院中哗然一片,一众孩童争先恐后,自中间草舍奔了出来。瞧见院外生人,纷纷驻足打量。男子直若不觉,只是紧紧盯着那间草舍,眼中光彩变化。大开的木门后,一个青衣儒生缓缓步出,看见男子,微微一怔,既而拱手笑道:“宁云。”
  男子面无表情,点了点头,“杜清平。”
  “此茶名曰‘回夏’。名虽有夏,却是秋饮。因其茗有叶香,如盛夏雨歇,草木润息,是故得名。如此晚秋喝来,别具其味。”杜清平一边沏茶,一边向宁云说道:“此茶原出南方,我费了许多力气,方购得一点茶籽。又悉心照料数年,才令其成活。纵是平日,也不舍喝上一点。只有家中待客,方才拿出。你今日能喝上这许多,实在是三生有幸。”宁云不由哑然,微微一哂,没有说话。
  杜清平也不多言,只是摆弄手上茶具。不久茶便泡好,杜清平执起茶壶,斟入二人杯中。茶烟飘扶而起,氤氲满屋。杜清平伸手一示,道:“请。”
  二人起杯静品。屋内一时阒谧,只有间或几声孩童笑闹,自外传来。许久,杜清平放下砂杯,轻轻一叹,吟道:“时去不知时,知时已迫迟。不见暮云散,孤云相看辞……浑浑噩噩,居然也有十年了。”宁云道:“匆匆岁月,逝者不复。这十年不见,你倒什么也没变。”杜清平笑道:“你也一般。”他拿起茶壶,斟着茶水,道:“自我被擒,我那些旧部如今怎样?”宁云道:“悖岁九戮么?都死得差不多了。现今余世的,也不过符连、刘不奢、孟目书三人而已。”
  杜清平神色不变,淡然道:“他们现在境地如何?”宁云道:“符连在经阳一门富户家中任技击教习。刘不奢在流州百福客栈做账房。孟目书,他也做了一名教书先生。”杜清平良久不语,手中回夏尽了复斟,斟了复尽。不觉一壶茶茗已然饮去。他长长一叹,默然许久,忽道:“一切都是命,半点不由人……十年桀骜一度,便将毕生锐气都消尽了吗?”宁云道:“他们锐气尽去,也未尝不是好事。如今三人生活平足,比起当年戎马兵戈,好了不止百倍。你有何必执意造反?即如符连他们一般,淡泊终生,难道不好?”
  杜清平微一怔忪,道:“天下苍生所盼望者,也不过是农田屋舍、妻子女儿,能够平平淡淡过一辈子,不用挨饿,不用受冻,止此而已。但这点愿望,却又几人得现?我杜清平吃饱,不过一人。而天下苍生却何止千万?他们尚自冻莩,我又如何苟且过去?”
  宁云道:“所以,你便要造反?”杜清平神色一凝,道:“不错。”宁云冷冷一哼,道:“唯有圣上政施亲仁,方才天下太平,百姓丰足。你徒然造反,只至兵燹逐燎,苍生受难。”杜清平笑了笑,道:“不过,我所过州郡,开仓济贫,倒也救了不少人。”宁云一窒,道:“所救一二,与天下人比起来,终究是少了。”杜清平依旧笑道:“些许数字,毋须争别。”
  说着,拿起茶壶,方要斟倒,却见已然空了,不由扫兴。他沉默半晌,神色之间忽而萧索起来。望向窗外,秋雨虽然歇了,但那阴郁湿绵之意,却犹自不绝。远处云落巨峦,隐约烟水中,竟多了几分沧桑寒泊之意。杜清平叹了口气,道:“政施亲仁?那施行出来的仁政,又有几多实惠于民?皇帝既临高颠,那地上苍生的辛苦困窘,他又能知道几多?政施亲仁?亲仁的是富贵,受苦的却是百姓。近年南北苦患,死亡千万,便是证据。”宁云眉头深蹙,辩道:“南北苦患,实是天降之劫。怪只怪天意如此,如何难坐罪帝王?”
  杜清平乜斜一眼,冷然道:“惠王言语。”他冷哼一声,道:“梁惠王纵不勤仁,却犹有勤仁之心。河内若凶,尚且移民河冬,移栗河内。而今盛帝又做了什么?民难不济,反增税晌。这种帝王,不杀何以平天下之戾忿!”
  宁云沉默不语。方才杜清平所言,出自《孟子》,全说乃是“狗彘食人言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专说帝王不察不勤,反罪天时不好。其间所射,又何尝不是如今?他一时无发可答,唯有默然。
  杜清平执起水壶,向茶壶注水。眼看水烟飘摇,盖上壶盖,缕缕茶香自壶嘴滤出,晃忽而上,轻轻一嗅,只觉那香气比起之前,已是淡然许多,不复浓郁。
  杜清平一边倾茶,一边说道:“我十年不在,悖岁三十万怕早散了吧?”宁云道:“河阳一役,那三十万大军已死伤近半。成宁之战后,怕连十五万也没有了。又你既去,军心涣散。九戮只余五人,纵有收拾之心,也是无能为力。又这许多年过来,余下的十来万人,或死或散,再没了当年光彩。只有几支小部依旧纠结,据地起乱。近两年来,天下复乱,各处兵火,又出了数支反叛大军,江南之地,尽被占了。圣上命我出师平靖,待到明日,便要收拾旧旅,南征清叛。但念起北方还有你这么一大祸患,总是安心不下。而且十年期过,难保你不重操旧业。所以,我今日来,便是打定主意,少时一战,你我生死性命,都付于天。若你身死,我则绝无后患,挥师南去,一靖天下。若我身死,你则大可重起义军。以你当年声威,必然应者济济。抑且朝无大将,不逾三年,偌大江山,便属你一人。只是……”
  杜清平轻叹口气,道:“只是什么?”宁云面上浮出一抹伤楚之色,漠然道:“只是若我身死,还烦杜兄将我火化,骨灰临江而散,魂魄漂流。我实在不想再看那兵燹刀戈。无论孰胜孰败,具是落得生灵涂炭,非我所愿。”杜清平点点头,道:“好,我答应了。”宁云正要道谢,却听杜清平道:“不忙谢我。杜某生平行事,从不吃亏。你既求我,我也须得求你事情。”宁云不由莞尔,道:“但说无妨。”杜清平道:“是时一战,我死虽无惧。但有两人却犹自放心不下。”宁云一愣,未及发问,便见杜清平起身向着屋外,喊道:“遥儿,凝儿,都与我过来。”
  不一会儿,便听得屋外脚步声响,两个小孩推门而入,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只六、七年岁,模样乖巧。看见杜清平,齐声唤道:“爹。”宁云一惊,诧然看向杜清平。后者微微一笑,却不说话。那男孩瞧了宁云一眼,道:“爹,咱家来客人了么?这大胡子叔叔是谁?”众人一听,不由宛然大笑。原来宁云生相粗豪,抑且近年心忧国乱,又执掌边境,胡须渐渐满腮。来途波折,颔下胡子便多了起来,只见得青茬一片。男孩幼子心性,便唤之为“大胡子叔叔”。杜清平抚着二人脑袋,笑道:“这位是爹的老友,你们快叫宁叔叔。”宁云这一惊,非同小可。又似想到什么,正要开口,便听得两个孩子低眉顺眼,乖乖巧巧喊了一声:“宁叔叔。”
  宁云不由苦笑。转见杜清平摩挲二人,眼中无尽温柔爱怜之下,竟隐隐藏着几丝诀别之意。他微一怔忪,暗暗叹了口气。终而清袖一拂,走出屋外,反手阖上粗糙的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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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龙战于野

苍生

云落青山之卷

第二章 龙战于野
  宁云默立院中,也不知道如这般样子站了多久。似乎有一个时辰,又仿佛仅一小会儿。他几番欲走,就留下这一户人家平淡终生。但一思及肩上重担,又不得不硬下心肠,站立不动。然而方才杜清平眼中的温馨绝望,又如一枚钢针,扎在心底最柔软处,疼得就想一走了之。这般神思龙战,其间痛楚,委实难当。
  许久许久,宁云脑门汗湿涔涔,如巨荷在背,几乎便要支撑不主时,忽然听见屋内一声咳嗽,一个沙哑嘶沉的声音缓缓说道:“宁兄,请进来罢。”
  宁云身子一颤,微一怔忪,推门而入。
  草屋里,杜清平正俯身床边,给躺在床上的遥儿与凝儿轻轻盖上被子。宁云不发一言,在旁静看。
  待得被子盖妥,杜清平看着两个稚嫩脸庞,长长一叹。转过身,低声笑道:“让他们先睡着。宁兄,请随我来。”
  天气凄迷不堪,这竹林之间,更是浑湿浊泞,难以行走。二人却不以为意,脚步丝毫无阻。行了一阵,忽然眼前一片豁亮,但见参密竹林之间,敞出了一小块空地,约莫三丈方圆。中间土丘凸起一块。丘前立着一方石碑,上书五字:妻张氏之墓。又右下四枚小楷:鳏夫杜字。
  宁云仔细看着墓碑,忽然一叹,道:“杜兄,这是……”杜清平笑了笑,涩声道:“这便是我妻子埋身之所。我带你来此,便是想托付你两件事情。”宁云叹道:“请讲。”杜清平道:“方才那两个孩子,男的叫杜遥,是我与张氏之子。女孩是村中孤儿,我收为养女,名为杜凝。少时一战,我若落败身死,还请宁兄照看一二,万万勿让他们卷入战火。”
  宁云点头道:“好。请说第二件。”
  杜清平笑道:“第二件么,则简单许多。我若死了,请将我焚化,骨灰洒在这坟畔。我与明儿相交不过三年。生不同生,死不同死。但能随她而葬,也是好的。”他叹了口气,笑道:“此事晦气了些,还望宁兄成全。”
  宁云微微颔首,道:“好。”
  杜清平一笑,道:“多谢。”
  二人嘱妥后事,走出那片郁郁竹林,一径西行,渐渐再看不到田埂屋舍,连云落巨嶂也隐约云中,看不分明。而自山势延展开来的树林,到此也已近绝。只有山道开阔,秋风轻漾。远方景致斑斓,绰约淑雅,妍若水光,姣若彩锦。二人不禁伫足遥观,只觉心旷神怡,意兴飞扬。
  宁云笑道:“此地甚美,我若得以死此,倒也不枉。”杜清平道:“这有何难?你只消伸出脖子,让我砍上一剑,便可大了心愿!”宁云哼道:“你倒是想得漂亮。”杜清平微微一笑,道:“废话什么?动手!”
  “手”字甫落,杜清平猛地合身一纵,瞬间掠开三丈。几乎同时,一道紫芒迅疾如电,落在他方才立足之处,只听訇然大响,溅起烟土飞迸,赫然砸出一个大坑。
  杜清平袍袖一振,拂开灰土,冷笑道:“姓宁的,你也忒不要脸,偷袭我么!”宁云手上一把仙剑霞光流溢,映得他半身皆紫。闻言冷道:“偷袭便偷袭,你又怎的。”
  杜清平笑了笑,右手一扬,掌中已然多出一把三尺长剑,锋芒精亮,可鉴人影。俄而长剑斜掠,但听锵然作响,紫芒与剑身相接,杜清平身子一震,不由倒退一步,道:“宁兄,十年不见,鸾翥剑法又精进许多!”宁云微微一笑,道:“过奖,过奖。”说着,掐动剑诀,紫流仙剑横身挥就,紫芒沌若大江,浩浩汤汤,奔滚而来。
  杜清平神色凝肃,长铗连动,挽了一个诡异之极的剑花,轻轻巧巧搭在紫色剑芒之上,旋即斜侧一引,那紫芒即如长河改道,涌向一旁。遇上远处一株大树,訇地一声,枝干迸裂,化作飞灰齑粉。
  这一连串比斗,说来冗赘,实则一瞬。宁云按剑轻叹,道:“这一式想是随剑了。好!好、好!”
  杜清平生平武功,具皆化自伏羲八卦,名字便为伏羲先天术。方才那一剑,取自卦相之中“随”卦。随者,为异卦相叠,上为兑为泽,下为震为雷。雷入泽中,大沛无疆。可令大地寒冻,万物蛰伏。象曰:“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意为顺从天意,好处无穷。是以方才杜清平施展随剑,顺而不当,将巨势化解。此剑说来轻巧容易,其实凶险处,无法可想。少有不慎,即遭大力吞噬。
  杜清平一笑,手中长铗斜挑,划过一道夺目银辉。未等那银辉消散,杜清平身子一晃,施展巽步,形如疾风飞走,转瞬间掠过三丈,逼近宁云。劲力催动下,长铗一声清吟,刺向宁云咽喉。
  宁云神色紧穆,奋力提剑上撩,但听铮然一声,如冰弦开裂、佩玉交鸣,竟极是好听。杜清平剑被荡开,一击不得,左手即刻送出,点向宁云胸口膻中要穴。宁云左手架住,不防杜清平长铗斜斩过来,无当抵挡,慌忙后退。杜清平毫不放松,剑如龙走蛇惊,诡变无常,着实出神入化。宁云近战不力,一时又无法脱身,只得苦苦支撑,落尽下风。
  如此相峙不知几久,只见杜清平长铗惊走飞转,凌厉非常。剑光渐渐拢合,汇成一幕银色光圈。圈中宁云一把紫流光芒翻涌,虽犹支撑着,却已现颓势。又未多久,宁云终于不支,露出破绽。杜清平毫不错过,奋起长铗,疾刺而去。
  此剑之势,汹涌横烈,犹如洪流决堤,咆哮而去,却是一式夬剑。夬者,为异卦相叠,上为兑为泽,下为乾为天,乃洪水盈天之意。《彖辞》又曰:“夬,决也。刚决柔也。”乃下乾阳而冲上兑阴,刚直不回,就势夺胜。宁云无法挡架,匆忙闪避。仓促间虽躲过咽喉要害,但左肩肩头仍被划了一道极深口子,可以及骨。抑且剑上余劲似有灵性,循脉而进,有如蛇行蚁噬,委实难受。宁云咬牙忍住伤痛,趁着杜清平剑势少顿,奋力纵出光圈。
  杜清平不擅远战,心知如让宁云脱出,势必再胜无望。身形一动,催动比剑紧追而去。比为异卦相叠,上为坎为水,下为乾为地。又《彖辞》曰:“比之自内,不自失也。”乃取水地相依、不少分离之意。是以此剑既出,立时如同附骨之蛆,贴向宁云。
  宁云好容易得机脱身,不敢错失。手中紫流连动,汇成五重光幕,阻挡杜清平。杜清平一人一剑,左冲右突,这五重仓促就成的光幕也只得缓他一缓,便即突破。然而只这一缓之间,宁云拔空三丈,纵声长喝,一道紫芒如刃,裹挟着决绝狠断之意,横斩而来。
  杜清平不敢硬撼,闪身退避。未等立稳,斜见身侧光芒涌动,心知不妙,慌忙举剑一格,但听铮然一响,杜清平忽然只觉身子轻了许多,悠悠竟飘了起来。过了一会,才觉一阵剧痛自胸肋间传来,迅速蔓延全身。他张口欲呼,却什么声音也无法发出,只有右身鲜血如箭,喷了出来。
  半空中的宁云,此刻也不觉好过。是才杜清平一剑之创,着实不轻。且那余劲十分古怪,循着自身经脉四处激走,反噬之力犹是强烈,大伤根本。方才自己又连施两项绝学:断青丝与水流破,气血催行下,鲜血汩汩而出,濡湿了半边身子。此时看见杜清平受招震飞,自己脚步亦是虚疲不堪,不由暗暗苦笑:十年岁月,此子居然功参如此,实在令人惊服。若非国事缠身,大可与之一交。但想起君王授命,他狠狠一咬牙,心知若要致胜,此刻杜清平重创在身,实是最佳机会,务必要一击制杀。然而自己也受伤非浅,若强施巨术,纵然胜了也难活命。不由略略踌躇。他长年戎马兵戈,早已养成一副雷厉风行的性子。只一瞬间,便做出决断:今日纵是拼得身死,也务必要诛除此獠!
  如此想着,宁云站回地面,掐动剑诀,口中轻诵:“不清不静,不吞不吐。锋芒所当,此天震怒!”
  手中紫流,霍然指天,其时剑光大盛,映得半天青紫如霞。苍穹之上,原本阴霾的天气,此刻更是黑云叠垒,乌气翻滚。更有暗雷时起,轰然巨响,照得云层阵阵作亮。狂风大盛,横卷万物。宁云须发皆起,脸色苍白若死。那紫流剑尖上,光芒凝结,璀璨绚烂,不可目视。天际雷声渐渐向着宁云方位靠拢,巨声更震,夺人心魄。
  杜清平看在眼里,不禁大骇。这天怒诀乃栖云宫镇门绝学之一,功参造化。一经施展,可引天帝雷怒,降临大地。若身受此一击,怕是大罗金仙,也须得去了半条性命。此时神雷久久不降,多半因为宁云重伤不继。若不趁机反击,等到宁云巨术告成,十个杜清平也得统统了帐。念及此处,他奋力起身,攥紧了手中长铗,向着宁云冲去。
  天怒诀施展开来,虽会自行生出法力护体。但宁云此刻道力犹然不济,这护体真力怕不能久。忽然周声一震,却是杜清平一剑斩来,落在身前的无形光幕上,訇然大响。宁云心中大急,自忖若再不引下天雷殛杀对手,自己便不被杜清平砍死,也让法术反噬而亡。
  这般想着,忽然又是一震,却是杜清平一剑复来。宁云也加紧催逼道力,注入剑身。而身外,杜清平却是一剑接着一剑,冲击着那幕无形真气。此时此刻,什么招式术法也用不上了,两人一个打人,一个被打,其间所比,便是时间。
  如此相对了不知几许,仿佛很久,又似一瞬,二人均是血透半身,观之可怖。杜清平振剑挥去,只觉剑上反震力道已消减许多。反看宁云,却是满面痛苦,苍白若死,不由心中暗叹,却又一次奋剑直挥。此番剑上阻力却是轻飘之极,若有若无。杜清平神情一振,纵声长啸,催逼起所有余力,长铗银光璀璨,自半空中,狠狠劈落!
  轰!
  随着一声震鸣,宁云护体真气烟消云散,身子一动,似要跌倒。杜清平心头一松,正要举剑击杀,忽然想起方才那巨响似乎不是来自剑下,倒像来自天际。他微觉茫然,举首看天,入眼之处,云卷云舒,尽皆黑沉。却又一抹光华,自漫天之上、最黑暗处迸透出来,华色灿烂,照鉴万里。杜清平只觉得周身筋骨,仿佛全被抽空,绵软无力。不由两眼一闭,便要倒下。
  忽然,耳畔传来一个娇脆人声,睁眼瞧时,却见云端之间多出一个窈窕人影,麻衣粗服,素净清秀的脸上,一抹笑意幽然而绽。女子双唇轻启,似是呼唤着他。杜清平只觉得浑身舒暖,如沐春光。他向着那个女子微微一笑……
  然后缓缓阖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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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势所嵚崟

苍生

云落青山之卷

第三章 势所嵚崟
  杜遥醒时,已是天光开济,秋阳明烂。他穷极舒展地伸了一个懒腰,方才坐起身来,唤道:“爹,我饿死了!”过了一会,却无人应答。杜遥浑不在意,正要下床,但见身上所盖,并非往日那床粗布被子,却是一条羊绒细毯,料质精美,不由心中大奇,暗道:“莫不是家里发了财么?”转向四周看去,只瞧得屋中设置,桌椅几榻,均非往日所见,才知此处并非自己家中,不由大惊。
  杜遥眉头紧锁,大生疑窦。使劲回想许久,方才记起些许往事,是时自己与凝儿正在院中玩耍,听见爹爹叫唤,走进屋时,却见家中来了客人,是个姓宁的叔叔。未多久,宁叔叔走出屋子。爹爹说,他要离家许长时间,不在之日,便由宁叔叔照顾。又从柜中拿出一方小匣,里面有两本蓝皮儿书,凝儿和自己一人一本。正要看时,爹爹又说,这书千万不可让别人瞧见,更不能让别人拿走。夜深人静时,若是没人,便拿出看看。里面的东西,学与不学,都无甚紧要。刚把那书往怀中贴肉藏妥。忽然觉得头脑一晕,后面之事,便无法记得。
  念及此处,杜遥不由满心懊丧,定是爹爹怕自己纠缠,便趁自己睡觉离开。他忿忿下床,忽觉胸口处,似有什么东西抵着,忒不舒服。伸手摸时,却是那本蓝皮儿书。正要拿出看个究竟。忽然听见门外脚步声响,一个身着蓝衣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笑着说道:“这里可没你的爹爹。”
  杜遥想起方才胡言乱语,不由小脸发红,匆忙岔开话题,问道:“大哥哥,这是哪里?”那青年男子微微一笑,道:“这里?这里自然是云落山了。”
  云落山,乃北地第一巨岹。据天地灵气之汇要,风水开齐,仙清骄逸,有句曰“山势佳处,有五云落邪”。峰峦之上,便是中土正道第一修仙剑派,栖云宫。门中隐子修士,多精习道法。上天入地,几夺造化。虽山上之人多遁世外,但偶尔神通乍现,譬如人行天上,剑飞百丈,为山下凡民见得,莫不惊为天人。杜遥四岁之时,曾与伙伴厮闹,被揪在地上殴打。忽然一个男子出现,帮他解围。杜遥连连道谢,那男子却不理会,踩着一柄碧绿仙剑,逍遥去了。杜遥年纪轻小,吓了一跳。转见那身影直天而起,没于白云高渺之间,径向云落山峰驰去,心中好生惊慕,便是做梦,也想着有朝一日,能上山一览。没想今日睡上一觉,便夙望得尝,心中既惊且疑,道:“这里就是云落山?你没骗我么?”那青年男子见他兴奋模样,不由莞尔,道:“宫主要见你们,须得赶紧过去。”说着,牵了杜遥,向屋外走去。
  屋子外面,是一方小院。时值深秋,草木皆尽黄颓,只有几从丝菊正放得盎然。一个娇小身影在花丛中左右赏看,却是杜凝。发觉二人出来,回头一笑,道:“哥哥,你看这花开得多好看。”杜遥应了一声,漫不经心道:“不就是花么,有什么好看的?”又见杜凝小嘴一撇,神色不悦,又忙改口道:“好看好看,黄黄绿绿的,真好看。”杜凝这才转怒为喜。
  那青年男子微微一笑,道:“我们走吧,前面还有更好看的。”杜凝道:“那是什么?”青年男子牵着二人,向院外走去,道:“去了便知道。”
  走出院子,其外乃是一道修长回廊,两畔院落接连,怕不下数十间,想来栖云巨派正道之统,实非浪得虚名。
  行了许久,前方道路一转,却是到了回廊尽头,一座巨大之极的木门横里当中,高逾十丈,有如小山。杜遥与杜凝看得心惊,不禁驻足。那青年男子道:“此门由昆仑巨木所筑,千年不朽,可驱避凶邪。当年凤翔祖师也是费了许多功夫,方才制得,用以守护宫中祥灵瑞气。”杜遥砸舌道:“这么大的门……能打得开么?”青年男子笑道:“这有何难?”言毕长袖一拂,手掌间一抹蓝光湛然,氤氲纠饶,向着巨门一按,只听得一声粗沉响动,这个庞然大物服服帖帖地向着一旁缓缓张开。
  眼见青年男子举重若轻地推开着小山一般的大门,其状之轻松,令两个孩子愈发相信村中老人所言:云落山上都是神仙。
  青年男子却毫不在意,脚步不停,径直走了出去。杜遥与杜凝赶紧跟上。出得门外,二人神色一呆,已是再也迈不开脚。
  但见巨门之外,乃是一方旷大之极的广场,通体青砖铺就。其上轻烟缠绕,渰浮凝聚,永无常势,仿佛凭虚临云,纠仰碧空。神仙地境,亦弗如是。广场中央,更见一方巨坛,昂昂而屹。高约三丈,宽逾数十。坛上十丈,凌空悬着一柄金色仙剑。瑞气盈盈,吞吐祥意。偶尔光色缠动,竟是条条鸾凤模样,振翼高翥。清鸣声起,遥彻万宇。只得一现,却又复消失。三人置于其下,仿佛蝼蚁,望而冠坠。杜凝看了一眼,只觉气势逼人,不敢再瞧。却听杜遥道:“这剑真是气派,怎么吊在天上?”那青年男子微微笑道:“此剑名为鸾翥。乃是数千年前,我派开山鼻祖凤翔祖师所配。而后凤翔祖师得证仙道,就在这御剑坛上飞升而去。留下这柄仙剑在此,镇守栖云宫。鸾翥剑已是人间仙器,灵力非常,可伏天下之兵。每当祭日,宫主便来此祭拜天地,及凤翔祖师。”
  青年男子领着二人前行,且走且道:“这御剑坛是云落圣地,任何人在此,都须谨守礼数,不得造次。”杜凝点了点头,道:“御剑坛?为什么叫这个名字?”青年男子道:“我们修仙练术之人,崇尚天人合一。法力到了一定境界,便可御剑而飞,翱行九天,所以便以此为纪,示人激励。”
  三人走了一阵,已过御剑坛,渐至一座巨殿门口,但见高梁朱瓦,气度尊宏,隐有吞吐云霓之势,令人不由心生敬意。檐下一方古旧匾额,上书三枚行书大字:观云殿。苍劲虬结,如龙飞舞。殿内朱门大开,天光开济,明亮宁静。举目望去,首先入眼的却是一名青年男子,约莫三十许岁,扶剑而立,眉目俊逸,唇角噙笑,一派亲和神色,卓立神案之上。杜遥细细一看,方知却是一尊神像,想来便是栖云宫开宗之主,凤翔祖师。这神像真人大小,须发衣饰,均为实物,是令杜遥一瞧之下,几意真人。神像之前,立着一方大鼎,鼎中香线几许,飘起缕缕轻烟。
  大殿东首,坐着一名中年男子,身着如雪华袍,眉眼之间尽是飘然洒逸之色,正是名动天下的现任栖云宫主,连璧。大殿两侧,又坐着六人,左右分列,老少不一。这六人当中,竟有一人却为杜遥与杜凝所认识,便是昨日家中那名宁叔叔,宁云。此时的宁云已是大不同前,面色苍白,神情灰败,似乎遭受巨创,伤病缠身。杜遥与杜凝对视一眼,心中疑窦大生。却见身旁的青年男子少整衣冠,拱手道:“禀宫主,各位部主,弟子白定已奉命将杜遥与杜凝二人带到。”话音落下,便听殿内连璧道:“你且去吧。我与众部主自有话与这两个孩子说。”白定应了一声,低头对二人道:“宫主与各位部主有事吩咐,你们赶紧进去。”说完,便转身离去。杜遥与杜凝对视一眼,双双踏入这宏伟雄奇的观云圣殿。
  二人在大殿中心站定,还没来得及向周围打量一二,便听殿前连璧道:“你们可是杜氏兄妹?”杜遥想也不想,随口道:“那还有假?”连璧轻轻一笑,道:“你们父亲,可是杜清平?”杜遥道:“不错。”连璧微微颔首,道:“既是如此,你们可愿入我栖云宫?”
  此言既出,二人顿时大惊。他们自幼生长于云落山下,对山上那些身怀绝技的神仙人物自是崇敬得无以加复。今日得以上山一览,已觉幸运之极,却不想竟能成为其中之一,震惊之下,却是回不过神来。
  过得许久,杜遥回过神来,瞧着连璧,小心翼翼道:“真的么?你可不要骗我们。”众人一听,不仅莞尔。连璧哂道:“真是孩子话。”他咳嗽一声,道:“我且再问一遍,你们可愿意入我栖云一派……”话犹未尽,便听杜遥迭声叫道:“愿意愿意!一百个愿意!一万个愿意!”连璧笑道:“既然愿意,还不行入门礼么?”杜遥与杜凝赶紧下拜,行了三拜九叩大礼,站起身来,笑得分外欢喜。
  连璧点点头,看向坐于右边的一名女子,道:“容部主,这名女孩便拜入你姹女一部,可好?”
  杜遥与杜凝转头看去,却见右方下角坐着一名女子,约莫三十许岁,容貌极是美丽。一身缁衣如霞,隐约透着抹柔妩之意。那女子看了二人一眼,恭身行礼,道:“但听宫主安排。”
  栖云一派,共分七部,分别以“观云”、“百战”、“修竹”、“元墨”、“姹女”、“光明”、“灿烂”为名。那女子是姹女部主,容妍儿。连璧点了点头,道:“文子儒。”话音落下,座下一名青年男子站了起来,恭身道:“宫主。”连璧道:“我向不收徒,这孩子便入你修竹部下吧。”文子儒看了看杜遥,见他神思敏锐,资质甚佳,不由暗暗欢喜,当下施了一礼,道:“但听宫主安排。”
    连璧微微颔首,道:“既然如此,便这般论定了。”言毕,三击手掌,一个年轻弟子走了进来,道:“宫主吩咐。”连璧道:“墨鹰,你将这两个孩子带出去,我与众部主有话说。”那弟子应声答允,转身向杜遥兄妹道:“随我来吧。”杜遥微微一愣,似乎心有所触,却不知如何去想。回头看时,杜凝小脸上也透着抹茫然颜色。他伸出手来,握住妹妹小手,跟着那弟子向着殿外缓缓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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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有柳如絮

苍生

云落青山之卷

第四章 有柳如絮
  观云殿中一时沉寂下来,众人似乎各有心思,却又不知再想什么。一阵山风飘入,转了两圈,又循殿门远走。只有那鼎间线烟,摇摇晃晃,始终静不下来。
  过得许久,连璧忽道:“宁部主,那两个孩子似乎尚不知情?”宁云点了点头,叹道:“我杀了他们父亲,他们纵然今日不知,明日不知,但终有一日会知晓真相。介时情形,委实无法可想。唯今之策,只能瞒上一日是一日……”说及此处,宁云忽然面色煞白,浑身颤栗。方才说话之时,无意牵动伤口,顿时疼如针扎,难以忍受。
  文子儒抢上几步,自怀中摸出一支瓷瓶,倾出数枚白色药丸,度入宁云口中。宁云暗暗运功催化,脸色方少有好转,道:“多谢文兄。”文子儒点了点头,转身回座。
  光明部主谷浅桑看着宁云左肩伤处,微微皱眉,道:“那杜清平究竟是修习哪家真法?竟将你伤得这般严重。”宁云咳嗽几声,道:“杜清平从未修习道术。我与他比斗之时,他所施展的乃是一套‘伏羲先天术’。抑且不是术法,而是兵戈技击之术。”
  连璧神色微动,道:“自古天道为上,人道下乘。道法借乎天力,是运用自然,属上乘之道。而技击之术取就人道,终究下乘。我看他虽能将你重伤,却已是臻至极顶,不能再进。纵然如此,他那一身功力,也是不凡。”元墨部主李臻道:“天下法门,我或多有所耳闻。只是这‘伏羲先天术’却从没听过,到底是何人所创?”宁云道:“便是他自己了。”
  众人不禁动容。连璧叹道:“那杜清平竟凭一己之力,创出如此高奥之术,其人其智,着实不同凡俗。可惜他领军造反,置天下苍生于水火,犯下大罪。一代大才却死于歧途,可惜可惜。”宁云道:“杜清平幼时交困,一心读书,却比试不中,索性忿而弃卷,堕入山林,落草为寇。后来尝读易书,见伊尹有言‘天地万物,莫不归藏于其间’。便突发奇想,八卦之理,既包含万物,那拳脚技击之术又何不在其中。若以之相驭,必可夺天地之工,精奇无匹。花费数年之功,创造出这‘伏羲先天术’。我与他两次交兵,都是惨胜。道术虽然精妙无双,但若是令敌近身,便十分危险了。”
  灿烂部主傅华韶略一沉吟,道:“那他可有传人?”宁云道:“杜清平向来孤高,也不曾听说他有徒人。想来既他身死,伏羲先天术也成绝响。”言下之意,颇有些憾然。他干咳一声,又道:“而今天下战乱又起,流江以南,各地均有人起兵叛逆,圣上命我再度领兵平靖。数日之前,我接到线报,西北茔山之上,妖气弥天,其上妖族狐部多有异动,犹不乏修道高深者。而且民间多有蜚传,言狐妖欲与叛贼勾结,共谋天下。”
  众人神色俱是一凝,傅华韶道:“宁部主,此事可信么?”宁云道:“事关天下安危,宁信其有,不信其无。”谷浅桑道:“朝中士卒多习拳脚,鲜有如宁部主般修习练术之人。若妖狐襄助,着实麻烦。”宁云道:“谷兄所言不错。比起十年之前,此次战乱毫不逊色。而且叛军派系极多,收拾起来,只怕比当年更难对付。”连璧道:“事关天下苍生,若是需要栖云宫襄助之处,宁部主但说无妨。”宁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连璧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数千年前,妖魅横行,幸而凤翔祖师出世,领着栖云宫先人平靖妖祸,方才得以太平。而今世事纷乱,定要防备它们趁势而起。我栖云宫虽处正派,但到底修道之人,这凡世兵戈铁马之事却也不好太过干预。你既身任百战部主,统帅天朝万军,便得尽己之职,不可少懈。听到了么?”宁云道:“是。”

  文子儒走出观云殿,与众同门一一道别,转眼看去,杜遥与杜凝正在御剑坛畔玩耍,观云部弟子冯墨鹰唯恐二人冒犯圣坛,寸步也不敢离。他正要上前,忽闻身后有人呼唤自己,回头看时,却是姹女部主容妍儿。
  容妍儿走得近了,却没有说话。文子儒神色不由得局促起来,干咳两声,道:“容部主,有事吗?”容妍儿微微一笑,嗔道:“怎么?没事不能同你说话么?”文子儒低眉顺眼道:“能……能……”容妍儿白他一眼,撇撇嘴,道:“真是呆子!”她这般说话,文子儒越发尴尬,吭吭哧哧,也说不出半句话来,只道:“我向来不聪明……”
  这时听得脚步声响,一个青年男子走了过来,约有二十许岁,眉目俊朗,手中牵着两个小孩,正是杜遥与杜凝。他向二人恭身行礼,道:“师父。容部主。”文子儒微微颔首,道:“赵凌,这女孩是容部主徒儿,给容部主吧。”这青年便是文子儒首徒赵凌,文子儒在观云殿中,赵凌辈分不及,便在观云部内等候。见众人议毕,忙赶了过来。过御剑坛时,被冯墨鹰拦住。杜遥顽皮之极,冯墨鹰大感头痛,见着赵凌过来,连忙将两个孩子交托,脱身走人。赵凌眼见师父在旁,牵着两人走了过来。听得此言,便将杜凝牵至容妍儿身旁。
  这时又有一人走了过来,却是一名女子,约有十七八岁,容貌秀丽,走至容妍儿身旁,恭身道:“师父。”又向文子儒道:“文部主。”不等那女子开口,赵凌便笑嘻嘻道:“柳师妹,许久不见,你还好吗?”这女子便是容妍儿首徒柳絮,听长辈会散,便赶了过来。闻得此言,俏脸一红,不知作答。文子儒见徒儿言语轻浮,眉头深锁,斥道:“赵凌,不得无礼。”赵凌一吐舌头,拉着杜遥走到一旁。一双眼睛仍是不时瞟向柳絮。柳絮见容妍儿牵着杜凝,问道:“师父,这小姑娘是谁?”容妍儿微微一笑,道:“她是你的小师妹,杜凝。”柳絮将杜凝抱起,柔声笑道:“杜凝?这名字可是好听。”杜凝见她神色亲和,即如姐姐一般,心中大生亲近之意,笑道:“师姐,你叫什么?”柳絮微微一笑,道:“我叫柳絮。”

    文子儒与容妍儿缓缓前行,缄口无言,似乎各有心思。而赵凌却自有说有笑,诙谐不羁。不时说些笑话,引得柳絮掩嘴轻笑。杜遥与杜凝孩童心性,四处跑闹,更没一刻清静。
  不觉之间,众人已步出御剑坛广场,转头看去,唯见鸾翥仙剑高临云端,清灵骄奇。文子儒停下步子,道:“容部主,我得走了。”容妍儿睨他一眼,道:“你文部主多大忙人?与我说会子话的空闲也没有么?”文子儒略一踌躇,道:“我向来不会说话……妍儿,你别生气。”容妍儿听得一声“妍儿”,神色少缓,道:“这百余年来,你一直避开着我,到底什么原因?”文子儒听得此言,脸色微微一变,一张嘴支支吾吾,嗫嗫嚅嚅,始终不肯直言。容妍儿瞧得恼怒,嗔道:“不许敷衍了!你快些说出来!”文子儒知道搪塞不过,叹了口气,道:“妍儿,那些事儿都过去了。而今你我均是一部之主,便是有心,也是无缘。这般无果之事,还拖延下去,只……只没好处……”容妍儿叹了口气,忽道:“就因为我们是部主吗?”文子儒道:“不错。”容妍儿哼了一声,道:“什么时候我当真腻烦了,索性就撇了这部主之任,远走高飞。子儒,你与我同去吗?”文子儒用力一点头,容妍儿这才破颜微笑。
  原来,文子儒与容妍儿早年相恋,情根深种。然而既然身任部主,那么部中弟子、宫中联络,修为地位……诸如此类,种种羁绊,都缠在身上。若强在一起,犹是不便。文子儒心知容妍儿性子直快,既然说了,那极有可能说到做到,自己虽答允与之同行,心中却仍自暗暗忐忑。转眼看去,但见赵凌不知讲了个什么恶劣笑话,引得柳絮失笑不已。容妍儿见着此景,微微一笑,道:“你这个大弟子,倒会赚女孩欢心,与你当年可大不一样。”文子儒脸上一热,干咳道:“这小子的面皮只怕比城墙还厚实许多。修竹一部传了七代,还没出过一个这等惫懒弟子,丢人之极。”容妍儿道:“赵凌为人通达活络,资质也是极好。入门十六年,修为已臻至无为之境。云栖宫年轻一代的弟子中,似他这般的也不过寥寥数人。而且……”她转眼看向杜凝与杜遥,道:“这两个孩子资质不在赵凌之下,看来云栖宫鼎盛可期。”
  这时候,赵凌与柳絮已说笑着走了过来。文子儒看他一眼,道:“赵凌,去把遥儿带上,我们得回去了。”赵凌一怔,嘿嘿笑道:“这就要走么?师父,你就再和容部主说会子话好了。我这做弟子的多等片刻也是无妨。”文子儒瞪他一眼,道:“只怕是你要我这师父多等片刻吧?不可顶嘴,快去。”赵凌这才悻悻转身,去喊杜遥。柳絮也将杜凝牵在手中。
  杜遥向赵凌道:“大师兄,我们这是去哪?”赵凌道:“去修竹境地。”杜遥一愣,看了看杜凝,道:“那凝儿呢?她与我们一道么?”赵凌道:“凝儿与容部主、柳师姐去姹女境地,并不一道。”杜遥道:“那我们什么时候见面?”赵凌道:“这可难说得紧。云落山脉极是漫长,七部之间隔得甚开,寻常时间也不走动。不过,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御剑行空之术,或者可以相见。”
  杜遥道:“那要修得御剑之术,得用多长时间?”赵凌道:“这就得看人资质了。若是聪明,十年八年,便自可得。若是笨些,三五十年,也可以了。”杜凝吓了一跳,道:“三五十年?那我不成了老太婆么?”赵凌笑道:“这倒不必担心。那时修为已有小成,益寿延年,伫颜有术的,几百岁的人看上去也很年轻。反正我们修道之人都是些长命妖怪,区区几十年,也不是太长岁月……不是长命妖怪,是长命神仙,嘿嘿,长命神仙!”
  文子儒哼了一声,御起仙剑,浮在半空,望着容妍儿,嘴唇翕动,似欲说些什么,但终究无法出口。只是青袖一拂,转身去得远了。赵凌抱起杜遥,驭着一柄银白仙剑,与师父齐齐消失在漫天云霓当中。
  云海之畔,杜凝望着云际,声色已然有些哽咽,道:“师父,我和哥哥什么时候能再见呢?”容妍儿轻轻一叹,举目望去,但见山烟相绕,云气纠缠,却再没有那人影子。心中不由黯怀,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文子儒与赵凌御空而行,凌虚凭风,飞转电光。杜遥只听得耳畔风声猎猎,有如破绢。探头望去,但见周遭景致宛如浮光掠影,向着身后飞快闪去。身下云雾聚散,山川如画,分外秀美。一时间,只觉得心旷神怡,如痴如醉。
  如此飞行半晌,遥见前方不远处,一座高峰雄姿兀立,清峻非常。赵凌微微一笑,对怀里杜遥道:“我们到了。你可抓紧些,别掉下去。”说着,剑势一按,向着峰巅直落下去。杜遥吓得大叫,紧紧攥着赵凌衣襟,丝毫不敢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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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翠海升涛

苍生

云落青山之卷

第五章 翠海升涛
  待得近时,但见漫山遍野,尽是修竹剪叶,浓翠如碧。山风吹过,枝叶涛涌,婆娑作响。其间屋所坐落,约莫十余间。当中一座青瓦泥墙,虽然宽阔,却隐带着几分飘逸之意。三人在那屋前落下,只瞧飞檐之下,挂着一方匾额,形质古旧,上书二字:修竹小筑。
  文子儒当先步入,赵凌牵着杜遥跟在后面。堂中已然坐了数人,男女不一,正自交谈什么。忽听一人叫道:“别吵了,部主回来了。”杜遥举目看去,却见又有五名中年男子,在下左右分坐。其后站着五名少年,只略比赵凌年轻一些。堂前一张木椅,却是无人入就。
  文子儒在那椅上坐下,一个男子笑道:“文师兄,你今天跑去通天峰,宫主可说了什么?”文子儒道:“话倒没说什么,只是给了我一个徒儿。”那男子看着杜遥,道:“便是这孩子吗?嗯,资质却是不错。”文子儒笑道:“这孩子姓杜名遥,今年已有七岁了,宫主将之派入我修竹门下,只是还未拜师。”说着,转向杜遥,道:“遥儿,你可愿意入我修竹一部么?”杜遥忙道:“愿意!愿意死了!”众人不由莞尔。文子儒哂道:“那还不行礼?”杜遥毫不迟疑,跪下行了三拜九叩大礼。
  文子儒道:“你既入我修竹,自须熟知本门规矩,少时赵凌另会告知于你。现在过来拜见各位师叔师兄。”杜遥应声站起。文子儒一一指点过去,坐于左右的男子,共是五位供奉,依次为曲尝尽,莫羊,孟书怀,钱见思,路长元。而那五名少年,则是二师兄丘子鸣,三师兄李忧,四师兄边平,五师兄华东风,六师兄周游。
  这时赵凌说道:“师父,小师弟年纪轻小,那入门功课……”文子儒略一沉吟,道:“学艺宜早不宜迟,遥儿纵然年少,该学的一样得学。明日你便传授他罢。”杜遥听得奇怪,不由问道:“入门功课?是背书吗?”众人不由失笑。钱见思笑道:“好孩子,这功课可不是背书。”杜遥道:“那是什么?”钱见思道:“自然是练功。”杜遥一愣,继而撇撇嘴,道:“练功便练功,怎么练?”钱见思道:“明日听你大师兄教授是了。”杜遥哦了一声,也不理会。
    文子儒站起身来,道:“此间事了,都出去罢。”说罢,步出修竹小筑。众人随在其后,纷纷离开,杜遥跟在最后。他得入栖云宫,心中极是高兴,此刻尾随着各位师长,自觉已是正派中人,不由咧嘴大乐。众人山居清淡,本无甚事做,因此出了修竹小筑,即各自散去。弟子一辈不如师父供奉清闲,自往房中修行去了。赵凌牵着杜遥,一边向居所舍馆走着,一边说道:“咱们去瞧瞧你的屋子。不过,我有一事须得与你交代妥了。方才我见着柳师妹之事,你可万万不许向他人说起!否则,便休怪做师兄的辣手无情!”杜遥不为所动,嘻嘻直笑,道:“是了是了,我一定不说……”
    二人说说笑笑,渐渐走得远了。直至回廊尽头,转过一道院门,杜遥踏入小院,只见石桌石凳,几枚修竹,宁静秀丽,不由连声赞叹。赵凌领他走入屋舍,屋中设置甚是简单,一方床卧,桌子木凳,毫无藻饰。虽是如此,杜遥也极为喜欢,不由左右细看。赵凌笑道:“我们栖云宫不比其他门派,修身养性的,多求清净之道。是以弟子门人并不甚多,虽有七部,却只得数十余人。”杜遥已在御剑坛听冯墨鹰讲了许多栖云状况,但不知详细,便道:“我们修竹部是不是最大的?”
    赵凌道:“这话可说得错了,栖云宫中,最大一部乃是观云,其部主便是宫主连璧师祖,是以门人最多,弟子供奉加起来有二十余人。其余六部皆排在后。我们修竹人虽不多,却也不少,勉勉强强算个中间。”杜遥微微点头,想了想,道:“是了,凝儿怎么不同来修竹,要去那劳什子……差驴?”赵凌不由莞尔,道:“是姹女。七部之中,姹女一部向来只收女徒。想是一个女娃在其他地方,也诸多不便,所以杜凝便去了那里。”杜遥应了一声,心中却自有些悻悻。以前在张家屯里,有许多玩伴,俱以他为领袖人物,上树掏鸟,下水摸鱼,十分快活。而今虽入了栖云宫,但那帮好伙伴却没有了,实在美中不足。
    赵凌见他神情,已猜到几分他心中所想,微微一笑,道:“不过,你若是闲得难过,便去找附近的元墨部的同门师兄弟。他们新收了几个小弟子,而且李臻部主的女儿李秀也与你相仿年纪。若是没事,就去与他们玩罢。”
    杜遥点了点头,当下又问明了元墨境地所在,便暗想着什么时候去那里瞧瞧。赵凌见他心思已不在此,便笑了笑,嘱咐两声,径自离开。

    修竹部人数不多,每日最热闹处,便是晚饭之时,膳堂之内。部主供奉修业已成,一日之中,少少吃这一顿即可。是以通常白天人影不见,觅地修练,晚上方在此出现。今日只因为杜遥入门,方才聚齐。杜遥走进去时,人已到得七七八八,粗看过去,只得部主文子儒与曲尝尽、孟书怀两位供奉未来。其余人依辈而坐。上首处空了一柄椅子,想是文子儒之座。杜遥长在村塾家庭,各般礼数俱都懂得几分,当下在最后一张椅子上坐了。
    不多时,文子儒与孟怀书前后踏来。莫羊道:“文师兄,老曲还没来么?”文子儒道:“曲师弟只不知往哪练琴去了,想是一时半会不会过来,大家先吃吧。”众人这才动箸。
    杜遥见饭桌上,均是素菜,不见荤腥,想是修道之人对饮食也有忌惮。但这些菜食均是香气扑鼻,引人食指大动。当下夹了一筷子笋片,吃在口里,只觉美味无比,比往常家中饭菜,好了不知多少倍。当下筷子连动,一盘笋片顷刻见底。其间几位师兄与杜遥离得稍近,见他人小手短,略远一些的无法可及,便不时为他夹菜。六师兄周游见他吃得快活,笑道:“遥儿,我做的饭菜可好吃吗?”杜遥连连点头,叫道:“好吃好吃!把我舌头都吃掉了!”众人不由大笑。这时又一人走了进来,却是供奉曲尝尽。
    莫羊道:“老曲,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不吃饭了么?”曲尝尽在桌旁坐下,抚了抚颔下长须,道:“方才一变老是想不出来,是以耽搁许久。”莫羊道:“现在想通了吗?”曲尝尽面露微笑,道:“想通了。当是引商刻羽,杂以流徵,角弱三分,宫调不计。”莫羊道:“想通了便好,吃饭罢。”曲尝尽也不打话,只在每盘菜略吃了一些,便即停箸。
    杜遥道:“曲师叔,你很喜欢弹琴吗?”曲尝尽微微一笑,道:“不止弹琴,这天下间所有的乐礼,我都喜欢,而且都略通一二。”杜遥听得此言,登时好生敬佩,道:“我村里房铁匠的儿子会拿树叶吹曲子,我让他教我,他只不教。曲师叔,你能教教我吗?”曲尝尽登时哑然,笑道:“树叶可不算乐器,我吹不来。”杜遥道:“那曲师叔便是吹牛了!”众人纷纷大笑。曲尝尽无奈点头,道:“不错,师叔这话确实欠妥当了些。”
    这时,文子儒忽道:“赵凌。”赵凌连忙应了一声。文子儒道:“你将本部戒条与宫中规矩与遥儿说了吗?”赵凌混了一天,也没想起此事。这时被师父问起,登时一窒,支吾道:“吃了饭就说。”文子儒眉头微皱,道:“可别忘了。”赵凌连连称是。当下众人用饭不提。
    这顿饭吃了有小半时辰,饭后杜遥帮着周游收拾了碗筷,便同往屋舍走去。其实天已全黑,浓若绸浆。仰头望去,星河漫漫,粲然明亮,好似粒粒明珠,伸手可摘。杜遥看得入迷,不觉听了脚步,赞道:“真好看。”周游已看了数十年,倒不觉有何出奇,微微一笑,道:“遥儿,你很喜欢星星吗?”
    杜遥摇头道:“我不太喜欢。只是凝儿喜欢这些东西。比如星星月亮,小花小草,还有鱼儿鸟儿,她都喜欢。有时我掏到鸟雏,她便要养着,后来都死了,倒难过了好久,鼻子都哭红了,嘿嘿……”他笑了两声,牵动情怀,不由黯然下来,叹道:“但那丫头现在姹女部,也不知过得好是不好。可有没有人欺负她。”
    周游见他担心妹子,不由有些感怀,安慰道:“姹女部都是女子,必不会为难一个小女孩。你不用担心。”杜遥点点头,没有说话。但他孩童心性,默然一阵,走了两步,便既释然,道:“四师兄,这刚入夜,怎么便不见了人影?”周游道:“大伙山居清淡,吃了饭,便各自回房。或者练功,或者下棋,或者聊天说话,没谁愿跑出来。”杜遥道:“四师兄,我可以练功吗?”周游笑道:“自然可以,明日大师兄便会教你入门功课,你须得好好修习,不能懈怠。”杜遥点头道:“那是自然!我一定要学得天下无敌!”周游见他身怀如此“雄心壮志”,不由一哂,道:“那便好生努力吧。”
  二人且说且行,已至周游房前。道别之后,杜遥径往自己房间走去。及至门口,却见里面烛光摇曳,其中一个人影正自走动,随即房门打开,赵凌笑道:“你可回来了。”杜遥一愣,道:“大师兄,你有事么?”赵凌道:“没事我到此做什么?师父叫我传你本部戒条,你须得记好了。”杜遥自幼好动恶学,最是不喜背书。可他为人聪慧,纵是要背也不太难,却终究不愿,苦着脸道:“改天再背好吗?大师兄,我可困死了。”赵凌将手一挥,毫不通融。杜遥被逼不过,悻悻走进屋里苦脸听教。他念了数遍,便将修竹一部七大规九大罚尽囊于胸。赵凌见此,甚觉满意,又道:“遥儿,咱们栖云宫有一条死例,凡本门中人,绝对不可私通妖邪异族,如有违悖,轻则废了道术,重则立时正法。”后面两句话说得尤为决绝,杜遥听得一愣,道:“不就是交友慎重吗?我爹早跟我说了。”
  赵凌见他说得随便,觉得难以放心。但他一介小孩,料也搅不起多大风浪。当下微微一笑,道:“那好,你既背熟,我也落得轻松。只是明日师父问起你来,须得有个交待。”杜遥点头答应。赵凌又嘱咐两句,便既离开。
  其时尚早,杜遥躺在床上,向窗外望去,星光斓斓数点,似璎珞有缀,锦帛点金,分外漂亮。旁边一轮孤月如玉,冰冷皎洁,其华若霜,清寒切切,隐约透着一抹孤寥之意。如神女高阁,似玉桂极颠,空怀冷落,一派寂寞。
  杜遥看了许久,仿佛痴了一般。忽然心有所触,念及父亲高走,妹妹远隔,身旁已无一亲人,其间孤寂,即如这明月一般,不由暗自伤怀,泪盈双目。他吸了吸鼻子,暗骂道:杜遥啊杜遥,爹爹不在就哭么?忒没出息了!不许哭!这般想着,咬了咬牙,翻身睡过。忽然胸肋之间似有东西抵着皮肉,甚不舒服。这才想起,正是昨日父亲所赠的蓝皮书。他心中微动,赶紧起身下床,点了蜡烛,掏出细看。却见纸页少黄,略有古旧。封面之上,写着一行狼毫小楷:伏羲先天术。其下又有几字略小:外法篇。
  翻开一页,却是领言,上曰:聿易课之道,法乎天术。某才鄙鲁,略窥一斑,未及先生高长。八爻之间,囊裹天下,归藏万物。文治者,筹转掌握,领秀风骚。武功者,军行对阵,探克先机。抑孔明有曰:“八卦之象,申而用之。六十甲子,转而用之。神出鬼入,万明一矣”。某智不若,尝览《易经》,时有所悟会,以技而击之。所感此伏羲先天。内息外法,见同自然。
  杜遥看到这里,不由暗想,既是“内息外法,见同自然”,“外法”在此,那“内息”自在凝儿手上。自己少了一样,也不知能否“见通”。且不管他,看看再说。
  翻过一页,却见书上画着一个小人,手执长剑,作势挥起。数条细线在那小人体内穿行,并有引向,似是标明什么。旁边两字:乾剑。又写道:乾,元亨利贞。万法之首,大阳沛刚。以九四势,或跃在渊。身当厉下。刃所及处,无咎。转九五势,飞龙在天,辄利见大人。化上九势,亢龙有悔。用九则见群龙。木有生气,出足厥阴肝经,经有任督,抵尾闾,化生阳气……
  杜遥看了几行,只觉艰涩难懂。微微皱眉,又翻一页,则是“坤剑”。其后,又是“屯剑”、“蒙剑”、“需剑”、“讼剑”……各般小人,挥剑作势,一个也看不懂。杜遥翻到一半,便觉不耐。索性合书收入怀里,想了想,又压在枕下,转头吹息灯火,房内登时沉暗,只有月华如霜,朦胧一切。杜遥手脚大开,脑袋歪斜,已是睡得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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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圆滑狷介

苍生

云落青山之卷

第六章 圆滑狷介
    其时天色大明,光照万里,杜遥被众伙伴催促不过,去北边林子里掏老鸹窝。房铁匠的儿子一路嘀嘀呜呜,吹着树叶子。杜遥瞧得极是羡慕,道:“大照,你能教我吹树叶子吗?”房大照道:“这林子里又来了只老鸹,昨天把我家的肉条偷走了。你若是掏了那鸟窝,我便教你。”杜遥大喜,道:“既然如此,便说定了!”房大照老气横秋道:“君子一言既出,死马难追!”旁边一个伙伴道:“错了,是驷马难追。”房大照道:“差不多了。”
    众人呼呼喝喝,不一会子便进了林子。杜遥眼尖,须臾发现了一个老鸹窝,便要去掏了。民间流传中,那老鸹专吃死尸,极是晦气。而且时常叼走晾晒在外的肉干吃食,十分讨厌。是以小孩子没得事做,便去掏老鸹窝。杜遥身手最是灵活,俨然已是一代掏鸟状元。当下手脚齐动,顷刻便攀到树梢,抵近鸟巢。巢里一只老鸹见冷不防冒出一个人来,吓了一跳,扑棱棱逃得远了。杜遥见巢里尚有几枚鸟蛋,便想留着,又见蛋上沾了许多鸟屎,一股骚臭袭来,登时心中大厌,反手将那鸟窝打翻下树。树下伙伴纷纷闪避,仍有几人被那砸裂的老鸹蛋溅在身上,顿时大骂晦气。杜遥嘿嘿一笑,就要下树让房大照教自己吹树叶子,忽见不远林子尽处,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正自远去,赫然就是父亲与凝儿。杜遥不禁生疑,叫道:“爹爹!凝儿!你们去哪里?”连叫几声,杜清平与杜凝仍不作答,只向远走。杜遥心中大急,即要下树追赶。正踩在一条枝桠之上,忽然眼前一黑,一只老鸹哇哇大叫着扑了上来,杜遥吓了一跳,脚步不稳,顿时摔将下树,只想这当口子落了大劫,我的小命要不保啦!看那地面越来越近,须臾已至眼前,只得闭目咬牙,等待一死。
    然而等了许久,也不觉疼痛,心中大疑,睁眼瞧时,却见天光迷蒙,将放欲阖,分明是清晨时刻。自己身躺一张木床之上,周围桌椅洁净,墙壁如雪,方想起在云落山上,栖云宫中。他略一茫然,已再睡不着,翻身下床,走出屋外。
    一日最寒时,便是清晨将烂之际,秋季之时,更是冷泊。杜遥打了个冷噤,转眼看去,院中草木尽萧,颓色深深。看得久了,不禁黯然,想起亲人伙伴,眼眶一热,几乎又要流泪。他人虽不大,性子却颇是要强,当下只对自己道,天这么冷,我迎风流泪罢了!撇过心思,去想别的。这时院门数响,有人敲门。杜遥上前开门,却是大师兄赵凌。
    赵凌面上微露奇色,道:“我还想着怎么揪你起来哩,不想你倒醒了,是睡得不好么?”杜遥心情颇是不佳,随口道:“怎么不好?好死了!”赵凌嘻嘻直笑,道:“既然是好,又怎么死了?”杜遥道:“是啊,好得我要死了。”赵凌摇头笑道:“这叫自打耳光。”又道:“我来这可不是与你聊天。师父吩咐我教你入门功夫。”杜遥听闻要学入门功夫,登时来了兴致,道:“好!你快教!”赵凌道:“你急什么?且慢慢来。”杜遥性子虽急,也知修行非一朝一夕之事,只好按捺心情,道:“那好,你快些说。”
    赵凌道:“咱们栖云宫分做七部,观云飘逸,百战刚猛,修竹清灵,元墨直豪,姹女阴柔,光明浩长,灿烂繁丽。这七部真法虽有不同,却同是化自凤翔祖师先创的鸾翥剑法,而鸾翥剑法又化自道学经典。是以习者修为分做六镜,乃是清净,无为,太上,忘情,羽化,登仙。这六镜一个胜过一个,若练到最后时,只须破却心魔,便可如当年凤翔祖师般飞升成仙,长生不老。”
    杜遥听在耳中,登时大生向往,道:“真的能长生不老么?不是骗人得罢?”赵凌失笑道:“这是祖传之法,能骗人吗?不过,我曾听孟师叔说过,《太上纯阳真经》中《了三得一经》有言,‘天一生水,人同自然,肾为北极之枢,精食万化,滋养百骸,赖以永年而长生不老’。而且,老子也曾说过,‘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先人的意思,便是根基强固,练借自然之力,化同自身,便可与天地同存,长生不老。”
    杜遥想了想,道:“这般境界可有人练到么?”赵凌道:“这已是仙人境界,不过若说练成之人,倒也不是没有。远有道家开祖老子,成仙证道。楚狂接舆,黄山登仙。梦蝶庄周,花丛飞升。近一些的,多的我也说不上来,但咱们凤翔祖师不就是么?”杜遥忽道:“我知道了。这境界便与咱们‘登仙’镜同是一般。修行高了,就永远不死,是么?”赵凌笑道:“不错。倒让你蒙得对了。”杜遥啐他一口,只不说话。赵凌也不玩笑,道:“除了传你入门的清净心法,还得修习一套入门剑法。现在便先学心法是了。”
    他们在云落山上,自然也不虞有人偷听了去,当下便在院中传道。赵凌道:“清净所意,清者与心,净者与神。心神无瑕,辄道法释然。怀阳负阴,五行吞吐。气息之所以至,木生气而阳,其势长也。阳获化阴,归藏谷神,是一周天。”
    杜遥听得“木生气而阳”,忽然想起昨夜看《伏羲先天术》时,那句“木有生气,出足厥阴肝经”,刚想出言相问,又想起爹爹“不可让他人知晓”的嘱咐,登时变了主意,只道:“木生气而阳是什么意思?木头生气了,因为少太阳么?”赵凌不由哑然失笑,道:“是了,你不知经络五行,所以不懂。我便先教你周身穴脉好了。”又道:“道家究探人体奥妙,发现天地之数,与人莫不一同。天地五行你知道吗?嗯,是了,人体之内也有阴阳五行,是以金为肺而藏魄,木为肝而藏魂,水为肾而藏精,火为心而藏神,土为脾而藏意。《道德经》言:‘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为天地根’。谷神是为丹田,玄牝是为气息,天地根便是嘴巴鼻子,还有丹田。总而言之,便是以口鼻吞吐气息,运转周身经络,而后入之丹田。人身经脉,以《黄帝内径》言,引导气血,接连内脏,首尾相连,循环不止,犹如江河的,便是十二正经。而《难经》又将积蓄江河之水的脉络称为奇经八脉,以任督二脉为主。一百单八位穴道,便比生于这些经脉之上……”
    当下又将人体穴脉一一讲解了。杜遥本自聪明,这时又听得仔细,不多时便已通晓。赵凌又细细讲解道:“魂阳魄阴,这你必也知道。‘气息之所以至,木生气而阳,其势长也。阳获化阴,归藏谷神,是一周天’。这句话的意思,便是说吞合气息,周辄运转。木为肝,魂为阳,便是说由肝经化生阳气。待孤阳不长,转化为阴,经足少阳肝经,化入丹田,便是一周天。这磬阴化阳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你好生修炼,待真的能周行运转体内真气,便算入门了。”又将清净心法一一细解了,便让杜遥自己修炼,转身去了。道法乃是感受自然,人同万物之法,所讲究之处,便是采纳万物,吞吐六合,天地间阴阳五行无不己用。杜遥他修炼一阵,渐渐摸着门道。只觉得周身其轻若羽,其沉如山,说不出的凝定畅快。过得不知多久,杜遥睁开眼睛,忽想起《伏羲先天术》上所载,此时已能看个大概,当下又依法修练起来。然而练了一阵,却是全然无功,只不知什么缘故。
    原来栖云宫鸾翥剑法源自道法,是天道之使。而伏羲先天术则是技击之数,乃是人道。有曰“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道则是“损不足而补有余”,两法相冲。而且伏羲先天术另有修习心诀法门,便是“内息篇”,不在杜遥手中,是以他徒知道伏羲先天术招式之间运气方式,却练不出所需真气,只得悻悻。杜遥练了几遭,无法成就。他性子洒脱,便想不练,一心修炼鸾翥仙剑清净真法。但想起这是父亲唯一留给自己的东西,不好舍弃。正没理会,又想起父亲曾说“里面的东西,学与不学,都无甚紧要”,便对自己道,反正爹爹也说了没什么要紧,那我保存好书,这东西不练也可以了。当下便将《伏羲先天术》放好,一心修炼清净心法。
    这般想法,其实不啻于自我开脱,求个心安理得。杜遥性子颇有些倔强,然而没人逼迫时,也不大委屈自己。他练不成伏羲先天术,便逮个借口放过,确是有些不妥。但若是有人对他说,你胆敢练伏羲先天术,我就打断你的狗腿!此话一出,杜遥便明里打滑不练,暗里却拼得全力,也要将伏羲先天术练好。这等性子,确实古怪之极。若说狷介偏执,又颇是圆滑勾通。若说圆滑勾通,却又狷介偏执。以至杜清平一代英才,智计百出,也常常奈这小小稚童不得,逼得没法子了,只得皮肉教导。
    此时杜遥练了一阵,渐渐窥得门道。待卅六周天行转既毕,睁眼瞧时,却见院中原本枯颓的花草,此刻竟也有了股股生机。细细看时,只见萧黄草叶之间,一只蚂蚁咬着一只死蝇,奋力向洞巢拖去。粗粗一看,又是一丛枯黄花草。他心中略觉不妥,但如何不妥,又说不出。只发觉眼力似乎好了许多,无论什么东西,只要略一留意,那东西便在他眼突现,渐渐再容不下它物。这时那死蝇微微一颤,翼翅动了几动,忽地高高飞起。那蚂蚁突然失了猎物,愣了一愣,掉个头又走了。蝇虫寿命极强,纵是一时昏死,过得半会,又会醒转。此时那飞虫转了转,嗡嗡叫着向杜遥袭来。杜遥瞧在眼里,那蝇虫渐渐变清晰,乌黑的身子,油亮的大眼,眼下的一双嘴勾不时张合,极是恶心。杜遥看得害怕,伸手要挥开蝇虫,又突觉得那蝇虫飞速倏然慢了许多。自己一巴掌过去,不偏不倚,正将那蝇虫拍在手心,虫子被打地飞开数尺,抖了抖,慌不迭溜得远了。
    杜遥不料一掌之下,竟然得手。暗想不是那蝇子傻了,便是自己厉害了。思来想去,只觉得两样都不太像。又要再寻一只蝇子试试,但左右看时,又不见了蝇虫影子,不禁好生悻悻。他性子洒脱,既是没法,也不多想,便欲再行打坐,但这一回却再也静不下心。正焦躁时,忽听午时钟响,他蓦地一惊,才知方才打坐,不觉之间,已去了许多时辰。
    想及此处,杜遥暗道,原来打坐也能消磨这许多时间,日后我若没事做,只打上会子坐,一天便去了。此理一通,不由十分高兴。笑了一笑,忽又觉得有些不寻常处,自己平时若到午时,早饿得大呼小叫了,今天怎么一点反应也无?他想不出缘由,便道不饿也好,不饿便不吃饭,不吃饭就多了时间去玩。登时欢快得大呼小叫,倒比饿得更加大声。不过若让九天之上的凤翔祖师得知自己清净心法今日竟给一个小孩这般用度,怕不气得立时下凡治这厮一个轻师罔祖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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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眸角悬青

苍生

云落青山之卷

第七章 眸角悬青
    却说杜遥快快活活跑出院子,逛了两圈,却没什么玩意儿,只觉得扫兴。忽想起周师兄手艺,暗道,周师兄做的菜那么好吃,我虽然不饿,但吃上一点也没什么。当下转了个向,朝膳堂走去。
    膳堂之中已没了人,走到后厨,才见六师兄周游正收拾碗筷。见着杜遥,笑道:“遥儿,去哪里玩了?饭也不吃么?”杜遥道:“我可没玩,我在练功哩!”周游只道他借口敷衍,便道:“练功虽要勤奋,但也不需饭也不吃了。”清净心法入门虽不甚难,但要练得清淡寡食,也是六七日之后的事。杜遥今日初练便有小得,自然不信。杜遥只道他真心夸赞,不由大乐,寻了个剩馒头,放在嘴里大咬。那馒头馅配得极好,虽然素食,但鲜美之处,不下脯肉。杜遥连吃两个,犹不满足,又拿了最后一个在手,方跑出门去。
    才出膳堂大门,便听一人叫道:“我看你房里没人,原来跑这来了!”杜遥转头看去,只见赵凌大步而来,细细看时,却见他衣襟上似有个小黑点,再看时,那黑点愈发清晰,竟是一只不知名目的小虫。这时赵凌已走得近了,笑道:“不说话做什么?”杜遥道:“大师兄,你衣服上有虫子。”说着一手挥出,那小虫受惊飞起。杜遥心道,这回我定要把它捏住了!这般想了,那小虫飞速竟又慢了下来,杜遥瞧在眼中,竦地一惊,又想虫子腌臜,我还是用馒头打它好了。但这馒头好吃得紧,杜遥颇有些舍不得,便大大咬了一口,才一手挥出。那小虫闪转不及,竟被沾在了馒头馅上。
    这些念想动作其实迅捷之极,在赵凌眼中,便是杜遥一边说话,一边帮自己拂去小虫。同时右手拿着馒头大咬一口,放下来时,那虫子不小心就沾了上去。杜遥扬着馒头,叫道:“你看,我用馒头能沾到虫子哩!我厉害么?”赵凌哑然失笑,道:“好厉害!好厉害!”杜遥不知其中敷衍之意,只当是真心夸赞,顿时洋洋得意。再看那馒头,已被虫子脏了,再吃不得,随手扔到一旁。
    这时六师兄周游走出膳堂,见着赵凌,笑道:“大师兄,你来得正好!”赵凌道:“怎么?要请我吃饭吗?”周游道:“恰恰相反,该是师兄你请我吃饭了。”赵凌一愣,脸色陡然大变,苦道:“啊也!我倒忘了明天是初一!”原来修竹部中有一项规矩,便是部内弟子须得轮流负责本部饭食,按月轮换。赵凌眼睛转了两转,忽然嘿嘿笑道:“不对!下月该是遥儿做饭,轮不上我!”说完,张口直笑,甚是得意。
    周游也是一笑,道:“大师兄,你糊涂了么?遥儿这么小,怎么烧饭做菜?”赵凌这才番悟,却犹不甘心,道:“遥儿,你会做饭吗?”杜遥道:“我会吃饭,算吗?”赵凌面色铁青,哼了一声,道:“罢了,本少便屈尊给尔等当上一月伙夫好了!不过……”睨向杜遥,道:“你也别得以,虽然不讳做饭,也放你不过。是了,你不做饭,就去砍柴罢。”
    杜遥在家之时也常常拾薪砍柴,倒也并不生分,道:“砍柴就砍柴,不过这满山都是竹子,烧炭可以,那里找得柴来?”赵凌道:“东北方向有片林子,你去那里吧。”杜遥道:“东北方向不是元墨境地吗?”赵凌道:“咱们修竹境地只有竹子,要烧柴自然得那去找。”杜遥应了一声,道:“是了,你刚才说到处找我,有什么事吗?”
    “自然有事。”赵凌道:“上午只教了清净心法,那入门剑术你还没学。别想偷懒,跟我过来。”杜遥道:“我可不会偷懒。”又向周游道:“六师兄,我同大师兄去了。”周游道:“修行要紧,快些去罢。”杜遥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二人来到杜遥所居院中。赵凌往石桌上拿了两柄铁剑,给了一柄与杜遥。他刚才来时不见人影,便把铁剑放此,再另寻找。杜遥接过剑来,只见锋芒明亮,可见人影,显然十分锋利,却也并非什么上品。拿在手中,颇是累重,但也能运转。赵凌道:“这入门剑法虽然繁冗复杂,却只是花哨动作,以强身健体、周转筋骨之用,没攻敌自卫之能。而且我们修行仙剑向来借诸天威,不费死力,这剑法你学熟练了,把身法炼灵活一些就行。”杜遥点头称允。
    当下赵凌舞动长剑,但见身法灵动,骄然清奇。一把铁剑泛起层层银浪,如大海升涛,击裹万里。那身蓝色衣裳便化作浪里青龙,若鸿若矢,酣畅飘落。水龙相纠,银蓝交接,只惊为天人,叹为观止。杜遥看来眼中,纵然得了目视之术,也大生目不暇接之感。他初练清净心法有功,却终究不深,现下亦只能抓抓虫豸之用。而今秋气深晚,便是虫豸也不多了,不免有些“英雄无用武之地”。
    赵凌将一套剑法自头演至尾,约莫盏茶功夫,便自收势停下。杜遥看这许久,也发现些须剑术精要,也不过是练就身法、手足并行之用,说它花里胡哨,委实不过分。他只向往那些以一当百的高强功法,对这入门剑术倒并不过心。赵凌道:“遥儿,你看会了几多?”杜遥随口道:“都学会啦!”赵凌只道:“吹牛!你且练给我看看!”
    杜遥想了想,凭着记忆,将那套剑法舞了个七七八八。赵凌见他学得不错,甚觉满意。又将错误之处一一指点了,杜遥再舞时,已有八分相似。虽然没有赵凌那般灵动非常,却好歹各招各式都记下来了。赵凌道:“你既都学会了,就自己练吧。修行可须得谨慎勤勉,不可偷懒,听到了么?”杜遥只道:“听到了听到了!我一定好好练习,不负教诲!”赵凌知他敷衍之意,冷冷一笑,也不点破,只道:“那好,你自己练吧!”说完,转身走了。
    杜遥将院门关上,看了看手上长剑,随手丢到一旁,径往房间走去。待得躺在床上睡午觉时,那入门剑法早不记得。从此以后,再也没想起来过。
    次日清晨,杜遥来到膳堂时,却见其中三三两两,只坐得数人,不似昨日热闹,不由心中生奇,道:“边师兄,还有别的师兄呢?”边平道:“修真之人不意饮食,他们自练功去了。”杜遥点点头,往后厨盛了碗米粥,在最后坐下。那粥颜色略浑,更没丝毫香气,小小喝了一口,也是寡淡无味,略有些涩意。见旁边周游却毫不在意,一口接着一口,手里米粥便将见底,不由问道:“周师兄,这粥是你熬的吗?”周游厨艺虽好,对口舌之快倒不甚在意,摇了摇头,道:“不是。这粥是你大师兄的手笔。”
    赵凌听他二人说话,又道:“遥儿,这粥可好吃吗?”杜遥摇了摇头,道:“不好吃。”他年幼无知,也没甚避讳,是非优劣,只随口说了。赵凌听得这话,大觉悻悻。
    没多久工夫,杜遥将粥吃了,正要离开时,赵凌忽道:“遥儿,你先别走。”杜遥道:“怎么了?”赵凌嘻嘻一笑,道:“我向师父说起你砍柴之事,师父答允了。待会儿你练完了功,便自己去罢。”杜遥点点头,应了一声便转头要走。赵凌道:“莫急,等一会子。”反身往后厨拿了一把柴刀,递给杜遥,道:“这砍柴刀已经用了一百多年,虽然质地坚硬,你也仔细一些,别使坏了。”
    杜遥应了一声,见赵凌拿得轻快,随手去接拿柴刀。甫一入掌,顿时觉得大力而至,把持不住,那砍柴刀直掉下去,砸在地上,铮地一叫。杜遥没想这刀竟这般沉重,只得两手去捡,扔觉十分笨累。这刀不足三尺,却近三寸之宽,厚足半寸。色泽暗哑,铁黑颜色。比起一般砍柴刀,重了许多,大了许多,也难看了许多。杜遥只感不喜,撇嘴道:“什么破刀,忒也难看了!”赵凌道:“要甚好看?好用便行了。”
    杜遥仍不满意,却也不说什么,反身拖刀而走。行了几步,那刀划在地上,吱吱哑哑十分难听。杜遥想起昨日那把铁剑,虽非名器,也胜了这粗笨家伙百倍。听这叫声,更是讨厌,回头踢了一脚过去。那刀一声闷响,全然无恙。倒是杜遥脚趾一阵钝痛,吸了两口凉气,情知到底拗这笨家伙不过。想了想,奋力举起刀来,扛在肩头,走了几步,不料倒十分合适。杜遥念及当日众同门腰间挂剑之俊逸,侧头看了眼砍柴刀,但见锋黑如墨,坚毅斗直,浑身上下,那股倔强的冷意不加掩饰地透射出来。不由眉头一皱,加快了步伐。
    行不多时,便至院中,杜遥随手将那砍柴刀立在一旁,觅地修炼清净心法。这般身置竹间,神游太虚,实不知凡岁几何。只觉小腹丹田处渐有充盈之感,待极力注意之时,又无甚所觉,反而打破清净之境,回过神来。
    这回身起,却又无半点感觉。回身看了看晷仪,方知居然已过三个时辰,竟比昨日费时更多一些。但昨日修炼完了,目光生异,今日却什么变化也没有,实在有些奇怪。殊不知他资质过人,方修炼时便有小得。精进虽然快了,但底子究竟比一朝一夕累实磨练出来之人差了几分。好比一峰突起,其下却是荡荡深渊。鸾翥剑法讲究填虚补亏,他双目生异,就如那高峰一般。日后修炼,待真气将那深渊填满,臻达平衡,境界便可高出许多。是以此后许久,修为进境倒不甚明了。
    杜遥想了一阵,只是没法,也不再去想。他修练许久,倒也不感饥饿,只是坐这许久,殊为无聊。悻悻走了两步,转见地上一块黢黑物事,却是那把砍柴刀。杜遥略一踌躇,还是捡了起来,暗道:既是没得事做,且去把柴砍了。当下捡起那把柴刀,走了两步,甚不如意。只得扛在肩头,悻悻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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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秀色染青

苍生

云落青山之卷

第八章 秀色染青
    杜遥扛刀在肩,出了小院,一径逶迤,往东北方向走去。但见屋舍掩没,青竹拢合,漫山翠色绵绵而去,几乎接天。杜遥在村中时,常常在密林间玩耍嬉戏,倒也不会迷路。只望了日色,便判断方向,不曾遗失。然而今日走了许久,竹势依旧缜密,来路莫辩,不由有些慌乱。耳畔竹语娑娑,似乎许多人潜藏在暗处,窃窃私语。偶尔头上光线一闪,杜遥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却是一只老鸹飞过,呱呱大叫。杜遥啐了一口,暗骂晦气。
    经此一吓,惊慌之心倒减了许多。当下又走了些许工夫,竹迹渐稀,杜遥精神一振,暗想走这许久,该近元墨境地了吧?正这想着,忽觉身侧有变,转头看去,竟是一株梧桐,树虽高大,但叶木凋零,只余了干哑哑的枯杈,十分萧条。举目一望,原先那丛丛翠竹再不见了,只有一派密林,浩浩而去,虽没修竹俊雅,却另具一番豪落之气,料想该是到了元墨境地。竹间无法筑巢,方才那只老鸹该是由此而来。念起居然被只畜生吓了一跳,杜遥心头大恼,暗暗骂道,死鸹子,今次非把你老窝捅了不可!当下左顾右盼,往枝桠之间寻找鸟巢。
    他自昨日修行以来,目光生异,当此场景,正好派上用场。抬眼看时,每根树枝均是清晰无比。抑且秋气深沉,叶尽凋落,找起来也容易一些。虽是如此,也找了有半个时辰,方在一株杉树颠上,发现一窝鸟巢,却不知是不是刚才那老鸹所栖。这株杉树生得极高,足有十丈,似乎天柱。杜遥却也不管这许多,只将砍柴刀扔在树下,手脚齐动,径向上爬去。
    这杉树甚高,杜遥爬了许久,仍然不至。他一时激起争胜之心,暗道死鸹子,老窝建得高我便挨不到么?我今天非把它捅翻了!当下加快动作,渐渐愈爬愈高,距地已逾三丈。那鸟巢比干而筑,已是伸手可及。杜遥正要出手捅翻,忽然听见不远处一阵喧闹,似有许多人向此奔来。
    杜遥处势甚高,当下伸头望去,却见数名少年连头接踵,齐跑将过来。一人叫道:“任师兄,那畜生就在你前面了!快擒拿住它!”又一人叫道:“啊也!这狐狸好快动作!”众人叫叫囔囔,仍是追赶。杜遥听得奇怪,暗想他们定是元墨部的弟子,只不知今日在这追狐狸做什么。众人越发近了,杜遥低头欲看他们所追之物,只这一看,却见地面渺渺,元墨同门均在脚下,不禁一阵手软发虚,慌忙抱紧了树干,不敢丝毫松懈。过得一会,待渐渐适应了,杜遥低头再看,众人已围着自己栖身之树都站定了。大树根处,堆着一团雪白东西,仔细看时,却是只小兽。那小兽略为似猫,但嘴脸突长,尾巴团大,竟是一只狐狸。这狐狸身型极小,只比寻常小猫略大一些,是以杜遥一眼过去,竟当成是猫。
    这小狐通体白毛胜雪,银绒赛霜,琼玉一般的身子,瞧在眼里,只令人大生怜爱。杜遥瞧得舒服,暗道,我若将这狐狸给凝儿,她定然十分欢喜。又见众人围狐而峙,神色颇是不善,不由大怒,暗道,好大胆子,事主在此,也敢抢我的狐狸么!
    这时一人说道:“大伙只先别动,莫惊动了这畜生,像上次那般循树逃了!”又一人道:“这狐狸倒狡狯得紧,咱们这许多人,花了三天时间,也抓不住它。说将出去,没得丢了咱们元墨部的面子。”一人道:“不错,这事咱们万不可向外说起。哼哼,若不是秀姑娘定要这狐狸,我可懒得来抓。”开头说话之人道:“唉,秀姑娘既发了话,怎么不见宋师兄出面?若他出马了,十个银狐也尽到了手。”胡凯道:“宋师兄的心意,你我虽然明白,但秀姑娘傻里傻气,迟缓得紧,并不知晓。”
    话音刚落,忽听一个娇脆人声道:“胡凯,你说谁傻里傻气了!”众人转头看去,却见于木深林重之处,走出一个杏黄衣裳的少女。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容貌极是秀丽。胡凯一愣,随即干笑道:“我是说小王,秀姑娘你莫生气。”
    这少女便是元墨部主李臻之女李秀。三日前,她偶然在元墨树林间看见白狐,登时心向往之,发动全部同门齐去寻找。她是部主女儿,自没人愿得罪,更兼是个娇丽可爱的女孩,这一发话,众人不敢怠慢,纷纷动身。但这狐狸体型虽小,却甚狡狯。三日来被人发现了数次,奈何仗着行动敏捷,竟每每逃脱。众人自忖齐十数人之力,竟逮不住一只小小畜生,心下如何不恼?暗想今日若再拿这狐狸不住,实在无颜面世了。
    李秀啐了一口,走到前面,见着那雪白狐狸,登时喜上眉梢,唤道:“胡凯,小王,还等什么,快抓住了它!”胡凯道:“秀师妹,千万莽撞不得,这畜生狡狯得紧,万一惊跑了,更是难抓。”李秀撇撇嘴,道:“不过一只狐狸,这般仔细,忒也没用了!”众人听得此言,不由只觉悻然。
    这时,一个少年道:“既然秀师妹瞧不起咱,自然是我们法力低微,入不了眼。怎么不让宋师兄来?若他出马,就算有一百八十个狐狸,也齐抓来了!”李秀杏目一瞋,道:“不许说他,我不高兴!”那少年一吐舌头,道:“好,不说不说。胡师兄,何师兄,你们看好了四周,我这就去抓这畜生。若它逃了,你们出手。”胡凯道:“好。各位师兄师弟,大伙都盯好了!这回绝不能让白狐逃脱!”众人纷纷应诺。
    那少年凝神摒气,缓缓向那狐狸走去。白狐一双碧色眸子霎也不霎,只盯着来人。少年运起真气,突发声喊,猛扑过去。那狐狸身子一弹,竟反蹿上树,动作迅敏至极,场上众人虽修习道业,却没一人瞧清楚那狐狸如何动作。便是杜遥双目有异,也不例外。
    胡凯反应最快,见少年扑空,立时贴了过去,叫道:“树上!快抓!”脚尖在地上一点,身子拔起丈余,抓向白狐。他剑法未精,没练至无为镜,不能御剑凭空,方才施展粗浅的提纵之术。白狐见着人来,身躯一扭,又向上蹿去,立在一截树枝上,俯视众人。这一下处得更高,场上元墨弟子已无一能及,不由纷纷叫苦。杜遥瞧在眼里,也自暗道,这狐狸忒也厉害了,不知我能抓着么?
    那狐狸正好在他脚下不远,杜遥为身前粗大主干挡着,倒也没被发现。当下看清距离,杜遥暗暗动作,想从背后施手,抓住白狐。反手揽着树干,左手缓缓伸出,向那狐狸抓去。
    他见白狐敏锐,动作不敢过大,唯恐惊走。全身重量只一只右手连着,撑了一会,顿时觉得手臂酸麻,腰身疼涩,双腿也不自禁地摇晃起来。但与那狐狸也越来越近,杜遥见此,不由心中暗喜。正待出手成擒,忽地脑后一阵风响,便听“呱”地一声怪叫,杜遥急回头看去,却见眼前全黑,一只老鸹扑棱着两只黑翅啄将过来。杜遥大惊失色,慌忙撇头闪躲,突然脚底一松,反手抓时,空忽忽地什么也抓不着。他心头一凉,脑子里面只一个念头:我要摔死啦!
    杉树下,众多元墨弟子见半空中竟掉下一人来,顿时只惊得呆了。杜遥直直坠落,撞断了许多小枝。白狐不及反应,顿时被他压了下来。
    杜遥身置半空,只觉劲风猎猎,有如利刃,割得眼睛都睁不开,一时只觉必死。正绝望之际,忽觉身上骤然一沉,落势倏减,不由大奇,暗道我死了么?惴惴睁眼一瞧,却见面前一张人脸,约莫十七、八岁,眉如飞箭,目似点星,极是英俊。
    这少年托着杜遥落下地来,旁边元墨弟子纷纷招呼,道:“大师兄。”少年微微点头,转眼看向李秀,剑眉轻锁,道:“师妹,你又顽皮了。”李秀小嘴一撇,道:“这怪我么?我又不知道树上有人。”少年皱了皱眉,没有说话,转向杜遥,道:“这位师弟,你没事吧?”杜遥死里逃生,身子兀自发抖。过得许久,才喘过一口气来,叫道:“吓……吓死我了!”
    那少年正是元墨部大弟子宋染青,他听闻李秀领着一众师弟来此,料必有事,便暗随来看。此时见杜遥临危,连忙出身襄救。杜遥捡回一条小命,兀自惴然,听见宋染青问话,随口道:“没事没事……”宋染青道:“师弟是哪一部的弟子?”杜遥道:“我是修竹部的弟子,杜遥。”宋染青点了点头,道:“是了,那日我在御剑坛旁见过你一面。你怎么会从树上掉下来?”
    杜遥自觉掏鸟窝之事忒也上不得台面,只支吾道:“我来这里砍柴,爬上树玩,不小心就掉下来了。”宋染青点了点头,道:“这树极高,师弟法术未成,还是勿冒此险。”杜遥道:“是……下回我挑矮一些的树爬。”宋染青微微一笑,道:“那便由得你了,只是小心一些。告辞了。”杜遥道:“告辞。”正要离开,忽然一人道:“慢着!这就想走么!”
    杜遥转眼看去,却见李秀双手叉腰,气势凌人道:“你把那狐狸给了我再走。”原来方才宋染青只顾救人,倒没注意那白狐狸。杜遥回过神时,那狐狸已摔晕了,便抱在怀里。这时要走,却给李秀拦住。
    杜遥自忖这狐狸乃是自己以命换来,如何给得旁人?只道:“这狐狸是我的,凭什么给你?”李秀自幼受宠,无论自己想要什么,部内同门都会给予。时日久了,自以为天经地义。而今被杜遥一问,倒不知怎么作答。怔了一怔,道:“这狐狸是你的,有谁能证明吗?”杜遥睨她一眼,道:“谁捡到了,便是谁的。”李秀怒道:“这狐狸是我先来抓的,自然归我!”杜遥啐他一口,道:“不要脸不要脸!你没抓到,我抓到了,怎么能算你的?”
    李秀生在栖云宫中,如何及得上杜遥这村野顽童的机辩?三两回合,便即落败。登时怒火中烧,冲上一步,劈手去夺白狐。这一手十分迅捷,宋染青不及阻拦,还没出声喝止,却见杜遥斜斜迈出一步,躲了过去。转头对李秀啐道:“连小孩子的东西也抢,你还要脸不要!”
    原来杜遥目光生异,李秀动作虽快,在他眼中也极缓慢。当下不慌不忙,斜跨出一步,便脱出身来。李秀自不知情。她八年便即入门,练剑七年,竟抓不住一个小孩,顿时大觉丢脸。便再想出手,听得杜遥所言,又拉不下面子,道:“小王,你给我把那狐狸拿来!”
    一个少年苦笑道:“小师妹,这欺负小孩的勾当,可不好做。”李秀道:“废话什么,快去快去!”小王一吐舌头,对杜遥道:“小师弟,这事可怨不得我。回头你若向文部主告状,千万别提我的名字。”杜遥道:“我才不告状!”小王笑道:“如此甚好!”
    “好”字方从口中吐出,小王身子一动,已纵身冲上,向着杜遥怀里白狐伸手抓去。这一下有备而发,比起方才李秀含怒出手,快了何止一倍。杜遥瞧在眼中,却见小王动作极缓。当下一步跨出,躲了过去。小王咦了一声,面上微露讶意。不等势顿,左臂又伸过来,仍是向着白狐。杜遥斜身躲开,叫道:“恁大个人,怎么抢小孩子的东西?忒不要脸了!”
    小王停下手来,道:“好小子,反应倒快。”杜遥最喜有人夸奖,笑道:“那是自然。”小王道:“得意什么?比斗技击可不是全靠反应。我只须三招,便能把那狐狸抢来。”杜遥啐道:“吹牛吹牛,脸上擦油。”小王莞尔道:“你不信?那好,第一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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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夕阳斜没

苍生

云落青山之卷

第九章 夕阳斜没
    话音刚落,小王以掌做刀,向着杜遥颈脖斩来。杜遥侧身一步,躲了过去。尚不及站稳,忽然背心一紧,竟不知怎地,已被小王攥住,欲脱不得。小王右掌化刀为爪,抓向杜遥怀里白狐。杜遥大吃一惊,眼见白狐要被夺走,连忙双手一松,那狐狸自怀间落下,摔在地上。小王这一抓早算好了杜遥几反避势,却万没料到他竟将狐狸弃之于地,登时落空。
    杜遥扭脱身来,捡起白狐,嘻嘻笑道:“这算三招吗?”小王叹了口气,却不理他,转向李秀道:“小师妹,这小孩狡猾得紧,可怨我不得!”李秀怒道:“没用没用!滚一边去!”小王吐吐舌头,冲杜遥做个鬼脸,径站到一旁,讪讪直笑。
    杜遥抚着怀里白狐的皮毛,只觉润若鲛脂,爽如绢缎,笑道:“还有谁?统统放马过来!”
    众人性子通豁,见他猖狂如此,也不以为意,只是微笑不理。唯独李秀性子娇纵,受不得激,闻言暗道:这小贼恁地嚣张,不制制他,只道我们元墨没人了!当下上前一步,正要动手,却听身后宋染青道:“师妹,不得无礼。他究竟是你师弟,你要动手么?”李秀道:“他抢了我的狐狸,还这般小觑咱们,我定要教训教训他!”宋染青道:“你这一出手不打紧,若让修竹部主知道,引起两部不合,可非小事。”李秀闻言一怔,噘着嘴唇退回一步,狠狠剜了杜遥一眼,恨道:“小贼,便宜你了!”杜遥听二人说话,分明李秀一出手,自己定要落败,又如何受得过去?哼了一声,也道:“便宜你了!”
    李秀怒道:“你什么意思!”杜遥笑道:“我有什么意思?没意思啊没意思!”李秀恨得咬牙切齿,道:“你自己找打,可怨不得我了!回头伤了破了,可不许告状!”杜遥道:“是啊是啊,小狗才会打不过喊人。”李秀愣了愣,旋即明白过来,自己方才喊小王去夺白狐,却被杜遥抓住了把柄。这小孩口才之利,自己实在不及。当下也不逞口舌,只上前一步,挥掌拍向杜遥胸口。
    这一式乘怒而来,既迅且猛。宋染青看在眼中,眉头不由微锁,却也不阻拦。方才他见杜遥姿态甚高,多少有些不喜。而且李秀虽任性了些,却也并非不知轻重之人。但将杜遥打败了,便自会停手。
    且说李秀一掌过去,尚未及体,杜遥便觉劲风如怒,横刮过来,登时吓了一跳,慌忙避开,叫道:“啊也,不好,小丫头要杀人灭口啦!”李秀见他小小年纪,不但躲过自己蓄势一击,还能开口出声,不禁又是佩服,又是怼怒,当下更不打话,只是出手。杜遥无力接挡,也不通步法,惟有仗着眼快,四下里抱头乱蹿。李秀见此情形,停下手来,冷笑道:“小子,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只有逃命的份?”杜遥一吐舌头,笑道:“谁逃了?我这是与敌周旋。”李秀道:“哼,我看你是属鸭子的,肉都烂了,嘴巴还这么硬。”
    杜遥哼了一声,正要反唇相讥,李秀却已一掌斜来,风势颇是浩大。杜遥瞧在眼中,那一掌却来得甚慢,但不知为何只是觉得气闷,无法张口,只得缩了脑袋蹿开。李秀资质虽不如他,但勤修十载,剑法根基胜他不知几多。杜遥仗着双目,虽能勉强闪躲,但若余他顾,实在不及。李秀自也发现此点,是以一味仗势强攻,间或讥讽杜遥几句,又迫得他无法还嘴,只气得杜遥牙根发痒,抱头鼠窜。
    又追打一阵,李秀见他逃得可怜,攻势少缓,道:“小贼,你若求饶,我便不打你了!”杜遥道:“真的么?”李秀道:“那还有假?”杜遥道:“你可不许骗我小孩!”李秀道:“我不骗你。”杜遥道:“我还不信!你发个誓!”李秀睨他一眼,道:“凭什么?你要挟我么?”杜遥道:“你若不发誓,便是骗我!就算把我打死了,我到阎王面前,还得说你坏话!”李秀见他板着一张小脸,大作恐吓之状,模样甚是可爱,不禁噗嗤一笑,随即掩了口,道:“好!我李秀发誓,若杜遥讨饶服输之后,我还要打他,便……便怎么样?”她从未发誓,只是隐约记起这么两句,说了前面,赌咒却想不到了。
    杜遥想了想,道:“你如果还要打我,就得一辈子听我号令。我要你干什么,你便干什么!”众人闻言均是莞尔。李秀两颊一烫,瞋了杜遥一眼,暗道这小贼好生轻浮,不悦道:“你要我死,我也死了?”杜遥道:“我若叫你死了,我也立刻抹脖子不活了!”李秀道:“那好。我李秀发誓,如果杜遥讨饶了我还打他,便终身听他号令。行了吗?快给我磕头讨饶,把狐狸拿过来罢!”说着,双目大张,盯着那雪白狐狸,俏脸上挂满了笑意。
    杜遥嘟哝两声,趋前几步,正作势打拱,忽然猛地抬头,一口唾沫啐将出来。李秀与他站得少近,只道他真心服输,哪想有次一着?天幸她究竟功力非浅,腰肢往后一折,凭空后跃而起,于千钧一发之际,躲过那口唾沫。杜遥见自己于张家屯苦修数载的成名绝技——啐唾沫竟然落空,大叫不好,想也不想,扭头便逃。方跑出几步,忽然背心一紧,脚下浮虚,竟是被人揪了起来。
    杜遥惴惴回头看去,却见李秀双目如要喷出火来,咬牙切齿道:“小贼,你好啊!”杜遥干笑道:“好好!你也好,我也好,咱们回头见了!”说着扭身要逃。但无论怎生挣扎,都无法脱出李秀铁手。李秀也不多说,只扬起左手,一掌掴下。杜遥慌忙叫道:“好姐姐,我输了!我投降!好姐姐,我投降啦!”李秀气极反笑,叫道:“一句投降就好了么?做梦!”仍是一掌掴下。杜遥脸上挨了一巴掌,李秀还不解气,趁势将杜遥掼在地上。
    杜遥身子一滚,站了起来。脸上虽挂着一片红印,却仍笑得欢畅。李秀见他神色古怪,愠道:“你笑什么!”杜遥大大咧咧道:“你管我笑什么!过来,先给我翻个筋斗,就像刚才那样的!”李秀一怔,倒不明白这小贼怎么竟得意起来,难不成自己那一把掌,真把他打傻了么?
    杜遥见她没得反应,嘿嘿怪笑,道:“怎么,你不是把自己发的誓忘了吧?”不独李秀,在场许多元墨部弟子,无不“啊哟”一声,叫了出来。宋染青看着杜遥,眉头渐渐皱得紧了。
    原来杜遥骗得李秀立誓,再辱得李秀来打。旁人但求打的别人,又谁如他一般招人来打?李秀一时不防,竟至落入圈套。依得誓言,杜遥既要自己翻筋斗,那自己……
    一念及此,李秀又怒又悔,叱道:“你……你耍诈!你骗人!”杜遥笑道:“我哪里耍诈了?我不是说了投降吗?你自己要破誓,怎怨得我来?”李秀哑口无言,想起日后自己真要听从这惫赖小厮言语,那是怎生活法?惊怒之下,两眼早已红了,道:“你……你……你……”
    杜遥笑道:“小猫猫哭,要找鸪鸪。鸪鸪找不着,摇篮摇啊摇!”李秀听他讥讽,心中一横,暗道这小贼耍诈,我须也不去应那誓言。当下也不打话,身子一纵, 仍扑了上去。杜遥嘻嘻一笑,向右跨出一步。尚没站稳,忽然脚下一绊,竟摔倒下去。
    原来他一翻闪躲,已站在一株榕树根之旁。那榕树根茎蔓延,虬起硬扎,杜遥只顾着李秀,倒没注意脚下。李秀见他身子一晃,心中大喜,左手抓向白狐。杜遥本想李秀翻个筋斗,嘲笑她几句,便把狐狸给她。哪想她竟动手来夺,心中满是不悦,暗道我便是扔了,也不给你。反手一甩,怀里白狐斜斜飞了出去。
    李秀初时见他与小王动手,将白狐掷地,这一手后着便也将此算在其中。哪想杜遥身子一反,竟将白狐随手扔走,登时又惊又怒。半空之中,那白狐犹如飞琼片雪,横划而去,眼见便要摔死磕伤,兀地身子一展,在一株槐树上一沾,如箭射出老远,转瞬不见。
    李秀看在眼里,只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那狐狸早便醒了,这么久只在装死。杜遥这一抛,倒正好成全了它。杜遥也已料此,没得后悔不迭,骂道:“都怪你!冒冒失失,害得我狐狸跑了!”李秀也不甘示弱,道:“谁叫你要掷它出去!还怪我吗!”杜遥道:“就怪你!你不抢我狐狸,我会掷么!”李秀道:“好啊!你反咬我吗!是你先耍诈骗我,我才来抢!”杜遥道:“我怎么骗你了!是你又笨,又没本事!”李秀道:“你才笨,你没本事!”杜遥哇哇大叫:“是你是你!”李秀也道:“是你是你!”
    眼见这一大一小,叫得不可开交。众人不由哭笑不得。宋染青上前拉住李秀,沉声道:“秀师妹,不得无礼。”他不多说话,但这神色一紧,却自有股震服之力。李秀红着眼眶,道:“大师兄,他这般欺负我,你还帮他么?”杜遥叫道:“宋师兄,你可得讲理,不准循私!”
    宋染青见李秀模样,心里便不由软了。又斜觑杜遥,这孩子人虽然小,但其心计策略,却已超过许多大人。李秀性子纯真质朴,年龄虽大,却也占不到便宜。自己如若斥责杜遥,未免有护亲之嫌。但若斥责李秀,却又不忍。略一沉吟,道:“你们各自都有道理,我也说谁不得。是了,今日便即不算,明日你们再来比过。行吗?”
    这话看似公平,其实不然。李秀资质不如杜遥,但功力剑法却远远过之。杜遥撑这许久,虽仗着眼快,却也实属侥幸。明日再斗,多半落败。宋染青此言,已是给尽了李秀便宜。李秀嘻嘻笑道:“不错,明天咱们比过!”杜遥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叫道:“不比!她自己毁诺,怎怨得我来?不比不比!”李秀拍手笑道:“小贼,你怕了么?”杜遥啐道:“我才不怕!只是想你连输两阵,须不好看。”
    李秀也不与他多逞口舌,冷笑道:“如此,明日此时,咱们再来这里比过。输者须听赢者号令,不得违却!”杜遥道:“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李秀嘲道:“你也算君子么?小子罢了!”杜遥笑道:“是啊是啊,现在你喊我小子,长大一些,你叫我大子。等我老了么……嘿嘿!”李秀凝了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叱道:“呸!小贼小贼,到死都是小贼!”
    杜遥嘻嘻一笑,不再多说,转身拾起砍柴刀,扛在肩上,径循来路去了。其时夕阳斜没,晚风时起,叶语婆娑,荡着股浓浓地衰寒之意。李秀不禁打了个寒噤,举目望去,却见一抹沉青颜色自暮色深处,幽幽晕将开来。想是深秋夜来得早,方申牌时分,便已是这般颓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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