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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天下第一楼◎剑阁] 月光海洋【第一部分】

[天下第一楼◎剑阁] 月光海洋【第一部分】

第一章   暗夜激斗


闭上眼,只觉黑暗,冷漠又恐惧的黑暗;孤单,心悸又迷离的孤单。仿佛就是一座压在心头上的大山,时刻不会给人丝毫喘息的机会。
尽头忽地亮起一点火光,虽极微极弱,但在周遭的一片黑暗之中显得格外温暖。只是这温暖并没有持续太久,火花跳跃着消失了,如同被黑暗吞噬一样。接着,是两个人,一男一女谈话的声音。
“大哥,我们被骗了!”女子声音中虽带惊恐,但不慌乱,更多的是愤怒,“这里根本没有什么我们要找的东西。那人,他故意给了我们假的消息!”
相比之下,男子的声音显得平淡得多,“看来,命里注定这一次楼主劫数难逃了。”
“现在怎么办,大哥?”女子又问道,“我们仍旧回去复命么?”
“也只能这样了。我们走吧,……”最后,男子似是叫出了女子的名字。
脚步声响起又消失,一切又重新平静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家里会平白无故的有外人闯入。外公呢?爸爸呢?他们在哪儿?心头一片疑云,于是顾不上许多,内堂一处木柜的柜门被悄悄推开,内里探出一颗小脑袋,一对大眼睛慌乱地对着柜外张望着。屋子里,除了自己之外,再无旁人了,摆设也是一如既往的样子,没有一点的变化。
小脑袋愣了愣,这显然不是他想的样子,他记得之所以他要躲进这间大柜子中,是因为书桌上爸爸最心爱的一幅画被自己弄脏了。可如今,书桌上的画完美如新……
男孩眼角不住抽动,他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情。莫名的恐惧在蔓延着,男孩的身躯在颤动着,蓦地他猛吸两口凉气,健步冲到房门口,推开房门。就算要受到责罚,他也要把这个不可思议告诉爸爸。
拉开门的那一刻,男孩的鼻子里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气息,那味道有些腥甜,男孩心中“咯噔”了一下,似乎想起了某些重要的东西。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的迟缓,门开了。
夜色碧沉沉,空中的月亮依旧明媚地照着,只是月光落在男孩身前时,不知为何竟有了些许悲苦的意味。

独孤剑翻了个身,睁开双眼,坐了起来。“又做这个梦……”他皱眉道,低沉的声音在宁静的夜里多少显得有些突兀。他轻叹一口气,靠坐在一棵大树下,双手抱膝,支住那颗将坠未坠的头颅。
谁都有想睡却不能睡的时候,比方作为侍卫,要时刻包围主人的安全,他们不能睡;寒窗苦读的学子,若是偷懒,就会毁掉自己的前程,因此他们有过;还有狱卒……比如更夫……现在的独孤剑哈欠连天,比以上任何一类人都更想睡觉。但他不能再睡下去了,因为一个梦,一个莫名其妙、让人愤怒无比的梦。说它莫名其妙,是因为独孤剑对梦里的东西完全没有印象,不论是那间屋子、那个柜子,甚至梦中的主人公,那个柜中男孩,独孤剑都不敢确定是否就是年少的自己。而说它让人怒气十足,则是因为那梦每每做到男孩子推开屋门的那刻,情节就戛然而止了。非但如此,自己还会无缘无故地醒过来。
三天了,整整三天,自从踏入这个叫做龙辰山庄的地界之后,那梦就每每会在自己睡后来袭。这三天,独孤剑根本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此刻的独孤剑,虽睡意十足,却清醒明白,以这几天的经历来看,睡着的结果反而比醒着更糟糕。
“该死的!”睡意朦胧的独孤剑低低咒骂一声,伸手从后颈上抓下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青黑色飞虫。原先浓浓的睡意被这一只飞虫一叮,登时醒了大半。猛然之间,却听到不远处的草丛中传来沙沙的响动,似是有什么东西掠过。若是寻常小动物,那声响一定会一直持续下去,渐渐消失。但那声音只是稍微响了一下就立时无声了。显然,是有练了“凌空虚度”的高手急行中借力的缘故。独孤剑面露笑意:“等了你三天,你还是来了。”
他右手一甩,飞虫顺势被他钉入了树干之中,轻舒口气,抄剑而起,以迅捷无比的速度朝声音消失的地方追了过去。

是年大佑十三年,天下太平,国运昌盛。江湖之中,持续了三年之久轰轰烈烈的天下第一帮派之争也因郭宁馨冒死为天下第一楼抢回江湖至宝昊天令而结束。而江南第一帮派残影阁却在与飞鹏帮的相互血拼中元气大伤,从此日渐势微,虽仍有战力,却已不再具有争雄天下的资本。江南江北武林,变成了天下第一楼一枝独秀的局面。
今年八月十五,原本风平浪静的江湖,却由于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而陷入了无尽的黑暗和深深的恐慌之中。
武当传人魏雪风,为寻找一株奇特药草医治师父的眼疾而深入苗疆,却因误入苗人禁忌之地,触犯苗人法纪而遭苗人高手蛊杀。据说尸体运回武当山时,全身紫胀,身躯比先前胀大了不止一倍。面部的情形更为恐怖,发胀的肌肤病态地隆起,一条条一块块就仿佛巨型的蠕虫爬满了他的脸庞,将面部的器官全部遮盖。
武当掌教擎天道长是个明白事理的人,虽然悲痛,但他明白,苗人的规矩,若是自己前去寻仇,多半只会有更多更大的死伤,唯有好好安葬魏雪风,并希望门下弟子能引以为戒。但在如何安葬的问题上,他没有听从教中长老们就地火化的劝告,而是处于私心,将魏雪风藏在了武当后山听松泉边。
本以为一切就此风平浪静,谁知三天后,负责打扫魏雪风陵墓的弟子忽地跑来报告说陵墓被人挖开,尸体不翼而飞了。擎天道长赶去看时,只见棺材虽在,但棺材板连带上面的土全被人挖开。但在擎天道长眼中,若非有人躺在棺材里面奋力一击,否则绝不会有这种结果。擎天道长头皮发麻,自己虽也是修道之人,但也决计不会相信有人会死而复生。除非,那个人根本没有死!
苗疆蛊术或许骇人,或许可怕,但根据江湖的流传,用蛊之人的目的往往是为了控制他人的心神,让人成为自己的傀儡,反倒是直接蛊杀别人的事例少之又少。巫蛊之术之所以可怕,一是它下蛊的无形,二则是中蛊后傀儡惊人的战力。大佑六年,残影阁第一高手苏晨风被人下蛊。化身傀儡的苏晨风神智虽不清,一身惊世骇俗的功力不减反增,一人独创少室山,连败少林寺十七位高手。虽然最后还是死在了方丈觉新的伏魔杖下,但那是因为觉新的伏魔狮吼直接干扰了施蛊者的心神,使得蛊术暂时失效。但单就战力而言,苏晨风血洗少林是完全能做到的。
“苏州阮家阮良,四川唐门唐十七,少林觉民大师,武当天星长老,华山乘风道长。这些人,全是被那傀儡所杀么?”第一楼的密室之中,楼主风落翻阅着厚厚的一叠资料,边翻边问道。而她对面坐着的,竟是武当掌教擎天道长。“不错,”擎天道长面色凝重,点了点头,“那几个人,被杀的手法相当一致,死状骇人。特别是我那师弟天星,竟是被砍成了粉碎。”擎天道长尽量轻描淡写地把这话说出来,但说此话时,眼角不断跳动的肌肉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若是当初我火化掉雪风,事情便不会变成今天这个局面。”擎天道长面露苦涩,“风楼主,这原本是本帮惹出的麻烦,却要劳烦第一楼想法解决,我擎天真是……”
“道长言重!”风落连忙打断擎天道长的话,“巫蛊傀儡,危害的是整个武林,是整个正道之敌。即便是道长你不登门拜访,我第一楼也会彻查此事的。”
“如此,多谢风楼主……”
风落盯着擎天道长离去的背影,复杂地笑了笑,单薄的身子忽地没来由地一阵颤抖。
“师妹,让我去吧!”
擎天道长刚离去,风落背后的阴影处立时显现出几道笔直的人影,来得如此突兀,让人始料未及。人影清晰起来,却见四个身着黑衣的男子并排而立,右首第二个男子眼含期待之意,显是刚刚发话之人。风落应声回头,目光由左至右逐一扫过那四张或历尽沧桑或朝气蓬勃的面庞——南孤鸿、颜殁、独孤剑、步剑痕,这四个第一楼中最具天赋和才华的才俊——她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身后有这么多人的支持,自己又何必去怕。
见风落有所迟疑,独孤剑又道:“我与唐十七是好友,其实在他死后,我一直在暗地里调查凶手,我一直认为是巫蛊之术。那时以为不过是普通的江湖仇杀,方才听师妹你所言,我明白事情决计不可能会那么的简单。师妹,依第一楼的规矩,越是棘手的事情越要交给剑阁,你不会忘记吧。”
风落“扑哧”一声就笑了,“师兄,多谢你。可是,这种拼命的事,不是闹着玩的。”“若非此,他还会叫独孤剑么?”独孤剑感觉身后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回头看去,是颜殁。“不过独孤,千万不要勉强自己。需要用我的时候,我颜殁不敢说万死不辞,但绝对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的。”说完,自己退回阴影,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原先光滑如镜的墙壁上出现了一道暗门,门口处有昏黄的光透出。颜殁闪入门中,暗门又“啪”地一声合上了,而墙壁仍旧光滑如新。
颜殁言少情深,风楼眼中感激的神色一闪而过。
“师兄,你可要好好想清楚了。”风落还是不能掩饰内心的担心,“这次的任务非比寻常,万一……”“师妹,”独孤剑打断了风落的话,“这般的优柔寡断,可完全不是你的风格啊!”
这时,一直未开口的南孤鸿道:“你莫去埋怨风落,她是为你好。独孤,不如……让宁馨陪你一起去?”独孤剑摇了摇头:“正因为危险,我才不愿意让她去冒险。师妹,我知道知秋阁的莫羽他们已经给了你最新的情报,那只傀儡又在江南现身了,是真的么?”
风落低叹一声,道:“真是什么事也瞒不了师兄。不错,江南飞鹏帮上下三十七口一夜之间被人杀得干干净净。但有一件事师兄你大概不知道,凶手这一次,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单纯杀人了事,他在飞鹏帮正堂的屏风上,留下了九个血字。”
“哪九个字?”独孤剑迫不及待地问道。
“天下第一楼,龙辰山庄……”风落嘴里轻轻地吐出的这几个字,却如同大石一样压在众人心上……

“独孤,”独孤剑正要回剑阁收拾行装,背后忽地有人唤住自己,转身一看,原来是步剑痕。“怎么了?”独孤剑微笑着问道。
“嗯,那个……”步剑痕犹豫了下,问道,“你走之前,不跟姐姐说下么?”
独孤剑身子顿了顿,迟疑了片刻,又笑道:“不了,怕姐姐又要瞎操心了,本来很小的事,姐姐一搀和,就搞得和天塌了下来似的。算了,要是姐姐问起来,就说我去苏州找莫羽他们去了,因为时间仓促就没来得及跟姐姐告别。”
“话虽这么说,”步剑痕又道,“可万一你有了个三长两短的,那可怎么办?”
独孤剑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姐夫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我记得姐夫总是喜欢一剑封喉,再不出第二剑的。”
“你还有脸说!”步剑痕佯怒道,“哪一次你受了伤,被心疼的总是你,被骂的总是我……你!”步剑痕忽地一身怪叫。
原来,未等步剑痕说完,独孤剑已经瞅准时机,飞奔两三步后飞身一跳攀上墙头,又顺势飞上屋顶,几个腾跃,人就已经消失在了第一楼层叠的砖墙之间。
眼看着独孤剑在自己身前上演的无赖行径,步剑痕一时间也愣了愣,过后却又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盯着独孤剑消失的方向,似是自言自语地说道:“很小的事……被人打伤腑脏,之后又昏迷了七天七夜,是很小的事么?独孤啊,你知不知道在你昏迷的那些天中,姐姐为了你,操了多少的心,流了多少的眼泪……”语速一缓,他又摇了摇头,“毕竟,他还只是个孩子……姐姐的心,他早晚会明白的吧。”
步剑痕记得自己被召入密室之时,太阳虽现疲态,但余温尚在。不想在出来时,已是疏星点点,月华晕圆。今夜的月色真的好美,星星点缀下的蓝色夜空夹杂月光组成的淡黄色薄雾,给人恰到好处的朦胧之感。
月光海洋!步剑痕脑海中突然没来由地现出这几个字,随即他哑然,用力甩了甩看呆的头颅,转身走入了夜色中。

急行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独孤剑已经渐渐能够听到前面之人的步伐。步声有些沉重,独孤剑猜想那人一定是长途奔袭到此时气力不济,但听他的节奏,却全然没有丝毫杂乱。好轻功!独孤剑心中大赞,单就轻功而论,身前之人绝对是江湖上有数的绝顶高手。
就在独孤剑想的片刻之间,树林眨眼被他穿过,尽头现出一处荒废很久的庄院。身前的人影微微一晃,闪进了宅院之中就消失不见。近了些,独孤剑发觉,这个宅院,竟是个废气很久的义庄。他进这座义庄做什么?独孤剑心头疑云陡生,然而不等他想完,令他更加惊诧的事情发生了。却见另一道黑影,以迅捷无比的身法,同样地闪入了义庄内。
“有趣了。”独孤剑自言自语说道,此时他距义庄大门不足十步,向前轻轻一跃便可以轻松入院。但他主意一变,停住狂奔的步伐,倒纵两部后跳上一棵大树,手脚并用飞身上树,隐在层层叠叠的枝叶中,密切注视着下面的一举一动。
一般来说,乡下的义庄都是很小的,只须用作停放尸体的临时场所。但眼前的义庄之大,让独孤剑也有些骇然:被围墙围起来的宅院,除了门内一块很小的空地外,竟然就只有一座孤零零的房子了。独孤剑找不出任何词来形容,也许最恰当的,恰恰也是最匪夷所思的,那座大房子,偏偏生的就像一口棺材!
独孤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到底,修建这座义庄的是何方神圣?本来就阴寒的义庄让他修建得如同地狱之中的冥殿一般,也难怪会荒芜了。想是这里的老百姓都万分忌讳此地,平日绝不多看一眼。
等了有四分之一炷香的工夫,义庄周围再没有了动静。先前那两道黑影闪入那口“棺材”之中后,便如同消失了一般,再没有了声息。躲在树上的独孤剑自然不会知道这义庄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他露出几分古怪的笑,深吸口气,跃下树冠,走到义庄近前,伸手推开了那扇神秘的门。

独孤剑不知道,推开这扇门的时候,他的生命中有很多扇门对他关闭了,又有许多全新的门对他开启。而他更不知道,这些全新的门,将会成为他一生的劫数所在,注定难逃。
门内静寂一片,黑得怕人,独孤剑刚刚进入时即便是借着门外的月光向内探去,也只有一片朦胧的黑暗。显然这是他始料未及的,因为一般来讲,但凡这种大房子,即使四周墙壁封得再严,也总会有丝丝缕缕的光线透过的。无边的黑暗中,就算是亮起一点极微极细的烛光,也会特别的引人注目。独孤剑深谙此理,进门的那一刹那,丝毫不顾适应眼前的黑暗,立即合门,又向右敏捷地几个转身,迅速与黑暗融为一体。他后背紧贴墙壁,双腿微曲,侧耳倾听着门口的动静。
室内湿气很重,片刻的呼吸间,鼻子和嘴唇就能沾上一层薄薄的雾气。独孤剑明白,在这样的环境下,人的呼吸会变得重而急促。因此,他刻意放缓了呼吸的节奏,尽量使它不发出一点声响。同时身子慢慢伏下,耳贴地,灵敏地注意着黑暗中的一举一动。
自己在门口现身,虽然短暂,但那点光亮足以让每个潜伏在室内的人注目。不管暗藏之人是友是敌,他都会慢慢摸到门口探查一番。
冥冥的黑暗深处,有隐隐的摩擦地面的声音传来,不大,但有节奏。绕是独孤剑定力非常,还是吓了一大跳,这决计不会是人的脚步声,反倒像是木箱轻磨地面。
由于黑暗的缘故,独孤剑目前活动之处仅限于大门到自己藏身之处不足十步的狭小地方。莫说整间屋子的布局,便是自己身前十步是个万丈深渊,独孤剑也断然无法觉察。若是对手熟悉此处,那么这局棋还没有下,自己已经失了先手。
独孤剑还没想完,那声音却停住了。替代那砖石摩擦声的,是他之前一直期盼着的人的脚步声。那声音既碎且杂,不知主人的心绪此刻是否特别的烦躁。为了听多些,独孤剑把整只耳朵贴在了地面上,蓦地却听到一股怪异的风声转瞬即逝。
是暗器!这个念头在独孤剑脑海中突然闪现的时候,他身子急转,以一只右掌将整个身子支持起来。就在这危机的当口,三枚透骨钉悄无声息地贴着脸颊滑了开来,这咫尺的距离,独孤剑甚至能够嗅到幽蓝钢钉上的辛腥气息。这暗器,竟然喂了剧毒!
避过要害,独孤剑右掌劲力一吐,就是跃起,双足猛一蹬地,人就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向着刚刚暗器发出的地方扑了过去。
贴地飞行的钢钉,用手是绝对发不出来的,只有用机括。也就是说,发暗器之人当时和自己处于一样的状况之下。虽然这么一来,自己和对方都会暴露在那脚步声主人的耳中,但独孤剑已顾不得那么多。“噌”地一声无忧剑离鞘,在快扑到尽头的时候身形暴长,一下子增加了三尺多的长度。
果然,独孤剑听到有人闷哼一声,左前方依稀有个浅灰色的身影正向后急退。别想跑!独孤剑心里大叫一声,轻功施展开来死咬对方,左手屈指成爪,抓向对手背心。
用上“粘”字决,吸得那人身形一滞,随即抽剑而上,一招最平常不过的平刺,却挟着无与伦比的威势逼至。情知躲不开,人影回身反击,但毕竟慢了半拍。独孤剑未看清楚那人用的什么兵刃,他只觉剑尖一滑,似是刺中了什么光滑的东西一般,竟然生生偏开了。本来志在必得的一剑,却被弹向一旁,仅在左肩处划了一道不浅的划痕。
可恶!然而不等独孤剑咒骂出口,另一柄剑依着他刚才的样子,挟着同样的破空之声,已向自己刺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独孤剑早料到会有此招,但对手之强悍,完全出乎自己意料。他现在明白先前那黑影的感觉了,只能放手一博,或许还会有一丝生机。独孤剑双眉紧皱,双唇紧抿,使出“千斤坠”的力道,人在半空猝然下坠。身后之人也非等闲,一击不中,改平销为下劈,这本是大刀的招式,但那人使出来时一气呵成,没有半点僵硬。俨然一代剑术名家。
既然闪避无用,那就硬闯吧。独孤剑牙关紧咬,甫一落地,剑交左手,右脚蹬地,整个人就势向前旋起,冲向来人。这一招章法大乱,但搏命之际,什么招式都无所谓了,保命就成。
“当”第一击格剑挡开,但独孤剑明白,自己的身躯已完全暴露在了对方的剑下。空门大开,搏命大忌,此时只有听天由命的份了。
高手过招,一个极为细小的失误都足以致命。正当独孤剑懊悔自己的托大时,下旋的足尖忽地踢在了一块硬物上,听声音,像是一块悬在空中的木板。
绝处逢生!独孤剑心头狂喜,果然,他听到黑暗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咦”,接着剑势便略微缓了一缓。独孤剑抓住了这个救命良机,双足在木板上一点,劲力再吐,人一下子穿过了剑幕。
这一招险到了极点也巧到了极点,但独孤剑艺高人胆大,硬是从狭小的空间一穿而过。
那人不再追击,剑蓦地荡向一旁。独孤剑目力所及,只看到两个朦胧的身影交错缠绕。果然了,先前自己袭击之人自是不愿意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的。但两人的交锋也都是在试探而已,当三个人交手时,若不两两联手,情况就会变得微妙。独孤剑听到两声闷响,估计二人谁也没能占到对手的便宜。他半空转身,右掌凌空拍出,掌风凛冽,那两人中招并不反击,而是分作两处,又各自隐入了黑暗之中。独孤剑也急退,天幸这一路相当平坦,待手触到墙壁,才安心下来。
背靠着墙,独孤剑长长出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右腿小腿传来的丝丝痛楚。他蹲下身子用手一摸,小腿肚子开了一个足有两寸长的口子,鲜血直冒。
还是没能避开!想起刚才,独孤剑不禁有些后怕,若不是老天帮了自己,最起码,整条腿就要送掉了。不过这三人中并非只有自己受了伤,那灰衣人虽然避开,但肩头上中的那剑委实不浅。刚才初次的交锋中,独孤剑已然觉察,三人的功力全在伯仲之间,并且三个应该都不熟悉此处地形。可既然如此,那蛊师吸引自己来的目的是什么?另外那人又是为何而来?还有,若傀儡现身,他的战力应该绝不止这些的,他又为什么要隐藏实力?
种种疑问在独孤剑脑海中缠绕,毫无头绪。
不管这是一出戏、一局棋还是一场游戏,自己都已经没有了选择,刚才短暂的交手后,他已经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逃,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大概,自己只有战或死吧。
想着,他不由握紧了已沾上鲜血的无忧剑。
身后墙壁传来丝丝的凉意,而眼前仍旧是浓浓的黑暗,稠的化不开。阴森如野兽张开大口,随时要吞噬一切。而比野兽大口更加可怕的是此刻隐在黑暗某处的那两个完全神秘的陌生人。要么不遇上,一旦遇上、就是一场生死殊搏。


第二章        深室密云
独孤剑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掌心贴着贴着墙壁慢慢地挪动。仿佛此刻踩的并不是地面,而是万丈高空中孤悬着的一根铁索,一个不慎就会立时跌入深渊,永不超生。墙壁虽然冰冷如铁,但他的手心还是微微渗出了汗。腿上的伤口已经不再疼痛,仍有点点的鲜血顺着皮肤留在了地上,独孤剑无暇顾及这些,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了那浓浓黑暗深处,希望在哪个角落里能够听到一些令他振奋的声音,比如短促的呼吸声、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然而没有,并不是他修为不够,只能说对手太精明了,不给自己任何一个可以抓住的细节。
“真是能沉得住气!”独孤剑心中暗道。虽然急,但他知道在这个紧要的关头,谁先动,另外两人就会立刻群起而攻之。而那个能发透骨针的高手也定然藏身于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说不定此刻针已在管内,只等别人来送死。你们不动我也不动,看谁耗得过谁!独孤剑狠狠道。
偌大的义庄里又是一片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有动静了!黑暗深处某个地方,传来了阵阵脆响。独孤剑听力敏锐,发觉那并不是人声,不过是数条悬空铁链相互撞击发出的叮当之声。然而密室深锁,内力没有半点风声,这铁链又是因何而响?若是人为,那他的目的?借铁链之声来掩盖自己的行踪!独孤剑脑海里蓦地闪过此念头,随即他眉头一皱——果然有人沉不住气了,而且那人竟似对这里的地势颇为熟悉。他当即摒起呼吸,仍然紧贴着墙,轻轻地快速向传来声响的方向移动。
近了,近了。刚才的声响尽管很轻,他还是依稀判断到了那离自己的距离,八十步。天幸这一路走来再没碰上巨棺之类的麻烦事务,但这总也摸不到头的墙壁却让他有种错觉,这义庄之大,已经完全超乎了自己的想象。到了附近,隐约传来阵阵的淡淡香气,让他一下子停步。不对,这并不是香气,他惊奇地发觉,这沁人心脾的气息背后,藏着一缕不易被人察觉的甜腥。这让他一下子想到了自己的那个怪梦。
独孤剑极轻、极缓地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确定这味道和梦里的完全一样。梦中的男孩不会超过七岁,而他的样子独孤剑也从未见过,但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仿佛两人的关系非比寻常。难道,梦中的那个男孩,真的和自己有着莫大的关系么?独孤剑不禁想起另一件事来……
学剑的时候独孤剑非常顽皮,特别喜欢捉弄自己的师兄弟。爱玩是孩子的天性,而且独孤剑又是千年难遇的武学奇才,因此大家对这个顽皮的小师弟都显得特别的宽容,平时弄坏了斗阙宫里的东西,只要不是什么太要紧的事务,大家就都互相帮着瞒下来。师兄们都没有想到,自己的好心,酿成了一场不小的祸端。
独孤剑追着师父的那条爱犬满山疯跑的时候,竟闯入了凤凰山历代的禁地——白骨洞。独孤剑入门时萧望寒向他讲述的门规中,第一条就是严禁门下弟子进入白骨洞,违者便要立即被逐出师门。当时师父讲门规时态度威严无比,这条最大的禁令也吓唬了独孤剑好几年。但小孩子嘛,越是他得不到的东西,他就越要千方百计地去追求。对白骨洞觊觎已久的独孤剑,终于等来天赐良机,武当掌门松鹤来访,全部的弟子都到试剑堂和武当高手切磋去了,自然无人再注意到独孤剑。
初进白骨洞的独孤剑对洞内的一切感到好奇,东瞅瞅西望望,还不时特意摸下,就是想知道这洞究竟有什么稀奇的。若说白骨洞不同于凤凰山其他洞穴之处,,第一是这洞内岔路极多,而且每条岔路看起来几乎都相同,这绝非天然形成,反倒像是有人故意修出来的;第二点,白骨洞,顾名思义,洞内就要有白骨了,道上每隔十几步便会整整齐齐放上一具人骨,不知从何而来。
好像是一座巨大的迷宫,独孤剑在里面艰难跋涉着。初进洞时的那点好奇和刺激感早被这层出不穷的岔路口和千人一面的道路消磨殆尽了,他开始急躁,渐渐加快了步子,到最后干脆跑了起来。然而,不论他跑得多么卖力,前方出现的,也永远只是一个个新的岔路,好像都在嘲笑,嘲笑他的无知和愚蠢。
不知道奔跑了多久,当他真的想要放弃这没有意义的寻找时,他整个人都累得快要散架了。想到自己蓄谋已久的一场历险竟然要空手而回,他心里很是不服,但最终还是无奈的回了头。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绳子,一头系在了那条叫大黄的狗的脖子上,另一头自己攥在手心。“我们回去吧,大黄。”多个蹲下身子拍了拍大黄的头,在它耳边悄声说道。大黄“呜呜”低吠了几声,似是听懂了独孤剑的意思一般,撒腿向后跑开。独孤剑自然跟在后面,但只跑出数步,他的身子又停了下来。
身前自然又是一个岔路口,左中右各自分出一条道向前延伸。只见大黄先跑到最左那条路口嗅了嗅,跟着是中间那条,最后是最右的。依次嗅完后,它飞快地跑回独孤剑身边,掉转了身躯,竟又一下子蹲坐在了地上。
独孤剑现在面对的问题远比被师父逐出师门严重得多——他已经完全迷失在了白骨洞中。
如今想想,那是的白骨洞就如现在这义庄一样,开始让自己感到好奇,好奇之后同样是深深的恐惧。
后来不知怎地,自己就看到了师父,那个如假包换的天下第一的萧望寒。原来,那天自从独孤剑带着大黄溜出了山门,萧望寒就多留了个心眼,派大弟子无妄紧跟。无妄把独孤剑溜进白骨洞的情况告诉萧望寒后,后者甚至撇下了到访的松鹤长老,一言不发就飞身赶往后山。在洞内转了几圈,他才发现已经处在绝望和崩溃边缘的独孤剑。他提住后者的后领,并没有带他出去,而是径直将他带到了白骨洞的最深处。
“看吧!”萧望寒指着通道最深处的那面墙上挂着的一面镜子,对独孤剑说道,“白骨洞最大的秘密就是那面魔镜,能照得出一切事物从前的前世镜。”
镜子?独孤剑的头一直是垂着的,听得师父的话急忙用力抬头,勉强看清了镜中人的样貌。镜中的师父年轻气盛,气宇轩昂,头发乌黑发亮,双目炯炯有神。镜中的自己,独孤剑却不感到和现实中的有什么区别,一样的衣裳、一样的眉目,匆匆一瞥,他却在看到镜中那对眼睛时,心莫名地寒了一下——那无哀、无乐、无悲、无喜,没有神色,了无生机的一对眼!
前尘往事在脑海里重现,独孤剑忽地明白自己当初为何心里会无端生出惧意了。因为那对眼,分明是死人的一对眼!
苗疆高手有练尸蛊之术的,操控尸体为己所用,看起来就真的和活人没什么区别。其实真正的尸蛊,尸体的双眼是闭着的,因为操控身体的其他部分很容易,唯独那一对眼,最不可能被人所控。
童年时期积聚已久的心结,却在这个关头被自己解开了。前方黑暗出似是又现出当时的场景:一身华服的萧望寒提着脏兮兮的自己,镜子里是一个俊俏挺拔的青年剑客,还有一个默不作声、没有生气的孩童。这次又看不清楚自己的模样了,独孤剑只觉得镜中的自己把脸埋得很深,整个面部,包括那对眼在内,都藏在一片阴影中。独孤剑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他把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那面镜子上,镜中的自己忽然抬起头,还是那副熟悉的面庞,还是那对全无生机的眼,对着自己,惨然一笑。
“啊!”谁碰上这种情形都会惊叫,所不同的只是声音的大小和时间的长短。独孤剑声音极低,出口即止,却足够把眼前迷蒙的一幕完全击碎。又一次置身于现实的黑暗,独孤剑还尚未清醒过来,却有两声锐啸,分明是两把夹着破空厉号的的利剑,一左一右急速向自己刺来。
不知不觉间,自己反而成了众矢之的。在佩服对手手段高明的同时,独孤剑也在苦思着对策。三人相斗,这既是限制,又是自己的机会。只要自己以十成的力道击向某人,定可逼得他后退,而他后退的时间就正好是自己的机会,只是这种做法太过铤而走险,背向的那柄剑,会随时取自己的性命。顾不了那么多了,拼了!独孤剑一声暴喝,提剑在手,如离弦的箭一样向右急窜,舍身杀了出去。
半空中的独孤剑势若疯狗,身法快了数倍,眨眼之间两把剑已碰撞在了一起。“当”地一声,两柄剑经此大力,各自向后弹起,独孤剑果然料得不错,对手之多使出了八成力道,经此一撞后气息涣散,攻势骤然而止。命悬一线的独孤剑来不及整理内息,再次强运真气,双手握剑,以剑为刀一路向前劈去。搏命之际只有出奇制胜,内力灌注后的无忧剑重逾百斤,被独孤剑拖着风车般“呼呼”闪着向前。对面之人见如此怪招,一时也没了主意,横剑挡了两下后便开始闪躲,伺机偷袭。
一切都只是在瞬间发生的,从遇敌、退敌再到紧逼,前后用了不超过两招的时间。然而即便如此,对独孤剑而言,还是太长了些,因为他本来预想的时间是一招半。已经超时就更不能再拖!他暗自告诫自己,趁对手闪躲的间隙他收起长剑,脚踏七星步,准备撤离战圈,却听得头顶风声大作,一声锐啸后一把寒剑急速向自己头颅刺来。
这两人他绝对认识!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仅凭听觉就把对手招式轨迹模熟,身具这份耳力、修为、观察力的人在江湖上绝对不会超过二十个。但逍遥迷踪步已经发动,要想收回决不可能,急中生智的独孤剑故意一个踉跄,高速运动中的身形顿时向前偏了半分。与此同时那把剑也落下,原本避无可避的头领却因得这一晃而躲开了那雷霆一击。不过后背因此遭殃,那剑锋划开了后背四指长的血肉,鲜血顿时如喷泉一样向外飞溅,后背的衣襟立时被血浸透。
“啊!”疼极的独孤剑尖叫一声。
“你是……第一楼的独孤剑?”前方黑暗处一个声音突兀响起,听起来,那发话之人竟然是个妙龄女子。
“你……”“小心!”独孤剑话刚出口,女子娇喝一声,他只觉一阵风从耳边掠过,而后就是“当当当当”两把剑交结在一起的打斗声。
这女子自己并不熟悉,但从目前的形势来看,她只可能是自己的帮手而不是对手。情势急变,乍遇如此强援,独孤剑狂喜之余不禁有些懊悔,倘若大家都早些出声,自己何必搞得如此被动。三人的阵营既然已划分,那胜负自然也就定了,独孤剑背上血肉模糊的一片虽然看起来恐怖,但丝毫不影响自己运功行气。当下粗粗整理了一下内息,缓了两口气之后再次提剑而上。第三人原本只和那女子斗得个旗鼓相当,现在独孤剑又加入战圈,让他一下子乱了章法。数招一过已现破绽,女子虚晃一招后独孤剑一剑穿喉,将那人毙于剑下。
终于结束了!之前大气也不敢喘的独孤剑这时才重重舒了一口气。
“独孤剑,你在哪儿?”女子的声音又响起,他才回过神,匆忙燃亮了火折子。火光亮起,虽然对于这无尽的黑暗而言根本不值一提,但对独孤剑来说已足够温暖。火光的对面立着一个秀美的女子,此时上齿紧咬着下唇,正一言不发地看着独孤剑。那女子一身淡红,手里拿着一把同样淡红色的长剑,右肩处的衣襟碎了一块,露出了雪白的肌肤,上面有一道暗红色的伤口,触目惊心。这就是那个被自己刺伤的人么?独孤剑紧盯着女子的伤口,一时思绪万千。红衣女子并不知道独孤剑就是那个之前刺伤自己的人,看到他在一直盯着自己裸露的肩膀,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又不好意思明说,于是就轻轻咳了两声。独孤剑一下子明白过来了,他脸色微红,满是歉意地笑了笑,而后指着红衣女子香肩上的伤口,歉意地说道:“刚才那一剑……我不知道是你,你别怪我……”
红衣女子此时方才明白独孤剑刚才一直盯着自己的原因了,她点头:“换作是我也一样,你何必抱歉。”
独孤剑赧然一笑。若我们不联手,你是死是活我不敢说,但第一个躺在地上的绝对会是我独孤剑。独孤剑心中暗忖。虽然他有很多理由来解释自己失手的原因,但他还是承认,眼前的这个女子,至少在武学修为上,已经超过了自己。“你是青虚宫的首席弟子,江湖上人称红衣仙子的乔素琴乔姑娘,对不对?”
“你竟然知道我的名字!”乔素琴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惊喜。
“青虚宫首席弟子大名,江湖上哪个人不知道?”独孤剑笑道,“可是我听说青虚宫虽然是天下正道之巅,但它几乎从来不问江湖之事,而且它的门人平素也极少在江湖上行走。乔姑娘此次现身江湖,莫不是与那江湖上穿得沸沸扬扬的苗疆巫蛊之事有关?”但是在确定了红衣女子的身份之后,独孤剑更添疑惑。
“不错啊。”乔素琴秀美微皱,叹了口气说道,“巫蛊祸乱江湖,多少好手因此丧命。而且听说它这一次缠上了第一楼,虽说只是捕风捉影的事,但师父他还是觉得不妥,就派我出宫打探。若是事件属实,我就留在洛阳帮助你们一起平息这场祸乱。可没想到刚出来就碰上那个这事……”即便是身怀绝世武功,但毕竟是个女子,想到刚才的凶险,乔素琴还是心有余悸。
“慕容老前辈真是古道热肠。”独孤剑闻言心头一热,“那他有没有告诉姑娘关于那蛊师的消息?”
乔素琴摇头:“这道没有。这次的事情太过突然了,师父也说不准。但中原武林和苗疆历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即便是偶尔有点小摩擦,双方也不会闹多大的动静,像这次搞得整个江湖都震动了,师父他猜测,这可能是一场阴谋。”
“阴谋?”独孤剑冷哼道,“难道他想要以一人之力搞垮整个中原武林,这可能么?”
“师父说也未必是这样,还有一个可能,那蛊师不过是想要报复某些人,而故意把事情弄大。江湖越乱,他报复得手的机会就越大了。”乔素琴述完又转而问道,“对了,你怎么会也出现在这里?”
“这、一言难尽。”当下独孤剑便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道来,从第一楼接到那张帖子,到擎天道长上门求助,再到自己一连三天的苦苦追踪,和刚才那个神秘莫测但此刻已被击毙的黑衣人,完完全全,一点不漏。末了,他突然一拍脑门,笑道:“光顾着和你说话,差点忘了正事了,让我看看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估计也是江湖上的一号人物。乔姑娘,麻烦你帮我照着。”乔素琴接过独孤剑手中的火折子,而后者已伏下身子开始搜寻尸体。
透过这一点点微弱的光亮,乔素琴看清了独孤剑背上的伤势。那道创口极长极深,由右肩往下延伸了差不多有一尺长,几乎贯穿了整个后背,而且有些极深之处,已露出森森的白骨。乔素琴出身高贵,平时极少与人对敌,就是偶尔动手,凭借着自己超卓的武艺也能够做到毫发无伤。像今天这般受伤,那还是第一次。“你的伤……”乔素琴欲言又止,若是换做自己,被人伤的这么重,大概早已疼得昏死过去好几次了。但眼前的这个男子竟如同无事一般,性情之坚忍,实在让人难以想象。“……不疼么?”
“嘿嘿,当然疼了,不过习惯了就好了。”独孤剑没有回头,“乔姑娘你是青虚宫的人,不问江湖事,就自然不知道江湖上帮派斗争的残酷。第一楼是天下第一大帮,可要想坐稳这个第一的位子,不多流点血是不行的。我若是连这点小伤都挺不了,早就没命了。”虽说有火光照明,但是相对于这无尽的黑暗来说还是太渺小了。独孤剑故意把火折子递给乔素琴,并不是想让她为自己照明,他不过是想让后者因着这一点火光感到一丝温暖,不再那么紧张——江湖历练过十年的独孤剑阅人无数,自然轻而易举地读懂了乔素琴望向自己的目光中流露出的惶恐之色。
独孤剑双手在地上摸索着,不多时就摸到了一双脚,再略一用力,那具尸体就被他顺利拖到眼前。“乔姑娘,过来一点。”他挥手示意。乔素琴自然明白,也蹲下身子,将火光举低,凑到了那尸体前。“十字冠,玄青袍,阴阳剑。”独孤剑边检查尸体边自言自语,“看起来像是漕帮的人,但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他?乔姑娘,你可认识此人?”乔素琴平时不在江湖上走动,认识的人没有独孤剑多,当即摇了摇头。独孤剑还在低头苦想,乔素琴却只牵挂他的伤势,她就势起身,弯下腰,双手抵住独孤剑的后背。“乔姑娘,你……”独孤剑觉察有异,想要回身,却先一把被乔素琴按住,动弹不得。“别动。”乔素琴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银铃,在此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我帮你上药。”说罢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黑色盒子,轻轻拧开,右手食中二指沾起药膏,小指勾起独孤剑后背裂开的衣服,将药膏悉数抹在了创口上。
药膏沾血即化,随即化作股股清流渗入全身各处。独孤剑只觉伤口一凉,感觉说不出的受用。“青虚宫的疗伤圣药果然名不虚传,不知乔姑娘用的是仙风散还是黑玉断续膏?”乔素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仙风散是用来内服疗毒的,我给你抹的当然是黑玉断续膏了。”说罢她停了停,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你什么时候把林玄制住了?我怎么一点也没听到?”
“哪个林玄?”这次轮到独孤剑发呆了,他愣了下,没听懂乔素琴的意思。
“还有哪个?魔教那个护法林玄呗。”乔素琴还以为独孤剑在故意骗他,有些不高兴,,“要不是跟着他,我怎么会进这个鬼地方。”
“你从哪里跟着他进来的?”独孤剑问道。
“后门啊!”乔素琴道,她并没有注意到刚刚独孤剑的问话里有一丝惊恐,“不过有点奇怪,我刚进了这房子,那后门好像就消失了。”
独孤剑猛地倒吸了至少三口凉气,反应过来独孤剑第一时间熄掉了火光。“从现在开始,抓紧我的手,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松开!”伴着这话,独孤剑紧紧抓住了乔素琴的手。从见面开始独孤剑的口气少有如同现在这般的坚定,她只顾着听反而忘了去挣脱。而等他清醒过来再想挣脱,独孤剑已经熄掉了火花,但他用“传音入密”讲出来的话却在乔素琴耳边久久回荡:
“错了,我们一开始就错了!你、只看到了林玄和从前门闯入的我,而我、却只注意到了黑衣人和从后门进入的你。多么完美的时间差啊,让我们全部忽略掉了一个重要的细节:这间密室,从一开始就至少有四个人!”话不用多讲,冰雪聪明如乔素琴,一点就透了。
好高明的对手!独孤剑的身子像是被成千上万只蚂蚁咬过,连心都麻了。他出了一头一身的冷汗,如果说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让自己感到恐慌,那藏身于黑暗中的第四个人,却让自己感到恐惧。
也许,真正该让自己感到恐惧的,恰恰就是这间深室!
独孤剑大概忘记了,从至多百尺见方的一间义庄,自己却在里面摸墙走了百余步,还没有到头……




第三章        争执
“江湖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可怜人生百年,光阴短暂。若看不开,便只会为名利所累,被权势所绊。你们不见江湖帮派争斗凶险,可争来争去,就算天下第一给你坐了,你还是你自己。所以,这人活着,不能只有欲望,还得有个信念!”朱雀楼内,毛五爷一身锦绣,精精神神地坐在掌柜的座儿上,灌下了差不多有半壶茶后,方才住嘴,娓娓叙来。
众食客先前只吃得兴起,这会儿听毛五爷发话,无一不是打足了十二分的精神听着。毛五爷好讲故事是全洛阳出名的,他的故事无一例外全是前朝旧代的江湖密话,大家都喜欢听。“毛五爷难得有兴致,却不知这次又要讲什么?不过先说好了,别再讲你那个儿时好友易天的传奇了,我们听得耳朵里都有茧子了。”此话一出底下人便纷纷附和。“对呀五爷,换个新鲜点儿的……”“才子佳人的事儿有没?这玩意儿虽说俗,但老子百听不厌……”“听说这第一楼上代楼主风落可是个奇女子啊,难道五爷对她一无所知?”“…………”
毛五爷摇了摇头,双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示意大家禁声,笑道:“小老儿今天要给大家讲的,是一位响当当的巾帼英雄!要说起她的传奇,江湖上谁不知道?为复仇行刺皇帝,甘愿入宫为奴,十年如一日……”
“是‘红尘剑客’云紫裳!”毛五爷的话还没有说完,底下就有那性急的已按捺不住性子而喊了出来。
“不错。”毛五爷重重点头,“今天讲的,就是这位‘红尘剑客’的传奇!”
底下不少人已经做好了听故事的准备了,却还有几个不满足的,在那儿瞎起哄:“五爷您这也忒不够意思了。江湖上谁不知道‘红尘剑客’的传奇啊。您讲这个不是一点儿新意也没么?”
毛五爷故意咳嗽两声,瞪了眼起哄之人:“三轱辘昨天晚上你媳妇是不是又吵你了,怎么今天话这么多!”在坐的有不少邻里熟人,闻言都是会心一笑,被唤作“三轱辘”的那人眼珠转了几下子,见不少人看向自己,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红尘剑客’杀皇帝的故事大家都知道,我也就不讲了,讲这些本来就没什么意思。今天小老儿给各位讲的,恰是她杀皇帝之前的事,也就是,她杀皇帝的原因。”
一语激起千层浪,底下的人又开始坐不住了。这次倒不是嫌毛五爷的故事没劲,而是、怎么说呢、太有劲了吧。江湖上故老相传,“红尘剑客”师承“飞天剑客”司马飞天,入主第一楼飞雪堂后,嫁与“留痕剑”步剑痕,便安心在家相夫教子,不再理江湖俗世。因着此事当时的中原武林盟主杨晨衣还半开玩笑地说,她是天下所有贤妻良母的典范。这事传到了江湖上,成为一时的美谈。
但忽地有一天,剑客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时任第一楼楼主的风落对此事守口如瓶,甚至有人追问步剑痕而后者对此也是缄默不答。于是各种各样的猜测流传了开来,有人说飞天剑客生前死敌,苗疆拜月教大祭司殷若痕邪功大成,而掌握殷若痕弱点的云紫裳为避免中原武林遭拜月教荼毒,毅然孤身入苗独斗殷若痕;也有人说云紫裳的儿时好友被飞鹏帮所劫,而她因此受了飞鹏帮的要挟,不得不隐姓埋名……直到十年后,京城皇宫里的那惊天一刺,还是那把熟悉的红尘剑,却已不再是人们印象里的云紫裳。
原来这十年,她一直躲在宫里,伺机刺杀皇帝!只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有好知者多方打听,知道了那天云紫裳杀死皇帝后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弟弟,姐姐为你报仇了。然而除此之外,人们无法知道哪怕只是一丁点儿更多的消息,于是这件事,就成了江湖上永远的迷。
毛五爷又灌了一口茶,眯起眼睛打量了一圈,在座中人个个屏气凝神,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他呵呵一笑,终于开口:“这个故事要说起来,话可就长了……”

云紫裳这辈子做得最难忘最痛快的一件事,就是七年前自己在东海蓬莱岛为义弟独孤剑,强借那块千年檀香木。说这事难忘痛快,不是因为那次的对手多么厉害,也不是因为那次的行程多么危险。而是,一向通情达理、举止优雅的红尘剑客,却在那时真正、着实无赖了一把。
“红尘剑客也耍无赖?”云紫裳至今记得蓬莱岛主东方白见自己第一面时的第一句话。大概时自己的名声真的太好了吧,“红尘剑客”“中原侠女”还有什么“天下贤妻良母的典范”,东方白见到自己时的那副惊讶,那张下巴几乎要贴到地面的脸,她现在还记忆犹新。但那时的自己顾不了那么多,独孤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如果没有千年檀香木帮助行功,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少年早亡。千年檀香木是蓬莱岛的镇岛之宝,而云紫裳却要一借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她知道东方白无论如何是不会答应的,就索性明抢。当她把最后蓬莱岛最后一名弟子打翻在地,才意识到自己的做法可能过分了一些。然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干脆就将错就错了。她赧然一笑,抱着那块千年檀香木,飞身离去。
“哈哈……”再次想起那件事,云紫裳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姐姐平时温文尔雅、和蔼可亲,想不到耍起无赖来也这么厉害!”风落也“咯咯”直笑。
一连下了三天的雨,今日终于放晴。秋阳温和地照着,天却愈发地冷了。但这和煦驱散了空中积聚了许久的阴霾,也使人几乎跌倒了谷底的极差心情好了起来。
“是啊,”云紫裳笑道,“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独孤真是有福气,有个这么好的姐姐这么关心他。”
“什么啊!”云紫裳一下子就听出来了风落话中的酸意,笑道,“我对你们不都是一样的好么?有什么可嫉妒的啊!对了落落,独孤这次去找莫羽他们到底有什么事,过了这么长时间还是没有消息。”
“莫羽?”风落愣了下,“独孤什么时候去找莫羽了?”
“就这次啊,剑痕告诉我的。”
“哈哈,姐姐你又被骗了!”到此风落方才恍然大悟。独孤剑入楼以后,每次任务云紫裳都要细细过问,如果任务有危险她定会让旁人跟去,要不是步剑痕,就是魏寒光。开始时独孤剑想偷懒,对云紫裳派来的人总是来者不拒,自己反而乐得自在。但随着年岁的增长和阅历的丰富,身负绝世武功的独孤剑开始用自己的眼光审视这个江湖,他渐渐成长了。和姐姐讲了好几次,不要再让别人帮自己了,自己长大了。但云紫裳爱弟心切,还是喜欢横插一脚。于是他就躲起了云紫裳,特别是在接任务时,云紫裳曾经满第一楼地找过独孤剑,却一无所获。虽说独自行走江湖凶险重重,但自己就是喜欢这样的生活。只是苦了云紫裳,看到伤痕累累的独孤剑时,她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只能心疼。
其实,云紫裳大概忘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这种痛并快乐着的生活啊。
“独孤他去龙辰山庄了,调查苗疆巫蛊的事儿。”
“你让他一个人去了?”云紫裳眉头一皱,“那件事闹得动静可不小,他一个人去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姐姐啊,你又来了!难怪独孤他要躲你了,换作是我也得躲了。”风落笑着打断了云紫裳的话,嗔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姐姐怎么还是喜欢吧我们当作小孩子看。要我说多少遍姐姐才懂啊,我们长大了。我们都是姐姐看着长起来的,独孤的无忧剑有多厉害你该比我知道得多吧。”
“好啊小丫头,什么时候学会数落起姐姐了!这么没大没小的该教训!”云紫裳佯怒,提起巴掌便要像从前教训一样教训风落,后者立即服软,笑着求饶。云紫裳笑着收手,却仍然不放心,“还是小心一点好,万一……”她一想到以前独孤剑的伤,心中就充满了恐惧,总是觉得心口发闷,呼吸不畅。
“姐姐,你知道如果独孤听到我们的谈话,他会说什么吗?”风落突然故作神秘地说道。
云紫裳想了想,摇了摇头,她确实不知道。但还是津津有味地听着。
“咳、咳……”风落故意重重咳了两声,然后右手按在胸前,模仿着独孤剑的声音说道,“这世上有哪个姐姐不是盼望着自己的弟弟一帆风顺事事平安的,怎么我的那个姐姐,唉、她怎么老想着我出什么事儿呢?我到底是不是她弟弟啊!”
此话一出,立刻惹得云紫裳大笑。虽然有点荒诞,但细细想来,的确如此。云紫裳大笑之余又有一丝黯然:为什么自己没有想到呢?明明她才是最了解独孤剑的人啊。
“楼主,”这时进来一名总楼弟子,他在风落身边站定,轻声对后者说道,“法华寺的大悲禅师到了。”
“啊,差点忘了。”风落拍手笑道,“今天大悲禅师要来楼里为大家讲经说法呢。姐姐有兴趣听下么?”
“不了落落,你忙你的去吧。”云紫裳冲风落点点头,后者“恩”了一声,随即带着那名弟子消失在了飞雪堂门外。
难道自己真的老了么?云紫裳回味着刚才那段对话,不禁心有所感。她站起身,摘下了挂在墙上的红尘剑。“噌”地一声,利剑出鞘。锋芒依旧,寒光仍在。云紫裳翻转剑柄,轻轻舞了几下,动作妙曼轻灵,平平无奇的几招竟被她舞得有如活起来一般。云紫裳秀美一皱,右足发力,身形急掠,只一眨眼的功夫人已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院子里。
她一声清啸,左手抛开剑鞘,右手一抖,顿时幻化出漫天的剑影,红尘剑龙吟一声,云紫裳脚步轻转,偏偏舞动。剑影重重,剑气纵横,看着轻盈的身姿,看着熟稔的招式,有谁能相信这个舞剑之人已有五年未曾与人相斗了。十招过后云紫裳用上内劲,那些绚丽华美的剑芒不再是华而不实的招式,阴寒的剑气喷薄,院子里开始寒气逼人。又过二十招,剑势又变,阴柔蓦地转为阳刚,宛转千幽变为大开大合,招式越发奇怪。熟悉云紫裳和红尘剑的人才知道,红尘剑现在才开始真正展现威力。莫名有风吹过,利号着呼啸着,以云紫裳为中心旋转了起来。
“紫裳!”突然间听到有人呼唤自己,她慌忙收招。从剑幕中钻出来,她看到魏寒光一身青衣站在院边,正盯着自己。“今天怎么这么有兴致,竟然想要练剑。”
“没什么,心血来潮而已。”云紫裳不好意思笑笑,“大哥事情办好了?几时回的洛阳?”
“才回来,还没去跟楼主复命呢,这不,先到你这儿来坐坐。”魏寒光边说边走进屋内,看了看内屋桌上一桌的瓜子壳,奇道,“谁来过了?让我猜猜,明轩还是幽篁?”飞雪堂是第一楼比较冷清的堂院了,平素堂中弟子很少外出走动,自然也没有几个人想过要登门拜访了。
“都不是,”云紫裳摇头道,“是落落来过了。”
“楼主,她来干吗?”魏寒光眉头一皱,疑道,“是为了独孤剑的事情么?”
“大哥,”云紫裳并没有理会男子的发问,而是径直问道,“你们是不是都知道独孤这次的任务,为什么都要瞒着我?”
魏寒光低下了头,算是默认了,但他没想过要回答。停了半晌,他才又抬起头,但说话的声音小了很多,“紫裳,其实我这次并没有去杭州,我去了趟京城。”
云紫裳突然惊道:“你是去见七……”见魏寒光点了点头,她的音调蓦地变了,声音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我以为他早忘了这事了,难道他想现在动手么?”
“不过,而且越快越好!紫裳,他这次回来,你就把一切都告诉他。”
“不!”云紫裳忽然很坚决地摇了摇头,“他是我的弟弟,我不能让他受到任何的伤害!陈剑他早就死了,八年前就已经死了!独孤剑跟那个死人没有关系,半点都没有!大哥你回京城告诉那人,独孤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我云紫裳绝不容许他变成别人利益的工具,哪怕他是七……”
“紫裳你疯了!”魏寒光用手死命地按住云紫裳的嘴,这才没有让她说出那后半句话。他警惕地听了听周围的动静,还好大家都去正厅那里听大悲禅师讲经说法去了,还好飞雪堂位置够偏,此刻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间的争执。
云紫裳趁着魏寒光分心倾听周围动静的时候,一下子挣脱了他的控制,转身怒目而视。“大哥,你完全变了!”双目之中闪过无数复杂神色后,云紫裳终于开口,“只不过是为了一己私利,你就忍心将相处了八年的弟弟亲手推入火坑么?”
“紫裳!”魏寒光双手板起了云紫裳的肩头,双目注视后者低声说道,“究竟是我变了还是你变了?八年前,我们可是一起答应了那人的,教独孤最好的武功,给他最优越的环境,把他训练成最一流的高手而为我所用。你忘了师父的大仇了么?”
“我没忘。”出乎魏寒光的意料,云紫裳不闪不避地迎上了他的目光,“恩师大仇我怎能忘!但逝去之人哪里会有身边之人重要。大哥,八年前我答应那人,是因为我没有见到独孤,我还不知道,陈家那个唯一的后代会成为我生命中的另外一个支柱。大哥,恩师的大仇我们完全可以自己去报,干嘛非借助外人的力量?”
“天意么?”魏寒光松开双手,他的眼光迷离而忧郁,他自言自语道。而后他轻叹一声,“其实这个结果我早该想到的。这些年你对独孤剑的关心呵护,就算是真的姐弟也做不到这么的无微不至。但紫裳,你对他那么好,可他对你呢?他做事从来没有考虑过你的感想啊,你觉得这么做值得么?”
云紫裳灿然一笑:“大哥你不懂,你们都不懂。独孤的爱就像月光,虽然很朦胧,虽然很淡,有时甚至会被乌云所遮,但它总能让人感到温暖。”
“也许吧。但这世上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呢?”魏寒光知道劝服不了了,其实他早料到了今天的这个结果了。他摇头苦笑两声,便走出门外。八年生死与共的兄妹如今分道扬镳,谁又曾经预料得到?“紫裳,大哥最后劝你一句,独孤现在已经是众矢之的,和他在一起你会失去所有的。”
“我不怕。”云紫裳对着那个自己曾经万分依恋的背影,一字一句说道,“只要有弟弟在我的身边,天塌了我都不怕。”
这时魏寒光已经步出大门,闻言一顿,“我说、失去所有,难道你不明白么?别把自己想得那么伟大。八年前的那场灭门之案,你和我一样脱不了干系。”说完他故意回头一笑,那笑中有嘲讽,有无奈,还有同情。
云紫裳突然感到心口里一阵发堵,她觉得有话要说可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这时的云紫裳突然发现,虽然已认识了十五年,但自己从来也没有读懂过魏寒光。



四、故事里的事
洛阳城。
华灯初上,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回家休息,洛阳的几条大街也一下子安静了起来。除了几家开到深夜的酒楼客栈,多数沿街的店铺已关门歇业,这个喧闹了一天的城市开始睡去。
红衣女子敲响了第一楼紧闭的大门。
“你找谁?”守门弟子江湖阅历太浅,只看出了红衣女子少有的美丽,却对她的身份一无所知。
“麻烦你告诉风落风楼主,就说青虚宫乔素琴来拜访。”红衣女子笑道,末了她沉思片刻,又低声补充,“还有告诉她,我带来了独孤剑的消息。”
“乔姑娘……啊,你有独孤阁主的消息……还通报什么啊,我直接带你过去吧。”守门的弟子虽然不太懂面前女子的身份,却分得清轻重缓急,当下拉开门,将乔素琴让了进去。
虽然之前自己行走江湖时也曾和不少第一楼的人打过交道,甚至和楼主风落也有过数面之缘,但像今夜走进总楼那还是第一次。乔素琴记得自己十岁那年师父带着自己去拜会飞鹏帮时,自己被飞鹏帮那庞大的气势镇住了。且不说那用近百艘战船搭出来的洞庭水寨,单是那条用做帮派总坛的飞蓬哥威号战船,就几乎堪比整个天朝水师!
门派和帮派的不同之处就在于,门派教授弟子的是武学之道,而帮派传授的是处世之道。一师一徒便可以开门立派,但帮派不同,它要有地盘要有产业,还要随时准备那一场场不知所以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帮战,因此它必须要修得极尽强大,让人望而生畏。
所以在回青虚宫后慕容垂听了乔素琴的感叹,先是笑他年岁太小不懂事,跟着却又无比遐想地说道:“飞鹏帮修成那样的确是世间少有,但也未必就是天下第一了。孩子,长大之后你有机会一定要去一趟天下第一楼,它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师父,你说的对,它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乔素琴想起了慕容垂的话,在心里默默说道。
乔素琴无法形容第一楼给自己的感觉。的确,第一眼看上去它很平常,既没有鲜明艳丽的色彩,也没有雄浑逼人的气势,却有一点,它在流动。不错,在流动!想出这个词后乔素琴的眼前蓦地一亮,这亭台、这楼阁、这花草、这砖瓦,这所见到的一切,在哪一科静止过!它们都像是被一股气托着,极淡、极轻、极缓地暗合着天地之数流动着。平心而论,第一楼的建筑算不得雄伟,也算不得精致,在任何人看来,那些堆在一起宛如客栈客房一般的房屋,显得太过平庸。但当你靠近他并走入其中,才会惊默发觉,这幢幢楼宇的玄妙,实在是超乎自己的想象。乔素琴现在大概明白了为何第一楼能雄踞江湖帮派三甲一百三十年之久了:每个楼中弟子,都把它当成了自己唯一的家。这就是独孤剑拼死也要维护第一楼的原因么?想到这里,乔素琴神色一黯,低下头来。
她不能够再去想那个人了!但她又忍不住去想。在暗室中那短短的一次邂逅,他带给她的惊讶和感动,让她这一辈子都忘不了。她记得他贸然拉住自己手的时候,自己首先想到的并不是要挣脱,而是——多么希望可以一直这么被他拉着,因为他的指尖传递的温暖,给了她面对未知的勇气。红衣仙子乔素琴,她从小被呵护着长大,就像温室花房中那娇艳妩媚但不能经霜的花。独孤剑不同,打他独自行走江湖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再没有感到一丝江湖的温暖,他是深夜深山中一只独行的夜狼,被环境磨得遍体鳞伤,他却因此更强。
就在他们双手互握的时候,她对他的那一丝爱意,便在心中生了根、发了芽、开了花。
再不能去想了!她用力摇了摇头,越想心就越痛,这爱生得没什么来由,确实如此的强烈,以至于当他中掌倒地的那一刻,她甚至觉得:他如果死了,自己活着也没了意义了。仿佛自己活了这么长时间,就只为等待这一个能让他痴心倾心的人。
“乔姑娘,你怎么了?”前行带路的弟子觉察到了乔素琴的异常,于是回头问道。
乔素琴从沉思中惊醒,脸色不由一红,“没……没什么,”她笑道,“怎么不走了?”
那弟子道:“我们到了。”手臂倏地向后一伸,乔素琴循臂看去,弯弯曲曲的虹桥之后,是一间富丽堂皇的大殿,拔地而起七八丈,在周围那些最高三层的小楼之间显得极为显眼。在大殿之上等候的紫衣楼主此刻一阵风似的冲了下来。
乔素琴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自己之前曾见过她至少三次,对她的样貌一点也不感到陌生。但那几次在及其正式的场合下的相见,她眼中的风落都是一个模样——举止得体,文雅大方,不苟言笑,宛如天人——她知道这不是风落,更像是她身后的那个帮派。今晚她看到了真正的风落,会跑会跳会哭会笑的平凡女子,原来,这个女子不施修饰的样子更美。难怪独孤剑看到我的样子一点反应也没有了。乔素琴想起独孤剑那呆傻的样子,她一直以为吸引他的是自己的美丽,现在看来……她的心忽地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楚。
“是乔姐姐!”风落丝毫不知此时乔素琴心绪的杂乱,她开玩笑道,“一年半没见姐姐了,姐姐比以前更漂亮了!上次在华山妹妹不是请姐姐没事多来第一楼坐坐么?怎么过这么长时间姐姐才想起来,这一年半姐姐哪里去了?不是、忙着谈情说爱去了吧!”总楼里的风落总是那个最开心的人。
“妹妹说哪儿去了!”乔素琴急忙摆手分辨,她被风落这么一逗,“咯咯”直笑,刚才心中的那一点算意此时也都跑到九霄云外去了。“江湖都乱成这个样子了,妹妹怎么还有闲心来开玩笑!”乔素琴嗔了一句,瞪了风落一眼。
“好好,是妹妹的错,好姐姐我们进去说吧。里面还有不少人都等着我们呢。”
才进殿门,乔素琴就感觉眼前一亮——这大殿的四周和墙壁,竟然点满了蜡烛,粗数下来,至少有百余根。这百余根蜡烛的烛光,将偌大的正殿照得如同白昼一般,以至于让习惯了黑暗的乔素琴一时间极不适应。“乔姑娘,你没事吧。”殿内一名女子前走两步,关切问道。乔素琴摇摇头,她先看了刚才发话的女子一会儿,接着眼光逐一扫过众人。在大殿内的人并不多,细细数来也不过十一二人,乔素琴相信他们的都是第一楼的精英,也是中原武林的精英。
她的目光在扫过人群最末端的那个男子时微微地停顿了一下,她感觉自己眼角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那男子有伟岸的身姿,有一张英俊白皙的脸庞,却有着一对阴霾的眸子,好像是永远埋在阴影里,不会发光。是他了!她心中有个声音急切地喊道,这一瞬间她体内的血一下子就全沸腾了起来,她忽然就有种要杀人的冲动!“这位姐姐……”然而她最终还是平息了自己的心态,她的目光又回到自己第一眼看的那女子身上,盈盈笑道:“这位一定是云紫裳云姐姐了,独孤跟我提起过姐姐的名字。”
从这话里,众人听出了一丝暧昧,底下有人开始暗暗猜想她和独孤剑的关系,就连云紫裳,也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打量着她。风落看向乔素琴的目光也复杂了不少,但她很快进入了正题:“乔姑娘可是从龙辰山庄来?不知道我师兄独孤剑现在何处?”
乔素琴幽幽叹了口气,“你们第一楼一向自诩为正道之巅,这次可真的有些托大了。”
“这话怎么说?”一向牵挂独孤剑安危的云紫裳听出了乔素琴话里的异样,忙问道,“莫非独孤他出事了?”此话一出所有在场的第一楼成员的心一下子绷紧了,风落神色巨变,“乔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蛊师的计谋之高,那傀儡的战力之强,我乔素琴生平未见。”时隔多日,乔素琴再次回想起那天的情形,还是会觉得后背凉意阵阵,仿佛那个如同幽狱鬼魅一般的蛊师一直站在自己的背后,他那对阴寒冰冷的眼睛一直在注视着自己,从来没有消失过。“我们在龙辰山庄旁的那间废弃义庄内,和他斗了整整三天三夜。那傀儡被我和独孤合力杀死,但那蛊师却逃了。独孤他不听我的劝阻,执意要追——那时他已经身受重伤,我劝服不了他,只得自己来这里报信。”
“你莫怨他,他就是这个性子。”一个清瘦的男子笑道,正是副楼主颜役。
“独孤危险了!”另一男子突然惊道,他转而问乔素琴,“乔姑娘,那蛊师逃到哪里去了?”
“京城。”
“京城!”云紫裳惊呼出口,脸上的表情因为欲控制不得而显得十分的怪异,有点像是恐惧,也有点像是黯然。而乔素琴一直在注视着的那名男子,在听到“京城”这两个字时双眉莫名其妙地抖动了一下,并迅速与云紫裳交换了一个特别的眼神。当然,他们的这点小动作,乔素琴全都记在心里了。
“风楼主!”魏寒光迅速站了起来,“独孤一个人贸然进京,是在太过危险。属下请求进京协助!”独孤剑此行吉凶难测,但绝对是凶多吉少,当务之急就是要找人去做接应,而由魏寒光做这个接应之人是在是最好不过了。“太好了,魏大哥,”风落喜道,“那就……”
“慢着!”默不作声的云紫裳突然开口,截住了风落的后半句。风落不再说话,看向云紫裳的目光中充满了疑惑。“大哥才刚回来,楼里一定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处理。我们别再麻烦他了,让剑痕去吧。”
“我怎么没想到!大哥现在这么忙,真是不该再去麻烦他。”风落又笑着问步剑痕,“姐夫有空么?”
“你姐姐的话就是圣旨,你什么时候听过我说个‘不’字?”步剑痕走前一步,笑道,“不过我这幅身子也闲的快要生锈了,趁这个机会正好活动下筋骨。乔姑娘,独孤他、还有没有托你捎什么别的话?”乔素琴摇摇头。“那好,这种事赶早不赶晚,剑痕连夜出发。姐姐、楼主你们放心,我一定提着完好无损的独孤回来见你们。”步剑痕朗声笑道。
眼见步剑痕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苍茫的夜色中,风落对屋内众人说道,“天色也不早了,大家都回去吧。乔姑娘是我们第一楼的客人,我来招待。大家记住,今晚的事情,要绝对的保密。”
“放心吧楼主。”
众人三三两两走散,副楼主颜役却在围着乔素琴转了三圈之后站定,盯着后者一字一句问道,“乔姑娘,问你个很私人的问题好么?”
“嗯?”
“你和独孤剑到底是什么关系?恕我直言,凭我对他的熟悉,剑阁阁主独孤剑并不是个轻易相信别人的人,特别是陌生的女子。”乍听起来,颜役的问题有些不可思议,这么赤裸裸地去问一个年轻女子和其他男子的关系,既不合规矩也不合礼法,但它符合颜役的身份,这个独孤剑最好的朋友的身份。
乔素琴面色绯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短暂的慌乱后她很快收拾起了自己的身份,迎向颜役的目光中微含怒意,“阁下何人,何出此言?”
“第一楼副楼主颜役。”
“哦,颜副楼主,独孤剑最好的朋友,素琴久仰大名了。”乔素琴不卑不亢说道,“也许独孤剑平时做事不喜欢相信别人,但颜副楼主别忘了‘患难见真情’这句话。”
“颜颜!”见颜役仍存有不忿,风落急忙出声喝止住了他,“你是主,乔姑娘是客。有主人这么对客人的么?快点向乔姑娘道歉!”
颜役怔了怔,深吸了两口气,方才平心气和地说道:“颜役爱友心切,让乔姑娘见笑了。”
“我们走吧太子。”云紫裳此时出来打圆场,“风落和乔姑娘是老朋友了,我们别妨碍他们叙旧谈心了。”说着不由分说把颜役拽出了大殿。而此时乔素琴的眉梢也掠过一丝阴霾:魏寒光,不知何时已从她视野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出得殿门,云紫裳的手还一直死命地拉着颜役的胳膊,直到走过虹桥,那殿中人再不可能看到自己的身影,她才停住。“太子,你刚才是怎么回事?”云紫裳低声问道。
颜役猛然回头,他那锐利的眼神穿透了黑暗,直射大殿。而那望向黑暗的眼神里,有三分的忧,三分的怒,三分的恐慌和一份对未来无知的迷茫。“云姐,你不觉得那个乔素琴有些古怪么?”颜役说道,“特别是她对独孤的态度,太过暧昧了些吧。”
“是有些暧昧,”云紫裳低头想了片刻后说道,“但乔姑娘对独孤绝对是真心的,这一点她瞒不了我的,要不然我一定会第一个站出来。太子,段烟死了那么多年了,能再找到个真心对独孤的,这应该是独孤的福气吧。”
“姐姐,当年段烟何尝不是真心对独孤的。可是结果呢?”
“乔素琴和段烟不一样,她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在江湖上的名声也好。段烟可不一样,独孤毕竟是她的杀父仇人,”云紫裳宽慰颜役,“太子,你想太多了吧。”
“不,姐姐,你错了!”太子很坚决的摇了摇头,“段烟死后,独孤就对世间女子彻底死心了,我想这次也不例外。乔素琴喜欢独孤这不假,但感情是相互的,万一……”
“太子,你这么说什么意思!”觉察有异的云紫裳厉声打断了颜役,她不允许任何人诋毁自己的弟弟,即便是他最好的好友。
“姐姐你听我把话说完!”太子急道,“独孤是什么人我们都很清楚,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绝对不会拖泥带水。但乔素琴不一样,包括风楼主在内,整个第一楼里谁敢说和她熟悉?怕是有的人连她的名字都没有听过!姐姐,我们千万不要太相信这个陌生女人了!”
“凭什么这么说,你有证据么?”
“没有,直觉而已。”
“直觉很多时候都是靠不住的,用不着上心,太子。”云紫裳轻轻拍了拍颜役的肩膀,笑道,“别再胡思乱想了,天色很晚了,还是回去休息吧。或许睡了一觉你就会发现,原来乔姑娘和独孤真的是天作之合。”
可能么?云紫裳走后,颜役听到自己心中疑问的声音。他抬头看了看天,今晚的月色并不好,夜空漆黑一片,月亮一直躲在一朵黑云背后不肯出来。颜役忽地觉得其实那月亮很像独孤剑,他最后望了一眼那隐在夜色中的大殿,此时灯光已全灭,想来风落已经把乔素琴带回了自己的房里。
“独孤,你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打死我也不会相信你会跑到京城,你到底在哪儿!”低低咒骂了一声,颜役带着满腹疑云消失在了天一楼层层掩映的重楼中。

“那天晚上三个人没有睡觉,颜役、魏寒光和乔素琴。他们失眠当然是各自有各自的理由,只是他们谁都想不到,那一夜会成为第一楼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算起来也是啊。”底下有年长的洛阳本地人掐指一算,不禁愕然,“魏寒光死,独孤剑和云紫裳失踪之后,传承了四代的第一楼就开始走下坡路了。难道说这三个人出事都和乔素琴有关系么?”
“嘿嘿,毛五爷,独孤剑和那乔素琴在义庄到底出了什么事?莫不是、他们两个私定终身了吧……哎呦,谁砸我啊……啊!”说话之人话音刚落,头上瞬间起了五六个大包。
“小子,外地的吧。告诉你,独孤剑那可是全洛阳人心中的神,你敢对他不敬真是不知死活!”又有人嘲讽道,听声音竟是那个“三轱辘”。他话音刚落,底下所有人一阵附和,“是啊,在洛阳谁要是对独孤大爷不敬,他的下场一定很惨!”“小子你记住了,在洛阳有三个词是禁忌,洛阳王、第一楼和独孤剑,这三个词是绝对不允许被玷污的……”
毛五爷见此场面“呵呵”一笑,趁此闲暇他又忙喝了几口茶。“诸位还想听不?想听就别再吵了!”
那先前被打之人也抱拳道歉,“毛五爷,在下愚昧,触犯了洛阳人的禁忌,您老别放在心上。”
毛五爷一笑,并没有在意。他怔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大家都知道小老儿的习惯,故事我一个人讲太没意思了,所以我通常把故事分成好几个折子,让大家猜一下下一折的情节,这次当然不会例外。云紫裳的故事有三折,刚才我讲过去的,姑且算是第一折吧。每一折的情节我不会都告诉大家,故事嘛,总要有点悬念才会有人愿意听下去。麻烦大家猜一下,乔素琴来到第一楼,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先说吧。”座下立时站起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红光满面,正是朱雀楼的掌柜徐爽,“虽说五爷第一折断了很多内容,但多少还是能听出一丝端倪来的。按着时间来推算,第二折五爷马上要讲的,就该是魏寒光被杀那一段内容了。而魏寒光为什么会被杀,又是谁杀死了他?我想这其中要牵涉到一个更大的秘密,那就是独孤剑身世的秘密。江湖上故老相传,独孤剑其实是边关大将陈慌的独子,当初皇上和七王爷灭陈慌满门时,他被红尘剑客云紫裳所救,方才幸免于难。不过若依着五爷刚才所说,云紫裳、至少那个二十五岁之前的红尘剑客,并不像江湖盛传地这般优秀。虽说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但我还是认为云紫裳不是灭陈慌满门的人。魏寒光、独孤剑、云紫裳,这三个人之后都沾染上的祸事,很可能和四十年前那场离奇的灭门之案有关,大概他们几个是唯一的见证者了。”说到这里徐爽顿了一顿,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低头想了片刻,方才又说道,“洛阳王说过,洛阳城中,朱雀楼内,大家言无禁忌。我们不妨大胆猜测,魏、云两人当年卷入的是一场皇室权力之争,后来己方失势,他们两个的下场就可想而知了。所以我认为,乔素琴就是一个精心伪装过的刺客,她进入第一楼的目的只有一个——杀人!”
“不愧是掌柜的,句句在理,姜还是老的辣!”徐爽话音才落,底下已经有人在拍手叫好了。
“爽哥这么说,我不赞同!”一个女子突然起身说道。那女子约莫三十岁的年纪,在世俗中沉浮多年的那张脸庞已经有了经霜的痕迹,却还依稀可以看出当年清秀的影子。“是九娘啊。你有什么高见?”毛五爷笑道,那女子正是朱雀楼对面布庄的老板娘,全洛阳的人都称他九娘。
九娘用手拢了拢头发,柔声道:“高见不敢当。九儿是个女子,平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江湖上的事,自然没有爽哥知道的多。但也幸得九儿是个女子,要说到对女儿家心事的了解,爽哥还是不及九儿的。九儿虽说不认识这位乔姑娘,但从五爷的话里九儿明白这位乔姑娘是真心喜欢独孤剑的。爽哥,若一个女子真心喜欢一个男子,她会舍得让这个男子死去么?”徐爽被她问住,分辩道,“但如果独孤剑不喜欢乔素琴呢?她很可能由此因爱成恨,动了杀机也未尝不可啊。”
“所以爽哥,我说你不懂女儿家的心思吧。”听到这个略显牵强的理由,九娘盈盈一笑,“女子的爱都是无私的,她可以为了自己爱的人付出一切,而对方心里是否有她这并不重要。既然乔素琴是深爱独孤剑的,那么她所作的任何事都是为了对方。五爷隐去了义庄之内的后半段情节,九儿也来猜测一下,乔姑娘一定是为了独孤剑而受到了某人的胁迫。所以我认为她来第一楼的目的并不是杀人,而是——救人!”
“九娘说的有道理。但爽哥的话更能联系起来,真不知道该听谁的了。”
“当然是听爽哥的了!九娘的话太没根据了,反正我不信!”
“我倒是觉得爽哥的联系有些没道理,大概因为我不是什么江湖中人吧。不过江湖人也是人啊,还是九娘分析的好!”
“……”
“诸位,”毛五爷道,“大家的意见,应该就集中在徐掌柜和九娘两个人身上了吧,没有跟他们不同的看法么?”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徐爽和九娘两个人吧所有的可能性的都说完了,故事的发展一定只会依照其一。
“五爷,您说九娘和徐掌柜谁猜对了?”
“都猜对了,又都没有猜对……”  


[ 本帖最后由 独孤剑客独行剑 于 2008-3-17 20:46 编辑 ]
从今天起,把考研词汇当武侠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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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顶起来,谢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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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长啊,我只有下下来看,我保证一定会看完.
据说我是坏蛋,呵呵.期待
我们的论坛http://tianyilou.ttsite.com/index.ph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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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剑的天一楼同人小说~~~~~

期待良久

粘下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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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好多悬念没有解开,到最后有点逐步推进到高潮的感觉.独孤适合写故事,只要坚持一定会写出十分出色的作品.云紫裳这个人物刻画的非常成功.而独孤的角色就显的硬朗,至于那个反面人物(呵呵,我啊)可能还没有展开,无法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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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篇好长的文,眼睛花掉了,最近上网+复习,希望眼睛不要近视才好,慢慢看

考研必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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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这次真的很长啊,后面还有三分之二呢~
独孤啊独孤,真是写得越来越好了。在你文里我总能学到一些什么,比如这次的门派和帮派之分~在武侠写作方面师妹还要多多讨教了
还有,“凌空虚度”还有上次的“霞光千道”,名字起的都很妙,不如多起几个送我吧,我写文用,每次起人名和武功招式等等名字我都很费脑筋啊!唉唉,为啥你就能信手拈来~
对了,乔素琴这名字你真用了,嘿嘿嘿,嘿嘿嘿……
上面说的都是小事,总的来说,觉得你在整体构思、情节发展、人物刻画特别是打斗场面描写都相当强悍,看文时我就在想,这文若投稿绝对够资格发表。大赞,独孤是个写武侠的材料
你你你!把云姐姐写得那么好,我嫉妒了啊,你把人家写得有个性一点嘛!你独孤剑那么帅(这次又迷倒了个乔姑娘),你师妹也得出彩点不是~ 还有孤鸿哥哥,貌似是个反派我汗……
看到“那一夜是第一楼由盛转衰的一个转折”,心里一沉,这就衰了啊……真不愿看到第一楼衰落。而且啊,是不是衰落了以后就没什么可写的了?不行,你独孤的文我还想一直看下去呢,就是第一楼同人,不许停!一直写一直写吧~
5555555555555,你的文和姐姐的文里,楼子都是在我手里玩完的,我千古罪人啊我……5555555555555我悔恨啊……
嗯,好像你让我帮你想想接下来怎么发展?嘿嘿嘿,独孤啊我现在在枯竭期啊,我自己的文都没有更新啊,哈哈哈,让你赶快贴出来就是想看你的文,现在看完了,得逞了,无良说句,后文情节你自己慢慢想想哈~哈哈哈我真罪恶……本来嘛我若提了意见就米有悬念了~就要看你的构思~
嗯,此文我很喜欢!等我看完了后面三分之二再给精华……哈哈哈!无良大笑离去……

[ 本帖最后由 风落 于 2008-3-19 19:27 编辑 ]

有花方酌酒,无月不登楼。三杯通大道,一醉解千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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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好长  顶起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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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叹了。过来赞了。

耐心滴等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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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
阁主不提到我,我就要把自己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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