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听得清，每一场无名祭都不曾驻停。

那个匆忙的夏天，每一场聚散都如五月的惊雷，还未见光茫炫丽便失了踪影。碧云楼下车马川流不息，红袖招摇夹杂着暧昧的轻呢，隔墙里秋千轻曳，花树石几空对吟，一川烟草无人近。
而我的酒里，浸没着他离去的背景，空旷的眼眸里，像没有了自己。
城南碧云楼，是整个汀南城最大的酒楼，也是最好的酒楼。而我在楼顶，看脚下灯火明灭，身置苍野。偶尔摇晃着手中的酒杯，像某种迹象挥之不去，不想面对。

一、
我还记得他笑着的时候，眉眼里尽是淳芳的味道。就像一坛尘封了百年的老酒，在快要被人遗忘的时候沁出醉人的芳香。
只是，那个时候，我还不懂。
只是，那个时候，我视酒为毒药，长辈们教给我的生活教条，我一样都没忘掉。
他是带着一坛桂花酿来汀南城的，白底的长衫上绣着密密的桂花，伸展着枝叶，点缀小小的白花，由远及近，像极了谪仙，只是全身上下都没有一丝怨意。裹着浓郁的桂花香，眉眼里尽是如水的笑意。几缕长发轻垂，隐隐遮住他的眼，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我还记得他在盛开的荷池边，身穿氤氲着大朵红莲的白袍，手中的酒香飘十里，闻着寻迹而来，而他美目流转，紧闭重门。我面对着他，和他唇齿间逸出的清香。
酒一杯杯送到我手中，宿醉宿醉，醉宿一宿。
他和他手中的酒，加上他离去时的背景。
拼凑起来，仿佛也是段完整。少了过程，那些流淌着的酒香便成了灵魂。
只是那结局沿着那些原本脆弱的痕划下，一触便是尖锐的鸣痛。
他走的那天，蝉鸣已在一天天冷冻的空气里凝结，满池红莲跌了一地，撑不到宿命的尽头，曾经宽大的莲叶无力地昭示着生命的萎缩。雨打荷莲，再不会有晶莹的水珠承露，只有败谢的荷瓣随波逐。
如他来时，一坛桂花酿，一身桂花香，疑是谪仙云中曲，仿佛笑着是他永远的姿势。
有些话我不会说，只是他看我时给了我理由。
“听说秋菊就快盛开了，我得去寻它，酿这百花酒。”他在萧瑟的西风中仰望苍穹，眼底余光亦无法及至夏莲。
他说他要访遍百花，酿成一杯百花酿。而那坛桂花，是他心底最初的蜜意。
他说每个故事都会老去，每朵花都会凋谢，每个人都会疲倦。
我，我们，也会，都会。
那一晚，碧云楼开开合合，再没了他的踪影。
那一晚，碧云楼明明灭灭，处处是我的形迹。
从那后，我再也离不了酒，穿肠而过，只到没了醉意，愈喝愈是清醒。

二、
于是，我像个寄生虫蛰居在碧云楼顶。每一杯酒入喉都无意再去探听它背后的故事，怕一伸手便沾满血刺。
习惯了冷眼看那些离离合合，习惯了一杯酒一阵刺痛，却始终离不了手，回不了头。
只到那袭只有黑衣，没有面容的魅影出现。新月的微弱光芒如薄纱，隔了她的眼和我的眉，看不清彼此，只有声音刺耳而清晰。
她拔出那把剑时，我仿若见到天明。那些消失的记忆如洪水席卷而来，一瞬间光年流离。交织的剑影浮现在我脑海里，父亲，兄弟，祖父，如锯齿拉裂。
“孩子，记住，你会是一把最利的剑，你必须随时保持清醒。而酒会挫了你的锋，甚至伤了你的性命，千万不要沾酒，不要……不要……”
可是，我是把没出鞘的剑，浸失在酒水里。
“既然酒无法填满你的心，不如——换个方式如何？”她似乎是笑了，周围的空气流转不停，那把白仞冷锋扔在我脚下：“就用鲜血吧，你，觉得呢？”她俯下的身子靠近我的脸庞，我抬眼，只见一片空洞黑暗。
几年来一直紧锁的那支箭仿佛突然断了弦，喉里翻滚着浓烈的酒气，积郁了几年，再控制不出，全数吐了出来。我是压了什么在这酒水里，如今只余一股恶臭，何处寻那淳芳。
原来是一直想靠近么？却为何越来越远，直到逃逸不见。那把白仞不知何时已紧紧握在我手中，暴虐四起。
“三年了，你在这碧云楼等她三年，心里难道没有怨吗？不要再勉强自己，心里的空就让血来填吧，你本该是把最利的剑，为何要生生折了自己的锋？”轻语呢喃，那些幻境一夜不见，也许我天生便该握着这把剑。
她的眼眸泛着幽怨的光，不再是黑暗，手底凉得可怕。她携着我的左手，任脚底的酒壶顺着屋沿下滑，摔碎在眼前，发出巨大的噼啪声响。
从此，我的右手握住那把白仞再也放不开。
从一个极端跳入另一个极端，永远都没有自己，心空不下来。
那把噬血的白仞出鞘，轰动整个江湖，而我却愈发冷漠。
我载酒而行，被江湖误传是个醉酒的疯子。他们不知道，我早已不会为酒而醉，早已滴酒不沾。他们不知道，我的剑浸在酒中，那把噬血的剑，没有血就必须有酒。
我克制不住那把剑，也克制不住，我自己。

三、
我在江湖风雨中辗转，秋凉夏炎，于我都无差别。那个原本想要拼命填满的地方已被掏空，换一种方式，无法填满，就去掏空。
无心，本也不错。
我像一个赶紧的人，赶向一场一场的葬礼。
途经江南衍花地，娇艳的桃花漫天飞舞，如一场盛大的花葬，我轻笑，一路走进。
我的酒囊已空，那些繁花掩映的深处飘着金色的招旗——不醉居。
当我踏入这看似简朴的酒家时便察觉到了异样，掌柜，小二或者酒客都非等闲之辈，只是他们平静地喝着酒，有的神色疲倦，有的舒展着宽慰的笑。
“客官，要喝点什么吗？”我依然倚在门边，顺着那女子的指引看去。
那样精致的酒名从未见过，饮恨，饮忧……百花酿。世事总愿如此捉弄着人们，当我以为可以忘记，可以抽空的时候，又毫无警示地破门而入，避闪不及。
繁花深处百花酿，如此相似。我几乎本能地在人群中搜索着他的身影，一身白袍，上面绣着桂花或是红莲，许是桃花，满身散发着浓郁的淳芳，眼角有温柔如水的笑意。
原来都没忘记，哪一种方试都无法洗去那段记忆。我苦笑，低头再不去寻，忘了身边还站着的女子。
“喝一杯吗？”那女子依然问，平静地笑。
我摇头，拿出随身的酒囊：“替我打一壶饮恨吧。”
饮恨，饮恨，这酒里到底深藏了什么样的感情？眼却再也不感去看那百花酿，怕惊了太多回忆。
那女子却不接，只看了上眼我手中的白仞：“你的剑不应该饮这样的酒，来一壶百花酿吧，我请你，陪我喝一杯，如何？”
我紧盯着她，手中的白仞几乎就要脱鞘而出，却被她反手生生压制下去。那股内力，强大得可怕。
她却不以为忤，转身去招乎小二打酒，拉了我坐在靠门的位置。
酒在眼前时，我仍然忍不住伸了手，若这百花酿是他所酿，我想知他的故事是否已在流浪中结束。
入口香醇，喉中清香余绕，的确好酒，但不知……我抬眼看了眼前的女子。
她似是知我心中疑问：“这酒是我们新来的掌柜酿的。”
我转头，一身华服却清冷的女子端坐在柜台里，手中有酒，眼神像失了自己，信了故事。
百花酿？原来和他一样的味道。我一抬首，一杯酒倾泄而下。
有什么东西自手中滑落，也自心底滑落。




后来，我开始频繁地出入不醉居，学他们平和地笑。偶尔喝酒，饮恨，百花都无所谓，依然不醉。
那把白仞入了鞘，需要我偶尔抽它出来以换钱，再来换酒。
平静宁和地生活，等待故事老去，也 ，等待着自己老去。

[ 本帖最后由 秣陵殇 于 2008-3-14 12:47 编辑 ]

　　我占沙发　　

楼主的文字,喜欢.
昨天在做那个望江南套图的时候,看着楼主的名字,不会打....五笔也不会打出来...我又不会念,真纠结...
楼主告诉我你名字的第一个字念什么吧...

……

这名字，我也纠结，早知道弄个好打的……

第一个字大概是念mo(四声）~~~五笔tgs   bfwt   gqtr

有些话我不会说，只是他着我时给了我理由。

“既然酒无法填满你的心，不如——换个方试如何？”

徒弟，第一句话是不是少了字，还是你错字了？第二句是错字……

不醉中酒，难醉世事。若你想忘记，倒不如随记忆开始长眠。

为什么是G...我以为是F~

淡淡的味道。
呵呵。
喜欢。

女儿真乖,摸摸.

从一个极端跳入另一个极端，永远都没有自己，心空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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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世的太多人如此。
现世的太多人需要迷醉需要极端作为借口以填补空虚。
现世的太多人明知酒难解愁仍执意借酒浇愁仿佛再没有明天般。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只要看到剑、酒、等待。都能联想到白驼山的那个女人。
都能联想到那部电影。大抵王家卫是对的，东邪西毒，就如鸦片。

文很好。但是结尾处显得略微太匆匆。顺便掉一滴眼泪，人家好不容易看到自己出场……就这么被你扼杀了……你有罪……
其实更有感觉的，是你的签名。

若我闭眼，请，当我无知。
笑。捏捏。

楼上说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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