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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错——贺不醉三周年

本主题由 尹扶疏 于 2008-3-11 10:54 设置高亮

错——贺不醉三周年

女人下马的时候,那一群汉子正喝得欢。
马通体枣红,高声嘶鸣着人立而起,在灼亮的日光下扑腾起一大片黄尘。
女人扯着缰,兜着那马几乎转了个圈子,马儿才四蹄踏地,犹自不甘地打着响鼻刨土。
然后女人在一片愕然的目光里迈进这间小小的客驿。夏日燠热的阳光里骤然开满了火红色明艳无俦的花朵,所有人眼中的惊艳满得像是要溢出的酒。
那一群坦胸露肚毛发拉渣的草莽汉子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
女人却根本没有看向他们,他浓而凌厉的眉天生向两鬓斜飞,致使她没有表情的面庞也时刻有一股逼人的英气。女人脚下不停,也不曾回头,她只往后一抛,三颗银豆子稳稳落在赶上来牵马的伙计手里:“莫喂,由它自个儿吃。”她只是说。
屋里的桌早被占满,女人蹙眉扫过,径直往一处尚余两个空位的桌子走去。她伸脚勾开板凳,大马金刀地坐下,解了腰间的三尺钢刀搁在手边。
“一壶香片,要浓。”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砾石磨过了嗓子,却透着一股奇异的慵懒低沉。
静默只是片刻,驿店里的喧哗仿佛野草,被割下了又倏地冒出来。汉子们依旧旁若无人地谈笑,笑声更响更亮,只是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向女人瞟过来,互相交换着暧昧的含义。
尤其那一双眼,就在女人对面,直勾勾盯住她,几乎透出恶狠狠的意味。
女人极薄的唇鲜红欲滴,虽不丰满,却依旧鲜亮如新摘的樱桃,那样一抹红,灼人。
然而她面无表情,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无声息的世界,对身周的异动置若罔闻。
同桌的另一人大力一拍他同伴的肩,络腮胡子的脸现出一个粗豪揶揄的笑。他站起身,往别桌凑过去,一屋人像是瞬间有了某种默契,再没有人往女人那边望一眼。语笑更甚,嘈杂不堪。
“妹子。”对面的男人终于压低声唤她,“一个人赶路?”
女人不答,抬手把倒上的浓茶一口灌下。
男人并不退下,反微抬身子凑上前:“要顺路就一道走,我们人多。”
女人蓦地抬头,她轮廓妩媚的眼中寒光凛冽,像隆冬里的雪光,极清亮,极宁谧,望久了却从骨子里油然生出冷意,让人不自觉地就是一觫。
男人眼里的野火刹时就灭了,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两人这样对视着,却不是对峙,男人眼中已有慌乱,燎原的星火一般蔓延,隐约成了畏惧。只是他身不由己,无法脱身,他只觉得女人的目光像是一面向他倾来的墙,他只有抵挡,而如若撤劲,那堵墙就要狠狠砸向他。二人间奇异的静默凝固了空气。
女人忽然开口:“你要不起我。”她说着便转开视线,垂头饮茶,没有半点滞涩。
女人一开口,男人胸口就一松,像是全然黑暗的屋中终于泄进阳光,他身周的喧哗仿佛潮汐入海般重又被吸入他耳中,方才那一刻,竟似被那目光囚禁。
空气终于鲜活起来。
男人大口地喘气,像经历了一场恶斗,他依旧直勾勾盯着女人,眼里却已换了恐惧。而自始至终,女人都没有碰她的刀,她那么安静又狠厉无比,像一头蛰伏的狮子。
男人仓皇退开去,根本不理会同伴诧异的目光。
先前离开的络腮胡子皱眉看向那男人苍白的脸色,又瞟向女人,眼中精光乍闪,那是赤裸裸的恶气。众人渐次静下来,屋里充斥着诡异的寂然,
络腮胡子一把拨开凳子,哐当一声响,分外刺耳。他走到女人对面,也坐在方才那男人的位置,脸色沉得像是欲雨的天:“妹子,不肯就算了,何必下重手?”
女人又是一口茶下肚,眉头蹙起,也抬头对向络腮胡子的目光,眸子幽静得像是一口月光也映不进的井。
茶杯顿在桌上,钝而分明的一声响。
然后女人站起来,拿起她的刀,踢开凳子往外走,再不看任何人一眼。
络腮胡子勃然变色,额上的青筋暴出来,像一条扭曲丑陋的蚯蚓。他突然一声暴喝,挥刀砍向女人后背。她正要迈出门槛。
就在那一刻,女人也动了,她反手甩出一样物事,拖着迅疾的乌光。
“叮。”清脆的一响,络腮胡子的大刀被一股不可思议巨大的冲力生生阻住了去势。刀面上,一支乌青的寸许长钉贯穿了刀脊,仅露出一截钉头,色泽喑哑的光洁钉身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风字。
络腮胡子仿佛被某种妖法定住,盯住那支长钉,再没有动作。
女人已然走出门外,正午的日光白亮得令人恍惚,她撮唇一声唿哨,枣红马嘶鸣着奔出,经过她身帮却并不减速,女人闪电般探手按住马背,飞身跃上。
人与马挟裹着疾风卷走,黄尘扬起了又落下,女人像是根本没有来过。


很多年以后,你才会知道,有一句我没有对你说出的话。


雨刚刚下过,浓稠的黄泥浆盛在坑坑洼洼的乡野小道上,马蹄踏过,飞溅的泥水像泼洒而出的墨汁,竟高高溅到了马尾上,而那骑手膝盖往下已全是斑驳的泥点。
马驰得如此之快,像是奔赴一场生死攸关的赌局,因为惶恐与希冀的交煎灼痛了马蹄。
日光穿透隐约的白雾打下来,潮湿温热的水汽中,泥土的气息滞重得教人窒息。
那是平地里的一声雷,类似某种兽类凶悍而绝望的嘶吼,短促而带着撕心裂肺的力度。
这吼声滚过荒草丛声的干涸水田,从远处的矮山上折回来,响成凄厉的一片。而后那兽便全然没有了声息,像是千钧的重力终于折断了已弯到极处的枝桠,咔地一声脆响,它终于不再挣扎。
马上的女人夹住马腹,没有分毫的迟疑,控缰奔入了泥泞如沼的荒田里,哗啦啦,惊起野草一片。
雨水与阳光,以及草丛中固有的清苦气息,汇成了一股奇异的腥气。然而女人还是嗅到了微风里那一种不祥的味道,她剑锋似的眉皱起来,眼里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
刀就在手边,草没过了马上女人的膝,灼亮的阳光竟在这草丛间转出一股幽昧。没有声音。
女人用刀鞘悄然拨开草,缓缓探下去,向着长草扎根的阴湿泥土。
“沙。”女人的瞳仁骤然缩出一股危险的气息。刀下的草根几乎不能察觉地动了。只有一瞬。
女人倏地将长刀连鞘插下。
一只手,绵软无力地倒在草中,还保留着抓向马蹄的姿势。鲜红的血从手腕上的伤口中涌出,漫过掌心,覆住了原先那一层凝结的暗红血痂。
刀刷地掀开一大片野草,女人蓦地望见一双眼睛,生生地凸出来,至死保留着癫狂绝望的神情。这一具尸体下的泥土吸饱了鲜血,是窅暗的深红色。
女人的眉蹙,面无表情,催动坐骑踏前。
那匹马只迈出了一步,前蹄还未着地,却似蓦然惊醒般拼尽全力向后跃开。
女人讶然望过去,只见新死的人的脸颊开始发绿,像是混着灰的铜锈撒在上边,一块块灰绿的斑点在尸体裸露的肌肤上生出,而后扩大,连作一片。
只消片刻,这个人便更像是一堆腐烂的肉泥。女人亲眼看见,沾上了尸体血液的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枯槁,伏倒。
女人冷冷一笑,绕过死尸,仍旧往长草深出走去。
草这样高,差一些便要没过马脊,女人却并不拨开草辨认路径,只凝神分辨着空气里的气息,偶有风过,她眼中凌厉的锋芒骤然出鞘又倏地褪,像午夜乍明乍暗的灯光。
马并不慢,这一骑很快走到了荒田中央,往四周放眼一望,都是层层叠叠青黄的一片。
又起风了,已离根太远的草茎在风里不由自主地摇摆,在田野间奏出蜂鸣一般零碎而纷乱的声响。很快,这声响汇成了浅溪,渐成骤雨,终作洪流。白日在这一刻,被乌云遮住了脸。
女人些微的迟疑也无,只向着她选定的方向催动坐骑,风在前方愈疾,竟转出一只漩涡。野草纷披,如同披着破陋舞衣的女子,踏着虚浮的步子摇摇欲坠。
女人终于勒住了缰,风吹不动她的表情,她“哧”地撕下半幅袖子握在掌中,那布料莫名地就在风里燃起了微火,如一朵孱弱清艳的小花开在女人玉白色的掌中。
女人将火花抛进草丛,那一点微火竟不灭,风助火势,如一条赤色小蛇,迅疾钻入荒草中,愈长愈粗壮。只是女人身周半丈始终半丝火星也无,火焰翻涌着扑向漩涡中心,却无力攻入。
烟雾瞬间被飓风搅得支离破碎,女人微眯起眼,看这场诡异的大火迅速将荒田烧成了秃地。然而似有无形的屏障阻隔,火焰却传不远,只在女人身周温驯地打着旋儿。
蓦地,那一箭来得悄无声息,喑哑而黯淡,悄然逼近了女人的后心,像一抹阴影。
“叮。”沉闷的声响似一声低低的呜咽,箭与长钉一同坠落。女人猛地提缰,冲入那片大火烧不进的草丛。那一瞬间,女人的身子似是漾了一漾,如同被蜻蜓点过的水面起了涟漪。
草却只有半丈厚,像一堵墙,围出一片空地,焦棕的土地上的寸许长的草茬,别无它物。
女人闭上眼,蓦地扬手,“咄咄”两声,八支长钉深深没入泥土,正对八方。
半截刀尖就在那一刹凭空显现在空中,宛如烟雾生生凝成。刀带着风声,剜向女人胸口。
女人眼未睁,骈指成枷,锁住那刀,反手一拗,夹断一截钢片,又随手将之射在空中。只听一声惨呼,一条大汉的身形缓缓出现在原本无人的空地上,他捂住脖子,倒了下去。
枣红马扬起前蹄重重踏下。
空气一阵晃荡,物象成形,五个玄衣人提着刀剑站成半圆,挡住一个跪地的少年,少年一身雪白的麻衣被鲜血染头,像是穿着一幅拙劣的涂鸦。他把头埋进土中,双肩不住颤动。
人墙的外围,一具妇人的尸体断成两截,那颗头颅沾满泥土草屑,带着可怖的伤口滚落一旁。
“滚。”女人说,低哑的喉音中带着雷霆乍绽的怒意。
五人一言不发,齐扑上前。
“铿!”女人的刀出鞘时有寒冽的光,一如她眼中冰冷的光华,对上它的时候,会觉得有大片的雪花拍上脸颊,雪的冷意从肌肤上渗进去,冻住心脏。
五具尸首在瞬间倒在马下,女人没有多看一眼。她微俯着望向那个匍地的少年,然而少年仿佛对身周的一切全然无知无觉,他像一只被惊醒的嗷嗷待哺的小兽,缩着肩蜷成一团。
“起来。”女人的声音坚硬而冰冷。回答她的是一阵无意识的短促呼吸,少年只是蜷得更紧。
女人飞扬的眉蓦地皱紧,她飞身下马,闪电般探手拎住少年的衣领,抬起了他的脸。那张沾满污泥的脸被泪水涂抹得滑稽而可憎,眉眼扭曲,看不清五官。
女人刀一般锋利的目光从少年的面上刮过去,而后她抬手,重重扇下。白玉色的手掌上泛起嫣红,有血丝从少年嘴角逶迤而下。
少年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在女人冰寒的眸中,对视的那一刹,少年的瞳仁像是被针刺一般骤然收缩。
“给我活着!”女人蓦地咆哮,仿佛雷霆。
夏日的阳光刺眼得要让人落下泪来。


有时候我想,当初留你下来又是怎样,其实那是轻而易举的事吧。


夜空是一种蒙着幽光的黛蓝,像一只巨大的无比深邃的眼,带着冷然的笑意俯瞰天下苍生无休止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时光在它失笑的瞬间流过去,像流水划过指尖。
篝火映在女人脸上,阴晴不定。火光在她眼中晦暗成一小团跳跃的爝焰,从那双乌黑的眸子里转出一层若有若无的水光,为那张线条利落如刀削的脸镀上一抹温婉的颜色。
少年垂着头,默不做声地往火堆里添着枯枝,偶尔抬头瞥一瞥女人的脸,发觉她茫然地凝望着远处一点,目光投进阴森幽暗的林木间,已很久,很久。
“咕。”这一声异响突地冒起在一片沉寂里,分外分明。
少年的脸腾地火红,紧紧捂住肚子,头低得要迈进胸口。
像是一潭水被搅动,女人眼里的光亮终于流转,她并不望向少年,面上淡淡的没有神色。她从包袱里取出烙饼和肉干递过去,不发一语。
少年小心翼翼地从边缘接过,不去触碰她的指尖。
女人也取了一块饼,撕下一片咬在嘴里,慢慢嚼着,许久不曾下咽,眼里光华变幻,怔怔如同失魂。
“噼啪。”细碎的声响点缀在幽寂的林间,让人心中那一种莫名的茫然失措终于有了着落,像从虚渺的云端踏下了实地,有着琐碎而细致的温暖。
静谧如同泉水,在银白色月光下流淌开来,漫过人的脚边,从眼里流进心里。然而女人的眸中有一道堤,新水流不进,死水流不出,她眼里开启的那扇窗,似乎映出的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你……”
“你……”
“从南边来?”女人漫然转过头,接道。少年像一只被惊动的兔子,慌忙垂下眼,点头。
“南边……”女人却没有接下去,只是在嘴里喃喃转了几遍,眉头不自觉地越蹙越深,又忽然仰起脸,很轻地叹一口气。那一瞬有种奇异的变化,女人身周冰冷的气息似乎蓦地消失,像是冰雪在瞬间消融瓦解,只遗下一滩晶亮的宛如泪水的残迹。
少年有些怔忡,讷讷望着女人。
“南边……如何?”女人并不看少年,只是随手拾起一根枯枝抛进火堆,“噼啪”,火光一炸。
“南边……”少年嗫嚅着不知如何应答。
“罢了。”女人却不耐地一挥手阻断,像是在伸手推门的刹那忽然退缩,“那些是什么人?”
少年的面色在刹那黯下来,笼上一层浓重的云翳。握成拳的指节轻易地泛白,少年孱弱的声线竟隐隐有一痕怨毒:“鬼城。”
女人眼中蓦地有厉芒一掠而过,如同飞鸿掠过水面:“鬼城?怎么?”
少年冷冷地笑了,像用一把朽坏的琴拉一首怪诞的曲子:“为了九天洛龙头的下落。”
女人面上那一层宛如凝结的平静迅速被打破,她别过脸去,努力抑制住蓦然而来的一阵颤栗,悄无声息地把肺里的空气一点点压出。
“九天洛青城?”女人不动声色。
一片死寂。少年没有回答,火光寂寞地吞吐,月华无声。
很久之后,女人才发觉这静默,也一并发觉了自己手心里的潮湿。她皱眉,看向少年。
阴影遮蔽了少年的大半张脸,女人只看得见他不住耸动的肩。“吧嗒”,水珠子落在厚厚的灰尘里,并不沁开,反汪成一小泡,圆滚滚,亮晶晶。
女人讶然,而后掖然,望着火,表情淡漠。少年的啜泣声终于越来越大,压抑地徘徊在林木间,宛然夜枭。
“我爹……助洛龙头逃出扬州,被那帮恶鬼知道,他们……畜生……畜生!”少年猛地仰面大啸,一张脸泪迹纵横,有血丝从被咬破的嘴唇上和水而下。
“你爹是傅谨言?”女人这样淡淡问,轻挑眉。
少年忽地止住哭泣,睁大眼盯住她:“你认识我爹?”
女人方一点头,少年便霍然起身向她拜倒,不住叩首,浑不顾灰泥沾了他半身,看上去狼狈得要惹人发笑:“你是我爹的朋友,一定是!带我去报仇!带我去报仇!”
女人静静地没有回应。少年怔怔抬头,看见女人尖削的下颔居高临下地对着他,那双黑白太过分明的眼里,目光冷得像化雪时的夜。
“我为什么要帮你,欠了你爹的是洛青城,不是我。”她说得那样斩截,嘴角还带一点讥诮的笑意,残酷得教人害怕。她忽地一把抄起少年的前襟,一分分缓缓收缩瞳仁逼上去:“怎么,后悔了?助了他洛青城,家破人亡,连个报仇的人也找不到。”
少年茫然与她对视,被女人凶恶如狼的神情镇住,不自觉地瑟缩。
“不……后悔,”然而他终于颤着唇说,语声渐亮,“不后悔,洛龙头是英雄!”
“英雄!”女人像是听到了天下间最好笑的笑话,一把撂下少年,站起身厉声长笑,状如疯魔。
“九天的大英雄大龙头洛青城!哈哈!”女人忽然止住笑,转过身盯住少年:“你知不知道什么是英雄?我也不懂。但我知道英雄不会用别人的死为自己铺路!”
女人沉声掷下那一句,再不理会少年错愕惊恐的神色。


我终于明白,有些事,本就需要遗憾和后悔来让它刻骨铭心。


落了半边的日头,在干燥的空气里穿过,让那些漫空飞舞的尘埃无所遁形。
“嘭!”利落而巨大的声响将日光蓦然倾向这间几乎全然黑暗的屋子,宛如洪水猛兽,将暗里的人与物吞噬,像霍然揭开幕布,撕出一道明亮灼目的伤口。
老人很老了,须发皆白,他盘腿踞在屋子最里的床沿,一动不动。没有丝毫生气从这具老朽的躯壳上发散出来,方才剧烈的响动惊起的仿佛不过是一点微末的尘埃。
女人站在被踹开的门口,目光锋利雪亮,一如那些剖喉剔骨的刀锋。少年在她身后,双手用力绞紧袍子,慌张失措,他张了张口,最终却只是默然垂下头去。
扬起的尘屑在令人难忍的静寂里悠然落地,没有人开口打扰。
女人的鼻翼随呼吸轻微地颤动,有不易察觉的涟漪隐隐地漾开在那双冰冷的眸子里,像是冰层下涌动着暗流,密叶间潜行着月光。
“冷姑娘。”老人布满褶皱的眼皮终于开启,露出一线黯淡浑浊的目光,“果然,是你最先找到。”他苍老的声线里有着全然无法掩饰的疲惫,每个字吐出,都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息。
女人微眯起眼,凌厉的眉峰蹙起,眼里透出讶然:“你……老了。”
老人闻言一怔,呵呵笑起来,像是从一只巨大的空木盒里发出的声响:“已经很多年了,很久了……”
那一瞬,女人眼里的犀利蓦然为汹涌的伤感所淹没,然而她只是别转头去,轻吐一口气,说出口的话语依旧冷硬如冰:“他,洛青城,在哪里?”
那个名字再次从唇边被吐出时,女人还是不自觉地哽了一哽。她悄然握紧了刀柄。
老人的动作一僵,他终于抬起头向女人看去,然而那双衰老的眼里只余下了空茫,女人直视他。
二人静默对视着,都无法从对方眼里找出什么,只看到了一片陌生的荒野。
“风……冷姑娘,你也不是从前的模样啦,老朽认不出啦。”老人忽然笑了,却是一派安详之色,仿佛终于走到了终点、卸下了所有负重的苦修者,在旅途的尽头顿悟。
女人说不出话来,她缓缓垂下眼,深吸一口气,而后蓦地仰头,扬声厉喝:“他在哪里?!”
老人衰老的面孔刹那间漫上深浓的哀伤,他摇头一叹:“从这里往后,林子里有间屋。”
女人不再说什么,霍然转身。
“冷二!”老人却突然高声喊起来,像要拼尽所有残存的气力,“你……不后悔?要是你在,老三老四那两个畜生纵是叛变,九天也不至沦落至此!都毁了,毁了!”
女人静静听着,没有回头,背影纹丝不动。
“你还在为当年的事恨大龙头?”老人的声音低下去,软成呢喃,“也还……恨吧……恨吧……”他朝着女人的背影虚弱地一挥手,也不看她:“你去吧……”
女人往前踏一步,又一顿,再不停步。
暮色已深,熏风拂过长草,沙沙的一片,错落有声。女人的步子很疾,少年一路小跑着满头大汗,却只进她越走越远,根本无法追近。
山路崎岖窄小,许多地方生满荒草,无处落脚。女人却全然没有顾及,她走着走着,竟至于奔跑起来,踏过草茎,往夕阳沉落的方向赶去。
眼前一片金灿,女人觉得自己的心又跳动了起来,先是试探着震颤了几下,然后开始在胸腔里规律地舒缩。
已经很多年,她再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即使在最静谧的暗夜里独自枯作,心口也只余一片沉默的冰凉。似乎在很就以前那样的一恸过后,这颗心就枯死了。
后来她走过很多地方,荒原,莽林,汪洋,大漠,她看见许多人事,许多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并不觉得快乐,也没有悲哀,心口那里麻木成僵硬的一块,仿佛结成了石。
女人的指甲掐进肉里,狠狠地,要抑制住这样的颤抖和悸动。
穿过一片茂盛的松柏后,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平整过的土地,傍在一条溪旁,用石子铺出的小径蜿蜒向一幢茅草盖顶的小竹屋,屋左一片青青的菜畦,田垅划得很细,菜芽冒出尖,油碧可爱。
女人觉得眼前一阵刺痛,她站在清澈晶莹、流得欢畅无比的浅溪前,怔怔望向对面的小屋,攥紧的拳缓缓松开,垂下。
女人走过去,步子很慢,像是唯恐惊醒了什么,她绕过那些青嫩的蔬菜,走过那些巧致的石子,停步在屋门前。而后她伸出手,眼中神情蓦地转为决然,梦地推开了门。
入手全不费里,像是积蓄了许久的力道击在败絮上。屋门应手而开,没有人。
女人的心陡地跌下来,说不清喜忧。屋里的陈设简朴,阳光透过大开的窗洒进来,一片晴明。
女人怔怔环视,只觉有异常熟悉的气息包围过来,攥紧了她的心。
她看着看着,却蹙起了眉,伸手在桌几上一拭,有一层薄灰。
女人的心又揪起来,眼中有厉芒闪过,她转身便往来路奔去。
方出屋,屋旁的一角却有什么反射了日光刺在她眼角,女人停住步子,走过去。
有一丛草,及膝高,却正好可以遮挡其后的物事。女人越走近,心跳得越快,她莫名地觉得慌张,像许多年前失去所有的那个夜晚,她几乎窒息,几乎却步。
然而她终于走近了,拨开那草。
草后是一座无字石碑,便是山野里寻常的顽石,略经打磨,拙劣得几乎简陋。碑立在一座隆起的小土丘上,寂寞、凄凉而委屈。
然而女人认得那把插在碑旁的剑,它没有了那只熟悉的花纹古朴的青铜鞘,依旧寒光凛冽,孤拔不俗。就像记忆里那个总是微笑的人,他笑起来眼里总有一抹掩不去的落寞……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少年赶到的时候,见到了他这一生中再未得见的一幕,很多年之后他还记得那个夕晖黯然的黄昏,那个立在漫然洒落的余晖中的女人。她依然站得笔直,腰肢倔强地挺屹,像是一株顽固的松。她一动不动地立在一座无名坟前,只是这样看着看着,久到她与他都忘却了时间。
风里有一种哀伤的味道,虽然风从不能诉说什么。
少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样沉重的沉默,一瞬间,像是整个世界都没有了声息和光彩。他终于犹豫着走上前,然后他望见了女人的脸。他看见那些忧伤的水宛如大颗的珍珠,还来不及凝结就在阳光下化为了冰雪。
女人仰起头,向着苍蓝的天,再没有人能看清她的脸。


也好,什么也都不必再说了。


我只是,换了一种叙述方式。
这是个再俗套不过的故事,无非是他于她本是最好的伙伴和爱侣,不过在多年以前,因为某个无可挽回的原因而反目,于是她一气之下离开了——或许并不真的无可挽回,但是如你所见,她是那么一个执拗刚烈的人,不能够装作平静地留在他身边,这种人永远只能遵循内心最真实强烈的感情;而他是个习惯沉默的人,他有他的骄傲,你看,他宁愿独自对着空荡荡的天一遍又一遍默念那些原本要说给她听的话,也不肯在当时开口挽留,他不解释,也本没有什么可解释。
他当然很爱她,她当然很爱他。
他最终身败。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在他的性命受到严重威胁的时候,她才抛却所有赶往他的方向。
我所截取的就是这样一个片段,她一个人赶路,拼命赶路,独自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事,风餐露宿,默默忍受内心的冰火交煎。
所以这是一个最残酷的结局。所以什么也都不必再说了。
我不喜欢写死亡,因为一旦死亡,那就真的全无转圜,皆成定局。我要说的也就是这样一种悲哀,无论多么深重的爱与恨,最终都无处可表,穿不过生与死的界限。类似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类似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那个人不在了,所以一切就都晚了。

[ 本帖最后由 水榭 于 2008-3-11 17:20 编辑 ]
多少年后的风景,多少年前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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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写出那些安平喜乐的文字。
有一种骨子里的阴郁,挥之不去。
那就这样吧,祝安好。
多少年后的风景,多少年前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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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老折腾这么的文折磨我- -
身无泽被天下之能为,常怀悲悯世苍之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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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某天看书,作者会不会是水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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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页。
  明天来看。
生活索然到,长歌亦当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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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来看,没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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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文采真好 先赞一个 但我还有想说的话 过犹不及 太过修饰的文字 太过渲染的事物 有点喧宾夺主了 
妈的,又一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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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女子,是不是娘亲的另一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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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原帖由 shinary 于 2008-3-10 13:32 发表
楼主文采真好 先赞一个 但我还有想说的话 过犹不及 太过修饰的文字 太过渲染的事物 有点喧宾夺主了 
各人的看法不同吧,太过修饰么,于我自己,说不上,只是在过程中寻找更为合适的语句去表达。
喧兵夺主,笑,是不是觉着通篇读完,才明白整个第二节几乎与故事情节的发展无关?
有关的,为的是渲染气氛,顺便丰满人物形象。
我不追求严整的逻辑,我要的是通篇文字所表达的感觉。

回如儿:差太多了,呵。

另,无依,此篇不参赛,纯作贺文。
多少年后的风景,多少年前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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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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