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仞峭崖。
一仞险峻巍峨的峭崖。
一幢小楼。
一幢雕梁画栋的小楼。
崖高百丈,楼高百尺。
小楼临江屹立于峭崖之颠。
——这当是把酒迎风临江赏景的好地方。
崖高陡峭,却无台阶,纵然飞猿也难以翻越,更何况人呢?
胡离正疑惑间,却见贾不假从身上摸出一个约三寸的犀角口哨,将那口哨放在唇边,突然地吹了起来。
嘹亮的稍音在寂静的夜空下听来,格外清脆响亮。
胡离细听之下,方才发觉那稍音也是别有技巧的。只听那稍音高三下、中三下、低三下,如此轮番重复三次,那峭崖上才有些须的动静。
阿烟施展“闻花落雪”的心法,听得甚是清晰;崖颠响起两个人的脚步声,那步声很是轻微,显见两人的轻功亦是相当高明的。那两人似乎在用绳索和支架放下某个重物。
不一会儿,一个巨大的吊篮缓缓地呈现在三人面前。
贾不假一马当先跨进吊篮,道:“胡大侠、阿烟女侠,我们一起上去吧。”他先跨进吊篮显然是为了让他们放心,杀手楼既然邀请你们,那就绝对不会在此使诈害你们的。
胡离拉着阿烟,笑道:“好,那就让我们一起去见见你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主人究竟是何等风采!”跨了进去,方才发觉那吊篮竟是纯铜铸就的,其内可容纳七八人,绳索粗如儿臂,竟是万道丝线紧紧缠绕一束钢丝所织就的。
三人立在其中,空间尚绰绰有余。却见那吊篮上升之势极其迅猛,犹如一支离弦之箭,破空而上。
上得崖颠,胡离极目远眺,只见那黄河之上点点渔火划破夜空,给人间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温暖——好久没有重温那种孤灯渔火对愁眠的生活了,但是,为什么那丝寂寞始终如影随形的缠绕着自己呢?
崖顶最显目的当然是那幢雕梁画栋的小楼,那座小楼极是宏伟,占据崖巅边缘一角,犹如一只欲破空而去的雄鹰俯视着亘古奔流不息的黄河。那崖颠也是宽阔之极,竟达方圆五里左右。其间有一方人工池塘,水面连有九曲八折的走廊,此时正值晚秋,池中惟有那凋残的荷杆光秃秃的立在水里。
贾不假引着二人穿过池塘,来到小楼前,低声向那站立在门前的两名守卫禀告情况。只见其中一人匆匆入内通报,三人等了一会儿,他便回来叫道:“主人请胡大侠与阿烟女侠一起进去,到三楼东首会客厅一叙!”于是,胡离与阿烟在他们注视之下昂然无畏的步入了这幢神秘的小楼。
进入楼内,却见室内布置极其豪华奢侈。地面是猩红的波丝毛毯,胡离见那毛毯上留下几行足迹,一时真不忍心在上面行走。墙壁全部是红木,单看那木质,那红杉应该也是百年以上的老树可,板壁上雕刻许多山水之画,四角皆然着四季不灭的长明灯,桌子椅子的材料珍贵自不必说,单那制工巧妙与样式独特就能令人眼花缭乱。室内还有许多不知名的物什,更是二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二人立身其间,被这样奢华的场景所震撼了,即使当今皇上居所排场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来到三楼,却见东首第一间房门前龙飞凤舞写着三个篆体字——会客厅!而其他门前也有诸如此类的名称,凌烟阁、案卷室、抚琴堂、丹青苑、黑白厅等等不一而足,单从这些名目花俏的雅阁文缘看来,此间主人定是一个品格高尚超凡脱俗的世外隐者,怎么也不会联想到他竟是那些冷雪杀手的后台老板。
二人老到会客厅,胡离并未扣门便一下子推开了那善虚掩的门,洒然登堂入室。却见厅内布置极是简单,惟有两把红木椅子和一方长案,长案另异端悬有一扇珍珠串联的帘幕。却听那帘幕后传出一把低沉沧桑的声音:“难道狐狸一向都这样莽撞吗?你破门而入难道就不怕老夫在厅内装有机关?”
胡离笑道:“既来之,则安之。楼主费劲心思邀请狐狸,又岂会如此就便宜了狐狸?”他所说的“费劲心思”正是针对苏小楼发动的三关格杀令。
那人微怔,道:“便宜?老夫不占别人便宜,别人就该感天谢地了,老夫又岂会便宜你呢?”
胡离依旧笑道:“听说楼主藏有数百年的佳酿三坛,楼主若让我们一入楼就被机关暗算,而不让美酒将狐狸醉死,那岂非是狐狸占了楼主的便宜?”
那人道:“此话有欠道理,美酒一人独享已嫌少,又何必分与你呢?”
胡离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难道楼主没有听说过这句话吗?”
那人道:“孔孟之言,臭不可闻,难道狐狸还相信他们那一套说辞?”
胡离道:“尽信之,不如未闻之。狐狸至多也只相信其中五成罢了。但狐狸以为这句话还是正确的,欢乐一人独享,转眼即逝,而将之与众人分享,则会其妙无穷,其趣亦会成倍增长。”
那人似乎沉浸在他的话里,过了半晌,才道:“你未见老夫,怎么能肯定老夫就是苏小楼?”
胡离笑道:“未见其人,先睹其势,天下之间舍楼主尚有何人能有这股无以言表的气势呢?”
那人笑道:“好!好一个狐狸!好一个‘尽信之不如未闻之’!凭此一语,就不枉费老夫这次邀约了。”
胡离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楼主何不把美酒拿出来与我等共巷呢?”
苏小楼道:“你真想喝老夫的美酒?”
胡离道:“古来圣贤皆寂寥,惟有饮者留其名,楼主的美酒,狐狸已是渴盼多时了。”
阿烟自踏进厅内未发一言,此时突然也说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人生短短数十年,苦多乐少,何不趁着此时,今朝有酒今朝醉呢?”
苏小楼道:“佳酿老夫已经备好了,只是不知你们是否有资格喝呀。”他无限落寞的叹了口气。随即胡离便听得酒水入杯的声音,显然是他在斟酒。
蓦地,两只酒杯穿过帘幕,急速飞射向二人。那酒杯来势极是迅猛,隐隐可听得风雷之声,这样的力道,若伸手硬接,功力不够的话恐怕会手腕断折。
胡离分不清那力道究竟有多大,实在不敢冒昧托大单手接杯。只见他双手成鹰爪形,快速应向那迎面飞来的酒杯。这招有个名目——双龙抢珠,表面看去似乎力道很大,但手指却可随着对方劲力的大小而准确拿捏轻重,这种指上分寸极难把握,若非经过多年的苦练,是很难达到随心如意、恰到分寸的火候,但胡离对自己的这双手却极有信心。
然而这次胡离的双手却落空了,酒杯在离手指前三寸出陡然乍回,大出他意料之外。胡离甫出手便失算,此时也顾不得什么风度,身子蓦然急窜,扑向那只酒杯,十指已将那前扑的阳刚强劲之势转化为绵柔醇厚之力,在酒杯即将飞卷入珠帘之时,他双手已然稳稳握住那酒杯,同时身子不进反退,瞬间又回到原先坐的那张红木椅子上。
苏小楼在帘后不禁赞道:“好身法!”
阿烟因久习射术,在苏小楼弹出酒杯的时候已看出其来势虽劲,但却含有一股巧妙的回收之力,因此,她端坐椅上,只是运用内力将那股回收之力化解为无形,便已然稳当而又牢固地擒住酒杯。
苏小楼见她处惊不变,举手间安然淡定的便接住酒杯,不由衷心赞道:“好定力!好眼力!”
酒色清碧,低首俯看,几可映出清晰的面容;酒香醉人,细嗅之下,几已未饮便陶然欲醉了。
苏小楼语出突兀,道:“两位可有胆量与老夫共饮此杯?”
胡离与阿烟稍微犹豫,便不约而同满饮杯中酒。
苏小楼见状洒然笑道:“痛快!”语音未落,珠帘掀起,他已经洒然步出,立在两人身前。只见他年纪在五十岁左右,宽额头,国字脸,丹凤眼,卧蚕眉,目光炯炯,不怒自威,浑身散发出一股莫可言说的霸气,但难霸气之中隐隐又有几分无以言说的冲虚平淡之气。
——这就是杀手楼群龙之首苏小楼的真容,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胡离之前还想凭一己之力与之一争胜负,可此时见面,不知怎的,却只能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压力笼罩全身,他在心内怅然叹息:“所谓盛名之下无虚士,果然不假。此番身涉险境,原只为‘刀剑双杀’讨回公道,可谋面之后,我已经未战先气弱、未战先失信心,可笑自己当真是蚍蜉撼大树,不知天高地厚。”但他仍然直言责道:“楼主对手下的处罚未免太过残忍苛刻了。”
苏小楼笑道:“老夫知道小兄弟是为‘刀剑双杀’而来的,但如果你处身老夫这个地位,恐怕也会这么做。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刀简双杀’公然判离杀手楼”,老夫若不严加惩罚,只怕杀手楼从此而后也会日渐分崩离析、风消云散,所以此举亦是老夫迫不得已的立威做法。老夫饶他们一命,已是法外开恩,那还是看在小兄弟的颜面上。”
胡离苦笑道:“多谢楼主能够给狐狸几分颜面而手下容情,只是楼主此举未免太也‘容情’了,尚不如痛快的杀了他们。”
苏小楼道:“小兄弟何出此语?”
胡离道:“楼主肯定知道曾经丧生在他们手中的人不计其数,如今废了他们一手一足,等于是废了他们的武功,若他们以前的仇人得知而报复,在这个血腥的江湖他们又何以苟延残喘?”
苏小楼道:“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那是他们叛离杀手楼应得的下场。小兄弟难道没有听说过‘杀人者人恒杀之’这句话吗?人在江湖,哪个人手里不是沾满了鲜血?尔虞我诈,你死我活,这是江湖生存的法则。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个江湖惟有强者才有资格生存。弱者如能懂得明哲保身这个道理,或可老死山林,若以为自不量力、螳臂当车,那就是取死之道。‘刀剑杀杀’明知不可与杀手楼相抗衡,却依然叛离,那不是自取灭亡吗?此举甚为不智,小兄弟以为然否?”
胡离一时为之语塞,他游历江湖时日虽不算长,但耳闻目睹之事几乎尽是弱肉强食,天理与公道似乎永远站在强者那一方,难道江湖只有强者才可生存?但内心之中又隐隐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似乎有某种东西正在逐渐被自己忽略,那究竟是什么呢?
苏小楼见胡离沉默不语,继续说道:“小兄弟能凭一己之力平定风云门内乱,这份胸襟与胆识放眼天下恐怕也无第二人了,阿烟女侠乃杯酒先生的高足,更于昨夜引弓射杀了‘九天箭神’,这份身手与箭技放眼江湖亦不做第二人想。两位皆是人中龙凤,自古道‘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仕’,两位何不加入杀手楼,与老夫共襄大举呢?老夫求才若渴,近夜能见到两位,当真是幸何如至,不由见贤欣喜,还望两位不要退却。”
阿烟笑道:“楼主盛情相邀,阿烟荣幸之至,又怎敢不识抬举,本当投奔楼主,甘效犬马之劳。奈何楼主对待手下的手段令人寒心,更何况楼主的谬赞与先前的强者生存道理,阿烟听了实在是感觉浑身不舒服,更是不敢苟同,所以楼主的好意,阿烟实在是无福领受。”
苏小楼笑道:“你既然不敢苟同老夫的道理,那老夫倒是很愿意聆听你的一番高见。”
阿烟道:“敢问楼主今日之地位与昔日七杀教教主南宫七杀比较起来如何?”
苏小楼道:“老夫不如他。”
阿烟道:“昔日风云盟盟主雷行空呢?”
苏小楼道:“老夫也不及他。”
阿烟笑道:“他们可算是江湖中的强者?”
苏小楼道:“当然是。”
阿烟道:“可他们的结局都是一样,无论生前怎样轰动江湖,最终只不过是落得个众叛亲离、身死人手的结局。那是因为天地自有正气,公道自在人心,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楼主五年前与金人勾结,阻挠我师父,更与吴越阁开战,暗杀我阁中子弟,已然激起江湖共怒,幸好楼主能够见风使舵及时收手,否则那时杀手楼恐怕就会在江湖中除名了,此时楼主又思‘大举’,难道已经忘记了前车之鉴?所以阿烟冒昧劝告楼主一句——迷途知返,回头是岸!”
苏小楼陡然笑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女娃儿,老夫受教了。五年前是老夫走的一步错棋,而今老夫胸有成竹,腹有良谋,整个江湖与庙堂尽在老夫指掌间,只是万事俱备,所缺者惟人才耳。老夫爱惜两位之才,方才好意相劝,若得两位相助,老夫大事定当指日可成也,那时当然不会忘记两位的功劳。不知小兄弟意下如何?”
胡离知道他所谓的“大举”必然又会给江湖带来无穷无尽的腥风血雨,听了阿烟的那番话,他同时也明白了江湖并非只有强者才能生存,因为自己忽略的正是那万分重要的“道义”。
——公道自在人心,正义自存天地!
胡离欣慰的象个孩子般纵声大笑,因为突然间他觉得苏小楼很好笑。
苏小楼一征,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沉声而道:“难道小兄弟觉得老夫这个提议很好笑吗?”
胡离依旧笑道:“提议本不好笑,但你这个人却很好笑。”
苏小楼道:“哦,老夫愿闻其详。”
胡离道:“你也在江湖中历练了大半辈子了,却偏偏还要注重那华而不实的虚名与丰功伟绩,到头来难免消魂于江湖而不得善终,难道这不好笑吗?你何不趁此时收手退隐,还能够安享晚年。”
苏小楼道:“人生天地间,须臾弹指即过,在这短短几是年里,不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岂非要抱憾终生?其实老夫之志又岂在这小小一江湖呢?罢了,罢了,不与你们说了,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胡离道:“你说的有道理,人活世间不可无志,只可惜你的志向却是为了一己之私而使生灵涂炭,狐狸纵然再不肖,又怎敢与楼主同流合污呢?今日之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阿烟道:“好一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只为你这句话,当浮三大白。”
苏小楼突然哈哈大笑道:“既然你们如此不识抬举,那也休要怪老夫心狠了。你们运气试试看,现在浑身还有丝毫力气吗?”
两人稍微运气,便觉得浑身内力当然无存,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阿烟惊怒交集,叫道:“原来酒里有毒,我们着了这老匹夫的道了!”
胡离当然知道这是中毒的迹象,只是他已经用自己独特的方法试验过那杯酒,确认无毒后才喝下的,怎么会中毒呢?
苏小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酒里并没有毒,只是老夫一不小心将‘云梦香’泼洒在了酒杯边缘。”
胡离惊道:“是唐门最近研制出来的‘云梦香’?”对于这种毒药他并不陌生了,上个月在云龙山平定风云门内乱时,王如槐就是用“云梦香”毒害了掌门人云浩老前辈,使他死后浑身全无丝毫的内伤和外伤,更没有丝毫的中毒迹象。
苏小楼道:“不错,正是唐门的‘云梦香’,它无色无味,中此毒者一个时辰内若不服下解药,在最后一炷香时间内便会痛断肝肠、疼入肺腑而又毫无痕迹的死去,云浩那老匹夫的死状,想必小兄弟还记忆犹新吧?”
胡离道:“‘云梦香’乃唐门最新研制出来秘不外传的毒药,王如槐是唐门中人,当然拥有,而他说你是他的朋友,所以你这‘云梦香’想必就是他所赠送的吧?”
苏小楼道:“你错了,他不是我的朋友,他是我的兄弟、亲兄弟!因为我本来也是姓唐的,可是你却破坏了他的计划,而且还逼得他走投无路,最终竟……竟自杀了。”他语声激动,似乎沉浸在兄弟被杀的惨况之中。
胡离道:“令弟觊觎风云门门主之位,杀害恩师,禽兽不如,狐狸既然适逢其会,又岂能袖手不理、冷眼旁观呢?”
苏小楼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勉强笑道:“死者已矣,往事不可追。老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记住,你们的生命只有一炷多一点香的时间了。”他从身边摸出一个小巧玲珑的药瓶,倒出两粒白色的药丸,放在掌心,“这是‘云梦香’的解药,只要你们肯答应加入杀手楼,以前的事老夫将既往不咎,而且还回将这解药给你们,如何?”
阿烟怒骂道:“卑鄙!枉你堂堂杀手楼之楼主竟然也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暗害逼迫我们!”
苏小楼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亦不择手段,能够不用武的时候老夫还是不用。”
胡离见他既然可将杀弟之仇恨轻轻揭过不提,那么他所谋的定然不小。如果自己为了活命而投效于他,甘为走狗,那岂非助纣为虐!还有青青,我若苟且偷生,日后还有何面目再见她?其实生命所剩恐怕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了,药力已染发作,似乎千万把小到在心中同时绞割,那种痛苦的滋味若非亲身体会,绝对是不会明白的。但是他一想到青青,不由一阵心疼,那种疼痛比毒药发作还要厉害上万倍。活在世间,虽不能时时相见,但总有相见的希望、怀念的甜蜜、思念的苦涩。此时他突然说道:“还,我答应你!”
苏小楼欣喜若狂,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真的肯答应老夫?”
胡离道:“我——答——应——你——你——做——清秋大梦!”他前面半句话一字一停顿,字字铿锵,似乎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后面的“清秋大梦”四个字犹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奔涌而出,然后便是开怀大笑,似乎是在为自己临死前还能捉弄他一回而畅怀高兴。
苏小楼被他戏耍的怒不可遏,冷笑道:“你慢慢受痛苦折磨,慢慢去死吧!”
胡离依旧强忍痛楚,笑道:“生有何欢,死又何惧?”他望了一眼在痛苦中挣扎的阿烟,“抱歉,狐狸虽死无惧,只可惜连累了你。”他进入江湖时间并不太长,所以朋友也并不太多,但是他交友始终抱着一个宗旨。
——义气相投,坦诚相交,知心尤妙,宁缺勿滥!
所以他从来不愿意做连累朋友的事,否则就算朋友肯谅解他,他也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始终于心有愧。
阿烟虽然被药力折磨的很是痛楚,但却仍然听出了他话语里真诚的歉意,可这明明是自己要跟着来的,这样的结局又怎么能怨怪他呢?她极力笑道:“你再说这样的话,我可要生气了,既然是朋友,就该祸福与共、生死与共。黄泉路上有你这个狡猾而又幽默的狐狸相伴,我也不会感到寂寞。再说,我师父、他……他会给我们报仇的,杀了这个卑鄙无耻的老匹夫。”她一想到师父,心中莫名疼痛起来,比毒药发作的折磨还要痛楚上万分。
——从此以后,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会时常想起阿烟吗?阿烟走了,就这样一声不响的走了,永远离开你了,你会声阿烟的气吗?师父,你还是不要生气,生气会令人老的,阿烟不想见到你的皱纹,因为阿烟会心痛。
——从此以后,我就再也不能照顾你了,其实,你的寂寞与苦楚虽然隐藏着,但是阿烟还是能够感觉到,阿烟能够了解你的寂寞与苦楚,阿烟走了,今后还有谁能够照顾你呢?还有谁能够了解你的寂寞与苦楚呢?
——从此以后,你我异世相隔,纵然相逢应不识了。师父,你还要继续喝你的那杯苦酒吗?那酒太苦了,你不该在继续沉迷其中,你应该学会忘记往事,开始新的生活。阿烟真的好想看见你真正能够开怀大笑一次,师父,你以后就开怀的笑,好吗?虽然阿烟看不见了,但是阿烟能够感觉得到。
——从此以后,阿烟再也不会烦扰你了,令你担心牵挂了。阿烟走了,不在你的身边,你要好好的照顾自己、珍惜自己、保重自己。阿烟会在另一个世界永远守望着你、永远祝福着你……
二人此刻在生命中最后的时间里,心中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对彼此牵挂的那人倾诉,然而却只有默默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苏小楼悠闲的点燃了大半炷檀香,道:“在这香灭之前,你们若肯后悔还来得及。”
胡离与阿烟不约而同叫道:“你做梦!”
一星香火,缕缕青烟慢慢、袅袅、幽幽腾空升起。
檀香在焚烧,恰似在焚烧着他们仅余几分生命。
檀香燃烧了一段,生命也就流走了一分。
这样无声而又痛苦的煎熬,究竟还要持续多久?
[ 本帖最后由 飞天狐狸 于 2008-3-7 13:17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