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听不倦,吹笙和雨眠。
不醉居·一些句子·三周年纪念。
写在前面。
是否该回顾下这一年多的光阴,是否该,照着从前,去怀念将来。是否该记起这些名字,是否该填出唱词,重写一回长相思。
我记得的你们,始终像阵和煦春风,缓缓吹过,那时写下的那一片,身后
江南。
生前阑珊。
惆怅。想起那首《烟花会》,那一个已经没悬念的追问,从未抉择,已失去选择。
我爱不醉,我爱你们。
壹.
知他春梦与秋云,最爱江南白发君。
晏几道这首《蝶恋花》其实多年前看过,当时懵懂岂能自知。后来从莲那里再度看见,不禁怅然。
醉别西楼腥不记,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
俱散真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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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不记。
有关这篇「醒不记」,其实我想说什么,我是否比别人更清楚。刚开始决意要写沧州八记,写给你的即是这篇。
他想起感情的境遇,仿佛站在水气朦胧的一片沼泽,前行后退亦是困途。是否只能呆滞原地,避不开随时沉沦的危险,仍贪慕这灭亡前的凄厉美景。
然而身边会不会有人和我一起面临这困境,一起逃离或是下陷。
需要自己守护他人,亦期望得到他人守护。
洗尘记、荡舟记、折雪记、抱冰记、焚琴记、伤城记、愁眉记、醒不记。
而这一年事关感情,我会以怎样的面目同心境来听说。
01.
苏门的人并非天生冷漠,只是害怕炽热,近不了人间烟火。他这样觉得,亦未有错。
但我怎会喜欢上了你,莲。我明知你不可为我做出牺牲仍要飞蛾扑火以奋不顾身的姿态,明知道你爱她们胜过一切仍要坠入其中试图默化潜移而令得你不自觉。
像是有一卷精美的绸缎,我宁可是织锦的匠人哪怕舍弃你也不愿是路过的顾客尽管得到你。当你依附在我身上而我仅能凭单薄的触觉感知你,我又该如何领会你心中的寒凉与温暖。我在乎一针一线,都能看见无数光阴,同你的那些时日。
我愿为你忍痛坚持,我爱你的那些时日。如亡唇齿,如悼亡诗。有些话只要仍未忘记就好,我从来不怕什么渺茫。那一年春天的扬州,他流连于此,并没有多深刻的对视。风起的时候她会站在窗户边上看岸边的柳花漫漫,扑到雪山。他则在对街的酒楼抱一壶酒,喝到两眼朦胧。酒壶空了他不知道,她微微颔首一声咳嗽他却听得异常清楚,他在心里喊她的名字,甚至听不见回音,哪怕内心再如何空荡。
她拿了块丝巾缠在窗户的木格子上面,风吹了一阵,忽然吹落高楼慢慢飘远,消失在此起彼伏的屋脊背后。
他看着看着忽然就叹气,年轻的时候他定会去拾回来,但现在他不会,是老了么。
苏见雪,凭你两眼的冰霜,这阵远道而来的春风,该如何吹开满枝的花蕊,该如何留得它住。
02.
苏见雪并未觉察,这微寒的春日,这料峭的人世间,有人为着她,为着她的温暖与笑意,在不顾一切。
天亮你不能见我,天黑至少想念我。她伏在红木的窗口,闻着木头些微的清香,喃喃低语。
也许在说我的心事。他这样想,你会想念我吗。我们见面七次,有过十一次擦肩,街边的茶摊浅谈过一个黄昏。
来生我不可奢望你,这生至少记住你。
苏见雪,你身后的单薄倒影,怎会被风吹散。
重帷人不见,琴声何惨惨。
他曾试着走近她的庭院,试着迈过那条细花铺成的小径,试着拍响那扇木门上的斑驳铜环。
他在她院子外面站了许久,后来靠着墙角坐了下去,弹起了
琵琶。
他不曾流泪,他只是哽咽住难以出声。
也许她无事摇秋千,玉影过墙来。也许她会忽然想起某个远去的过路客,看着院子上方沉默的天空,忽然像坠入回忆,然后能否怅惘的问一句,琴声何来。
他想到这里,终于大泪淋漓。
03.
请容我匆忙收尾,大概醒不记,是为了要我活在梦里。然后也许不悲哀。
我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你,最体贴我的伤痛,最怀念我的眼神,她从不老去,她一直美好,她永远在我心中。
何日再续笙歌梦,容颜老遍忽觉。
为了苏见雪,最后他仍旧以当初奋不顾身的姿势豁出一切,为了她考取功名,为了她种地养花,为了她做了许多许多,只是有一天忽然发觉心一早已经染遍尘埃。
何处惹尘埃。
告诉你,有一天你会觉得我倦了,你会觉得我不喜欢你。
那时你该叫醒我,别要我沉眠。因我深爱你,像爱一个梦。
我怎么忍心捣碎。
贰.
憔悴生涯知几许,朝云暮雨,怕见来时路。
01.
他开始读李后主的词,每到伤心处,会安静的流下泪来。他感慨,为卿填遍长短句,换得平生多泪珠。
他本是极柔软的人,如同一池春水,轻易地会起了波纹蔓延不止。
苏白,去年你答应的和我泛舟浪游,怕又是梦幻泡影。
江湖不在,容颜已衰,世上谁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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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别之,他喜欢的
女子,是刘苏白。
他以姑娘相称。
他们一见如故,也终于依了这个词的凄凉,仿佛真是故人,从此茫茫不见。
他认得她不久,便向她告辞。临行的时候,她偷偷跑出窄巷送过他,在城外的衰败亭子,替他采了一把雏菊。
天涯送不去,遍地采黄菊。她和他说,别之,你要记得你我今日年华,如花美景,不可辜负。她试着伸出两手,淡白色的衣袖像两片云。她轻轻地抱了他,用很低的声音和他说,我等你。
低到今后某天,竟回忆不起。
其实他亦不真切的知道,她亲口所说的那三字带给他怎样的愉悦同期许,并非很正式的离别,只是他想远一些,毫无原因的,仅仅是生活习惯。他一再跌宕,或大或小。在他觉得该长久停留的时候,仍是如此。
也许我会去考取功名,也许我变成沧桑而愈发沉默的浪子,也许我从此一去不归。终于迟疑在你的
记忆中,是不知轻重的一个悬念,等待被平息。在那段我自己尚不能自觉的寂寥光阴,能有人与我分享她的情感并同样坚定的信任我。你知道,一点点已经足够感动。
而你给我的,于你我都如此深沉与艰难。
算得上推心置腹,尽管我们从来,不善言辞。
他只敢在心里面喊她的名字,苏白,苏白,觉得心中是一片平淡温柔的暖白色。他默念着她的名字,觉得爱她那样深。
他先垂下他的手臂,她立即松手,结束了这无限漫长却如此短暂的拥抱。
他觉出她对他的倚赖,并不多,却很深重。他为她瞬间退回双手的动作感到难过与微微自责。
他说,刘姑娘,停顿了许久,才轻轻地说了珍重两字。
然后他们有过一次告别。
02.
为何雪花飘深,扑错城门。使我看不出,你满面风尘。
为何流泪亲吻,倦归的离人。为何这诗意沾湿的转身,你竟难辨认。
我在想和莲的纪念日,我该怎么和她欢度。我怎会用上欢度这样美好难得的词。我们相识愈久,感动愈多,该要承担与分享的也应更多,但我们隔得再近,仍要被天涯这样没情趣的词挫伤。今天在写歌,写到几句又怔住。看着窗外昏沉的天色,不知何在。
怎会觉得,可以跳出这个时代。不做昙花,不近秦淮。
你能否知道,你说的这最漫长的一次坚持将是多漫长。
好了,回来
故事里面,其实这一章要说的是暗恋
故事,他曾经写下这样的句子,知君帘中坐,不敢踏马蹄。
写这一句的时候,已是认得她的七个月后。他和她说要去极遥远的远方,然而不曾流离,半道折回来,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春日,迟疑在她的窗户外面,欲言又止,想掀开帘子的手,在空中静默了许久。他一直以为他和她拥抱哭泣过,他以为他和她有深刻而正当情感,但此刻在她的窗外,他为何竟伸不出一只手。
魏别之和他自己说,这里面坐着我有生以来最为眷恋的一个人,我不能见她,是因为我不够深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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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眉记。
请君愁眉对,仙子去难归。
他最初认得她的时候,她与他讲了一个故事。
有一个凡人,爱上一个坠落人间的年轻仙子,然而那仙子并不知晓人间的感情,只是茫然地被爱着,做凡人的也不知晓她,只是倔强的爱着。最后那仙子要回天上去,两人随后永别。
别之,你觉得他们两人,谁伤得更深。魏别之不说话,看着刘苏白的眼神,仿佛瞬间失去光泽。
刘苏白说,那凡人一直认为他喜欢的女子有极深刻的苦衷,因此沉默但温和地对他,从不知道自己已经落入感情的深海已经难以自救。而那女子有一天会明白曾经遇见过的那段感情,也许会唏嘘不已。
但两人的
结局已经触目惊心的在眼前横亘着,他们之间,是永别。
永别是什么意思,没经历过的人不知道。
刘苏白在酒桌上写下句子,也许刻骨铭心,但离席之后亦被抹消。她忽然问他,别之,明日你将你的衣裳拿来,待我绣些字上去。
她说,这样,有一天即使你不在我身边,你都会记得我。
苏白,其实那个故事,要说的并非你所想那样。仙子还是凡人,都是假的,只有这听的人才是真的。所以我觉得,最伤的,是听故事的我们。那一年魏别之年满二十,潦倒不堪,他不明白他落寞的缘故。他在某一天策马远去的瞬间,看着身边急速倒退的景致,几乎要从马上跌下来。
没试过安稳下来的人,内心如何丰盈,如何觉出重量,如何有所不舍。
这一生漂泊的是我,安定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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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七,他告别的第十天。他一直没离去,在人群里看她。
如果有一天她看见我,会不会觉得难过。
苏白,今天清风巷口,你掉了一只钗子,我拾了回来,以后还给你的时候,你会不会觉得惊奇或者不可思议。
苏白,下雨的时候你仍旧忘记撑伞,走过长街走过拱桥,你淋湿全身,我没有过去。
苏白,你应该爱惜自己,更多一些。
我不在的时候,你仍然如此开心而知足,我怎么忽然茫然,不知该如何和自己说。
我不知道,你淋雨的时候,是否会觉得身边站着别之。那一日他坐在与她饮过酒的小店,遇见一个倦归的离人,朦胧的
眼睛,看不见一丝风尘。那人和他说,我一看就知道,你不是来喝酒的,你是来等人的。
如何见得?他问他。他说,喝酒的人,一定想大醉一场,一定有许多心事。何况你滴酒未沾。他又问他,你怎知我没有心事。
那人大笑,很简单,若你有心事,你一定会喝几杯。魏别之苦笑,他只觉得面前的人醉得一塌糊涂,但说出来的话却找不出破绽。
他只是在心里静静地默念,我是来等人的么。
难道我在等苏白,她一直在我身边,我为何要等她。那一天晚上的月光很亮,他们在城外的茶水铺聊了很久,风很大,吹过树林吹过眼睛。
他只觉得两眼发涩,仿佛需要流出眼泪,才会好过些。
那人说,我一个人走了二十七年的路,从我家门口迈出第一步,然后不知归途。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很淡然,即使有一天觉得后悔难以承受这孤寂,也不过是跟自己反悔,可以苦笑着走回去。但这么久了我一直没那样做,不是我不想,是我想回去的时候,已经找不到路。他说,我更怕我回去的时候,我的妻子已是他人妇。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那时离开她。
他问他,你抛下她?
没有想要抛下她,只是不知不觉,已经没有她。
那么你呢,我知道你心里也藏着一个人,他对你很重要,所以你愿意一直藏下去。
魏别之惨笑一声,手中的酒杯忽然落地。
他问他,你是否曾经这样觉得,当你下定决心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反而会觉出惶恐来,越信誓旦旦,心里面就越为难。那人回答说,喜欢一个人绝不是一种选择,更加不需要你去如何决定。二十七年前我不懂得这个道理,二十七年后我明白过来了,却再没机会证实。
没有想不想,只有该不该。
四月二十六日,天晴。
苏白,今天不知道是什么节日,早上起床的时候竟听见锣鼓声,大街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我明明记得你不喜欢这场景,出门的时候我见你上了一顶轿子,表情无奈,却只是默默的坐下去。
苏白,那县官弯腰喊你小姐,是否是我听错。
原谅我从未过问你身世,以为两个人彼此愉悦就可以什么都不顾。原谅我见到你抹上胭脂的表情会惊慌失措,并不习惯这转变。
你是否要上京师,一去三千里。你采的雏菊尚未死去,你怎可以先离开。
我向来觉得你温顺,但想不到到这种地步。
已将明月换作诗,一襟冷照君未知。
他匆匆翻起袖口,认出那两行字来,只觉得有如雷击,几乎要覆没在人群。原来你早看到今日,所以才早早送我这金玉良言,是极好的劝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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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不能过去说什么,在她心里,我仍旧是那个为着她一句诺言远走的情人,即使她此刻心灰意冷。
我知道她仍在等我,只是以后,她不在过去的那个地方。
因此我不知道,能否再找到她。
魏别之终于离开。他和那个漂泊了二十七年的人说,以前我总是很迷茫,无论是离开还是留下,我总是不能给自己一个好的理由,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有些事情,并不由自己决定。
他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应该是她二十三岁的
生日,我不知道她会怎样过,反正她的身边不会有我。我想我已经失去看着她逐渐老去并心疼不已的机会,一个人最开始的时候就和你说谎,如果不是为了伤害你,那么他至少是想保全你。
保全她自己,以及你们之间所有的记忆。
是不在这个
世界之内的,因此长久的存在,给人追忆,无限神伤。我还记得她当初和我讲的那个故事,但我不会愁眉,我告诉我自己,故事是假的,而我和她是真的 。
五月的第一场暴雨,他在她归家的队伍后面远远看着她,忍不住走了过去,然而隔了很近的距离再看亦未看清楚,他对面全身湿透的刘苏白,不知道此刻是否想起与她淋过雨的魏别之,是否忽然希望后面伸过来一只手,牵住她奔进茫茫的雨水。
然后他与她有过第二次告别。他觉得心满意足,虽然并未经历什么。
他说,就算你是仙子,就算你要上天庭,我都要将你带回来。
03.
魏别之,你看过去这么多年了,你的样子,竟从未变。
他说,我也这样觉得,苏白,只是你是否还记得,我从前又是怎样。梦里面的女子此刻眼神一震,面前忽然下起暴雨,人亦烟消云散,他只觉得她就像这茫茫天地中不知几千里外的一滴雨水,在这六月微热的天气里,忽然擦过谁的脸庞,永远难追忆。
最是西楼怅别夜,苏门卧雪,清泪鬓边斜。
他隐约记得她写下句子时的那场细雪,飘下的瞬间,他在街灯下,极哀怨地看她。
她斜倚着门,幽暗的一张侧脸,看不出动静。
苏门卧雪,苏门卧雪。我怎么从未想到,你其实姓苏,一早已经说给我听。
是我太愚笨,看不出伤痕。
魏别之饮泣的画面,她和他自己永没法欣赏,是怎样有如败仗。
苏白,离开你以后我才发觉,若你不回去多年前我们遇见的那座小镇,我该去什么地方寻你。
苏白,这刻我这样想念你才发觉,我竟已经老了。
然后,这又是一个结局。
叁.
人间不知天上哀,写遍鸳鸯问蓬莱。
01.
他站在她身后,他面前空无一人。
你今年刚满二十,是个年轻的浪子。漂泊并不能让你觉得该有所归属,只是愈荒凉地令你如同天生,离乡背井而茫然不知。自你记事以来,你一直在问自己,可曾得到什么,你活得如此单薄,你甚至害怕这阵晚风,将你吹散天涯,从此无处可寻。
你摇晃的一生,仿佛处处艰难却从未跌倒,是何其幸运还是何其悲哀。
他是郁仙缘,住在城南的一家僻静客栈,衣食无着潦倒不堪。他在一个清晨醒过来,没有起身没有梳洗,只是躺在床上,听着屋外偶尔的鸟鸣,和楼下断续的书声,觉得难过起来。
我曾经梦见一篇片荒凉而广袤的城,四周寂寥无人,头顶是浅蓝色的天空,而我伫立其中的静默身影再难忘却。这个世界于我太过遥远。
我甚至从此,怕推窗,怕天色昏黄,怕人来人往。
还有什么让我再度坚信,不去想念你就很好,时光亦会变得足够长久,毫无波澜。
嗅得细香欲折雪,又恐双鬓白一些。
我要重新回想片刻,这个故事搁置太久,已经记不清晰。
唔,「待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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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翠鸟鸳鸯 于 2008-4-24 21:03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