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楼*雨斋*租金]箭神（《狐狸传奇》第二部《风满楼》之五）
今夜，无星无月。旷野之上，西风激荡。
西边是一座小山坡，坡上植满了四季常青树。
树影摇曳，沙沙作响。
夜空望去，那山坡上的小树林仿佛一只巨大的怪兽，森然欲噬人。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今夜是杀人的好时刻。
胡离的心很冷、很凉，因为他突然觉得自己好象一只待宰的羔羊。
树林中的死神之箭正在召唤他离弃红尘，投入死亡的怀抱！
胡离右手紧紧握住断简，似乎是抓住生命中最后的一线希望。
那女子神色讶异，也为眼前的变故而心惊不已。
第二枝羽箭破空而来的时候，那女子亦引弓对射。
——射的不是胡离，而是那矫矫如龙气势如虹的羽箭。
两箭竟在夜空中犹如天命般不可久违的撞在了一起！
——箭头与箭头激碰，耀出几点璀璨火星。
这等箭法，简直神乎其技，叹为观止，胡离心中不禁暗赞。
然而，羽箭来势太急、太猛，只稍微停滞片刻，便击落飞阻之箭。
羽箭仍在空中一往无前的——飞！飞！飞！！
飞到距离胡离三尺远的地方终于力尽、势亦尽，渐渐下落，最终停在胡离脚边。
箭神显然没有料到竟有人能在半空中拦截住自己的神箭，居然将他势在必杀、凝聚全身功力的箭一断为二，放眼当今江湖，能做到的也寥寥无几。
——这个女子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也是胡离此刻所想的，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去猜想，因为死神正隐藏在黑夜之中，他能感觉到那股可怕的杀气，他首次体会到害怕的滋味。
——死亡并不足可惧，可惧的是一个人等到死亡来临前束手无策的刹那时刻。
胡离昨夜激战，解腕刀在背后、前胸留下的伤口此时已然迸裂开来，鲜血正丝丝冒出，浸透、染红一身素旧的白衣；而左肩被夺命剑和霸枪刺中的疮口，此时又不偏不斜被眼前少女的乌金铁箭射中，疼痛竟变得麻木了；惟有右脸上的血痕提醒着他，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但当务之急是怎样保住自己的性命？
夜风瑟瑟，旷野寂寂。
——时间每流走一息，生命也随之逝去一分。
可死亡之箭却寂灭无声，他在等待什么？
胡离陡然明白，他在等待时机，等待一个可以一击必杀的时机。原来他还不知道我已经负伤累累，恐怕最出他意料之外的还是自己多了一个帮手，一个箭法高妙的高手。
——只是，她为什么会救我？
胡离想不明白。
那女子似乎也在为这样出神入化的箭技而感到后怕，她左手挽弓，右手搭箭，侧耳倾听，似乎在寻觅敌人的隐身方位，但耳中所听到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沙”声。
胡离知道箭神一时还不会出手，于是挥剑斩断左肩的铁箭，箭头带有回钩，深入肉中，他不敢贸然拔出。
那女子见他一副满不在意的神情，报以苦涩一笑，似乎是为自己莽撞所发的一箭而道歉。
胡离砍断箭杆的同时，依旧泰山崩与眼前而不变的笑道：“姑娘这一箭夺天地造化之功，果真非凡尘俗世所能拥有的神技，狐狸对姑娘的箭技是心悦诚服，佩服得五体投地，却不知姑娘芳名可否见告？”
那女子心道：“我的箭技尚不如这位隐匿的对手，哪有你说得这般高明？”但她为自己先前误伤他也感到几分内疚，此时听他问及姓名，也就不再隐瞒，坦诚相告道：“我叫阿烟，只是我的箭技没有你说得那样好。”
胡离笑道：“世间有姓‘阿’的吗？胡离还是第一次听闻。”
阿烟道：“难道不可以吗？你没有听闻只能说是你太孤陋寡闻了。”
胡离哈哈大笑：“不错，不错，狐狸的确是太孤陋寡闻了。阿烟，阿烟，这的确是一个好名字。”
阿烟道：“好在哪里？”
胡离只是随口一赞，不料她有此一问，细想片刻，发现“烟”字的确是具有一种无可言说的美妙意境，他笑道：“因火成烟夕夕多，单是看那傍晚时分袅袅炊烟冉冉生起，便可想象到那温馨平和的天伦之乐意境，那是多少天涯旅人所向往的归宿。世人常说往事如烟，烟过无痕，烟散之后虽是毫无痕迹，但却留下了一种淡淡的余味，那余味中包含了人生中无尽的悲欢喜乐，值得回忆一生，珍藏一生！还有，烟一遇见花，便是一种一见如故、情投意合的默契，从此以后，寂寞的夜空除了星与月的陪伴，还有那灿烂绚丽的烟花点缀。其实，烟的意境又岂是我三言两语所能道尽的？”
阿烟闻言一怔，道：“可是烟花绽放之后。留下的却是无穷无尽的寂寥。”
胡离亦一怔，道：“寂寥只是一个人感怀的悲愁太多了，才会产生的。你的名字既然叫‘烟’，这个‘烟’字一遇到‘花’，才会出现真正的璀璨，而你觉得寂寥，只是因为你还没有遇见‘花’。”
阿烟笑道：“那我若叫‘烟花’不就行了吗？”
胡离道：“烟与花本是世间两种美好的事物，一人又岂可兼得呢？所以烟花是烟与花的遇见结合，才会绽放出灿烂的光芒。”
阿烟道：“你说得也有道理。”
胡离道：“阿烟，你说错了一句话。”
阿烟一证，道：“我说你讲得有道理，难道也错了？”
胡离道：“不是这一句，而是你先前所说的‘我的箭技没有你说得那样好’这句话。”
阿烟道：“本来就是如此，你认为错了，那是你见识太少了。”
胡离笑道：“你怎么不说我是井底之蛙呢？即便是井底之蛙，也可坐井观天，从那可以看见的一方天空窥测未见的空间。‘九天箭神’的神技我虽未亲见，但从他两次失手的故事之中，就可以推测他的箭技不过而耳，他的名头不过是江湖中见识短浅的人所吹嘘罢了。而你的箭技却是百发百中，我虽然竭尽全能的闪避，最终也未躲过，由此可见，你比那什么‘伏魔诛神’的箭神恐怕尚要强上三分。”
阿烟道：“我怎么敢跟‘九天箭神’相提并论。”
胡离道：“确实不能相提并论，他只不过是苏小楼手下的一只走狗罢了，一个令江湖同道切齿唾弃的冷血屠夫罢了，而你的箭技比他高上一筹，人品比他好得又岂止一筹？简直是不可以里计，当真是天壤之别，判若云泥。你若与他相提并论，简直是辱没了你。”
阿烟本意是说单以箭技而言，不及他多矣，但对于他的人品向来也是鄙屑的，此时听胡离这番话，觉得甚合心意，于是单就人品方面而应道：“不错，你说得也是！”
“九天箭神”隐身暗处，听得这番话语，直气得七窍生烟。
他平生唯一遗憾的就是自己的两次失手，而壶离偏偏要去揭他的疮疤。
他此生唯一值得自傲的就是那一手令江湖中人胆战心惊出神入化的箭技，而胡离却将它说得一名不文。
他平生最忌讳别人谈论他的人品，而胡离却将他品头论足。
这一切，是可忍，孰不可忍！
先前听胡离赞扬阿烟的箭技，还想这小子孤陋寡闻；再听胡离奉承阿烟的名字，还想这小子若非讨好她就是引自己出手；最后听胡离说到自己，虽想到这是激将计，但是最终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他怒火中烧。
——他要叫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少年饮恨他的神箭之下！
所以他不再等待什么好时机了，他出手了——发箭。
箭发如飞！
两枝带着愤怒与仇恨的羽箭分射向胡离和阿烟！
羽箭急飞、激飞。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胡离突然想到了那个“图穷匕现”的刺客。
——羽箭正是那“一去不复还”的“壮士”。“九天箭神”会不会成为“一去不复还”的“壮士”呢？
胡离不敢确定。
这一箭是他所等待的。
——他与阿烟的那番对话本就是为引出这一箭的。
他在箭神发箭之前便低声叮嘱阿烟做好准备，敌人可能要出手了。
只是，他引箭神进攻，对眼前的危境又有什么帮助呢？
低暗我明，难道他经受不了这种死亡阴影的折磨而要早点奔赴黄泉吗？
躲过一轮羽箭，尚有第二轮，躲过二轮，尚有第三轮，难道他想这样无止境的煎熬下去吗？
这些都不是他一贯的作风，而他真正的意图将会是什么呢？
羽箭飞临身前的时候，胡离照旧挥剑疾斩。
剑与箭交锋的刹那，他手臂陡震，这一箭的力道好大！
可羽箭也被他横剑斩偏了方向，擦着衣服电光流星般飞向远处，
阿烟在羽箭离身尚有三丈远的地方便引弓发箭。
箭发如流星赶月，恰撞在来箭的箭锋，竟将羽箭从中一剖为二，分裂的两爿羽箭分别从她身周两侧疾飞而过。
这一轮刚结束，又是两支羽箭突如其来破空疾飞。
胡离与阿烟分别如法炮制的击飞了这两枝羽箭。
烟花突然绽放于寂寥的夜空！
——那是阿烟所燃放的。
她在这时刻燃放烟花究竟有什么用途？
难道她要以此来召唤援手？
若真如此，远水难救近火的道理，难道她不明白吗？
“九天箭神”脑海中疑问重重，一时竟也忘记了发箭。
突然，胡离与阿烟身影疾展，仿如两道轻烟奔流于旷野之中。
——难道他们想逃跑？
不，他们不是在逃跑，而是冲向了他隐身的树林。
箭神冷笑一声，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他引弓、搭箭，六支追魂夺命的羽箭，他要在他们冲到树林边，依据击杀二人。
他有信心，很有信心，这么近的距离他向来没有失手过。
——六箭连发，纵是神仙也难以避过。
在他的眼中，胡离与阿烟此时已经无异于两具冰冷的尸体了。
他仿佛看到了他们在箭锋穿透心脏时痛苦、恐惧、扭曲的面孔。
一个人临死前挣扎而又狰狞的面孔绝对不会好看。
因为他见过很多这样的面孔，所以他决定这次羽箭发出之后绝不停留此地去回顾他们的面容。尤其是那个叫阿烟的女子，若非她横生枝节，他绝对不忍心让这样一个美丽的少女惨死自己箭下。
他并非是一个怜香惜玉之人，但不知怎地，见到这个灿烂如烟花、寂寞亦如烟花的女子，他冰冷的心竟也有刹那的蠢动，但她千不该万不该帮助胡离脱困、应和胡离话语，所以他决定——杀无赦！
蓦地，烟花再次绽放，绽放于树林之颠，绽放于箭神头顶夜空。
箭神一惊，尚未发箭，七支连珠箭已经飞临身前！
——竟被两个小辈抢了先机。
他再次冷笑，六支羽箭应声飞出。
两支羽箭竟在刹那间瓦解了七支连珠箭的攻势，另外四支羽箭愤怒的飞向胡离与阿烟。
死亡之阴影瞬间充彻于整个天地，完全笼罩住了飞奔中的三人。
胡离身影陡然加快，完全不理会身前的羽箭。
阿烟十支箭齐发，她要截住死神，为胡离争取刹那的时光，她的箭筒已经空了，如果这次反攻不成功，他们将会同赴黄泉。
——这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这也是一种釜底抽薪的绝妙。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舍命一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耳畔铁箭相击、破空偏飞的声音连绵响起，她成功的拦截住了死神。
剩下的则要看胡离，他的反击决定着两人的命运。
电光石火间，胡离已与箭神短兵相接了，他来得好快！
箭神不及引弓发箭，胡离的断剑便如天外飞仙般凌空刺来。
箭神挥弓直挡，胡离力运断剑之上，欲一举断弓而毙敌手。
当——！
一阵铁木之声回响在寂静的树林之中。
胡离居然没有斩断那张弓，而且直震得手臂发麻，断剑几乎险欲脱手飞出。
原来箭神之弓乃千年铁木制就，其韧胜竹似簧，其坚胜铁似金，否则他又焉敢以弓直挡胡离凌空飞击之锋锐？
箭神左手挥弓似盾牌飞挡，右手执箭似青锋疾攻，刹那间变防守为攻击，直迫得胡离手忙脚乱，若非他的“飞天身法”极为奇妙，可能已经血洒箭神之神箭之下了。
胡离运用自创的“狐狸剑法”与之交锋二十多招，心中暗惊，原来“九天箭神”除了神箭绝技，这手短兵相接的技击之术也相当高妙。
其实他若非负伤在前，此时恐怕也解决了这个令江湖中人谈箭色变的冷血杀手。
胡离也知道自己负伤累累，不宜久战，若一不小心被对手脱围而逃，那将是纵虎归山，自掘坟墓。
断剑如虹，飞卷挥洒，寸步不让，紧紧的与箭神纠缠在一起。
陡然听见阿烟叫道“看箭”，箭神心中一惊，这女子箭术不可小觑，他挥弓疾封身后来箭，右手羽箭仍攻向胡离，他回首微瞥，但见身后空空如也，哪里有飞箭？同时心道“不妙”，但是已经迟了。
胡离的断剑正刺中他的咽喉，虽然他的羽箭也刺入胡离胸膛，但仅入肉一分，手中再无力气前推半分，随即他失去了意识，停止了心跳，瘦小的身躯仰天倒在地上。
激战终于结束了，危险也烟消云散，他们终于驱走了死神的笼罩。
胡离左手按住前胸的伤口，右手执剑，断剑，血迹斑斑，朗声笑道：“阿烟，这次多谢你救命之恩了，若非你及时虚张声势，狐狸这条命今夜可能就折在这里了。”
阿烟亦笑道：“若非他胆小如鼠，回顾身后，我虚张声势又有何用？”
胡离道：“那是因为他对你的箭技亦是心惊，挥弓封挡却无来箭，他以为你发的箭肯定有什么变招，为了谨慎起见，他当然要回头观看了，否则我哪有机会击杀他？”
阿烟道：“还是你定得妙计高明，否则我们恐怕都要成为他箭下亡魂了。”
所谓的妙计，就是胡离激怒箭神，引他出手，确定他隐身的方位，然后阿烟燃放烟花，分散他注意力，最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占先机反击。
——这是个冒险的决定，但这也是唯一的求生之道。
因为只有掩近箭神身周，他的神箭之术方才无用武之地。
但在接近他身边的同时，若非阿烟先下手为强，他们恐怕冲不到树林边就送了命。二人回忆刚才那一场险死还生的拼杀，皆不禁感到一阵后怕。
胡离道：“阿烟，你原来把九天箭神当作我的同伙，所以才误认我为敌人，但是我一路走来都没有发觉他，你怎么会发觉他的存在呢？”
阿烟见到他的箭技，心中早就怀疑他是“九天箭神”，此时听胡离所说，心道：“原来果真是他！”她神色落落寞，道：“我能听到箭神的呼吸和心跳，从而发觉他，那是因为我修炼的一门内功心法。”
胡离笑道：“什么内功心法这等奇妙？”
阿烟道：“那是我师父独创的心法，叫做‘闻花听雪’，修炼到一定程度，方圆十里之地的细微声音皆可听到，各种味道皆可闻到，我修习才五年多的时间，只能是初窥堂奥。若是我师父在场，‘九天箭神’早就无所遁形了。”
胡离赞道：“功夫妙，名字更妙，好一个‘闻花听雪’！”
阿烟道：“功夫是师父独创的，但名字却是我起的。”
胡离道：“尊师武功当是世间绝顶之级，却不知道他老人家该如何称呼？现今身在何方？狐狸若有机会得到他老人家耳提面命，当真三生有幸！”
阿烟道：“我在这里等师父，他怎么到现在还不来呢？”她向想起了什么，突然叫道，“喂，臭狐狸，你一口一句‘老人家’什么意思？我师父看起来可比你这只臭狐狸年轻多了。”
胡离见她每次提及“我师父”，脸上都洋溢着甜蜜幸福的微笑，心中不禁讶异，她该不会是喜欢上自己的师父了吧？待听她责怪自己叫她师父“老人家”，心中更是雪亮，不禁苦笑，看来感情是很难说得分明，但同时心中也好奇不已，她师父究竟是谁？能令她如此痴迷，定是一个具有非凡魅力的人物，可他是谁呢？
胡离打听不出此人名号，于是笑道：“令师神龙见首不见尾，狐狸向来是佩服得紧，却不知令师让你再此相候，究竟所为何事？”
阿烟道：“你认识我师父？我怎么没有听他提及过你呢？”
胡离道：“并不认识令师，但仅凭他能调教出你这样的高徒，就令胡离佩服万分了。”
阿烟道：“原来你不认识他。”语音中充满了失落，似乎能够认识她师父，她就能感觉到亲切。
胡离不知怎地，脑海里浮现出了那张熟悉的面容，摇头苦笑，看来自己与阿烟恐怕同时天涯沦落人，他依旧笑道：“夜色已深，令师可能有事耽搁了，咱们先回客栈等吧。”
阿烟随即应和道：“如此也好。”
夜风萧萧，夜色朦朦，山雨欲来风满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