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别离,古有皇英之二女,
乃在洞庭之南,潇湘之浦。
海水直下万里深,谁人不言此离苦?
日惨惨兮云冥冥,猩猩啼烟兮鬼啸雨。
我纵言之将何补?
皇穹窃恐不照余之忠诚,雷凭凭兮欲吼怒。
尧舜当之亦禅禹。君失臣兮龙为鱼,权归臣兮鼠变虎。
或云尧幽囚,舜野死。
九疑联绵皆相似,重瞳孤坟竟何是?
帝子泣兮绿云间,随风波兮去无还。
恸哭兮远望,见苍梧之深山。
有些人,即使远离江湖,也习惯一袭白衣,听松弹琴的。
更何况,他从未远离江湖。
当提督府后院的落花簌簌浮动,琴声从悠扬忽然断绝。霍惊觉星眸如电,伫立庭中,右手已触到青锋剑柄。
“是江南水师提督霍大人么?”暗哑的声音在回廊深处迟疑着。
“江山谁与共……”霍惊觉负手望月,漫声吟哦,仿佛根本未曾听见。
“参见霍公子。”一道灰色人影投射进来,掩饰不住的惊喜写在了他的脸上。
霍惊觉微笑,“是孤鸿啊。紫裳可好?”
那人顿首,“一切安好。风姑娘有急事邀公子相商。”
黄衫女子静静倚在西厅的茶座边,对提督府家丁殷勤献上的果品香茶不曾看上一眼,见霍惊觉大步走近,她苍白的脸容上总算有了血色。
他挥手遣退侍女家童,歉然笑道:“落儿,每次都委屈你来这偏厅,哪天我霍府也要恭迎你来正厅做个贵客。”风落悠然一笑,“惊觉,莫姐姐外出云游,这些日子苦了你了。若非……咳咳,此事令我寝食难安,我也不会深夜打搅。”她压低了声音,“当今皇上,应就这两日了。”
霍惊觉的震惊良久才散,他甚至有些结巴,“那岂不很好?颜殁他……”
“身登大宝?本楼振兴可期?”女子扬眉,毫不在乎隔墙有耳,她长叹,“如果这么顺利,我倒宁愿我过虑了。”
“他本来根基甚浅,那太子不过是皇帝念着景妃生子而夭的情分给的一个补偿,但颜殁已经二十了,这么多年一过,什么情分都早已淡了。你再看看皇贵妃、蔷妃、香夫人,个个皇子生龙活虎着,岂有好惹的?皇贵妃有兵部尚书撑腰,蔷妃有宰相大人,香夫人看似与朝廷势力全无干系,我总怀疑她与巴蜀五毒教有关。而颜殁,所能倚仗的只有我们。”
“这些皇子,有什么行动?”
“我希望没有。但颜殁身边一个小太监亡命来访,让我坐立不安。”风落蹙眉,“小晋子,你进来。”门外哆嗦进了一个浑身颤抖的宦官服装的瘦小身影,在二人面前扑的一声下跪、叩首,泪流满面,抽泣不言。
风落温言道:“说吧。这位霍公子,也是我们的人。”
“太子危矣!”那人再重重叩首,勉强镇定了情绪,“皇贵妃明日在朱雀、玄武二门各集结了五百禁军,都是只效忠尚书大人的死士。皇上一旦驾崩,太子定要去养心殿一探究竟或去太和殿宣布登基,凭他一人定难逃脱。香夫人的麾下高手也已在紫禁城周围潜伏。宰相大人一直欲废太子。现在更有多位尚书侍郎亲王支持……风楼主,您是太子唯一的希望了!”
霍惊觉拍案而起,“荒唐!以颜殁之能,会不知道形势危急?怎地到现在才派人前来?”
宦官哀恸大哭,“太子早知局势危急,不愿连累天一楼,为的是怕伤及楼中元气!”
“我天一楼岂能坐视不理?”女子扬眉,“烦请公公回宫转告太子,副楼主有难,京城所有本楼人士都会出动为他的登基保驾护航。着莫妍领三百精英扮作御林军,护太子周全!”
深宫内,那文弱男子缓缓脱下黄色长袍,换上一身缟素,他的神情是木然的,看不清悲喜。
“去养心殿,见父皇。”他淡淡说道,三百护卫如影随形跟在他的身后。
一进入御花园,他只觉宁静得吓人,毫无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迫,但他不敢懈怠,精神都提到了十分,闭目凝思,果然觉得有无数阴影在暗处涌动。但一路特地从玄武朱雀门转过,竟看不见小晋子所说的“禁军”。然而防敌之心不可无,三百“御林军”依然不离他左右,伴他朝养心殿走去。
养心殿门外已集了一群朝臣,其中有熟悉的宰相、尚书、侍郎,一张张面孔在他看来无限狰狞,更应证了他的猜测。而蔷妃和香夫人,也跪在殿外,呜咽抽泣。
他趋步上前,四周一阵沉默。穿过重重帘幕帷幔,熟悉的龙榻映入眼帘,但卧在榻上的人并不是那个垂垂老矣的皇上,竟是平日里皇上最宠爱的、皇贵妃所生、不满十岁的十五公主!她脸色苍白如纸,显然已死去多时。
他忙交换小晋子,却发现那人已不知去向,他如堕冰窖,身子摇摇欲坠,不知何时身后踱出一人,冷冷道:”你十五妹死了,难道你披麻戴孝为了一个公主?堂堂太子成何体统?”
“儿臣参见父皇。”他冷汗涔涔而下,“儿臣听闻妹妹香消,悲痛难抑……请父皇恕罪。”
“天下哪有为妹妹戴孝之说?你一身缟素,怕是巴不得朕早日归天吧!”皇上的笑意阴冷,“出来!”
养心殿外,金袍与素衣随风一并翻飞,看起来是多么可笑。
“御林军擅离职守,来禁宫做甚?”皇上冷笑,“不会愚蠢到帮太子造反吧?”
“我们才不是御林军。”那前方将领早已察觉到事情不妙,一把扯下头盔,青丝飞扬,露出略显稚气的姣好脸庞。“皇帝老儿才无耻,设局害自己的儿子,为了废个太子,竟要安排内监演一场好戏!”
“哪里来的黄毛丫头,给我抓起来!”龙颜大怒。
莫妍满不在乎道:“即使你有千军万马,奈我天一楼何?——”
“——妍儿,不要再说了……”素衣男子淡淡出言,“你回去。”
“我不要!你爹就想着害死你……”
“回去。我以副楼主之尊命令你。”
莫妍的眼里有东西在挣扎,她不在乎这场失败,她只是心寒哥哥的身世炎凉,只是有种不详的预感。但终于,她领着三百人转身离去,为其浩浩威势所慑,在场无人敢上前阻拦。
待人流如潮水般散去,太子微微一笑,屈膝跪倒,低声道:“请皇上降罪,任凭发落。”他终于不再称其为父皇。
高高在上的声音没有一丝犹疑,“太子不孝,服缟素于朕健在之时,策反御林军,作乱犯上,罪不可赦,废其太子之位,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立刻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那分明是带有“鹰爪功”指力的高手,刺向琵琶骨就可废了他修习的粗浅武功。他吃痛却既无呼叫,也不皱眉隐忍,只是专注地看向皇帝身后的太监,柔声问道:“小晋子,我自以为待你不薄。这是为何?”
那太监上前一步,不理会皇帝诧异的目光,目光突然变得阴毒,“想想三年前你负的女子——我是她的表兄。”他轻笑,“做了这样的事情,报仇了,心愿已了,以这皇帝的作风也绝不会放过我——”靴底忽有亮光一闪,那太监瞬间伏地,脖颈赫然差了一把亮晶晶的匕首。
“罢了。”此心已死,了无牵挂。
五日后的深夜,莫月初孤身潜入天牢,见到了五日不吃不喝面壁独坐的颜殁,她强笑道:“受委屈了,也好,以后就专心做你的副楼主吧。”他麻利地撬开锁,向被折磨得形容憔悴的男子伸出了手。
从云端跌入阿鼻地狱的男子,忽然落泪。
只见莫月初漫不经心地吟哦着:“江山谁与共,天下第一楼。”正是每个天一楼弟子都知道的旧诗。
若能让我,在云端下,看此江山谁共。
(完)
[ 本帖最后由 冷幽篁 于 2008-3-1 00:05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