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案背后的命案
周家村,一个江南的小村庄,坐落在延绵无尽的群山之中。外人很少会进入这个偏僻的穷山沟,只有村子里的近千人自由自在地过着与世无争的安逸生活。一条数十年前修葺的盘山公路,便成了村子里的人同外界交流的唯一渠道。只可惜,这个山村的人们似乎都已经习惯了安逸的生活。而那条花了巨资修建的公路,在历经数十年的沧桑后,依然鲜有车辆通行。若这公路有灵性,不知会否嫉妒城市公路的车水马龙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成了这里亘古不变的生活规律。
然而,今天村庄里的人们一早便被那刺耳的警笛声惊扰了好梦。大家伙都利索地赶出来,那架势丝毫不比若干年前大炼钢铁的盛况逊色。这群人都在顺着警笛的声响往前探询着,毕竟此时天还没有彻底亮堂起来。人们虽然习惯安逸的生活,可在骨子深处还是希望有什么重大的事情便发生在自己的身边,那样和他人吹牛的时候也有了谈资,这也只有在过惯了安逸生活的人们当中才会彰显出来。那些在“鸽子笼”中生活久了的人,是绝对体会不到的。
郭羽凡便是这样一个在城市中长大的年轻人,打小就内向的他,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香港警匪片的影响,在高考的时候,毅然选择了警官学校。这不,大学还没有毕业,其父母托了关系硬是将其塞到了县刑警队实习。说是实习,其实也就等于是提早把工作单位给解决了,只要大学文凭拿到手,就可以正式到刑警队报到了。也算得上是一帮同学中的佼佼者了。这次本轮不到他这个新手出马的,可刑警队接到报警电话的时候,才是凌晨五点不到。熬了一宿的同事们,刚迷糊上,也就没有几个肯出来的。于是郭羽凡便被派遣着和值班的大队长一道出现场。
说实话,郭羽凡在警校的成绩也一直是名列前茅的,但那毕竟是理论的东西,和现实相差太大,当不得真。他自己也知道,要想做个好警察,还是得好好在实践中学习的。可他来到刑警队也好几个月了,每天都是在那里替前辈们整理资料,打打杂什么的。他自己倒是很想一展拳脚的,奈何这个山区小县也没有什么大案要案,民风比较朴实,成天都是些打架斗殴的小事情纠缠着。好容易遇上稍微棘手的案件,全队开会讨论的时候,前辈们可以唾沫星子满天飞地喋喋不休。一旦他插句话,便会惹来同事们异样的眼光。也没有人会仔细去探究他说得到底有没有根据,有没有实际的用处。时日久了,小郭也学会低调了,可年轻人再怎么低调骨子里面还是张扬的。
刚接到出警命令的时候,郭羽凡便从同事口中隐约得知这次是人命大案。他没有办法象大队长那样镇静,毕竟他还年轻。因为这样的案子在这个民风淳朴的山区小县是难得一遇的,一路上,不知道是不是过于紧张的缘故,内向的小郭突然话多起来。一个劲地向大队长问长问短,虽然问的也是和案子有关的事情。譬如,案子发生地周家村的一些具体状况,被害人是什么身份等等。那情形似乎早把自己当作中国版的福尔摩斯,有他小郭出马这案子还不是手到擒来。大队长一开始还乐意和这个小家伙吹下牛,显摆下自己深厚的刑侦经验,奈何这小郭越问越烦人,许多问题连自己这队长都回答不了。于是,大队长便假装休憩,让同行的其他同志继续和小郭探讨。郭羽凡还真的同其他同事继续讨论着,结果一车子的人,除了开车的老张其他人都闭起了眼睛。郭羽凡憋红了一张白净的脸,终于也和大家一起把眼睛闭上了。
惨烈!这是所有到了现场的警察共同的感觉。死者是个年近四旬的中年妇女,就那样赤裸裸地躺在地板上。可这赤裸不同一般强奸杀人案的裸露。死者不仅失去了遮盖身躯的衣物,更为残忍的是死者的脸皮居然被人硬生生扒了下来,胸前那对原本丰硕的乳房也被整个割了下来,下阴的隐讳处亦是血淋淋的,被歹徒连刺数十刀!血在肆无忌惮地流淌后,将整个房间渲染得异样恐怖。那些四周聚集来的乡亲们,之前的睡意顷刻间被恐惧所替代,荡然无存了。有那抵抗力弱的,看着此番情形不禁屁滚尿流地逃了开去;围观的妇女更是尖叫声不绝与耳。惊呆了的人们此刻或许着实后悔来赶这次热闹了,也许自己从此后噩梦缠身是不可避免的了。倒是小郭的同事们经历过风雨,一声不吭地开始忙碌开来。拉警戒线的,勘察现场遗留痕迹的,疏散围观群众的,忙得都是团团转。大队长更是早就叫来村支书,询问起死者生前的人际关系,这些对于破案有帮助的蛛丝马迹他都不会放过。而郭羽凡却在到了现场之后,被现场的血腥所震撼,一时就傻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做些什么,来现场前的那些理论和逻辑此刻仿佛如此得遥不可及。直到同事因为要拉警戒线,过来招呼让小郭稍微闪避下的时候,郭羽凡那神游九霄外的魂魄才真正回到他的体内。猛然间,郭羽凡感觉自己实在忍耐不下去了,胃里面似乎就在翻倒着。刻意避开人群,躲入一个僻静无人的角落,畅快淋漓地把肚子里的残留物都吐了出来。幸好他习惯晚上不吃消夜,吐出来的只是些水一样的物体,否则这一翻折腾可就丢人丢大了。这一吐,小郭倒是舒服多了,伴着山间的小风,头脑反而迅速清醒了。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张纸巾,郭羽凡抬头看看,居然是开车的老张,小郭想道声谢,老张冲他嘴巴指指,转身继续去忙了。
等到郭羽凡重新回到现场的时候,大队长已经从周边邻居那里大概了解到死者的情况。小郭一过来,便被大队长叫过去帮助记录,这个记录不是去记录被访问者的笔录。而是大队长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在现场初次询问过后,必然要找个安静的地方梳理下线索。这个过程中队长大多数时候是自说自话,需要一个头脑清晰的同事在旁边记录下队长的分析,否则过会队长自己也会忘记的,据说这个初步分析的破案率是惊人的高。当然了,队长在没有初步怀疑目标的情况下,是绝对不让人做这个记录的。至今还没有破获的三年前的抢劫大案,以及后来被市局大队侦破的特大盗窃案,据说是队长唯一两次,出了现场居然没有让人记录他思路的。不过也是,这个县城哪里会有什么重大的案子会令队长没有思路。何况队长也是凭借这项特殊的才能被县委刘书记提拔起来的。
“这么歹毒的行为,不可能是为了钱财来的!况且,现场并没有物品被翻动的痕迹。那么肯定是因为某种过结,凶手不仅仅是为了杀死被害人,更主要的是发泄他心中压抑了很久的怨气。而这样歹毒的行为一般情况下,女性是不忍心下手的,毕竟大家都是女人。但是,男人要下这样的狠手去对付一个女人,肯定和这个女人在感情上有着什么瓜葛。那么这个凶手,很有可能就是死者的情人,或者是其他有不正当关系的亲密男子!”这一段就是郭羽凡在大队长一大通的“应该、不对、那么、可能、就是”中记录下来的核心。其实这个案子看上去很残忍,但是侦破并没有什么难度的。这也是小郭在听完队长的话后,自己得出来的结论。可就在队长分析之前,我们亲爱的小郭同志却早把在警校学到的分析案情的手段全丢弃了。此刻却又猛然间蹦出这样狂妄的念头。
当郭羽凡还在为自己的推断兴奋不已的光景,队长早就带着人去盘查村子附近的居民了。走访中得知,死者名叫张恩华,今年四十岁,其夫周瑞三年前就因病去世了。夫妻二人育有一子,名叫周保国,在乡中学读初二。这张恩华身体一直就不怎么好,十足的药罐子一个。男人活着的时候,还可以指望周瑞靠木工手艺和家里的几亩薄田,把日子维持下去,虽然不是很富裕,但也是衣食无忧。可这顶梁柱一倒,家中的日子便艰辛起来。况且周瑞得的是肝癌,为他治疗,家中原本就不怎么多的积蓄也花得所剩无几了。邻里间有见其母子可怜的,便经常去接济一番。而其中走动最为频繁的是本村一个老光棍——周老六,时日久了,便有风言风语说是两人私底下有着不正当的关系。那张恩华倒也大气,干脆就对外声明,只要老六供养她儿子把书读完,自己便嫁给他!老六也似乎就认定了这门亲事,三年来把自己打工辛苦赚来的钞票全给周保国交了学费。原本大家以为,这个寡妇就可以再嫁,光棍也可以娶上媳妇了。谁知道,便发生了这样骇人听闻的人间惨剧。据深知内情的邻里透露,这案子十有八九便是这周老六犯下的!原由也似乎是顺理成章的,只因这张恩华同其娘家的一个旧情人又死灰复燃,且开始逐渐疏远周老六。一个正常的男人都不会接受这样的现实,何况周老六把自己所有的“老婆本”都花消在张恩华和他儿子身上了……
大队长打听到这些线索后,紧锁的眉头稍微舒张开来,立马带着小郭等人急匆匆往周老六家赶去。到周老六家门口的时候,郭羽凡禁不住插嘴:“队长,我们是不是应该派人先把这房子四周的环境摸一遍?”队长回头瞥了郭羽凡一眼,那目光中并没有丝毫小郭所期盼的鼓励和赞许,而是一种不屑,甚至可以理解成鄙视。也难怪,在这个县城,还真没有胆赶公然拒捕的歹人出现过。县城尚且如此,何况这个穷乡僻壤。不过经郭羽凡的提醒,队长还是不由地拔出了腰间那把他已经不知道多少年都没有用过的配枪,警惕地缓缓向前迈着步子。身后郭羽凡等人也是如临大敌般摸索着朝屋内挪动。毕竟这个家伙如果真的是这次凶杀案的嫌疑人,那么谁也不敢拿自己的生命作赌注轻易去触怒他。
队长猛地一脚揣开了周老六家的门!郭羽凡等人刚想往里冲,便听闻一个瓮声瓮气的男子大声呵斥道:“谁啊?哪个不长眼的呀?”。郭羽凡向对面的同志递过一个询问的眼神,对方毫不犹豫地打出直接往里冲的手势。这郭羽凡倒还真有那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猛劲,大喝一声:“不许动!”,人顺势跃入屋内,身后的同志们也都敏捷地直冲而入。那面貌敦厚的周老六有些许茫然地瞅着这群身着统一制服的干警,不知道是吓呆了还是怎么,就那么不知所措的傻楞着。这一来,倒整得警察们也不知所措起来,纷纷望向大队长。最后进来的队长稍一徘徊,便让所有的同志都把家伙收拾起来,顺带还狠狠剜了郭羽凡一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都是你这个胆小的新手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让我丢尽了颜面。郭羽凡也很差异这周老六怎么就如此的本分呢?瞧着队长那歹毒的眼神,郭羽凡还真的有点暗责自己太过于草木皆兵了。也唯有避开队长的眼神,四处打量起周老六这间简陋的房子来。这房子居然还是黄土垒起来的土屋,地上也只是有几块平整的青石板略微铺了一下,除了一张摆在当中位置的方桌和四条板凳,别无他物。甚至连一张稍微带点色彩,可以点缀下屋子的纸张都没有。
周老六在队长一声算是招呼的咳嗽声中,总算是回过神来,慌忙把四条板凳一古脑了都搬了出来,口口声声的说着,“领导请坐,领导请坐。”并且用自己那虽然破旧却还干净的衣服袖子,使劲擦拭着板凳。队长倒也能和群众打成一片,自然而然地坐了下去,其余的干警都林立在侧,眼神却都在周老六破败的屋子里面四处游弋。那情景倒仿佛这周老六家的破房子里面藏着稀世珍宝一般。
“那个,你就是周老六啊?”一边说着话,队长一边往那板凳上坐了下去。若不是事先得知周老六便有可能是此案的作俑者,队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把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跟杀人犯划归到一起去的。于是初时的警惕也逐渐放松了下来,何况自己身边还有这么多的兄弟护卫着。“报告领导,我就是周老六。”周老六必恭必敬地回答着队长的提问,那神情就如同旧时乡间小民突逢县衙差官一样,只差跪下叩首行礼了。“那个,你知道我们来找你是为了什么吗?”队长被他这模样逗得几乎便要笑出声了,不得不借助这被旁人听来如同官腔的“那个”来掩饰自己的笑意。“不知道啊!”周老六一副茫然不知所谓的样子。就是连郭羽凡也不禁怀疑起之前大家对他的猜测了,怎么看这家伙也不像能犯下如此大案的人物。如果这外在的模样都是其硬装出来的,那么这个周老六还真的不容小瞧。可打死郭羽凡也不相信眼前的这个人会有如此高深的定力和如此精湛的演技。
然而队长却没有放弃对他的盘问:“张恩华被杀了你知道吗?”说完话,队长那犀利的双眼便紧盯着周老六的面部。“当然知道啊!”周老六回答队长问题的时候没有丝毫的做作,完全是在有一说一。就是连队长自己也不禁怀疑本来的判断了。假如刚才这个周老六还是在故做镇定的话,那么此刻被队长突然逼问,依然没有丝毫的慌乱,就真的不是那么轻易可以装饰出来的。“那你知道是谁杀死她的吗?”队长还是不死心,紧接着追问下来。“知道啊!”周老六还是很坦然地回答着队长的问题,似乎在他的脑海中,有一种观念就是不能够在组织派来的领导面前撒谎,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也许这个观念是非常值得目前的领导们认真学习的理念吧!同来的同志们都一阵窃喜,暗想这案子看来还真有眉目啊,今年不至于再被无法破解重大案件而牵连着发不了年终奖金了。也许运气好的话,指不定还可以凭着这个案子立个功受个嘉奖什么的。就是队长也禁不住将自己喜悦的表情彰显在那张满布沧桑的脸上,不由很期盼地问道:“那到底是谁呀?”周老六指着自己的鼻子,相当平静地回答道:“就是我,就是我杀的啊!”
此言一出,便是连大队长也不禁一楞。随即便有那同行的同志,笑着插嘴道:“周老六,你是不是傻了啊?”周老六很差异地望着这个同志,恼火地顶回来:“你才是傻子呢,就是我杀了她的啊!”队长恶狠狠地瞪了那同志一眼,扭头继续问周老六:“那你为什么要杀她啊?”“这个臭婆娘,居然敢背着老子偷男人!老子打她还敢回手,不杀了她怎么能够解气?!老子不仅要杀了她,老子还要把她那个相好的也给宰喽!”一瞬间,原本老实巴交的周老六仿佛突然间被恶魔上身一般。初始那双大抵因为长时间不洗脸,被眼中分泌物堵住的眼睛,此刻也瞪如同铜铃般,怒目金刚般的眼中直冒着吓人的凶光。嘴巴上的胡须本来因为长时间没有打理,让周老六看上去相当颓废,而此刻却随着他那激昂的举止一并直立起来,当年喝断“当阳桥”的猛张飞的胡须也不过如此。此时此刻的周老六再也没有一开始见到警察的那种龌鹾,倒是这群勇猛的人民卫士兵被眼前这个状若精神病患者的疑凶搞得云里雾里,不知所措。这姜还是老的辣,在郭羽凡等人还傻着的时候,队长却站了起来。走到周老六跟前,低沉地说道:“如果真的是你杀了张恩华的话,那我现在就得把你带到局子里面去了!”“局子?什么局子啊?”虽然周老六有了点气概,但是这气概便如同那充满了氢气的气球一样,被细小的银针一扎便会炸掉。而队长的一句问话,就如同这扎破气球的银针,把周老六的那点气概全都扎破了。“当然是公安局!”队长冷冷地应道。“公安局?!那是抓坏人的地方,为什么要我去?我不去!”周老六的情绪开始失去控制,对着队长咆哮开来。一旁的郭羽凡等人见到这个阵势,欲上前将其制服,却被队长挥手拦住。队长继续开导着这个受到了严重刺激的可怜人:“杀了人当然得去公安局把事情交代清楚的啊!”虽然是开导,但队长的语气却是丝毫不给周老六抗拒的间隙。
“抓我?!你们为什么要抓我?那个婊子在外面乱搞你们怎么不去抓?!那混蛋抢我老婆你们怎么不去抓?!看我好欺负是吧?都来欺负我!……”周老六被彻底激怒了,就如同那被挤压久了的地下层面,爆发只是早晚的事情。在周老六的思维中,他杀张恩华是正常的,因为这个女人在外面乱搞男女关系,自己作为她的“丈夫”,当然也必须要收拾自己的“媳妇”。可是张恩华在他动手打自己的时候回手了,作为“大丈夫”如何能够容忍这一切呢?况且自己把所有的积蓄都花在这个女人身上了,现在她还敢回手,这样的女人干脆杀了算了。杀死了她,看着这张还算标致的脸,火气自然还要往外冒,干脆把她的脸皮扒了,反正这个婊子自己也不要脸。再割了她诱惑人的那对丰满乳房,虽然自己曾经很迷恋这对白花花的乳房,可一想到有另外的男人也迷恋这对乳房,压抑不住的怒气逼迫周老六再度挥刀。还有那最为罪魁的地方,原本自己纵横在张恩华身上的时候,是多么的畅快,然而这个臭婆娘却和别的男人也干了那事,这是侮辱!奇耻大辱!一并把那地方捅了,看你以后还怎么去勾引男人!作为男人,周老六觉得自己杀死张恩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个戴大盖帽的人,会要把他带去公安局。而这个抽婆娘在外面乱搞怎么不抓起来?那个勾引他“老婆”的混蛋为什么不抓起来?自己只是惩罚自己的“老婆”,却要被抓进公安局?
有人说老实人轻易是不发火的,但当他们爆发的时候却比任何人都猛烈!周老六就是这样的老实人。他把自己多少年辛苦积累下来的钱财都给了张恩华,只要张恩华说了,他一定是会去做到的。但是当他知道张恩华的“丑事”后,那愤慨中更多的是一种被愚弄的不甘,于是他会找上门来收拾张恩华,可张恩华在面对周老六质问的时候却没有丝毫的愧疚,甚至出于自卫的需求还同周老六冲突起来,周老六这个本分的庄稼汉子早就把张恩华看作是他的“妻子”,“妻子”又怎么可以同丈夫作对!可是他不明白的是,张恩华并没有成为他法律意义上的妻子,那只是孤男寡女间的甜言蜜语,上不得台面。况且,就算真的成了法律意义上的妻子,周老六也不能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还不允许人家反抗。更何况还因为愤怒把人给杀了!这其实是很简单的法律知识,但是在这里僻远的山村,有着周老六一样想法的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呢!他们并不知道什么法律,他们有他们的理解方式。但是不管这方式是怎么样的,老实的周老六还是触犯了法律,既然触犯了法律,那么警察们也就只能执法了。
队长望望这个还在莫名其妙的周老六,摇头叹了一声气,顺手接过边上警察的手铐,便往周老六手上铐去。谁能够想到,就在这一刻,周老六似乎突然领悟到警察们即将要对他采取什么行动了,猛然一摆手,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一下子便把复员军人出身的队长给甩了出去,自己夺门便跑。一时间,所有的警察都傻站在那儿,仿佛时间在此刻凝滞了。任凭周老六从容地逃离,却没有人想到自己的使命,更别提有人力马追上去了。还是倒在地上的大队长,一声怒斥:“奶奶的,追呀!都给老子追啊!”说完自己一个鹞子翻身直立而起,直挺挺往外追去,不曾顾及那周老六家那扇破旧的房门,肩膀给撞击了一下,队长吃痛,暗自骂了一声娘,拔出配枪紧追不舍。
余下,郭羽凡等人楞了少顷,亦紧随队长追击而出。那周老六跑到自家柴火垛子处,一猫腰,竟然从中抽出了一把乡间猎杀野猪等庞然大物的土制长枪。扭头看了看正朝他追来的警察们,转身往后山沟里面跑去。为了不引起四周乡邻的恐慌,队长强忍着没有鸣枪示警,但是嘴里不停呼喊着,让周老六缴械投降。哪知周老六却是愈发跑得紧了!众多的民警察眼瞅着周老六在山沟前纵横,心里都不由打起了退堂鼓。也是,本来这群警察也是接到报案后立马赶来勘察的,谁能想到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面就和疑凶照面,并且对方手上还有家伙。虽说都配了枪械出来的,可谁也没有穿戴齐整,尤其是都没有穿防弹衣。而他们的直接上级,郭羽凡最为尊敬的大队长却丝毫没有顾及这些,一劲穷追不舍,后面的警察们虽然恐惧也不得不咬牙往上冲!当然,其中最为紧张的当属郭羽凡。第一次出现场就遇到这么刺激的场面,这小子点子还真是好啊!这场景比之港台黑帮电影的血拼镜头虽然逊色不少,可同之前那些鸡毛蒜皮的案子相比却着实让人心血澎湃。
周老六对于此间的环境是相当熟悉的,一转一顺,他便隐身在后山小径一块横挡其中的巨石后面。提起土枪,歇斯底里地冲着警察们喊话:“爷爷的,老子杀个臭婆娘你们就缠着老子做什么?!再追!再追老子把你们也打死!”虽然这群警界的精英们都是出生入死、跌摸滚打过来的,可这个周老六的行径完全不能按照正常人的行为模式去理解。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明明杀了人,却觉得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是个疯子!即使之前不是疯子,现在也离疯子的境界差不了多少了。
队长焦急地环顾四周,这家伙也真太会选地方了,这条小径本就是此间上山的唯一途径,加之这块天然形成的巨石横挡在路上,根本就没有路径可以让警察们有所行动。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周老六把土枪上了膛,眯起眼睛扫视着警察们,大家都慌兮兮的,已经知道这个家伙是个疯子了,谁敢保证他会不会真的开枪扫向自己啊!队长定下心来,临时充当起谈判专家,朝周老六喊道:“老六啊,你还年轻,不要乱来!我知道那个婆娘不对,她该死……”“知道她该死,你们还抓我?!什么世道啊,这是!”队长的话还没有喊完,周老六就打断了他。“老六啊,你听我说,”队长边说边缓缓站起来,脚步慢慢往周老六那边移动,“我们只是带你回公安局去了解情况的,你不要紧张啊。”说着话,队长朝离他最近的郭羽凡使着眼色,那意思再简单不过,我引开他的注意力,你们包抄,最好能把他抓住,实在不行就直接击毙。
郭羽凡虽然没有什么实战经验,但在警校专门有老师教过如何应对突发事件,而且小郭这门功课还是全年级最优秀的,为此还得到过校领导的表扬,他自己也是一直把处理这样的突发事件引为自己最擅长的优势项目。可那些东西都是书本和模拟的,如今却是真实地面对一个几乎是已经没有理智可以讲的歹徒,小郭顿时感觉肩膀上的压力真的很大,大得他都想马上逃离这个恐怖的现场。然而,郭羽凡不是这样的懦夫,既然选择了警察这份职业,早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何况只是这小小的协助队长,缉拿罪犯!如此想来,小郭紧绷着的神经总算是稍微放松了一点。轻微地向队长致意,自己这边没有问题了,队长那边看到小郭的手势也是心头一宽,还微微朝郭羽凡笑了笑。大步朝周老六身边迈去,嘴里不停和他交流着,虽然周老六已经很疯狂了,但是队长和他说的话,他还是能听进去的。举着的土枪也没有刚才那么凶悍了,原本紧皱的眉头也稍微舒展开了。一切似乎都在队长的掌控之中,就如同事先已经筹划好的影片桥段一般。
然而,就在一切即将成功的时候。事故突然发生,发生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快到队长都楞在那里——郭羽凡的枪走火!子弹顺着周老六的肩膀滑了过去!一时间,警和匪都傻在那里。在那几秒的时间里面,如果有人刚好途经此处,掉落哪怕是一根小小的银针,也将是如同霹雳般的响彻云霄。郭羽凡的枪居然在这最紧要的关头走火了!周老六差异地看了看郭羽凡,蓦地举起土枪,直接扣动了扳机!枪声就在突然间响了起来,这声枪响比之之前的那声还要令人诧异,谁都没有料到这个已经趋向平静的周老六会在这瞬间突然开枪!郭羽凡此刻尚沉静在因为刚才那走火一枪的自责中不能自拔,怎么也没有感觉到危险这么快便来到了他的身边,而且是致命的危险。
身边那些历经百战的同志们,也都还纷纷怒视着小郭,暗自责怪他的莽撞,将害得同志们一年的年终奖金成为泡影。谁也没有去注意到那个他们应该去注意的杀人疑凶,更没有人会想到这家伙居然还敢真的开枪袭警。然而,队长注意到了!队长打小郭那枪走火开始,只是瞥了他一眼,便即转身继续朝周老六身边走去。可队长怎么也想不到,这突如其来的一枪就将周老六的情绪完全激怒了,他更没有想到的是愤怒的周老六这枪的速度能有这么快!他什么也来不及去考虑,猛然一个鱼跃龙门,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尔后那一百五十多斤的身子扎实地压在瘦弱的郭羽凡身上。那子弹在队长倒地的弹指间,如同长了眼睛一样,直接由队长的肩胛骨处穿越而过。
此时间,同志们方才回过劲来。过来慰问队长的占了大多数,偶尔亦有那些平素与队长走的比较近的同志转身开始责怪郭羽凡的,还有少数的同志大抵也是同小郭一样没有经验的年轻同志,个个就傻楞在那里了。这两声枪响来得是那么突兀,消失得也是那么迅捷。使得年轻的同志们都不知所措,年长的同志们也都只顾得照料英勇的队长。而谁也没有留意到那个可以让他们顺利拿到年终奖金,也可以使他们一整年全白忙活的周老六早就没有了踪影。待到队长简单处理了伤口,转回来询问的时候,所有的同志才猛然记得这么回事情。再回头寻觅,哪里还有他的踪迹。直急得队长一个劲的骂娘,同志们也都耷拉着脑袋一句话也没有。
“报告队长,我看见周老六往山上面跑了!”郭羽凡瞅着队长心急火燎的模样,不忍心刚救了自己小命的恩人上火,一着急又忘记了“低调并谦虚着”的戒律。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三两个经验丰富的老队员,便暗自嘀咕起来。嘲笑他现在倒有能耐看见罪犯往什么地方跑的了,刚才怎么不沉稳点,明摆着的爱出风头,想把我们这些老同志比下去,好让自己出出风头。这话就在郭羽凡的耳边响着,小郭想不听见也难啊!堂堂的男子汉几乎就要掉下眼泪,可他得忍受着。谁让自己犯了大忌讳。想要真正溶入到集体当中,个人的能力有些时候就必须要隐藏,甚至因为隐藏了能力会令集体蒙受损失,只有这样年轻的人才不会受到老同志的排挤,只有这样集体才会体现出团结的力量来,哪怕这团结的力量甚至比不上单个人的力量。
队长冷眼看看这群英勇的下属,轻轻拍了拍郭羽凡的肩膀,招呼所有队员先行收队!
在村支书的安排下,刑警队的同志们围在村委会的会议桌上讨论起白天的案情来。受了伤的队长包扎着伤口坐在首席,其余众人纷纷落座。开会前还是习惯性的相互交头接耳起来。虽然这是警察队伍,但是这正式开会前小集团内部先开会的习俗也是避免不了的。这交头接耳之前的论题不外乎就是对于这次正式会议的揣测,其中还隐藏着相互间的试探,不要以为对方和你在一起讨论便是和你站在一条战线上,指不定正是对方导演了一场对你不利的阴谋。郭羽凡其实心里一直在打鼓,自己白天犯了这么大的错误,也不知道一会会怎么处理自己呢?最后的结果,许是把自己的实习期提早结束了,让自己哪里来的还回哪里去!这样一来,父母的辛劳不就全白费了么!小郭此刻那个悔呀,早知道自己还不如什么也不管,再不济没有任何良好表现,却也没有丝毫错误,最赖也可以去基层派出所管管户籍资料啊。现在倒好,什么功劳没有,还闯下这弥天大祸。这身警服也不知道还能穿多长时间了。郭羽凡正是怀着如此忐忑的心情坐在最末端的位置上,任凭领导处置的!
队长清了清嗓子宣布会议的开始,片刻间,原本熙嚷如同闹市的会场顿时鸦雀无声。会上队长向后面赶来支援的同志们,简单介绍了此案的来龙去脉。那些同志就是老道,个个准备好笔记本,在那上面详细记载下队长大人的指示。可其实您仔细去看看他们的笔记本,上面指不定画了几只乌龟,题了几首打油诗,人家要的是对领导的充分尊敬,领导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记录在册的,只有这样领导的精神才能真正传达到位,哪怕领导说的话明显是错误的!
在让大家充分发挥自己的民主之后,队长告戒所有队员,当晚在支援武装警察的配合下,所有刑警队员武装上阵,把周家村后面那座山一块石头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棵树地仔细搜查过去。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把犯罪嫌疑人缉拿归案,不能任其逍遥法外,对广大人民群众的正常生活带来恐慌!刑警队的这群同志们,此刻纷纷高昂地抬着头表示一定会完成任务的!如同广大的人民群众就在紧盯着他们看一样。中国的公务人员这样的表态简直就是再熟悉不过的环节,君不见多少******污吏不也是如此信誓旦旦地宣誓表态的么,可结果呢?当然我们的宣誓环节还是少不了的,毕竟即使百姓们不看,领导不也得见到咱们的态度不是!所谓的“态度决定一切”嘛!
最令郭羽凡诧异的是,队长居然压根没有提他枪械走火的严重失职行为!似乎这事情压根就没有发生过一般。把这小郭感动的,就想冲队长跪下给他行个大礼了。在听闻队长的部署之后,郭羽凡表态的决心声比任何前辈都要响亮。他没有再顾忌前辈们的非议论了,他就是要好好表现,不辜负队长的期望。他分明看见队长对他笑了,还有队长为什么会在收队的时候拍自己的肩膀呢?这些难道不都说明了队长还是欣赏他的么?想着这些,郭羽凡眼眶逐渐湿润了,他不再担心自己的警服会被扒掉了。相反他现在是无比的自信,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在这次行动中立功的,这样才不会辜负队长。
带着不辜负队长期望的亢奋心情,郭羽凡和同志们一起沿着后山的小路爬上周家村后面的延绵山脉。那情形比之当年抗战时,日本鬼子的“三光”政策还要“三光”。真的是每一个可以藏下一个人的角落,都被人民卫士们仔细个搜查了好几遍。若不是现在暂时没有人能实现古人所谓的“土遁”之术,只怕同志们会把这每一寸土地都翻个底朝天的!这一通围剿,直惊得原本已经归巢的倦鸟全都飞出巢穴,直吓得那些安然入眠的走兽个个逃离窝居,直扰得山下已然劳累了一天的人们睡意全无,侧耳探听着事件的进展。
这一夜的搜索着实折腾着民警们,疲惫在此刻写满了同志们的颜面。这足足一个晚上下来,才搜索了一座山头,照这速度,那远处延伸出去的山脉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全搜索完毕。所幸队长安排得当,早将武警和刑警分做三批,轮流在山上搜索,也轮流在已经搜索过的没有危险的区域稍微休整片刻。这样可以充分保证同志们的精神状态,而那周老六再如何强悍也只有自己孤身一人,这样的不停搜索就不信折腾不死他!队长得意地望着山丛中的同志们,大有孔明当年羽扇纶巾破强驽在谈笑间的从容。
这转眼间,地毯式的搜查持续了足足三个昼夜。连村子里那些原本健壮的土狗,在连续围着同志们狂吠三天后,也逐渐喊不开声了。可在这芒芒山野中搜寻的警官们,丝毫没有放弃的意向,还在一座山峰一座山峰推进着。这警察们有充足的后勤给养,并且可以轮番休息,只苦了这个不知好歹的周老六,三天三夜没有吃丁点东西,只是在逃避途中喝了点山野间的泉水,加之此刻又不是百花争艳的阳春三月,山丛中也找不到可以充饥的野果子。周老六仗着他熟悉此间的地形,躲避起来倒是没有丝毫问题。只可惜,他也不是铁打的!晚上,疲惫的身躯想稍微休息下,可刚打盹,警察的呼斥声便传了过来,没奈何,只能再度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往前跑。
既不能有片刻的休息,又吃不到任何东西。是个人在这样的折磨下都会疯狂的!周老六实在熬不过去,端起那杆土枪,摇摇晃晃逆向朝警察们走来,嘴里嘟囔着“不让我活了,我也不想活了!”,举枪就是直接射击。一众警官一开始还没有在山林隐逸中发觉这个顽命徒的突然反扑。天幸,这个周老六在极度疲惫下,连枪都举不稳当,那一枪没有伤到任何人。没容这小子再发第二枪,武警的狙击手早已一枪把他撂下了……
这周老六是抓着了,可任凭警察们怎么盘问,他就是不肯透露是谁帮他制作的土枪。要知道,这小子纯粹是个脑筋不转弯的主,枪肯定不是他自己琢磨着做出来的,可他不想说的话,任凭你如何询问,也从他口中探不到丝毫的线索。但,这私自制造枪械也算是极度危害到民众安危的事件。队长让人把这个周老六带回了城里,自己领着郭羽凡等人,继续在周家村,调查这私造枪械的事情。
一时间,这原本宁静的周家村,沸沸扬扬地传着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有说周老六被抓回县城就直接枪毙的;有说周老六在监狱里面发狂,被警察揍死的;但是大家议论最多的还是周老六那土枪哪里来的,更有甚者,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前两天和刑警队的大队长一起上厕所的时候,听说这次他们要是抓住了这个造枪的,一定要把他和周老六一起枪毙!其实,这制造枪械虽然是违反国家法律规定的,但是再严重也不至于会严重到和杀人犯一起被处决的地步!这本是个最基本的法律常识,一般的人都应该会知道的。可谁也没有想到在这个僻远的小山村,人们会传出这样幼稚的谣言来,更离谱的是居然这些山民们还相信了起来。于是,在周老六被带走后,关于这土枪的制造者的传闻比之当初周老六同警察的对峙还牵动着村民的心!
当队长带着郭羽凡他们挨家挨户去询问有关土枪制造者的线索的时候,那些原本朴实的农家人们都三缄其口,任凭队长如何探问,都只能得到或冷冰冰的无可奉告,或转圈子的答非所问,一点点有用的线索都得不到!把个队长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却也无可奈何,同警方合作是公民应尽的业务,可人家不说话你也没有办法把人家的嘴撬开往外掏音符不成?
瞅着队长的焦急模样,郭羽凡便将外边老乡们的流言蜚语一股脑全告诉了队长。队长无可奈何地冲郭羽凡笑笑,随口问小郭有什么突破的办法没有。其实队长也只是随口一问,压根也没有想,这个新出道的愣头青能有什么别样的想法。谁知道,郭羽凡等的就是这样的机会,在压抑了这么长时间之后,终于有了自己展示才能的机会了。什么低调的指导性思维都见马克思去吧!郭羽凡的想法就是,干脆利用人们的恐慌,造成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在外面刻意把制造枪械的事情说成真的如人们议论的那样是要杀头的。如此,这个制造枪械的嫌疑人铁定会露出马脚来的!队长睁大眼睛瞪着小郭,直把小郭瞧得同刚上轿的新媳妇一样,脸都红了,也不知道队长到底是什么意思。虽然队长知道,这样去做,或许会引起百姓们不必要的恐慌,带来一些他也没有办法预料的后果。但在目前没有丝毫进展的情形下,也只能尝试着看看,或许这样还真能有所突破。
这个主意是小郭想出来的,出去落实这主意的重任自然也就落在了郭羽凡的身上。其实也很简单,只是在小郭出去买泡面的时候,顺便和小店的老板娘一起扯了两句,把原本没有那么严重的事情说得真的要马上杀头一般模样,最后在离开的时候还一再叮嘱老板娘不要告诉别人。任务便轻松完成了!中国人都有传小道消息的习惯,愈是叮嘱他不能告诉别人,他便愈发想去告诉别人。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体现出他的能力来,在传的时候也会记得要对方不能轻易告诉别人,谁知道就在这一个接一个的叮嘱不要告诉别人声中,这消息就长着翅膀飞了很远很远。而且,你传就传吧,偏还要在原有故事情节之上,加上自己的想象力,似乎唯有加了自己的内容,这消息才是经过自己的嘴巴传出去的。这样,原本简单的一个消息在如此一传十、十传百的传播中,逐渐就变成了一个令第一个传播者自己也搞不清楚状况的新故事。郭羽凡就在老板娘那里随口说了几句,一天的时间里面整个村庄的人们,都知道了警察们在全力搜捕这个帮周老六做枪的人,并且逮住了就要枪毙!当然小郭同志可没有如此直接告诉老板娘的。况且为了配合小郭所造出的言论,队长还把所有的警察们都派出去挨家挨户地敲门,警告老实本分的山民们,若是明知是何人造了这严重影响社会现实,并且已经伤及到刑警大队长,而拒不告之“政府”的,一旦被查处也要以包庇嘴论处的!
队长对于小郭这次的表现那是相当满意,这么鬼马的主意,也就只有现代的年轻人在后现代结构主义的引导下,才能有如此的想象。按照一般刑警的工作习惯,都是以剔除社会不良谣言为己任,辟谣还来不及呢,哪里还敢自己去“造谣”呢?当然啦,如此行径队长也是敢冒天下之大不违的,这要是被领导知悉的话,一顿批评教育是少不了的。但是在目前的情形下,除了这样打草惊蛇之外,还能有和良策可以谋划呢?
然而,正是应了那句老话,“怕什么它偏就来什么”。这个计划虽然是好,也确实起到了效果,在舆论的压力下,土枪的制造者——本村唯一的外姓户王荣富浮出了水面。是真正的“浮”出水面,这个王荣富居然跳河自尽了!那尸体虽说只在小河上颠簸了一个晚上,却也浮肿的不成样子了。王荣富那瞎了双眼的老娘听闻乡邻告之的噩耗后,当即就晕厥了过去!事情严重致斯,就连久经沙场的队长也一时慌了手脚,举足无措起来。出了这个“馊主意”
的郭羽凡更是被同事们埋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简直把肠子都给悔青了!他不过是想给土枪的制造者造成一种无形的压力,或者恐吓了这帮老实的乡下人他们会主动说出来是谁造的枪。谁曾想到,这火候没有掌握好,一下子把压力给大了,居然活生生把这个本不至于枪决的罪犯给逼得跳了河。不过所幸的是,也只有刑警队的一众兄弟们知道,这流传在坊间的谣言是警察自己策划出来的。这个事实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些村民们知道,不然岂不成了警察造谣吓死了老百姓。
队长制止了同事们的骚乱,一板正经地告诉乡亲们,这王荣富私自制造了具有严重杀伤性的土枪,并且已经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属于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的违法行为,按照道理是要追究其刑事责任的!但是现在人既然已经死了,责任也就不必深究下去了,只要其家属把他生前尚遗留着的自制土枪全部上交,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另外,村子里面其他人家有私造土枪的现在也一并交上来,一律可以免除处罚。村支书也盼着事情早点了结,自己还得谋划接下来的农业规划不是,于是也趁机上台冠冕堂皇地劝导乡亲们把那些个打野味的家伙全交了,积极响应“政府”号召,大家伙也可以继续过日子。
这乡间的僻壤之所,时有野兽出没与田间地头,备一两杆土枪既可以除患,闲暇了也可以去寻三两野味来解解谗。所以几乎十户庄稼汉中便有一两户有这土枪的,这个王荣富也仅仅是庞大的土枪制造者中的一员而已,他倒霉就倒霉在他把自己做的土枪借给了周老六这个扫把星。这收缴枪械的工作持续了有近一个礼拜的时间,乡亲们本还不欲上缴的,还惦记着那些个诱人的山间野味,但是想想王荣富那副惨象,心里也有几分后怕,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口腹之欲,在家里婆娘的敦促下,也就陆续把这个极具杀伤力的民间武器交了上来。待到枪械都上缴得差不多后,队长又命令同志们去每家每户再通知一遍,确认已经没有山民私藏土制枪械后,才领着刑警队的兄弟们,撤回县城。
在回去的路上,同志们都没有说话,郭羽凡更是蒙着头,一言不发。他着实不明白,这个周老六咋就对法律意识如此淡薄呢?村子里的居民怎么也没有人知道法律的常识呢?王荣富居然就会选择这样的方式来逃避法律的打击?乡间的人们怎么就不知道,咱们国家早在多少年前,就严厉禁止私自制造和藏匿杀伤性武器了呢?这普法的工作咱们就没有办法深入到田间地头,深入到穷山沟沟里面呢?虽然这次大家是把案子圆满的破获才收队的,但是没有人来普及法律的知识,说不定用不了多长时间,自己又得忍受颠簸之苦再度光临这个小地方。转念,郭羽凡又开始惦记起自己的前途来了,此番自己先是在抓捕罪犯的时候,枪械走火。后面更是制造谣言,在群众中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并由此间接造成嫌疑人自杀。也不知道领导会怎么处置自己,哎,不管再怎么处置,自己不也得忍受不是么?
可不知道究竟是老天开了眼,还是哪位天使大姐发了善心,或者是队长大人光顾着自己的伤口,把小郭这事情给遗忘了。郭羽凡回县城后,只是回来交枪械的时候,和大家伙一起接受了局长大人的慰问,这转眼就三天时间过去了,也不见一个局领导来找自己,就连队长也回家修养去了。如果说回来后,领导就直接把自己叫去,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的话,郭羽凡反倒没有什么压力了。可是现在领导既没有说如何处置自己,也没有人明确告之小郭同志,领导对于自己这次犯的错误没有追究的意图,这才是真正令人倍感不安的事情。如果一个人,在明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错误的事情势必会遭到惩罚的时候,却不明不白的坦然无事,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就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莫名宁静一样,“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就在郭羽凡每天都一边忐忑不安地等待着领导“传唤”,一边继续在刑警队继续进行自己“打杂”的“伟大”事业的时候,却突然被队长召唤着再度出发,赶往几天前他们刚去办过案子的周家村。
行使在颠簸的乡间公路上,小郭同志打眼瞥了瞥队长冷峻的脸庞,几日不见队长额头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许,之前受了伤的肩膀还是打着绷带,空余一只空荡荡的袖子,无法将手臂套进去,那模样倒和金大侠小说中的独臂大侠杨过先生有几分相似。郭羽凡不明白队长怎么不好好在家里修养生息,却带着大家再次踏上这个鬼地方。带着这样的疑问在心中,小郭在警车上怎么也坐不安稳,就如同那动物园里面的猢狲一样,总也定不下心来。队长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忍俊不禁,强忍住笑意,问道:“小郭,你是不是想知道为什么这次我们又要去周家村么?”郭羽凡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队长,您真是太强了!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又要去这个鬼地方,是不是上次的事情又有什么变卦不成?”“你这个小鬼啊,现在倒是有点鬼机灵了……”
原来在刑警队的同志们撤走后,王荣富那年迈的老母亲经过众人的精心照料,终是回过劲来了。照顾老人家的乡亲们,怕老人家在经历“人生三大悲事”之一的“老年丧子”后,身体会抗不住,都纷纷打自己家中提溜了一些可以补充营养的食品给这个孤寡的老妇人送来。人一旦失去了青春的活力,开始显露龙钟老迈的时候,脾气总会变得古怪一些。更何况这个老人在不久之前刚刚失去了自己独养的儿子,也是唯一可以给自己送终的儿子,这脾气不古怪都难了。老太太对乡邻们送来的东西丝毫没有兴趣,神情相当冷漠,连道谢的一点意思都没有,只是冷眼盯着前方,似乎那里总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他似的。邻居们瞧着老太太的模样,也是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将东西留在老太太桌子上,纷纷退了出去。哪曾想,当天的晚上,老太太一跟绳子挂在房梁上,两脚一蹬,一命呜呼了!待得翌日一早,好心的邻居赶过来照料老人的时候,老太太的身子早已经冰冷透顶了!如此一来,原本就已经被警察们弄得怨声载道的乡亲们被彻底激怒了,也不知哪家的小子插了句嘴,说是私自制造枪支压根就不会被枪毙的,最多就是判个一年半载的再罚点款也就了事了,是这群警察忽悠咱们,硬把王荣富给吓得跳河而亡的,现在这王家老太太没有了独养儿子,活不下去才自尽的,说到底还是这群警察造的孽。这一言不啻醍醐灌顶,众人纷纷闹着要支书给已经死去的王荣富母子去讨个说法。村支书毕竟是个老共产党员了,基本的安抚还是懂得的,为了安定起见,虽说自己也觉着警察们这事情办得不地道,还是不得不连哄带吓地让乡亲们先回家去,待自己向上级领导汇报后再给众人回复。
中国的百姓平常的日子里都是再朴实不过的,但是倘若遭遇到什么事情诱发了其心底那跟侠义的神经,还都是会路见不平拔刀相见的!尤其是对于代表统治阶级的那些“官员”们的不当行径,更是如同落入眼中的沙子一样容不下去,这是中华汉子们的良好美德吧,毕竟中国人是世界上对于政治最敏感的大众。现在周家村的村民们也逐渐由对自家邻居的怜悯,上升到了对于警察的嫉妒愤慨,这愤慨不仅是对于自己被警察愚弄的极度不满,更有天性使然的对于统治阶级的不满,这是平民百姓的天性。这原本在山民中极具威望的支书,现在不论如何去安抚,乡亲们都已经不满了。眼瞅着乡亲们的态度如此决然,支书知道自己若是再坚持下去,势必会波及自身的威信,于是在半推半就之中,支书勉强领着众人一起去乡政府请愿,要求政府还已赴黄泉的王氏母子一个公道。
乡政府的大门是敞开着的,连个看门的老头也没有,乡亲们很顺利就进入到政府大院里面,也亏了支书和众人一道来的,对这个地方轻车熟路,否则这没有看门人的政府大院还真会把这些泥腿子们绕迷路了。经常来乡政府开会的支书很快就将众人带到了乡长办公室的门口,大伙儿熙熙攘攘地将过道都挤得水泄不通了。在门口就你一言我一语地倾诉着他们所遭遇的困惑和不满,纷纷要求乡长大人给他们主持公道!
那乡长毕竟是见识过大世面的,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没有去斥责这些个可爱的乡民们。习惯性地清了清嗓子后,摆摆手让乡亲们先不要吵闹,待得众人都不再喧嚣之后,慢条斯理地询问大家伙究竟是怎么事情。乡亲们你看看我,我瞅瞅你,都不敢言语。乡长微微笑了笑, 柔声告诉大家,没有关系的,现在是民主和法制的社会,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向政府,向自己反应。此言一出,众人一下舒了口气,不再紧张了。你说一句我添一语的争着向领导反映问题,如此一来,同刚开始相反的是说话的人太多了,乡长只能听到喧闹的噪音,却始终听不出个所以然来。支书看着大家伙如此的上不了台面,一张老脸也实在搁不下去了,总不至于让乡长觉着自己的村子就出些没有能耐的人啊。于是支书制止了众人的喧闹,自己详细地向乡长做汇报。乡长耐着性子听完了支书的汇报后,也表现得相当义愤填膺,当场拍着胸脯,一再表示自己会立马将周家村的事件向县里面的有关领导汇报,但是这事情也得一级一级向上面报告,所以还得请乡亲们先回家去,等有了消息,会立即派人去通知大家的。见乡长如此恳劳为民,乡亲也不好再说什么,在支书的带领下,转身都出了乡政府的大院。
中国的百姓一般在愤慨的事情被拖沓之后,会逐渐失去那份最初的热情,除非再度被钩起那份热情。周家村的乡亲们从乡政府的大院回来后,也渐渐平息了心中那莫名的怒火,自发地替王家母子两张罗起身后事情来了。
然而,当天下午支书就被乡长催促着赶回乡政府去,众乡邻见乡长如此重视自己的事情,不由都在心里暗自夸赞着乡长是包龙图再世。就连支书自己也无法想象,这事情怎么乡里的领导会如此重视,这办事的速度比之当年换届选举还要快上许多,着实让人差异,想来最近的效能建设或许真的起到了效果吧!
可让支书没有想到的是,自己一脚刚踏入乡长的办公室,就被乡长劈头盖脸的一顿痛斥。那言语虽然没有坊间粗俗者的龌鹾,却比之那粗陋的话语更能伤人的自尊。支书毕竟也活了大半辈子,在村子里面的时候,哪个不是敬自己三分,现在倒好,被这样一个比自己的儿子还要小上好几岁的年轻干部,吹鼻子瞪眼的一顿训斥。 这口恶气憋在胸中,让支书如何能够忍得下去,可没奈何,官大一级压死人,自己只能在那一个劲的陪着笑脸。末了,乡长也责骂够了,一再嘱咐支书回村之后一定要把那些没事找事做的农民全给摆平喽。毕竟乡长“大人”也怕“刁民”闹事,毁了自己的锦绣前程。支书忙不迭地向乡长做着保证,并且一再向乡长道歉,这才恭身出了乡政府的大院。
回到自己家里之后,支书让老伴给炒了几个小菜,一个人蒙头喝起酒来。一边喝,一边还唉声叹气起来。边上,其长子实在听不下去了,侧身询问起老爷子究竟遭遇了什么事情,会这么郁闷。支书一直对这个儿子最为赏识,平常遇到了什么烦心的事情拿不定主意也会同他商量商量。现在遭遇了这么丢脸的事情,无法向老婆子诉苦,更不能让邻居知道,也只能和儿子说了。于是将下午的事情一五一十全和儿子说了,自然在这转诉中,乡长的言论无形中被说得比现实更苛刻,支书自己也被形容成比杨白劳之流还要委屈的可怜人儿。
儿子可能在平日里也会因为芝麻绿豆的小事情和老子吵得不可开交,可能也会对老子在家中的某些行径嗤之以鼻,可不管怎么样,这都是自己的亲父亲。当一个外人也对自己的父亲指手画脚的时候,做儿子的怎么能够坐视不理呢?支书的长子在听闻父亲的“耻辱”后,异常的愤慨。不过支书的儿子毕竟不同与一般农家庄稼汉的“犬子”,没有装腔作势地要去收拾乡长“大人”,而是转悠半天之后,想出一个可以整治乡长的主意来。支书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虽说没有什么大的能耐,但是出个“馊主意”帮帮自己,倒是常能起到异样的效果。于是,满怀期待地望着自己的儿子。儿子眯着眼直笑,一直劝父亲喝酒。支书却忍耐不住,催促着儿子赶忙把主意说出来。
“那狗屁乡长不是因为村子里的人去闹事情才骂你的么?他不是还嘱咐你要把村子里的人看住么?这就说明他还是怕村子里的人去闹事情的!干脆咱们就把事情给他闹大了,不信收拾不了这小子。”支书儿子喝着小酒得意洋洋地向父亲说出自己的主意。“那怎么样才能把事情搞大呢?”支书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头的雾水。“老爹,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么,他乡长大人不让乡亲们去闹事情,咱就让乡亲们再去乡政府找乡长。咱让乡亲们把王家母子的尸体抬着去乡政府找乡长,他不是很嚣张么,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在乡亲们面前嚣张!”“这……这样合适么?”“有什么不合适的!老爹你现在就出去告诉大家,就把乡长下午的话再重新给乡亲们说一遍就好了!”“这……”支书一辈子都本本分分中度过的,这事情可要把事情给整得天翻地覆了,习惯了平淡生活的老支书还真没有这么豪气。这一来倒把儿子给急坏了:“有什么这个那个的,就这样办。这不也是为您老出气么,不然那小子下次还不骑您头上拉屎啊?”支书被儿子如此一激,也诱发了骨子里那份豪迈,一口喝完了杯子里剩余的酒,披了件衣服扭头就出门去了。
老支书摸到了老王家,这唯一的外姓人家现在不比任何一户周家村的本家办红白喜事清闲一点,那热闹的情形还真是让人倍感温馨。这就是农村和城市的不同,城里的人或许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比农村人要好得多,可城里人相互之间哪里会去关心对方呢?哪怕你家遭了贼,对门的邻居最多也就是在猫眼里瞧上几眼罢了。乡亲们见支书来了,连忙给支书让座。支书落座后,也就毫不客气,直接让乡亲们停了手头上的生活,全聚集过来。等大家都围过来后,才不慌不忙地把下午自己去乡政府所受的委屈全告诉了乡亲们。
本分的农家汉子们听完老支书的转诉后,个个都嚷嚷着要去乡政府找乡长理论理论。支书儿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紧随老子的脚步,也凑到了这个大家伙聚集的地方。在乡亲们吵吵中,支书儿子猛向其边上的村民咬耳朵,说是乡长如此欺负我们,我们也不能放过他,直接把王家母子两的尸体抬着去乡政府找乡长,看他如何处置!这位听他讲话的老兄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乍闻说乡长如此敷衍大家,本就一肚子的火,这会耳边又听到了支书“公子”的言语,便觉得这主意确实是大快人心的好点子。二话不说,招呼几个平日里关系比较好的小兄弟,抬起王家母子的尸体就往乡政府走。徒留尚在犹豫的老支书在后面傻楞着,儿子见父亲如此懦弱,也顾不得什么父子的尊卑关系,上前狠推了一把支书。支书这才回过劲来,慌忙拉起儿子撵着众人而去。
一众山民来到乡政府大院后,没有象上次那样再去寻找乡长,而是直接将王家母子的尸体直挺挺地摆在政府大院的水泥地上。政府里的公务人员一见这情形,忙跑过来想维持下秩序,却遭到众乡亲一致的反感,直接把“小喽罗”们打发走了。不一会的工夫,就引得围观的群众是里三层外三层的,直将这乡政府的大院围得水泄不通。围观的群众纷纷打探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情,乡亲们便一五一十地向围观者发泄自己的不满,围观者听完诉说后,也和乡亲们站在一条战线上,一致要求乡领导出面给个答复。毕竟这些人都是一样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平淡生活的,他们和周家村的乡亲还有那已经死去的周老六、王氏母子一样本都是过着与事无争的安定生活的,可现在这安定的生活被打破了,他们就突然变得惶恐起来。要知道这惨寰的事故就发生在他们的身边,也不知道下次会否就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年轻的乡长窝在办公室里面不敢露面,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上次还是那么容易打发的乡间村民现在会整出这么大的动静。虽说乡长也算得上年轻有为的,在乡长的任上也干了好几届,也这被人抬了尸体在政府大院的事情也是头一遭遇上。愈是年轻有为,这乡长愈发知道这事情若是不能处理妥当势必会波及自己今后的政治生命,所以此刻才会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得直在办公室里面来回踱步。悄然让秘书去把周家村的老支书找来,却被那老头子给断然拒绝了,乡长这才回过劲来,原来是自己那日责骂这老家伙才惹来的这场灾难。可现在知道了原因又能如何呢?怎么把这些农民们打发走才是目前的重中之重,没奈何只能厚着脸皮,亲自到院子里面向大家伙解释。
有些时候,你不解释倒还好,你去解释了反倒会引起对方的不满,因为你的人家心目中早已经有了定论,你不解释也就那个样子了,越解释就越成了掩饰。乡长低声下气地向乡亲们解释,并一再保证自己会妥善处理这事情的。可乡亲们却丝毫没有理会他,坚决要求立即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愤慨之情溢与言表,只差把乡长拖出来痛揍一顿了。乡长毕竟也是个年轻人,况且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平日里哪里经受过如此磨难,一怒之下,叫来乡联防队的队长,指着乡亲们向联防队长下命令,立即驱散所有闹事者,有不从者直接抓起来,交派出所!
如此一来,乡亲们的怒火被彻底点燃了,同乡长原本就剑拔弩张的关系现今更是势同水火一样无法共存了。那些联防队的队员原本就是些本乡本土的青壮年轻人,同周家村的乡亲们或是世代相交,或是沾亲带故,或本就是周家村的人,即使没有丝毫关联的也都碍与情面不会真地同乡亲们直接冲突起来。于是,一方是迫与压力敷衍了事,一方却是真的被惹毛了,这相比之下,反倒是这些临时拼凑在一起的乡民占了上风。乡长眼见这样的情况完全不利于自己,掉头就想开溜,却被眼尖的乡亲发觉,众人呼啦冲上去,把个堂堂的乡长“大人”直接就围起来,死活不让他走。
乡长这时候才真的知道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复杂的多,原本老实巴交的山里汉子现在是要“造反”啊!自己这个由国家正式任命的领导干部,如今不仅不能震慑住他们,反倒把自己给“扣”在这里了。这可真是骑虎难下了啊!没奈何,也就只能鼓足勇气,就在这人堆中凭借自己的三寸不难之舌,转而用极具亲和力的语气继续“忽悠”起乡亲们来。村民们倒还没有彻底失去理智,并没有动手去揍乡长,虽然他们心里很想去揍他,这其中也不乏老支书的约束,毕竟支书还是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的。乡亲们没有动手揍乡长,但是也不让乡长轻易离开,毕竟上次已经上过一次当了,这次乡长说得再好听,也无法打动乡亲们了。这样一来,现场就显得相当胶着,直急得乡长满头大汗。
幸好乡长的秘书算是个精灵之徒,眼见领导身处困境,匆忙回到办公室给县公安局报了案。此事件立即引起公安局领导的充分重视,不仅是因为乡长被扣押,更主要的是这事情是由于自己部门的下属办事不当引来的。若是真的任由事态恶化下去,最终将会影响到自己的仕途,所以局领导听闻乡长秘书的汇报后,马上招来大队长,命他带上原班人马迅速赶往周家村所在的乡政府,务必要将此事妥善处理,不能惹来没有必要的麻烦。
领到任务后的队长立即就带上郭羽凡一干人,驱车往乡下赶。郭羽凡听完队长的转诉后,这年轻的小伙子也不由皱紧了眉头,不管怎么说这事情的起端总是由于自己的“馊主意”引来的,若是事情能够妥善处理了倒还好,要是没能够处理好,把事态给弄大了,只怕自己最终会成为领导们推卸责任的棋子了。一个年轻人遭遇到这样的困惑,不急得抓耳挠腮,形象全失,已经是件难能可贵的事情了。队长瞧着小郭这幅模样,想想当初他出这主意也是经过自己首肯的,也实在不忍心让这个小伙子犯愁,只能佯装没事模样,拍拍小郭的肩膀,笑道:“放心好啦,不会有事情的!”郭羽凡明知道这是队长在宽慰自己,强掩愁意,笑着点了点头,心中却是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一众刑警甫一下车,便被这闹哄哄的局面给惊呆了,乡亲们自顾和乡长周旋,早把王氏母子的尸首一事全然抛到九霄云外了。队长铁青着脸,吆喝同志们荷枪实弹地武装好全身,扒拉开人群就往里面闯。初始,人群中有那三两口中不积德的宵小还欲张嘴骂娘,一眼瞥见警察腰间别着的家伙,全把肮脏的词汇重又咽回到肚子里面去了,自发给刑警们让出一条进出的过道。见到宛若天神般突然降临的警察们,乡长激动地张着早已沙哑了的嗓门,乱七八糟地说着客套话,那情形真如同刚被解救的劳苦大众终于盼来了救星一样。队长草草和乡长寒暄了几句,侧身闪出人群,自顾招呼干警们把一旁被众人冷落了的王氏母子的尸体,抬起来往政府大院外面就走。
乡亲们差异地看着警察们如此行为,相互对着眼,都不明白队长这是唱的哪出,可也没有人胆敢上前去阻止。支书儿子瞧着状况,蹦达着出来,喝问队长想做什么?队长冷眼瞟了他一眼,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指着他,只回了一句:“人都死了,你们还不让她母子消停啊?你们这样做还是人吗?”一句话,说得乡亲们全都哑口无言,耷拉着脑袋全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一样。要知道,在农村人死之后要是要入土为安的,众人如此兴师动众地将两个已经归了黄泉路的人抬着离开家门,按农村的迷信说法,这样是会造成死者难归幽冥的,可以说是造孽的行为啊。只是众人被支书儿子一鼓动也就一窝蜂样的跟着来了,早把那茬给忘了,现在被队长提及,众人方才如梦初醒。为了弥补自己对死者的大不敬,争着从警察手中抢过尸体,忙不迭地抬着往回走。
没有了乡亲们支持的老支书和他儿子两个人,气得直跺脚直骂这些乡亲是些草包,经不起恐吓,奈何乡亲们没有一人搭理他们的,顷刻间父子二人如同被拔了毛的公鸡,不久前还是那么的趾高气昂,现在却全然没有了刚才的凶悍。支书尚在那里发傻,他儿子早就上前去讨好起乡长来了,一个劲的表示刚才他们父子也是没有办法,都是被“刁民”所迫,尚请乡长大人不记小人过,日后乡长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他父子二人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乡长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就自顾返回办公室了。尚余支书儿子在那里一劲叫着乡长慢走。
送走乡长,支书儿子这才有空来照料自己的老爹,搀扶着父亲,两人一共回家去。刚一迈步子,早有警察敏捷向前,把父子二人都给铐了起来。支书儿子大慌,两股战战,欲撇下其父独自逃亡,却被郭羽凡一把逮住。被带上警车的时候,支书只顾低头往里钻,其子却大呼小叫地叫嚣着,说是警察如此行径是非法的,自己要告他们!又惹来围观者无数,支书一张老脸放不下,骂了句:“混小子,你还嫌不够丢人啊!”儿子这才悄然上了警车,不再闹腾。
翌日,在大队长及乡长的共同主持下,王家母子的葬礼办得是异常风光。也不知,这母子二人到了阴曹,会否得意地向其他小鬼炫耀呢?乡亲们也全都赶去送母子两一程,嘴里都念叨着,让王老太太和他儿子莫要来责难自己,自己也是无心之过。
葬礼结束后,队长将所有村民召集到一起,先诚恳地象大家检讨了上次在办案时的草率,希望大家伙能够原谅,当然免不了要叫郭羽凡上台去做下检讨。然后郑重宣布了对于村民们围堵乡政府一事的处理结果:村支书被免职,并和其子一起被刑事拘留十五天,还要罚款一万块!所有参与此事的村民一律免除处罚,希望大家能够吸取教训,不再盲目跟风!村民们听说不处理自己,全都没有了意见,乐呵呵地回家去了,继续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朴素生活。或许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把这事情彻底遗忘,最多在以后和别人吹牛的时候,会拿出自己当年围堵乡政府的事情显摆显摆。只苦了老支书,不仅要陪儿子一起在班房里面待足半个月,还要把多年积攒下来的积蓄无偿“贡献”给国家,更要紧的是自己多少年来好容易树立起来的威信算是彻底毁了!
料理完一切事情,刑警们辞别乡长一行返回县城。和上次一样,这次回去的郭羽凡心情依然是沉重的。如果是上次更多的是对自身前途的忐忑,这次则更多的是充满了不解。对于周老六无视法律的不解;对于王荣富胆小自尽的不解;对于王母不留恋生命的不解;对于村民漠视法规,聚众闹事的不解;对于乡长表里不一的不解;对于老支书老马失蹄的不解……他不有想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了农民对于法律意识的淡薄?又是什么人在阻碍农民正常向上反印问题?又为什么农民那最朴实无华的相互关爱会被宵小之辈给利用了呢?我们的农民朋友是最善良的团体,他们只想着过自己最平淡的生活,可又有谁能不漠视他们应当受到的尊重?谁能去真正体贴和关怀我们的农民朋友?谁能把对农民有用的信息无偿的传播到乡间地头呢?当然这些问题都太宏观了,郭羽凡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只是个如羽毛般无足轻重的凡夫俗子,最都就是这样想想罢了,他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还民众一个安定的生活环境,那些事情还真值得更有能力的“大人物”们去好好琢磨琢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