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剑阁]清水街·我的清水街
四月,梨花盛开,飘满这条萧条的街道。
清水街是一条荒凉的街,弥漫着血腥与酒气,没有几家商铺,也少有人家。
只有青楼赌馆散发出颓靡的气息。
那是杀手的天堂。
南宫沙到那条街时才十二岁。带着他端庄而神志不清的母亲以及不愿提及的身世,在四月的清晨住到了清水街,那时有酩酊大醉刀客堂在路中央,有行色匆匆杀手经过他身边,还有坐在阴影里的男人一边擦三尺冰刃一边冷冷打量他。
他扶着母亲走进院子,母亲突然顿住,低声对他说:“我们会回去的,不要和这些怪人有任何瓜葛,否则,否则……你爹爹会很不高兴呐。”
他笑一笑:“爹不会再要我们了,我们不会再回去……”
母亲惊慌的捂住了他的嘴:“别胡说!——我们,生是南宫家的人,死是南宫加的鬼”,然后她也微微一笑,“活着回不去,死了,我也要回去找他!”
南宫沙有时候觉得,母亲实在很傻。堂堂南宫家美眷如云,母亲又算得了什么呢?他们两个被赶出来,那边依旧歌舞升平,似乎根本就没有出现过他们两个人。他怔了一下,或许,还有一个人在意他?那个姓白的表妹,临行前送给他一小包蔷薇花籽,嘱咐他:长相思,毋相忘。
白蔷薇么?好,我不忘记你。
他淡淡的微笑着,陡的一抬头看见门外高大的梨树上坐了一个精瘦的少年,正愣愣的望着他,南宫沙保持者贵介公子的风度对那个少年点头微笑,那少年有些窘。
“喂,你叫什么?”少年大大咧咧地问。
“南宫沙。”他一笑,便听见母亲在门内叫他,他心中一凉,转身便进了房门。
树枝上的少年有些尴尬,本来想说出自己的名字,现在卡在嗓子里吐也吐不出咽不下,只是呆呆的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在这条寂寞的长街上,他与年迈的奶奶生活在一起,他爹是杀手早已死去,他娘在他很小时就不知去向。他很寂寞,却也格外顽强。
清晨雾气未散,一个小小的豆浆铺子已经开张,热气蒸腾。
瘦猴一般的少年揉着眼睛走入铺子,对围着围裙的掌柜说:“大叔,一碗豆浆!”便将几个铜板拍在了柜台上,老掌柜笑了一笑说:“怎么,臭小子神气了?个子没长高,气派倒是长了不少。”
少年懒得搭理,接过粗瓷大碗仰着脖子喝豆浆——那架势,颇似刀客饮酒的模样。
掌柜的哈哈大笑,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脑袋。
然后他问到了熟悉的汗与血的味道,抬眼对街尽头出现的一群人点头致意。杀手过的是刀头舔血的日子,有千般不是,便有千般无奈。少年从碗沿上看过去,那些粗犷和疲倦的容颜,就构成了他的童年。
然后他突然眼前一亮,看见了白日里那个刚刚搬来的少年。
“喂!南宫沙!”他笑着叫,露出亮晶晶的牙齿。
南宫沙看见了他,点头微笑。
他把豆浆放到南宫眼前说:“上次忘了告诉你,我叫娄宁,以后我们就是好兄弟了!这碗豆浆我请你!”
南宫一惊,感觉有些突兀又很温暖,便接过了那带着缺口的灰白色大腕,缓缓饮尽。
“谢谢了,娄宁哥。”
这时掌柜笑说:“你还叫他娄宁哥呢,我们这条街上的人都叫他瘦猴!”于是小铺子里便响起几个杀手没有的哄笑,尽管知道他们没有恶意,娄宁还是窘得红了脸。掌柜挠了一下少年乱糟糟的头发:“怎么,生气了?”
南宫沙确是拉住了娄宁的手腕,仍带微笑,不急不缓地、对掌柜说:“从今往后,娄宁就是南宫沙的大哥,不是猴子。”
那一时刻整个铺子都静下来,纷纷望着十二岁的贵气孩,为少年认真的话语所震惊。
这时娄宁也拦住了他的肩膀,高声说:“从今往后,便是南宫与我一同闯江湖,各位前辈多多关照了!”
听见娄宁孩子气十足的宣言,铺子里又是一阵热闹。
浓重的血腥里,也就只有少年人的热情才能给无情的杀手们带来些许生机。
很多年后,卖豆浆的老人已满头白发,当年年轻气盛的杀手们却已不知尸首何处,当日气宇轩昂的两个少年呢?那样错综复杂的命运,令一个局外人不禁长叹。
人在江湖,总是有很多悬念。
他们将有什么样的命运?
命运。等到沧海桑田之后,他们会不会因为回忆起清水街的惨白梨花而泪流满面?
此时的老掌柜眼神空洞,不知在忧心什么。而铺子里的人几乎都已经散了。
“老伯,我们走了。”
“哦,好。”老掌柜直起身子目送杀手们走光,消失在清水街头的浓雾里。然后机械的低下头,用抹布抹着桌子。
然而他忽然抬起头来,望着门外的清水街——
他忽然觉得,整条街都是叹息的声音。
[ 本帖最后由 月麒麟 于 2008-2-21 13:40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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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