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傍晚，在一片践踏凌乱的雪地上，我再次听见了空袭警报声。有人在远处街角喊：“烬颜！先躲起来烬颜！”
“焰！”清丽的女子声线。
接着就是零落枪声。有人持枪从街角退过来，俊秀侧容，身材高挑。他避开无遮拦的街道中心，退进一片暗影，持握左轮手枪重新上好子弹。他顶多只有二十五岁，右肩血污一片。他隐蔽好自己，环视周围，猛然扫到我在斜侧角落，似乎激灵一下，转手把枪口对准我。“谁？”
“喂，别这样。我不是激进组织的。”我可不想莫名其妙死在这个陌生人手里。
他迟疑一下，我摊开双手，示意没有武器。他似乎略为放心。“你是平民？”
“别这么说好不好？你自认贵族？”
“不。”他痛楚哼了一声。“我是军人。”
然后他猛然倾身出去，手指勾动，我听见啪地一声，子弹在一块铁皮上擦出一溜火花，但没有伤到人。他懊恼地缩回身子：“见鬼，右手受伤连枪都玩不转了……”
我没兴趣掺和进双方火并，只想远离战场，但四周已经黑了，万一这样贸然扑出去很可能被四周隐藏的一群反优化人激进组织的狂热份子一枪爆掉头。这个地带是著名的冲突带，那些人见到优化人势必杀之而后快，每每双方血肉横飞。我不敢轻易动弹，于是没话找话。“为什么不用左手？”
“左轮是向右跳弹……用左手的话弹壳会跳打到眼睛上，我还不想瞎。”
“哈，你真是有胆量，一个人冲到匪巢来。”
“我有一名上级。”他皱了皱眉头。“刚才被激进组织冲散了，恐怕躲在距离这里只有几间房屋的地方，我无法确保同伴安全，所以不能独自突围。”
“嘿，不是说你们可以以一抵十么？怎么还会受伤？”
男子啐了一口唾沫。“拜托，外面有两百多敌人！”
在这样的环境下我居然能够失声笑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姓李，不过你可以叫我焰。火焰的焰。我同伴叫烬颜，是我的上级。如果……”她微微一顿。“我死了，你遇到她，请……”
“带她逃脱激进组织？拜托，我还没那水准。”
“不。”焰笑了一下。“至少告诉她……”
他的话刚说完，一颗手榴弹就丢了过来，嗤嗤冒烟。焰一脚踢开，爆炸声音回响在街道对面，跟着就是十几个人冲了上来，焰右手平端左轮扣出一发子弹，然后我看到他的身子像是被推了一把一样猛地向后撞去，脊背撞在墙壁上。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从地上跪起来，以一个蹲踞姿势继续持枪射击。不愧是优化军人，要是普通人挨了这么一下，恐怕现在已经是在地上挣命了。焰右肩后方汩汩渗血，夜色中仍然看见衣裳浸染得褐成一片。他射击三发，跟着翻滚到旁边一幢建筑，靠近我的位置，那里是个射击死角，焰尽力把门一脚踹开滚扑进去。屋子里有人叫了一声：“焰！”
“我操，你没走远？”焰甚至顾不上回头。“不是叫你先走的？”
“你受伤了。”
“别婆婆妈妈，亏你是少校！弹夹！”
已经来不及再上一个弹夹了，又一颗投掷弹扔到门口丝丝作响，我离门口最近，一脚把门踹上，然后和焰一起扑倒在地面上。
爆炸的巨大响声，门扇被冲击波撕扯得粉碎，灼热气浪从门口横扫过来，焰回头看向房间里的那个女子，他的优化人战友。那女子身着军服站在暗影里，只能看清轮廓。焰叫了一声：“你从屋后窗户——”
“出不去了。”那女子轻声道：“后面都是人。”
焰轻轻笑了一声。“算不算同生共死？殉职么？”
他支起身子扑到门口，那军装女子跟着从后面顶上来，两个人相倚侧立，同时开始射击，完全不再顾及子弹数量，一个弹夹打空就再压上一个，居然通过双人配合和充足弹药对外实现短暂火力压制。我的耳孔几乎被巨大的枪声所充满，只有偶尔的空歇，伴随着弹夹退卸的声音。
然后弹夹退卸的声音忽然也消失了，焰在喉咙里短促“呃”了一声。一个弹夹从他手里跌下来。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胸口绽开了一朵蔷薇色的花。他向后仰倒在那女子怀中，军装女子失声唤道：“焰！”
大量血沫从焰的嘴角和前胸创口同时溢出，这是血气胸的症状，可以判断他的肺部已经被打穿了。那女子蹲下身来抱住他。“焰——”
“外面下雪了。”焰无力说更多话，他勉力抬起手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但紧接着就有更多的血沫溢出来。军装女子搂着他的肩膀。“投降。焰，我命令你投降，你可以被送到医院接受救治。我们的人不多了，你不可以死。”
“去他妈的……”焰喘息着。“烬颜，不要说胡话。”
“焰。我是你的上司，我授权你这样做！”
“不要叫我焰。”焰已经声音低微。“你知道我的本名。”
“……阿爽。”
“对了，就是那样。”焰含糊地说：“像你第一次见到我那样。”
“阿爽。”女子低声唤他。
“……最后一个心愿……你可不可以……”
“什么都可以。”
焰剧烈地呛咳起来。“……给我一枪痛快。”
“李风爽！”
“我说过……如果我死，最好死在你手里。”焰扯了一下嘴角。“麻烦快一点……我很疼。”
女子沉默一瞬，捡起手枪。“闭上眼睛。”
她俯首把枪口压在焰的眉心，白皙手指轻微勾动。巨大的枪声里血浆飞溅。我听见她低声道：“阿爽，对不起。”
然后她轻轻笑着抬起头来，笑靥如花，半边脸的头发垂落下来，挡住了她的面颊，让她有种轻微的孤凉气质。她举手把沾着鲜血的枪口抵压在自己左边眉骨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