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引
一
泪烬烛熏,花飞人远,簌簌满地月白。
霁色苍茫,薄衾浸夜,汩汩一盏残酒。
二
寒风留恋处,朱栏檀木素流萤;绿云香腮晶莹泪。她如一支凝带白露的秋莲,初长时分,触痛了满夏的纷繁,非雪更胜雪。
小楼夜夜笙歌东,顾盼流连,婉转着美目愁思,忆昔年。
那年纤指扣窗,烟波明媚,草长莺啼,一霎春雨茫茫落悄然。他若一泻裹满月华的白练,轻柔一笑,遥视是满目的醉然,慕白岂是白。
这岸是天人一笑,那边是绯云颊染,中间隔了多少青烟薄雾涟漪春潸,只因这一盼一笑,自此梦呓无他,相望唯难。
轻舫入画,柳堤如屏,只不过转瞬回眸,那岸已是人去景空,徒留一地落寞与春雨交融,氤氲……方醒后觉,侍俾绛红已不知何时自将一袭羽氅披在肩头,如梅芳唇,张合不知呢哝。
花魁非雪更胜雪,只为博佳人一笑,千金丧尽了多少富家少年,非雪只是嫣然,又谁知这笑下掩了多少漠然。
既已卖身为妓,又何盼烟花深处情意绵绵?只不过逢场强欢徒留满冠虚誉,顾影自怜。
弹指三载荏苒逝。
三
非雪扣弦,心驻昔年。
慕白手掌明珠踏上画舫时刻,万物失色。
剑眉墨扬,星目似露,清俊温笑,怔住了非雪细指琵琶弦。铮然一音直击心底,他只淡笑,包容着她的一切失措,宛如掌大的荷叶纵容肆意滚动的清露一珠。
“小姐,这位是慕白慕公子。”绛红的一句话霎时扣醒了沉浸的非雪,抬眼时,正对上他的淡雅清眸。慕白掌心明珠熠熠映入了她灿若桃花的双颊。
琵琶依旧,他无声,执箫相应,一首靡靡幽怨《青灯引》诉尽了三年相思愁肠。
……
望君归
望君归
倚栏踌躇泪
妾把青灯引君归
归来携觞醉
……
他来,如仙人入世,带着绝尘的清凉,带着她的错愕;他走,亦然。
不过一朝,不过两暮,不过几曲琵琶几曲箫。秋雨牵着串串花红又是落了多少幽怨,绞碎江心如画。
一朝如一世,一世若一朝。
回首处,恍如隔世,酒映素面,月裹珠泪,寒声依旧,花飞人远……
四
小楼夜夜笙歌东。
弹指瞬间,浮花消逝,红颜衰晚。
非雪已不是当年花魁胜雪。
既已卖身为妓,又哪求锦素年华,韶光永久,不过力掩银丝,脂填细纹,只图埋尽沧桑,巧笑嫣然换斗粮。
枯指琵琶弦幽咽,还是那首《青灯引》,只不过那次是三载愁思,这次是半世苍凉,那次是相视悦然,这次是顾影自怜。
素莲发簪,插不尽满鬓斑白;香红胭脂,抹不平两颊岁月。
推窗处,烟波依旧,柳堤盎然,又是一年春草绿。
夜夜青灯引谁归,归无期,归何处……归处可有一衫白练,一衫温柔?
扣弦当口,一曲箫音悠悠荡来,正是一曲《青灯引》。
非雪惊慌清弦断,恍如数十年前惊艳。
慕白一袭白练如裹月华,熠熠闪目,独立江心……
小舟飞楫,秋波风传,只因半世前一系前缘,只因数载中数更难眠,便顾不得江心风浪,顾不得慕白的绝世清颜,一如数年前……
慕白……
近了,近了。
她如一支倒折的白莲,纵身一跃,小舟沉帆,江心碎尽……
五
水中的慕白笑如温玉,怀抱半生苍凉的白衣非雪。
衣袂交缠,顾盼生情。在他眼中,非雪已然褪尽岁月刻痕,一晃恍若数十年前,绿云,雪腮,明眸,丹唇……
慕白轻吻,非雪,你不知道我是东海太子,千年前因你失位受逐;非雪,你不知道父王抗旨,我因援而离开,却发现不过是反目阴谋,兄弟残害,囚我天狱,逃出时,却不知人世半生,韶华弹指,夜夜青灯引我而来,既不能再还你半生情,便让我们永坠轮回,还你永世……
她惊诧与他相拥,卷入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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