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o much
[启]
有人邀你去看戏。贵宾席位。到了才知仅有你一个观众。
演员阵容亦不算浩大,却也不在意观众人数。幕布拉开,便是痴缠人生。
[幕一]
空旷戏台上回音袅袅。你静坐,却渐渐不懂这戏中所演到底为何了。
全场主角是一个孩子。你见证她的出生,难产,一个夜晚一个上午,将亲人折腾得够呛。你看着她吵闹,看着她不安分地日夜哭嚎,惹父母一脸的无可奈何。于是你知道,这是个停不下来的孩子。接下来的情节证实你的猜想,她在深夜里停不下来,她在公园草地上停不下来,她在结伴而行的七岁大哥哥身边停不下来。
直至她终于入了幼儿园,不哭不闹挣开父母,迅速和同龄人打成一片。这一打,打出了一个“老公”。
你讶异,紧接着叹气。这真是只麻烦的猴子。
[幕二]
你看不清那孩子面目,但知她是快乐的。整日嘻哈玩乐,牵了那冠以“老公”头衔的男孩,绕着操场疯子般奔跑。他教她跳绳,她学得极快,不出五天已是比他更为熟稔。尚是得意之时,他却对她说了分手。
他说,你牵着我的时候手劲真大,好疼。我妈说你坏,不让我和你玩了。
她怔在原地,但为顾自尊也并不表示什么,淡淡点头,好,我们分手。
她不明白,你却懂的,你看着那男孩子与别个女生嬉笑,教别个女生跳绳,而她怅然迷惘,一个人形单影只。
你摇头。真是苦命的猴子,可别留下童年阴影才好。
[幕三]
你惊讶她的疗伤速度。他人尚在借酒消愁,她已如释重负茁壮成长了。
她入了小学,却是不折不扣暴力分子。一年级时与同桌男生打架,将他按倒在地,以致那男生父母前来告状。三年级时换了同桌,却是照旧,日日吵闹争执,直至演变为公然在课上掀翻课桌。手背被抓伤,却不觉疼痛。四年级时更甚,被同学偷去一根绳子,那是她心爱之物,于是当即与那女生扭作一团。对方摆出宁死不屈的架势,挣开了她便取出绳子从四楼教室扔下去。
你心疼她强装的无所谓,未想到那女生哭着说对不起,她竟就真原谅她。
你才知这猴子,其实心软得要命。
而她依旧崇尚武力,只改了对象,欺负小她三岁的堂妹。那堂妹住乡郊,是她逢年过节必回的老家。相聚三天,她们便从除夕闹至大年初三,但感情依旧好,甚至为分离而抱头痛哭。
没救了,没救了。你看着台上故事,不知觉便积了累累酸意。你别过了脸,不愿任何人看见自身的心软,尽管其实没有谁会在意。
这猴子。
[幕四]
你发现你开始喜欢这只猴子。你知道这是一只麻烦、不安分、暴力的猴子,你也知道她会心软。还有她几乎将小学男同学暗恋遍的事迹,她在厕所里结下第一个朋友的经历,你都晓得。
当年结伴而行的七岁男生转身便成保送出国的天才,而她奋斗在中考第一线。真好,她在长大,这是个欣喜的发现。你为她每一分转变欣悦,微笑。
于是你舍了旁观的清明。
你入戏了。
[幕五]
你用力凝望舞台上的折子戏,一出一出,贪了痴了嗔了,终究逃不过谢幕。
你却再无法冷静自持。局外人的洞悉明了全化作了诱你入戏的魔音,反反复复怂恿你,你该上台去,你该去拥抱她,你该止住她的泪,你该夸耀她的勇气。那孩子就是你,扶苏,她便是另一个你自己。
你不信。你狠狠地朝她喊,扶苏,扶苏,你可是扶苏?她不给任何回应。你慌了神乱了意,走近她,想看清她的面目。
扶苏?扶苏?你疯了般扯她衣角,焦急地唤,一声一声。她终于抬头看你,那脸上却是白纸般空无一物。你怔住,惊出淋淋漓漓一身冷意。无脸的孩子便在这惊恐中对你点头,而后渐渐消失,化为手中虚空。
剩了你一人,唱一台独角戏。
[幕六]
清晨你从梦境深渊中爬出。
你发现你早已忘了那个幼稚园“老公”的名字。你发现那些小学暗恋过的男生统统面目模糊。你发现这是农历丁亥年十二月廿七,而堂妹依旧生机勃勃地早早在电话里问候你,一声一声的堂姐,要你快些回去看她新备的自行车。
[阖]
原来你才是入戏太深的孩子。
想知晓太多,想拥抱太多,想珍惜太多,想挽留太多。
却忘了,终不能奢求太多。
扶苏,该醒了。你该醒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