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楼*雨斋*租金]梦醒时分（中）
2007年12月27日 多云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阿非用热水洗刷的同时，心中突然涌现出这样一句话来，昨晚将插座修理了一下，今天早晨就可以用热水了，这不是对此话的最佳诠释吗？
公交车在拥挤的道路上象一只巨型的蜗牛缓缓挪动着，阿非却不象平时堵车那般焦急，因为他今天起床很早，距离上班的时间还很长，所以他可以悠闲的回忆着昨夜梦境里的点点滴滴。
——依稀牵起了她的手，又仿佛隔着一曾厚厚的障碍物。
这让他在欣喜之余也不免有一丝失落。但再细想，梦境却已支离破碎、无可再忆了。
那就今夜再续前梦，他想。
上午的时光过得特别快，我与阿非在对话游戏中笑闹着便度过去了。对话游戏是我们清闲时的最佳消遣，利用的是古龙式的风格，大概是因为我们彼此爱好武侠的缘故吧。
例如——
寂寞是什么颜色？
白色。
白色？
空空蒙蒙，无所着落，尽眼望去，一片雪白。
哦？
因为寂寞本如雪。
雪泥鸿爪，空留印痕？
是的。
诸如此类的对话实在是不胜枚举，但偶尔也会引出几许经典的人生感悟与至理名言。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碰见阿非独自立在阳台，阴云密布，不见一丝阳光，这小子发什么神经，跑到这里吹冷风？
我紧紧了衣领，也靠了过去：“荒城，狂风，残阳如血，一位剑客临风而立，他的剑很冷，眼神很冷，心也很冷，所以，他冷死了。阿非，这个故事告诉了我们什么道理？”
他反应得很快，立刻应道：“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天冷了，一定要多穿衣服。”
我笑道：“还有不要临风而立，你以为这样就叫玉树临风吗？”
他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既是玉树，又何须临风呢？”
我道：“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临风傲立，正是我辈风采。”
他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心欲隐而身不由己。”
我道：“滚滚红尘，物欲横流，又岂容你独善其身、觅桃源乐境呢？”
他道：“灯红酒绿，车水马龙，美人如玉傍大款，金钱有价情何存，人间何处是桃源？”
我道：“说得好！为君此语，当浮三大白，然而我辈活在当今社会，凡此种种虽深恶痛绝，但却不得不忍受，否则不正如狐狸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吗？世间种种的诱惑，不惊不扰我清梦，一切随它去罢，我辈且我行我素！”
他道：“没想到你能这般洒脱，在下可是失敬了。”
我笑：“知易行难。谁又能真正达到这样的境界呢？除非太上忘情，才能心中古井不波。”
他亦笑：“原来你也不能免俗，那又何必把话说得这般洒脱？”
我笑：“呵呵，这不是心中的向往吗？对了，你可送礼的？”
他愣：“送礼？送礼什么？”
我道：“原来你还不知道。贝贝元月十二日在合肥举行婚礼。”
这条消息也是我上午刚才一位同学处得知，本来以为阿非早该知道的。毕竟关于她的消息，向来他是先一步得知的，因为他始终在默默关怀着她。可当我将这条消息告诉他的时候，我就发觉自己又做了一件蠢事。
——原来他竟然也是不知道。
于他而言，这无疑是一记晴天霹雳！
阿非整个人突然呆了，象一个乍然从梦中醒来的人——惊、怔、悸。
沉默！
一股压抑的气息席卷阳台，仿佛两个绝顶高手面向而立，剑出、血飞溅、人断魂。
我承认这是我经历的最可怕也是最压抑的气氛之一，同时心道，他会不会一时想不开，从这阳台跳下去呢？按他的性子，这种想法并非杞人忧天，所以我暂时也不能离开他。
显然是我多虑了，阿非呆了半晌，笑——这笑比哭更令人心酸：“你打算送多少？”
我道：“跟华仔他们一样，二百，你……你打算也去吗？”
他道：“去，你们都去，我为什么不去呢？这可是人生之中唯一的一件大事，至少、至少我还能、再望她一眼。”
这是他今天所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整个下午他都在沉默。
设身处地的细想，我能了解他此时的心情。
爱一个明知没有结果的人，倾尽此生，却无回头只路。
做一场明知要醒来的梦，付尽心血，却绝不怨天尤人。
也许，相识注定成大错，无缘分只叹奈何！
奈何，奈何，人生之中最大的悲哀岂非正是“无可奈何”这四个字？
阿非呀阿非，我是该说你傻呢还是痴？既然早知结局，何不及时抽身离去呢？
一梦四年半，耗去锐气，荡尽抱负，磨平棱角，冲走激情，这样的代价，当真值得吗？
——人生几许失意，何必偏偏选中我？
其实，并非如此。
上天对待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当你哭泣自己没有鞋子穿的时候，你应该看见有些人还没有脚呢。
拿得起，放得下，方是男儿本色，否则徒增忧愁而已。
何必因一棵树而错过整个森林呢？
人生漫漫长途，前面风光无限，你得用一双慧眼去发现。
当然，首要之务，还是放下身上多余的包袱。
阿非，但愿你早日能从这场幻梦中醒来。
2007年12月28日 多云转晴
记忆象一条如影随形的附骨之虫，咬破脑袋，破茧而出，纷纷涌涌，点点滴滴，竟是如此清晰，仿如昨日，历历在目。阿非完全沉浸于其中，她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抬足，种种细节，他竟都回忆了起来。只是，她即将要成为别人的新娘！
想到这点，他无端心痛，痛入肺腑，原来，痛至极处竟是麻木。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那么在意、在乎着她。
今年的冬天真冷，他想。
他的心冷得已经快要结冰了。
他在内心不停地告诫自己，她既然寻求到自己幸福，我该为她高兴，可是为什么我偏偏高兴不起来呢？
阿非整天失魂落魄，做起事来也如患了老年痴呆症般健——。
早晨烧开水，竟将壶中水熬干，才想起自己在做什么。
写分文件，错字连篇，涂改多遍，竟差点喝下桌上的墨水。
坐公交车，到了站牌却忘记了下车，待过了站才发觉，然后又往回走。
这已经不是昔日办事认真、干练、负责的阿非了。
看来，我这个“旁观者”得好好与他这个“当局者”谈谈，我想。
2007年12月31日 晴
今天是个好天气，天空终于蔚蓝一片，暖日当头，连人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了。这是2007年的最后一天了，公司自昨天起便放三天假来庆祝元旦，而今天是假期的第二天。
昨天陪雪儿疯狂的逛了一天，她的精神真好，精力也挺旺盛，今天还要我陪她闲逛。奈何我的骨骼累得都快散架了，陪她逛街，必须得替她提着她买的那些所谓“物美价廉”的东西，想起这些，身上懒性也发作了，说什么也不同意。
于是，今天算是彻底的睡了个好觉，直到中午十二点才起床到外面草草吃了顿午饭。
事过三天，礼金与祝福已托我转送了，阿非这小子心情究竟该如何呢？我何不趁此时与他谈谈？
抱着这样的念头，我在袄林花园单身公寓见到了阿非。他的神情很萧索，对我这位“不速之客”，也是“稀客”，并不象平时那样热情了，因为我一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我能理解他此时的心情，当然不会与他计较，自顾自倒了杯开水坐了下来。
我开门见山问道：“你今天没有出去玩？”“没有。”
“心情好些了吗？”“还好。”
对于这样随口应付的回话，我并不满意，于是也微怒道：“男子汉大丈夫，当机立断寻常事耳，拿得起，放得下。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象一个爷们儿？你还真不如寻个清净的地方大哭一场，发泄一下自己的情绪！”
他呆了片刻，道：“既未拿起，何来放下？”
我一怔，明白他的意思，笑道：“你既然明白，那为什么还这般垂头丧气、行尸走肉呢？”
他苦笑道：“你不明白，有些事虽然知道，但做起来却很难。”
“是的，我知道。但是你喜欢她，她给你什么承诺了吗？”
“没有，她曾经也劝过我，说我涉世未深，等以后回头再看这段往事，会发觉当时的想法很可笑。”
“那就是了。她既然未曾对你许诺，也不算对你失约，如今她找到了归宿，你该高兴才对，为什么还如此不能释怀呢？”
“我并不怪她，爱她只是我自己的事，与人无怨，只是我一时难以放下罢了。”
“你想过吗？爱一个人就要真正为对方考虑，而不是为自己。你想想，你现在能给她什么？”
“除了一片真心，什么也没有。”
“真心能当饭吃吗？”
“但是她若肯等我几年，我一定会为她拼搏出个美好的将来。”
“你太幼稚了。现在的社会是那么容易挣钱的吗？她能为你一句空口承诺而再耗费青春吗？不能！因为那都不太现实了！”我为自己直白的话语生生扼断他的梦而感到些须残忍，但是为了他能够放开心怀，还是不得不说下去，“你知道吗？雪耳近来也是在谈论我们的婚事，但我一直不敢答应，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被我的话拉回了现实，好奇的问道：“为什么？难道你不爱她？”
“我对她的爱此生是不会改变的。我不敢答应，那是因为我现在只能自我糊口，一无所有，我怕她因一时的冲动而将来后悔。”
他疑惑问道：“雪儿会在乎这些吗？两个人平平淡淡的生活，岂非也是一种幸福。”
“她现在当然不会在乎物质上的追求，但时间久了呢？当她看见别人能够享受高品位的生活，而自己只能与我粗茶淡饭的清贫度日，她当真不会后悔吗？就算她不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可我也于心不安，我为什么就不能让她想别人一样享受高品位的生活呢？夫妻本该同甘共苦，难道她就只能跟我共苦吗？难道我就是以这种方式来爱她吗？你知道吗，那时我会觉得自己就象一个罪人，亏待了她。粗茶淡饭我可以忍受，但是我却不能这样去待她。她应该是被人呵护的，不该跟我吃苦。所以，在我没有一定的物质基础之前，我实在是不敢答应与他结婚。因为我实在太爱她了，我怕自己给不了她所要的幸福，我更怕她将来后悔而离开我。也许是我考虑得太多了，但是很多事情是不考虑是不行的，毕竟这是一生之中唯一的一件大事呀。”
这些话我从来没有向雪儿说，这次在阿非面前说了出来，感觉轻松了些须，也许是我压抑得太久了的缘故吧。
对于雪儿的青睐，我向来觉得定是祖上积德才换来如今的幸福，因为我正如阿非所说“除了一片真心，什么也没有”，所以她的种种甚或无理取闹的要求，我也是向来都是极力而为的。
因为我觉得能够让她快乐，就是我最大的快乐，而这些也是自己分内之举，幸好她并非刁蛮任性之人。
阿非似乎没有想到我一下子会如此大发感慨，或许他会以为这样一个谨慎细微、瞻前顾后的人不该是我吧，他愣了片刻，才道：“原来你为雪儿想得这么深，我还一直误人你们是人生得意须尽欢，今朝有酒今朝醉呢？”
“我以前也没有想这么多，但毕业进入社会工作之后，我才发觉，生活并不象我以前想象得那样简单，而爱更是一种付出，不是只求回报的。如果有一个人能够比我更爱雪儿，能够给她带去快乐和幸福，当然必须雪儿也爱他，我即使再不愿意放手，但也会理智的放手，让她更快乐，更幸福！不过，幸好这个‘如果’目前也不太可能出现。”
我为自己所提出的“如果”而心惊胆战，如果“如果”真出现了，我该何去何从呢？但是，很快地我想到了“幸好”，对，幸好还有这个“幸好”的存在。
阿非这次沉默了。
既然知道这是一场梦，那还不如早些醒来为妙。
2007年的最后一夜，我悄悄地许下了一个心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