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陵渡位于黄河边芮城西南端,距城六十多里,黄河之水由北而南一泻千里,滔滔河水抵达此处骤然掉头东去,穿中原越齐鲁而汇入大海。
这里,相传是黄帝贤相风后发明指南针战败蚩尤的地方。风后殁后,黄帝把他葬在他战斗过的地方,谓之风陵。风陵渡为晋、秦、豫三州比邻的要冲地带,当地有“鸡鸣闻三州”的谚语。
连绵的秋雨刚刚结束,才过了几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而今又起风了!
那风,柔柔的、瑟瑟的,一缕一缕吹在身上,令身在天涯的游子不禁想起了——家乡。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胡离突然想起了这样一首诗来,心中莫名失落,不由苦笑。
家乡,这该是一个多么令人怀念而又温暖的字眼。但在他的记忆之中,却是没有家乡,没有家乡当然也没有亲人。
不,他有亲人,他唯一的亲人就是一手将他抚养成人的师父,他们以前隐居在一座深山中。
如果说这世间还有值得他留念的地方,那一定就是那座无名深山。
只是,年前师父逝世了,那个地方顿时显得更加清冷,于是他走出了深山,来到了外界的江湖。
沧海有多广?江湖有多深?
以前蜗居深山的狐狸不知道,也难以想象,但游历经年的他而今才发现原来天地竟这么广阔、江河竟这么激昂、河山竟这么锦绣。
他越来越喜爱这充满勃勃生机的神州万物。浪迹江湖,漂泊天涯,原来竟是这等的惬意、自由、洒脱!
——既然寻不到家乡,那何妨大江南北处处为家!
胡离纵声长笑,心怀为之大开。
他本是一介洒脱不羁、随遇而安的浪子,心中纵有忧愁,也是来得快,去得更快。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那滔滔东去的沧浪之水,惊涛拍岸,乱石穿空,卷起千堆雪!
明镜高堂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那沧桑无情的岁月之刀,雕刻了几多皱纹,染白了几许青丝?
江风激烈,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之中载浮载沉,摇橹的却是位白发如霜的老妇人。
江浪虽急,但那老妇人操舟之技颇为精湛,扁舟乘风破浪,竟如一枝离弦之箭,飞奔而来。
胡离目光如电,紧紧锁住她——能在这等巨浪之中行舟如飞,身手定然不凡。杀手楼果然卧虎藏龙、人才济济呀!
胡离解决了风云门内的变故,不久便收到了苏小楼的亲笔飞帖,邀约他一月之后相会于风陵渡。他心中更是急迫万分,恨不能立刻便会一会这个神秘的人。
收到飞帖的那一夜,他正与宋成舒、云青青把盏言欢,共赏明月。那夜,他们酒逢知己千杯少,皆喝得酩酊大醉。但那也是他走出深山后的第一个中秋佳节,身边虽然没有师父,但幸好还有朋友。
朋友,这是一个想起来就会令他感到无比激动与温暖的词语!
宋、云二人虽坚决毅然地要求与他同赴危境,但胡离却一直没有答应。
云青青刚刚执掌风云门,门内一切事务百废待兴,那都需要她去处理,所以她走不得,也走不开。宋成舒与她更是两情正浓、两心相印,他需要时时刻刻站在她身旁默默关心、支持着她,所以他也走不得、走不开。这些是胡离第二天清晨留书作别时所写的独溜原因。
其实,这些都不是理由,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没有说出来。
——杀手楼向来为杀手界中的翘楚,此行不仅前途未卜,更是吉凶难测!
关于杀手楼的可怕,他早有听闻,他明白,他们也明白。
但他在杏花村曾答应“刀剑双杀”,替他们解决杀手楼的追杀,此时就算没有苏小楼的邀请,他也会赶去的。
所以他毅然决然孤身直面那可怕的杀手楼!
——他不愿牵累朋友!
言出必行,一诺千金。
——这是他做人的准则!也是他处世的信念!
当他风尘仆仆地赶到了风陵渡,却比约定相会之日早了两天。
九月十三,傍晚,残阳如血。
风正怒,浪狂吼,狐狸独立黄河风陵渡。
斜辉脉脉水悠悠,扁舟如飞风萧萧。
急风巨浪之中的那叶扁舟,不一会儿便到了岸边。
那摇橹的白发妇人蓦地腾空而起,姿态轻盈曼妙,仿若穿林乳燕;白色的裙裾随风摇曳,恍如谪仙降凡尘。
她在半空中犹如闲庭信步,洒然落地,正立在胡离身前。
胡离不由高声赞道:“好轻功!”
扁舟无人操控,顿时被一阵风浪疾卷而起,撞在岸边岩石上,陡然断为数截,片片木扳随着浪花飘浮,眨眼间就淹没不见了。
扁舟被毁,她浑若未觉,一双妙目却是如诉如怨地盯着狐狸。
这么近的距离,胡离方才有机会细细打量着白发妇人。
她的眼角已被岁月印刻上了几丝若有若无的鱼角纹,这在无意之中更增添了她独特的成熟魅力。她的皮肤很光滑,但已经失去年轻女孩子那种特有的娇嫩。她的头发被岁月染成洁白的冰霜,惟有发根寸许的青丝仍有昔日的风采。其实,她的年龄并不算太大,最多也只有三四十岁,但原远看去,那些霜发无疑给人产生了一种错觉。
——她年轻的时候该是一位艳压群芳、倾倒众生的绝世美人吧。
胡离心中突然涌起一阵莫可言说的惋惜与伤感。
英雄末路,美人迟暮,岂非都是件令人惋惜、令人伤感的事?
但岁月如刀,刀刀催人老!
无情的岁月啊,你究竟湮没了多少人的辉煌与梦想?
那白发美妇不施粉黛,纯净朴素之中自然流露出一种别样的清秀与淡定:“你来早了。”她的声音冷若冰霜,毫无感情,就象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在自呓自语。
胡离突然笑了:“不早,不早,一点也不早;不晚,不晚,恰恰正好。”他的笑容是那么璀璨,他的眼神是那么深邃,河水似乎也受到了他的感染,也在高声欢笑。
白发美妇盯着眼前这个犹如谜一般的年轻人,冷声道:“哦?”关于他的身世与师承来历,在江湖之中至今仍然是一个谜。
胡离依旧在笑,道:“既然你来了,苏楼主想必也快到了,我来的岂能算早?如果我此刻尚在途中,劳你们久候,那岂非显得我缺少诚意?所以此刻到达,恰恰正好!”
白发美妇略微迟疑,仍冷声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胡离狡猾地笑道:“不能说我知道你是谁,但也不能说我不知道你是谁。”这种自相矛盾的话,说了等于什么也没有说。
但那白发美妇似乎极有耐心:“哦?”她在静等着他的下文。
胡离笑容不减,道:“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所以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现在见到了你,就不能说不知道了。因为我可以根据江湖上很多传说来猜测你的身份与来历。而今,我想我应该能够知道你是谁了。”
白发美妇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冰冻的面孔竟露出几许难以察觉却又难能可贵的微笑,仍旧追问道:“我是谁?”
这样的问题若听在别人的耳中,别人肯定以为她是一个疯子。
——一个人若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那么他不是疯子,就是呆子或者傻子,当然也可能是失忆的人。不管如何,他对绝对不能算是一个正常的人。
但是,无论从行动、气质,或者任何一个方面去观赏这个白发美妇,她都不象一个不正常的人。
幸好这里没有别人,只有胡离。他当然知道这个女人不仅是一个正常的人,而且也是一个可怕的人。他也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问。
——一个人若是沉寂的太久了,久得连自己都要快要忘记自己姓名的时候,他总是希望能够在别人口中听到自己的姓名,这说明别人还没有忘记他,至少证明了自己还活着,还活在这个世上。
胡离笑道:“镜中红颜,冢中枯骨,青丝妖娆,白发萧萧。夫人莫非正是五年前销声匿迹于江湖的镜子月?”
那妇人含笑点首,道:“没有想到江湖之中还有记得我的人。你虽然是只狡猾的狐狸,但与杀手楼为敌,恐怕也是凶多吉少,有来无回,其实你本不该来的。”
胡离道:“可惜我这只不识趣、又爱管闲事的狐狸偏偏赶来了。”
镜子月道:“你可听说过华东的吴越阁?”
胡离道:“只要在江湖中行走的人,就没有人不知道吴越阁的,狐狸当然也不例外。”
镜子月道:“那你可知道五年前吴越阁与杀手楼交战也是丝毫便宜未占到,连吴越阁对杀手楼也是束手无策,你以为你可以对付得了杀手楼吗?”
胡离突然纵声长笑:“据我所知,吴越阁没能一举荡平杀手楼,那是因为你们隐藏的实在太好了。这五年间你们一直销声匿迹,再也不敢在江湖上掀起什么大风浪,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想必你们自从与吴越阁交战以来,至今元气仍未恢复吧。”
镜子月道:“你要这么想,恐怕连后悔的机会也没有了。你以为‘刀剑双杀’能够逃得了吗?”
胡离一惊,道:“他们难道落进你们手中了?他们现在到底怎么样?”他此行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刀剑双杀”,而今由不得他不关心。
镜子月道:“没有人能够逃过杀手楼的追击,而杀手楼对待叛徒也一向是不会心软的。”
“你杀了他们?”
“这倒没有,不过他们离死也没有多远了。”
“怎么说?”
“一个人若少了一条臂膀和一条腿,在这个充满了刀光剑影的江湖之中只不过苟延残喘罢了。你想想看,昔日威名赫赫的‘刀剑双杀’手中染了多少人的鲜血,而今以这副残废身躯重现人间,就算杀手楼肯放过他们,但那些残死他们手中的亲朋好友会放过他们吗?”
胡离心中涌起一股无助而又凄凉的感觉:难怪他们在杏花村未完成任务便要双双自尽!因为他们知道杀手楼的可怕,也明白自己一入杀手楼便再无回头之路了。他怅然叹道:“是我害了他们。”
镜子月笑道:“现在你不该为他们叹息,他们死有余辜,你该为自己考虑一下命运了。”
胡离心中怒火中烧,但依旧微笑道:“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生存的权利,杀手楼无视生命,迟早会覆灭的。杀人者人恒杀之,夫人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吗?至于我的命运,我只能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我命由我不由天!”语声铿锵,充满自信,仿佛穿越了这个冷硬的尘世。
这句话,这副神态,竟是如此的熟悉。
九年前也曾有一个少年如此说过,镜子月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却不料在这一刻全都想起来了。原来记忆是如此之深,仿佛刻在心中无法磨灭。
我命由我不由天!字字激越,犹如一记记惊雷击在心间,余音袅袅,久久不绝。
可是、可是我的命运又掌握在谁的手里呢?镜子月不由一阵怅惘,道:“年轻人,我真的很羡慕你。但是你似乎忽略了杀手楼的实力,其实,你真的不该来。”
胡离洒然笑道:“既来之,则安之。狐狸四海为家,心无牵挂,只不过是一个恋栈红尘的孤魂野鬼罢了。世间多我一人不多,少我一人亦不少,即使龙潭虎穴,我这只不安分的狐狸也坦然从容独闯了。”
镜子月突然问道:“难道这个世间没有值得你留念的人了吗?”
胡离一怔,脑海之中不由浮现出云青青在“刀剑双杀”绝杀之下凄切绝望的面孔。明知不该再想起她,心中却情不自禁涌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怜惜呵护的柔情。她现在有宋成舒相伴,更何况背后还有风云门的势力,想来再也不须我这个“大哥”来保护了。那么,这个尘世还有什么值得我留念的人呢?他无声苦笑,言不由衷答道:“没有!”
镜子月将他的表情变化尽收眼里,对这个年轻人似乎又多了几分了解。人在红尘,谁能真正了无牵挂?谁又能真正达到心如古井不波的太上忘情之境界?她似乎发觉今天实在太“多话”了,或许是因为这个年轻人的执著与洒脱有点象他,所以她才宁愿“多话”也不愿见到这个年轻人变成冰冷的尸体。她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决定,一个突如其来、一点也不象她往日作风的决定。她笑,畅笑,道:“你见过月亮吗?”
胡离没有笑,他回答得很缓慢、很坚定、也很严肃:“天上的月亮见过,但人间的月亮却没有见过。”
“你知道人间有几个月亮?”
“两个。一个是江南妙手明月,而另一个就是你镜子月。”
“那你想看看人间的月亮吗?”
“我虽然不想看,但自从我踏上这条路,就知道这一时刻迟早会来临的,所以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你尽管两出你的圆月吧。”
月。
圆月。
一轮光彩夺目的圆月。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
月满西楼,多少人曾为它而付出了生命?
月下化前,多少悲欢离合皆是由它造成?
胡离不知道,连镜子月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月明如镜。
不,这本来就是一面镜子,一面噬人魂魄的铜镜。
镜面反射出森冷的寒光,而边缘三分之二皆是吹毛即断的锋利刃口。
这是一面传说之中的魔镜。
故老相传,昔日魔界七十二魔王在覆灭之际均将心头热血倾注于铜镜之中,因此它有摄人神智之功效。
而这面形如满月的魔镜不知何时悄悄地流传进人间,有它的地方,必定有连绵不断的争杀。
镜子月在寻觅到它的时候,就改名为镜子月了。
没有人知道她以前的名字,仿佛她凭空来自魔界。
因此,江湖之中从此也多了一个谈镜色变的青丝妖娆白发红颜。
她的白发正是因为修炼魔镜心法所致,但她却称这面魔镜为“圆月”。
而这轮“圆月”也正是江湖中最为可怕的武器,因为见过它的人,据说都命赴黄泉了。
幸好这轮“圆月”在五年前消失于人间,在人们快要淡忘的时候, “圆月”再现人间。
而今,“圆月”就在胡离的眼前。
他能逃脱得了那仿佛被诅咒的命运吗?
在“圆月”发出妖异的蓝光之时,胡离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那是一种人类对未知事物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
不,那不是一种蓝色的光彩,红、橙、黄、绿、青、靛、紫……各种颜色的光彩混杂在一起,从“圆月”中心幽幽辐射,刺入胡离的眼中、脑中、心中,他的眼前突然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
苍翠的树木浓阴连绵,枝叶间露出玫瑰色的天空,浮动着金色的云朵,时而还有一群大雁飞掠长空,呼啸而过。脚下是碧绿的草坪,踏上去松松的、软软的,就象一块无边无际的大地毯,绿色的叶子上挂着晶莹的露珠,一丛一丛金黄色的野花吐着芬芳。远处是逶迤起伏的山峦,黛青色的、墨绿色的,峰尖上抹着一道金红的霞光。瀑布从山间挂下来,象一匹长长的白绫。泉水丁冬,溅在岩石上,迸射出无数的珍珠,泉水穿过山涧、越过丛林、掠过草地,一直弹着清脆的琴弦向前流去,汇入一片广阔的湖水。湖水也是玫瑰色的,仿佛和天空连起来了,金色的云朵、成群的大雁在天上飞,也在水里飞……
这里是一个没有灰尘、没有污秽、没有邪恶、没有欺骗、没有痛苦、也没有残杀的世界。
小南岳?云龙山?胡离心中一阵迷乱,那里似乎没有这么美丽,这究竟是哪里?
胡离迈步走进了这方天地,湖水中不知何时竟多了嬉戏笑闹的少年少女。
是她!是他们!
他想开口喊叫,可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伸手拉住他们,可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即。
他不顾一切的向前奔跑,可他们却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颓然止步,仰天长啸,可啸音却喑哑无声。
一滴水珠飞溅在眉心,胡离蓦然惊醒。
他还站在岸边,身周残阳如血,黄河怒吼。
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是他的衣衫已被浪花打湿了。
若非那滴水珠随风卷入眉心,他便沉浸在幻境中无法醒来……想想就感觉一阵后怕。
魔由心生,情由心动。
只因他心绪纷乱,情意迷乱,“圆月”方才有机可趁。
胡离明白了这番道理,当下排除杂念,紧守心神,长剑脱鞘而出,身影如飞,急急、疾疾斩向“圆月”。
即使这轮“圆月”是上古魔物,他也要粉碎它,让它灰飞烟灭。
碎月,这是多少人都曾尝试过的?
镜子月已经记不清楚了,但她很清楚结果只有一个:对手亡,圆月存。
可惜胡离不知道,否则他绝对不会犯这样一个致命的错误。
世上最厉害的不是武器本身,而是使用武器的人。
一代剑王断羽曾经如此慨叹,“有些人纵然神剑在手,也终难成为剑中之神”。
那么胡离为什么不直接击杀镜子月呢?
不屑、不舍、不忍……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原因令他无法骤然下此毒手。
当!
长剑与“圆月”相击,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响声。
胡离手中陡觉一轻,长剑已片片寸裂,纷纷掉落地面,而他手中所握的剑柄仅余三寸的断锋。
胡离愕然、微怔,“圆月”正迎面吻来。
月光如水,倾洒在他身上,竟有一丝暖暖的错觉。
月轮如飞,仿佛穿越了时空的极限,竟有一种陶然欲醉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胡离惊艳——惊醒——惊退!
那艳是一种世间百媚千红别有风月不同流俗的艳。
那醒是一种宁愿长醉不复醒对此可以醉无涯的醒。
那退是一种迅如疾风快若流星却又徒然无劳的退。
飞天身法虽奇妙无方,却逃脱不了“圆月”的笼罩。
狐狸剑法虽变化万端,却不敌“圆月”迎面之一击。
胡离诡计虽层出不穷,却难以招架“圆月”之威力。
他技穷、力穷、智亦穷,但他却不认命。所以他笑了,畅笑、高声畅笑。
——既然死神如影随形,那么何妨痛快高声畅笑相迎呢?
这才是他的本色。
但镜子月却不明白,所以她疑惑了。
而胡离等的就是这一时刻,这一千金难得、稍纵即逝的时刻。
他身子不退反进,迎向了“圆月”,然后疾倒。
异变突起。
镜子月倒飞而退,她被胡离踢中四脚,双腿痛如骨髓,她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胡离的一束长发仍被“圆月”削去,若非他跌得快,削去的恐怕不仅仅是头发了。
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这是胡离临时想到的,他毅然决然用生命的代价去尝试了。
以身饲月,这出其不意的大胆举动,终于令他成功击中了对方防御松懈的下盘。
但他知道,这场厮杀只不过是刚刚开始而已。
不,已经结束了。至少镜子月这样认为。
因为她心中并无杀意,她的本意只是想令他知难而退,可这个年轻人的意志之强、武功之高、变化之妙皆出乎她意料之外。
因此,她一时兴起的决定,此刻亦消退无踪。
她虽有把握击杀他,但她亦知道自己必定也要为此而付出某些惨重的代价。
更何况她不无意杀他,因为在她的内心之中,隐隐希望能够看看这个年轻人面对杀手楼究竟能兴起多大的风浪。
“圆月”突然消失了,仿佛它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镜子月用手拢了拢鬓边纷乱的发丝,道:“你的确是有资格来到这里,不过,要见苏楼主,必须先过三关,而我就是第一关。”
她说的是实话。因为苏小楼根本没有打算亲自接见他,他只是对三人说了一句同样的话“务必击杀狐狸于风陵渡”,他相信这三个人肯定可以办到,而镜子月就是其中一人。
胡离笑道:“这一关我算不算通过了?”
他表面虽放得轻松,但内心却惊涛骇浪,第一关就差点儿小命不保,接下来的两关又该怎么去闯?但他此时已经不在乎了,连吴越阁也未办成的事情,自己虽败亦荣,尽管他知道这“败”就意味着“死”。
镜子月道:“这一关你已经通过了。但愿你能见到楼主。”这也是实话,是她的心声。
胡离问道:“另外两关又是什么人?我该怎么寻到他们?”
镜子月道:“九天箭神、霸枪震河朔。你不用去寻他们,他们到时自会来寻你。”
胡离笑道:“多谢相告!”随即又加了句话,“多谢手下留情!”
镜子月道:“你能保住性命就是对我最好的谢意。”说完之后颇觉不妥,“我只是不想见你这么年轻就白白丧命,也不想再次与你决斗,你好自珍重!”这无异于画蛇添足,所以话音未了她便转身而去,逐渐消失在一片苍茫暮色之中,仿佛她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风乍起,彤云密布,夕阳残照,半江瑟瑟半江红。
胡离望着那半轮被乌云遮盖的夕阳,心中悠然涌出——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