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江恨系列之1——夭夭
一 聆清音
悠悠江水,滚滚东流,水面微波起伏,而水下,则平静无波,柔嫩的水草在水中轻轻摇曳,仿佛拥有了生命。成群结队的鱼儿在水草中穿梭,炫耀着它们美丽的躯体,其中一尾鱼儿,浑身闪烁着灿灿金光,正追逐着一串向上升起的水泡。
“汝衣,你该练功了!”远处传来一声清冷的呼喊,那尾金灿灿的鱼儿吓了一跳,放弃追逐水泡,赶紧躲进水草中。半晌,一张绝美的脸从水草中探出来,左右望了望,自言自语:“霜戈姐姐就知道要我练功,我可不能让她找到。”说话之间,汝衣窜身飘出水草丛,直直向水面升去,她知道,霜戈从不到江上去。
大江之上,热闹非凡,汝衣躲在波涛后面,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
江边有一座高高的祭台,黑衣广袖的巫祝在恢弘的乐音中,跳起祈福的舞蹈。祭台下金碧辉煌的辇车慢慢掀开垂挂的流苏,走出一个身着鲜红绣袍的人。他年少而自信,眉宇之间意气风发,就连唇边那抹笑容,也显出特有的傲气。汝衣的心,突然剧烈跳动起来,这个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缓步走上祭台,接过巫祝递来的神杖,骄傲地拿在手中,指着脚下的大江:“从今,我将带领蜀国的百姓开辟一个新的王朝,即便岷江再有水患,也不足为惧!”巫祝恭敬地跪下,祭台下的人也跟着跪下,一齐山呼:“陛下圣明!陛下圣明!”
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率先站起,拿出长笛,和着乐音轻吹,清越的笛音穿出乐声,飞进汝衣藏身的澄碧江中。汝衣痴痴地听着,眼睛一瞬不瞬地望向祭台中央,天真纯净的心里,便深深烙刻上他的影子。那时,阳光照在他的眉梢眼角,投射出一圈淡淡的金色光影,他深邃无底的眼睛,就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温柔。熟悉的感觉又再涌起,汝衣知道,她肯定见过他,也许,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但,他们一定见过。
“乐泽恭贺陛下!”清秀少年恬然而笑,仿佛是一池春水,在微风下泛起轻柔的波光,宁静得叫人神往。他有些恼怒,走到乐泽身边,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语气说:“阿泽,你就不能叫我开明?”乐泽摇头微笑:“不能,陛下。今时不同往日,礼不可废!”开明轻轻一叹,低声问道:“你的意思,我们都长大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乐泽点头,望着无垠的江水:“陛下,近年岷江水患频繁,你可有治理计策?”
开明傲然一笑:“岷江何须治理!我要带领蜀国的将士,开辟一片广漠的疆土,就算倾尽岷江之水,也淹没不了。”乐泽微微皱眉,正要再说,巫祝的话音却打断了他:“陛下,吉时已到,应立即起驾回宫。”
恢弘的乐音又再响起,汝衣望着那个鲜红骄傲的身影走进辇车,厚厚的流苏纱帐挡住她的视线,只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映在纱帐之上,摇晃着越去越远,最后,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滚滚的烟尘。汝衣抑制不住滚出的泪水,一些遥远的影象倏忽闪现,又迅速退去,强烈的不舍不断涌起,这让她不顾一切飞出江面,向开明消逝的方向追去。
汝衣匿了行藏,悄悄跟在开明身边,偷偷观察他——
“先帝曾经伐秦,未果。如今蜀国国力强盛,伐秦之事刻不容缓!”大殿之上,开明语气坚决,丝毫不给群臣反对的机会。
右相弥蘅昂然出列,慷慨陈辞:“陛下初登帝位,当务之急是休养民生。蜀国地小民稀,长途跋涉伐秦,劳民伤财,于国不利。”
开明面色微愠,弥蘅是前朝老臣,先帝曾三番五次嘱咐,要多听取他的意见。而今,他虽身为陛下,也不敢贸然驳斥弥蘅。“陛下,右相大人所言极是,肯请陛下三思。”先前一言不发的臣子,都开始附和弥蘅。开明铁青着脸,沉声问:“有人赞同否?”
乐泽从容出列,微笑:“陛下,臣赞同。”弥蘅面红耳赤,怒斥道:“你一个小小乐官,懂得什么国家大事,荒唐!”
“臣也赞同。”上大夫文卿出列,他是开明一手提拔,自然要全力支持陛下的意思。
“既然上大夫也同意,伐秦之事就定了。三日后,出兵三万,寡人要亲率大军攻下秦都。”开明顺水推舟,他早已定下攻秦计划,谁都不可以阻止。蜀国要开疆辟土,攻秦只不过是第一步而已。
总有一天,天下之大,都会是蜀国的领地。
乐泽望着踌躇满志的开明起身,拂袖离开大殿,不禁轻叹。弥蘅须发皆竖,走到乐泽面前,大声怒骂:“好你个无知小儿,有你在陛下身边,早晚要亡蜀!”乐泽摇头,轻言:“右相大人,陛下的脾性你还不了解?这事,他早已定下,所谓商议,不过只是做样子,无论赞同与否,陛下都是要伐秦的。”
“这……”弥蘅的怒气泄了一半,乐泽说得一点没错。他看着开明长大,也曾任他的老师,对开明的了解,比自己的孩子还透彻。
“大人,既然阻止不了,何不随陛下的意思。”乐泽对着弥蘅一揖到底,“陛下亲征之后,国中大小事务,都托付给大人了。”
弥蘅肃然起敬,立即施还一礼:“陛下行军在外,有劳你多照顾。”陛下还年轻,出去受点挫折,也未必是坏事,弥蘅揣度着乐泽话中的意思,开始对他另眼相看。
开明在花园等着乐泽,一见到他来,便兴高采烈地说:“乐泽,就知道你会和我站在一起。我们一起出征,我要你分享胜利的喜悦。”
“是,陛下。”
“我命令你,没有外人不许叫我陛下,叫开明,我们永远都是朋友。”
“我知道了。”——
她看到,他在殿上高谈国事,明断果决,眉宇间尽是飞扬之气。
她看到,他在花园与乐泽倾谈心事,开朗洒脱,温馨澹然,一片赤子心肠。
于是,她感觉到,烙在她心底的那个影子,变得那么鲜活,她原本只想悄悄看他几眼便离去的想法,竟是那么脆弱不堪一击。她不想离开,哪怕她只能这样,躲在暗处默默注视着他。
晴朗的天空,突然飘起淅沥小雨,开明拿了几个陶碗,接了些雨水,用木棒轻轻敲打,发出清脆的声响。“阿泽,是这样吗?”开明敲了几下,似有些不确定,弃了木棒,“我是学不会的。”乐泽笑着拾起木棒,有节奏地敲击陶碗,奏出一曲欢快的乐音。汝衣沉浸在音乐中,她从未想到,陶碗也可以奏出如此美妙的曲调。
雨越来越大,哗啦啦的雨声淹没了乐音,汝衣蓦然惊醒,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应该是霜戈发现了她的踪迹,借此来提醒她,让她赶快回去。汝衣望向开明,他正陶醉在乐曲中,满面喜悦之情。
难道,就此离去,回到深深的江底,继续寂寞的修行?汝衣的心被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紧紧抓住,这恐惧缓缓蔓延至全身,让她整个人都掉进无助的深渊。长久以来,她总有一些模糊的期盼,或许在以前,她说不清楚这是为什么,但此时,她清楚地知道,她修成人身,只是为了与他相见。若然再也不能相见,她此后漫长的一生,该是怎样的清冷?
不,她不要!汝衣下了决心,她可以放弃一切,来换取与他片刻的相聚。因为,从第一眼见到他,她就万劫不复了。无论是他的骄傲,还是他的果决,以及他深藏着的温柔,都全然占据了她的心,满满的,再也容不下别的人、别的事。
是的,她只要与他在一起就好。
二 鉴月辉
汝衣回到江中,将所有的情怀向霜戈袒露,她的面颊有淡淡的红潮,一抹如梦似幻的笑容挂在嘴角。霜戈呼吸急促,面色铁青,狠狠地盯着汝衣,一语不发。
沉默,寂静的沉默。许久,霜戈才冷然说道:“我绝不答应!”汝衣满心的期待顿时化成浓厚的失望,她原以为,一向疼爱她的姐姐,会答应她的请求,却不想得到的,是如此无情的回答。
“姐姐,为什么?”汝衣心中升起淡淡的恼怒,她一定要霜戈说出理由。
霜戈微微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没有理由!”霜戈冰冷地拒绝,“从今以后,我不准你踏出清波洞半步!”一道紫光从霜戈的手指飞出,变成一条紫金的铁链,一头铐在汝衣脚上,一头融进洞中石壁。
傻气的妹妹呵!霜戈看着汝衣,心中升起一股恻然的酸楚。这还需要什么理由!自古,人妖相恋从未有圆满的结局:一个个痴心的妖,把一腔情义密密地缠绕在一个人身上,到最后,真相揭露的那一瞬,得到的只是惊愕的眼神和无情的漫骂。因为她们是妖,是人类极其轻视,却又无比害怕的妖!可是,汝衣不懂这些,她也不想让汝衣知道这些,事到如今,她只有将汝衣囚禁起来,让时间冲淡一切。
汝衣静坐于洞口,望着洞外自由游弋的鱼儿,涌起深深的羡慕。她只能走这么远,身后那条紫金铁链的长度,只允许她走到洞口。如果,她也能像那些鱼儿一样,自由自在,那有多好!她可以立刻飞去找他,那个骄傲又温柔的,开明。
“小丫头,你想出去吗?”沉厚的声音远远传来,一字一句仿佛惊雷,敲在汝衣心上。是他,竟然是他!汝衣曾偷偷跟着霜戈,听到他们的谈话,她知道这个声音主人——那是一条为祸人间,被镇压在水底的黑龙。“小丫头,我可以放你出去。”黑龙的声音充满了诱惑,“我能让你见到你那心上人。”
汝衣的心“突”地一跳,片刻就升起无限的希望:和他在一起,是多么幸福美好的日子,哪怕只能在暗处默默看着他,她心底也是欢喜的。黑龙呵呵笑道:“丫头,如果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立刻送你到他身边。”汝衣睁大眼睛,望着洞外:“你永囚于水底,动弹不得,怎有本事送我出去?”
黑龙默然无语,不大一会,就见有一团黑光闪电而至,劈在紫金铁链之上,那条铁链立刻就化为乌有。“你看到了,我绝对可以帮你。”黑龙得意洋洋,提出他的条件,“你的内丹必须交给我。”
“要走可要趁早,此刻霜戈在入定清修,正是走的时机。”黑龙说得十分体贴,似乎处处为汝衣着想。汝衣飞身出洞,略施法术,刹时就到了囚困黑龙的地方。那是一个透明的牢笼,黑龙被无形的锁链牢牢锁在水中的石壁上,整个身子,只剩下那双铜铃一般的眼睛,可以活动自如。此刻,黑龙正瞪着汝衣,一双眼睛透出几许不可捉摸的光。
汝衣心中闪过一丝恐惧,慢慢地向后退去。黑龙冷冷说道:“别妄想自己逃走,我既然有能力放了你,就可以把你再锁回去。你把内丹交给我,我立刻可以送你到他的身边。”汝衣再没有犹疑,立即吐内丹,交给黑龙。
她知道,就算以内丹交换,也只是得到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也许,霜戈很快就会找到她,把她带回水中;也许,开明根本就对她不屑一顾……可是,她不后悔啊,一点也不。
“别说我没提醒你,千万不可以告诉任何人你妖族的身份,否则你后悔都来不及。”
沉沉的倦意袭来,黑龙的声音变得遥远而不真切,汝衣怀着满腔期待,失去了所有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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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明从未想到,伐秦是如此艰辛的事情。路途遥远,道路艰险,加上天气突变,大军滞留在武都,寸步难行。
据探子回报,秦国早已得知消息,在边境布防重兵,以逸待劳。开明清楚地知道,凭三万疲兵,根本无法与秦军抗衡。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出征前的一切雄心壮志,仿佛都变成了徒劳的,失望从开明心底深处蔓延开,理智告诉他,应该退兵。
不,不可以就此退兵!开明在心中大吼,已经到了这里,怎么可以轻易就放弃!开明避开守卫,悄悄离开军营,他相信一定可以找到一条路,绕过秦国的重兵防线,奇袭秦都。
天上的雨瓢泼一般下,开明在湿软的泥地蹒跚前行,尽管华贵的衣衫已满是泥土,他还是一直向前。雨水顺着他的面颊不断淌下,让他无法睁眼,开明只能凭着感觉向前走。大雨中,开明隐隐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轻语:只要走过这片风雨,一定可以看到光明,那条路,就在前方。
可前方没有路,只有悬崖,开明的身体,直直坠落而下。
汝衣一醒来,就看到开明在她的身边。雨已经停了,雨后温润的阳光洒在他眉宇之间,将他脸上冷硬的线条软化,让他更增添了一种非凡的气韵,动人心魄。汝衣握住开明的手,眼神温柔宁静,如果可以,这一生,她都会陪在他身边,不离,不弃。如果可以的话……
开明眼前一片黑暗,整个人轻飘飘的,所有的事都变得遥远,唯一真实的,只有手中传来的温暖。努力睁开眼,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美得不真实的面容,那么轻灵,那么飘逸,好似神妃仙子,叫人忘却尘俗。
“可以起来吗?我扶你回去。”
开明只觉得一股温柔的春风拂过,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十分动听。
“我自己可以。”开明不肯示弱,即使他现在动一动都痛得不得了,他也必须在她面前保有男人的骄傲。
可以想象,当一身狼狈的开明与仙人一般的汝衣出现在焦急的众人面前,给他们带来了多大的震撼。所有的人都像是被定身一般,一动不动,他们甚至连思考都几乎停止,世间真有如此美貌的女子?
“陛下,你受伤了。”乐泽迎上前去,压低声音,“开明,如今非退兵不可,秦军要是得知你受伤,一定会主动出击。”
开明看看身旁的汝衣,缓缓点头。她,不适合征战,也不适合鲜血。而他,不能将世间残忍的事展现她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汝衣。”
开明一笑:“回国,我纳你为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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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黑压压站着一片人,带头之人,白发苍苍,身形却笔直挺立。“陛下,那女子来历不明,不可纳之为妃!”弥蘅丝毫不肯退让,自古红颜是祸水,这女子妖媚异常,日久必生祸端。
“荒谬!汝衣救寡人一命,何来来历不明一说?她是武都人,父母双亡,与姐姐相依,后因战乱与姐姐失散,身世何等堪怜!”开明大怒,将案牍上的卷册全数摔到地上,指着弥蘅责问,“弥蘅,别以为你是前朝老臣,寡人就奈何不了你!”
弥蘅理直气壮:“老臣忠心谏言,何错之有?陛下,那女子太过妖媚,万万留不得,理当诛杀!”
开明拍案而起,拔出配剑,一剑斩断案牍:“谁都不准再说!寡人已经决定纳汝衣为妃,如果谁还有异议,形同此牍。”
“我也不可以说吗?”王太后一身珠翠,雍容华贵地站在殿前,“王儿,你不可以不纳谏言,一意孤行。”
“母后,我不过是想纳一女子为妃,这有错吗?”开明上前扶住王太后,态度虽恭敬,语气却很是倔强。王太后并不生气,温和说道:“王儿,自古明君纳忠臣之言,如果你一定要那女子,就不配为蜀国国君。”
开明面色倏变,沉吟片刻,坚决道:“母后,我一定要纳她为妃,这并不代表我不是明君。”
王太后破颜一笑,赞道:“好王儿!母后看着你怎样成为明君!”
“今晚,举行纳妃大典!”
没有人再有异议,王太后的默许,堵住了所有人的口。王太后的家族是蜀国最大的巫祝之家,在蜀国享有极高的威望,她的话拥有绝对权威。
那天晚上,月儿特别明亮,汝衣身着金丝银线的织袍,头戴碧玉神鸟的头冠,在月光下一步步走向开明。每一个见到汝衣的人,都几乎被夺去魂魄,月光下的她,似一个迷梦,美得惊心,美得慑魄。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散发着销魂的香,洁净、纯粹、令人陶醉。
望着汝衣,开明的心,刹时开遍鲜花。汝衣在笑,看着他在笑,那笑风华绝代,倾城倾国,但却只是为他一人绽放而已。
他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暖玉宫外,开明指着沐在月光下的亭台楼阁,高兴地问:“喜欢吗?这里是郫邑城中最美的地方,我想,只有你住,才配得上。”
汝衣放眼望去,暖玉宫依水而筑,柱石廊间镶有白玉为饰,在月色的照耀下,月光、水光和白玉的荧光,交相辉映,迷人心魄。汝衣抛掉心中分离的恐惧,全心全意沉浸在这份喜悦中。她快步跑向暖玉宫,在那片光辉中翩然起舞:她的衣袂在风中轻轻飘起,满头珠翠洒了一地,月光下,她仿佛是一个顽皮的仙子,与风儿嬉戏,只要一眨眼,就会消失不见。
开明赶紧奔上前去,将她紧紧拥进怀中,有些惊悸地说:“你属于我了,是不是?”
“是的,我是你的。”汝衣答道,“这一生,我都陪在你身边。”
开明仰天长笑,高声呼喊:“苍天为证,我与汝衣,永不分离。”汝衣也学着开明的样子,仰天而笑,高声说道:“明月为证,我与开明,永不分离。”
“白玉为证,我与汝衣,永不分离!”
“清水为证,我与开明,永不分离!”
……
两人孩子气地轮流高呼,似乎想把所有能看到、能想到的东西,都说出来作为他们永不分离的见证。他们的呼喊被微风送得很远很远,一声声回荡在郫邑城的上空,久久不散。
三 别有意
湛青的天空,雪色的月光照着郫邑城,整个城郭静谧无声,清冷寂寞又悠远。冷冽的风朔朔吹过,风中的人便瑟瑟发抖。
汝衣身着单衣,跪在娲皇殿外,偶尔有执夜的侍婢走过,也无人前去问津。乐泽远远站着,心底有愧疚的悲凉划过,他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说,只能看着她受苦。
开明纳妃的第二天,蜀国众臣便联合奏言,说国不可无后,应当早早迎娶王后云云,大有开明不立王后就不肯罢休之势。三天后,蜀国便举行了立后大典,举国欢腾。
王后名唤如翦,是弥蘅的女儿,性情温良端淑,先帝在时,就定下了亲事。依照规矩,王后居于娲皇殿,所有妃子晨昏定省,必不可少。开明疼惜汝衣,特意免了汝衣的定省,但他却不知道,一旦他出征,汝衣就时常要跪在娲皇殿外。
乐泽想不透,为什么如翦变成这样,他记忆中的如翦,温柔善良,连小动物也不忍心伤害,她怎能折磨人至此?
朔风越来越烈,汝衣的面色已冻成青紫颜色,娲皇殿的门突然开了,如翦缓缓走出。
她看着她,冷颜冷语:“想不到你如此能忍,这么久了,你都不曾告诉陛下。”
汝衣不答,只是跪着,仿佛化成了石像。如翦一抬手,作势欲扇汝衣耳光,最后又颓然放下,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叹气。“罢了,你回去吧。”如翦将手中的斗篷披在汝衣身上,叫她退下。看着汝衣一瘸一拐走远了,如翦便再也忍不住,跌坐在石阶上。
“我就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乐泽悄悄走到如翦身边,把她扶起来,“地上凉,别坐着。”如翦对着乐泽笑笑,反问:“那你说,我该是怎样的人?”如翦并不很美丽,但此刻的笑容却衬得她极其耀眼,仿佛是冰冻一季之后,春风中开出的第一朵鲜花。
乐泽顿了顿,盯着如翦看了好久:“你永远都是我记忆中的善良女子。”如翦隐去笑容,冷冷说道:“人是会变的,乐泽,别再记着小时候的事情。”乐泽有些受伤,嘴角轻轻颤动,仔细算来,他和如翦已有三年未见。“如翦,别再逞强。”乐泽不相信他记忆中的女子,会因为时间而改变,“你心里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
“乐泽,请注意你的称呼!我,是蜀国的王后。”如翦高仰着头,傲慢地越过乐泽,走回娲皇殿,“你记住,该怎么称呼我,我原谅你一次,但再没有下一次!”乐泽的心仿佛被重重划了一刀,他低下头,不敢再看那个决绝的背影。直到听到沉重的关门声,乐泽才敢抬起头,他的脸色十分苍白,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喃喃自语:“可是,我该怎么办?就算你真的变成这样,我还是想要守着你。”
乐泽很清楚,以开明对汝衣的宠爱,一旦他知道她所受的苦,如翦就非死不可。他无法把如翦推上这条绝路,即便这条路,是她自己走出来的。所以,他就只有抹杀掉良心以及正义,把所有的话都咽下,让他见到的事情永远都是秘密。
离开娲皇殿,乐泽去了汝衣居住的暖玉宫,如果他还能做什么的话,便是去探望一下汝衣。
“清妃娘娘,乐泽求见。”乐泽站在宫外,恭敬地说。暖玉宫内没有人答话,乐泽站了许久,也不见有侍婢开门,正当他转身要走,却听见宫中传来清晰的铜器坠地之声。乐泽顾不上礼仪,跑到门前使劲敲门,可是,宫内依旧没人应答。
乐泽的敲门声惊动了执夜的侍婢,有两人匆匆跑来,惊惶地说:“乐泽大人,清妃娘娘吩咐过,不要吵她。”
“你们都聋了吗?宫内有铜器摔落的声音,你们不知道进去看一看?”乐泽升起薄薄的怒气,“把门打开,我要进去探视清妃娘娘!”侍婢们立即跪在乐泽面前,颤抖着说:“乐泽大人,娘娘从里面锁了门,我们根本进不去。”
乐泽大怒:“难道里面除了娘娘,就没有一个侍婢?”
“是……是的。”侍婢们抖成一团,愤怒的乐泽让她们害怕极了。
乐泽不再理会两个侍婢,用力撞向那扇紧闭的门。此刻,他满心不安,若汝衣出了意外,那他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门开了,乐泽一眼就见到汝衣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宫内光线昏暗,他看不清汝衣的面色,一瞬间,他的心被恐惧紧紧攥住。
“还不快宣医官!”乐泽对着跪在宫外的侍婢大吼,既然不能帮汝衣摆脱如今的处境,他就要照顾她,让她尽量少受到伤害。
“不用了。”汝衣轻轻拉动乐泽的衣袖,用微弱的声音说。今天是二十三,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又一次来了,这个时候,谁都帮不了她。她失去的,是妖族最宝贵的内丹,虽然她仍然可以保持人形,却不得不在她初化为人形的日子,承受难以忍受的痛苦。乐泽也冷静下来,赶紧叫回了侍婢,命令她们不准透露此事,才叫她们退了下去。
乐泽将汝衣扶到床榻躺下,取出一个青色玉瓶,倒出一粒朱红的丹药,喂进汝衣嘴里。“这药是我的祖先传下来的,据说是可以起死回生的灵药。”乐泽微笑,虽然这药就只剩下了一颗,但他一点也觉得可惜。
片刻之间,汝衣的脸色就慢慢红润起来,她轻声叹道:“你何苦浪费那灵药,我不会有事的,只要多休息就会好。”乐泽笑意更深,也轻声叹道:“可是该怎么办呢,那药你已经服下了。”汝衣被乐泽逗得笑起来,绝世容光被笑容衬得格外动人,乐泽也禁不住一呆:“你应该多笑。”
“是啊,我应该多笑的。”汝衣敛去笑容,眉间笼起一层轻愁,“他远征在外,我笑不出来。”
“我知道,开明一走,你就会受苦,你怎么可能还笑得出来。”
汝衣摇头,面上浮出一丝浅浅的笑:“不是这样的。能在他的身边,受再多的苦,我也是开心的。我笑不出来,是因为担心他,要是他能不去打仗,就好了。”
乐泽长长一叹:“也许那样,他就不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人。”汝衣笑着点头,乐泽给她的感觉,就像是哥哥一样,她觉得温暖极了。
那晚之后,王宫开始流传可怕的谣言,侍婢们有各种的想象与猜测,绘声绘影地说着汝衣和乐泽的关系。
开明远征归来,一切流言便销声匿迹,谁都不敢让开明知道这些。那天,汝衣特意出城迎接,两人在明媚的阳光中相拥而行,乐泽站在城头,看着他们,便止不住嘴角漾起的笑容。
是夜,开明大宴群臣,侍婢送来一套新衣:“恭请陛下更衣。”开明拿起衣服,看着衣摆上绣得十分精致的神鸟,问:“这衣服,可是汝衣所制?”
“不是,是王后亲手绣的。”侍婢缓缓退下。开明突然就觉得意兴阑珊,他曾对汝衣说过,蜀国男子的衣服下摆,都要由至亲之人绣上神鸟,如今他纳汝衣为妃已有半年,却不曾见她绣过一件新衣给他。
“开明,开明!”汝衣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有东西送给你!”开明乍然一喜,一开门就见汝衣手捧新衣,微笑着站在外面。“这可是你亲手做的?”开明欢喜地问道。汝衣轻轻点头,开明便看也不看,喜滋滋穿在身上,问:“威严吗?”
汝衣瞪大眼睛,面颊不觉红透了:“快脱下来!”
“不脱,这是你为我做的。”开明旋身避开汝衣。汝衣又再扑上去,想把衣服脱下:“这衣服不能穿,你还是换王后那件。”
开明笑道:“我偏要穿这件。”汝衣抿嘴笑,指着下摆的神鸟说:“我第一次绣,绣得不好,你还是换了好。”开明低头一看,那神鸟确实绣得蹩脚,但他却丝毫不在意,握住汝衣的手道:“这件很好。”汝衣连声呼痛,开明忙把她的手举到烛火旁边,才见到她十个指头竟全是针孔。开明心痛不已,道:“你不会绣,就不要绣了。”
汝衣低声说:“你说过,蜀国男子,以穿至亲至爱之人所绣衣服为荣。”开明忙找出一盒膏药,仔细为汝衣上药,他的神情专注,动作轻柔细腻,惟恐弄疼了汝衣。汝衣只觉得,开明的双手是那么温暖,直暖得她想落泪。
开明执意穿着那件新衣上殿宴客,群臣皆愕然不已,弥蘅更是气得连连摇头,大呼:“一国之君,衣冠不整,成何体统!”
然,开明浑然不闻,只管与汝衣谈笑饮酒,纵情欢乐。
四 千古心
如翦握着一册光润泛黄的竹简,翻来覆去地看,眼眶突然就涌起温热的泪意。那时候的日子多么叫人怀念,她不是王后,所有的喜怒哀乐也都只属于自己。她与乐泽一同学习乐理,谱了许多优美动听的乐曲。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如翦惊跳起来,抓起一只长箫,匆匆走出娲皇殿。
暖玉宫外,如翦拦住了乐泽:“阿泽,我新谱了一曲,是箫笛合奏的曲子,我们试奏一次,如何?”乐泽神情冷淡,故作谦卑之态:“王后,臣地位卑贱,一同合奏恐有损王后尊贵身份,臣不敢。”
“你如此说,是何意思?”如翦异常愤怒地质问他。乐泽向着如行一个君臣之礼,淡淡说道:“臣不过是谨遵王后旨意,认清了尊卑之分。”
如翦直看着乐泽,似乎要看到他心底深处:“阿泽,你从来不会拒绝与我合奏。”乐泽与她对视片刻,连忙避开她灼灼的目光,迷蒙地微笑着,说:“王后,你前不久说过,人是会改变的,你不能要求臣永远和以前一样。”如翦突然也笑起来:“阿泽,你真厉害,这么快就学会我说过的话。”乐泽平静说道:“王后,我能不学吗?”如翦一脸欣慰,叹道:“你这样我就放心了。”
“王后,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臣去做。”
如翦摇头,转身而去。乐泽望着她走远的背影,满脸冰霜顿时消融,在她转身的时候,他见到她面上有哀戚之色,却又强忍不肯流露出来。心,突然就不可抑制地痛起来,乐泽低声呢喃:“如翦,你是何苦?而我,又是何必?我们为何非要用冷漠的面具,来伤害彼此……”
开明自大殿缓缓行来,只见乐泽痴迷地望着远处,神色憔悴,不知遇到了什么忧心的事情。“阿泽,你没事吧?”开明关切地问。乐泽回过神,恭身道:“无事,只是想起故去父母,有点伤感。”开明放下心来,急切说道:“我找你有事。”
“陛下请讲。”乐泽恭敬地应声。
“你又来了!”开明十分无奈,“说过多少次了,别叫我陛下。”乐泽摇摇头:“可是,你终究还是陛下,我是你的臣子。”
“我不和你争论这个!”开明略一皱眉,随后又喜滋滋地说,“我要你谱一曲,为汝衣而作。”
乐泽会心一笑,道:“是,陛下。”
“乐曲无须承袭蜀乐的宏伟壮丽,但须旖旎温柔……”开明的语言逐渐减低,眼神也移向不远处,溢满温柔。乐泽也随着看去,只见汝衣素衣彩裙,姗姗而来。“开明。”汝衣洒下一片欢乐的笑声,“我好看吗?”“当然好看。”开明揽汝衣入怀,“你是这世上,最值得珍惜的宝贝。”
汝衣甜甜一笑,伏在开明怀里,整个人沉浸在幸福中。
“汝衣,你想出去游玩吗?”开明的语气,充满怜惜,“我出征的日子,你肯定闷坏了。”汝衣惊喜万分,紧紧握住开明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此时,无声胜有声,乐泽静静看着,黯然离去。
第二天,开明携了汝衣,乘着金辇玉幢的八骏车,带着简单的随从出了郫邑城。一路上,汝衣的欢笑声从未间断,开明喜欢微笑望着她,任由心底被喜悦一点一点填满。
“开明,和我在一起,你后悔吗?”尽管日子充满甜蜜,汝衣仍然摆脱不了内心深处的恐惧,“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你会伤心吗?如果,我骗了你,你会恨我吗?”
“汝衣,有件事,你一定要明白,爱上你,只需要一个瞬间。初见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和我注定会在一起。所以,你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
汝衣浅笑盈盈,一些模糊的影象迅速闪过,虽然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清楚,开明的话一点也没错,他们,很早以前,就注定了缘分。
幸福总是太短暂,随着那个日子越来越近,汝衣的欢笑越来越少——她早已经懂了,霜戈坚决不让她和开明在一起,以及黑龙让她隐瞒真正身份的原因——与人类生活这么久,汝衣知道,他们对妖族有天生恐惧和蔑视,所以,在每月二十三的夜里,她一定想尽办法避开所有人。上一次,乐泽偶然撞见,立即用灵药助她度过难关,才没有被他发现,她隐藏的秘密。可如今,她和开明同乘一辆车,她躲不过他,也没有乐泽的灵药,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幕色降临,夜空中繁星点点,开明拉着汝衣下车,躺在无垠的苍穹下,静静看着星空。“汝衣,我曾看过很多次这样的星空,但是今天的,特别漂亮。”开明轻声说,似乎怕搅扰了此刻的宁静。
汝衣紧咬着牙,强忍着痛楚回答:“我第一次见到如此美丽的星空。”失去内丹的痛,痛彻心骨,汝衣用尽全力,才勉强说出这一句话。开明立刻发现了汝衣的异状,翻身查看她的情况。汝衣面如金纸,呼吸急促,显得十分痛苦。一种从未有的心情迅速席卷开明全身:他一出生就拥有尊贵的身份,从来没有他办不到的事,可看到汝衣的样子,他只觉得心被什么东西紧紧揪住,令他喘不过气。
“侍从何在!快去找人救她!”开明搂着汝衣,有些慌乱地叫,他没带随行医官,不知道有谁可以救她。开明话音才落,汝衣突然推开他,焦急地说:“你走,我不要你在这里,你快走!”她坚持不了多久了,很快,她就会变成开明眼中的怪物,他为什么不走?汝衣胡乱地想着,一阵剧痛后,她感到身上多了一些东西。
开明自然不肯离开,于是,他惊愕地看到,汝衣光洁的皮肤逐渐长出橘红的鳞片,她那张宜喜宜嗔的脸,变得那么狰狞恐怖。围上来的侍从也看到了汝衣的样子,顿时尖叫着逃窜:“妖怪啊……”
汝衣,是妖怪?开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汝衣,真的是妖怪?一丝冰冷的寒意从开明的脊背慢慢爬升,侵入他的脑海,冻住他所有的思绪。
他,爱上了一个妖怪。
浓厚的悲哀罩上汝衣的心,原本,她还存着一丝期盼,开明不会嫌弃她妖族的身份,可是,他的震惊与嫌恶,把她仅有的希望都粉碎了。妖与人,始终是不同的,不管她有多少如山的爱恋,也抵不过人类对妖族根深蒂固的偏见。
“你害怕了?”身体上的痛苦逐渐消散,可心上的痛却越来越疼,汝衣陷入了绝望,“你后悔了,你,不要我了。”
开明如梦初醒,方才意识到他伤害了汝衣:“不……我只是……有些惊讶。”汝衣凄凉一笑:“何必骗我,你和他们是一样的,从心底害怕和轻视妖族。”
是这样吗?
“不,不是这样的。”开明急急否认,任何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爱上了一个妖怪,都不免会有他的反应。当最初的惊惶过去之后,曾经的誓言一一浮现,开明心中就只有对汝衣的爱。是人也好,是妖也罢,汝衣就是汝衣,是他所珍爱的。
“汝衣,你能原谅我吗?”
“你不怕了吗?”
“不怕了,因为,我爱你。”
五 听者愁
弥蘅踏着月色,匆忙地走在娲皇殿曲折无尽的回廊中,清晰沉重的脚步起,竟有几分阴森的味道。殿中灯火通明,两盏薄绢的灯笼挂在殿前,似乎是在等待弥蘅到来。他到了殿门前,推开门,对火光中的剪影喝道:“你做得好事!”
影子飘到门前,仔细将门关上,才轻轻说:“女儿不知错在哪里。”弥蘅须发皆竖,抬手欲扇如翦耳光,却只见如翦苍白的脸,显出一种形容不出的深沉哀伤,在灯火的映衬下,出奇慑人心魄。弥蘅高举的手,颓然放下:“女儿,到了这步,你无路可退,我也无路可退,你必须把陛下的一举一动都报告给我,而你,竟然不告诉我,陛下带着她出游。”
“父亲,不可以放了她吗?你吩咐我背着陛下折磨她,她只是逆来顺受,看得人心疼。”如翦满面愁容,她已无法坦然地用各种手段折磨汝衣。弥蘅冷然说道:“红颜是祸水,我非除去她不可!她竟然这么能忍,原以为她会受不了折磨逃走,即使她告到陛下面前,我也有机会除掉她,而今看来,我倒是小觑她了。”
如翦恻然,沉默不语,父亲的为人,绝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女儿,别怪为父心狠,事到如今,我也只能那么做了。”弥蘅决然地开口说道,为了除掉汝衣,他不惜牺牲一切。
感受到父亲的决绝,如翦升起无法抑制的恐惧,一滴泪静静从面颊滑落:“父亲,你不是很欣赏他吗?为什么还要走这一步?”
“为了蜀国,这点牺牲不算什么。”弥蘅转过身,不忍再看如翦的泪水。作为父亲,他对不起自己唯一的女儿,但作为蜀国的相国,他理直气壮。“我立刻面见王太后,禀明一切,他不一定会有事的。”弥蘅也有些黯然,“女儿,与其活在痛苦中,不如都忘了。”
“父亲,陛下并不容易蒙骗!”如翦最后挣扎,试图说服弥蘅放弃计划。
“女儿,这是一个赌博,输赢不在你我,而在于天意。”
如翦一叹,低眉敛眼,不敢看弥蘅远去的背影。直到今天,她才发现,父亲的脊背,已经微微有些佝偻,而他满头的白发,在夜色中格外醒目,甚至可以刺痛她的眼睛。她的父亲,一心一意辅佐蜀王,已历经三朝,整整五十年了。
所以,当父亲恳请她嫁与开明为后,甚至不惜跪在她面前时,尽管她有千百万个不愿意,也只得点头。她应该如父亲所说的,都忘了。
只因为,他们都回不去了。往事,只可以在记忆中慢慢褪色,甚至,消散如烟。
如翦缓缓吹起长箫,低沉呜咽的乐音回旋在殿内,声声皆是——她忍在心中的眼泪。很快,一切就将尘埃落定,她的心,还有陛下的心,都将心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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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衣依在开明怀中,明眸半闭,神情慵懒,唇边有一抹满足的笑意。这几日,开明对她仍和以前一样,完全没有害怕和轻视的意思,她感受得到,他的真心。
“很快就回到宫中了。”汝衣没由来一阵心颤,仿佛那座宫殿会噬人一般。“回去了,还可以再出来的。”开明踌躇满志,他已经计划好了,这一回去,就要再次出兵攻秦。不久之前,他派了五丁壮士去秦国求亲,实际上,他们是借求亲之名,暗中辟道,以便他率军攻秦。
一阵寒意蔓延全身,汝衣知道,开明急着回宫,是要攻伐秦国,开辟疆土,让蜀国不再遭受水患。但她越来越觉得,一场灾难,在等着她。
那的确是一场灾难,汝衣只要一想起来,就忍不住颤抖。她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乐泽哥哥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而开明,为什么会不相信她。
那一日,王太后亲率大军,将他们的马车拦在城外。兵士迅速排开,将马车围在中央,晨曦的光折射在兵士的长戟上,弥漫着萧瑟的杀机。王太后神色冷肃,严厉地说:“将清妃拿下!”开明跳下马车,挡在汝衣面前,喝道:“大胆!还不退下!”兵士都停下脚步,不敢再向前,王太后怒而上前,指着汝衣说道:“王儿,你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吗?你出征在外,她就与乐泽暧昧不清,流言传遍整个王宫。起初,我也不相信,直到如翦亲口告诉我,说看见他们搂搂抱抱,亲热得不得了,我才信了。我在这里等了你们两天,非要处置了她不可!”
开明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太后,仿佛听不懂她的话,但他清楚地感到,一丝尖锐欲裂的疼痛从心的深处,逐渐蔓延开来,痛入骨髓。这,是真的吗?他最相信的两个人,都辜负了他?开明看向汝衣,她正低着头,柔美的双眸闪着清澈的水光,她,在想什么?
“如翦,你把见到的,详细说给陛下听。”王太后命令如翦,说出事情经过。
“是真的吗?”开明不要听别人说,他只要汝衣一句话。他听到自己用艰涩的语音问出来,汝衣平静地回答他:“不是。”
开明傲然地看着王太后:“母后,你听到了,这些话一定是谣言。”
王太后尖刻地说:“王儿,你糊涂!她自己做过的丑事,会当着你的面承认?”
开明有些动摇,又看向汝衣,似乎要她再否认一次。淡淡的凉意涌上汝衣的心,但她压下那股悲凉,静静说:“我没有。”
“王儿,她说没有就没有?”王太后维持着应有威仪,“叫乐泽来,与她当面对质!”开明立即将乐泽传来,低声问:“阿泽,我们一起长大,你从不会对我说谎,是不是?”
乐泽手持竹笛,浅淡一笑:“是。”
开明的声音不自觉变得冷硬:“那你告诉我,汝衣和你,究竟有没有做过那些事。”
乐泽仍然笑着,不急不徐地说:“陛下,你命臣所做乐曲,已经完成,臣请当众为陛下演奏。”开明盯着乐泽,看了许久,才缓缓点头。乐泽走到如翦面前,恭身行礼:“臣请与王后合奏,不知可否?”如翦忙命婢女取来长箫,接过乐泽递上的乐谱,细细看了一遍。“开始吧。”乐泽用竹笛起了音,如翦用长箫合声而奏,笛声清越,箫声深沉,配合在一起,竟十分契合,好似可以使春回大地,令百花齐放。
乐音温柔旖旎、回旋动听,驱散了浓厚的杀气,兵士们纷纷放下手中长戟,随着音乐翩翩而舞。忽然,曲调一转,笛声越发高亢,便如惊涛拍岸,穿云裂石;而箫声愈见低沉,就似风中呜咽、如泣如诉。开明心中一动,险些掉下泪来,那些起舞的兵士,已然停止舞蹈,只默默流泪。
笛音又是一转,逐渐低了下去,几不可闻,只剩箫音丝丝缕缕、柔软细腻,掩不住的轻愁别绪,道不尽的人世变幻。最后,在箫音的呜咽中,笛音陡然升高,随后便戛然而止。如翦早已泪流满面,手中长箫,几乎执握不住。乐泽将交给如翦的乐谱拿回,献到开明面前,淡笑着说:“此曲名为《臾邪歌》。”
开明收下乐谱,就听乐泽缓缓说:“陛下,你所问之事,我只有一个答案。是的,那些都是事实。”如翦面色苍白,一瞬不瞬地看着乐泽,手中长箫蓦然坠地。
“你说谎!”汝衣瞪大眼睛看着乐泽,“乐泽哥哥,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乐泽笑而不答,走到汝衣身边,执起她的手,仿佛要向所有人宣称,他爱汝衣。
开明怒极,狠狠地盯着汝衣和乐泽,那目光好似要把他们撕成碎片。汝衣在那样的目光下,只感到了彻骨的悲凉,他不相信她,这比他的轻视和憎恨,还伤她的心。
“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还能说什么。”汝衣已经感觉不到痛,“你不是认定了吗,我无话可说。好吧,我承认,我喜欢乐泽哥哥。”
“王儿,既然她已承认,就该赐她毒酒,让她当场了断。”王太后立刻就要开明做决定。
开明抽出宝剑,指着乐泽。乐泽逼视着开明,俯到他耳边悄悄说:“开明,每次你出征,都叫我好好照顾她,是你给我们机会的。如果你还不曾放弃骄傲,就把她从我这里夺回去。”开明咬牙说道:“你放心,我会如你所愿!”
六 冥冥雨
汝衣一直记得,乐泽是怎么死的。开明恨极了他,亲手杀了他,她亲眼见到开明用宝剑,一剑刺进乐泽的心脏。
就在郫邑城的城门前,乐泽的鲜血染了一地,看得她触目惊心。开明将手中染血的宝剑举过头顶,宣布:“乐泽引诱清妃娘娘,理当死罪!清妃娘娘受人所骗,寡人绝不怪罪!”
事情就这么结束了。乐泽死了,她依旧是清妃娘娘,开明对她,一如往昔,甚至比以往更好,但她,却变了。开明的不信任,成了她心中一根尖利的刺,每当开明极尽温柔地待她,她就不可遏止地想起,他不信任的眼神,于是,她便以冷漠来回应开明的柔情。
有时候,开明会恼怒她的冷漠,气急败坏地问:“妖是没有心的吗?我这么待你,你竟然没有一点感动!还是,乐泽死了,你的心也死了?”每当这时,汝衣总是不说话,只默默承受开明的怒气,不否认,也不承认。最终,开明会把暖玉宫所有的东西摔到地上,狂怒而去。待他走了,汝衣就慢慢整理地上的东西,没摔碎的,摆回原位;摔碎的,通通扔掉。
她和开明的之间的相处方式,已经习惯地成了——他的暴怒,和她的沉默。她不知道,这种折磨,会延续到什么时候。
乐泽死后,天一直阴沉沉地落雨,王后如翦卧病在床,任何人都不见。一日,如翦把汝衣叫去娲皇殿,在病榻边进行了一番长谈。如翦缠绵病榻数月,面容早已枯槁不堪,却奇异地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光彩,她拉着汝衣的手,缓缓问:“你何苦折磨他,又折磨自己?”
汝衣的泪水顿时滑落,没有想到,她掩藏的心思,竟被这个造谣污她的人看穿。“他不相信我!”汝衣倔强地说。如翦叹息,她竟是这般要强的女子!“汝衣,你只要记着,他是爱你的,这便足够了。”如翦吃力地说,“有些时光,失去了就不可以找回,所以,要珍惜眼前的日子。”
“你跟我说这些做甚,这一切,不都是你造成的么?”
“告诉你一个秘密,那曲《臾邪歌》,我从陛下那里讨了来,私下找了许多人合奏,都再也无法奏出和他一起的感觉……”
如翦喘着粗气,一双眼紧紧盯着汝衣,似乎是在问她明白没有。汝衣点头,深深吸气,肯定道:“你喜欢乐泽哥哥,可是,你为什么不嫁给他?”
如翦惨淡一笑,眼角沁出泪珠,她何尝不想嫁他!只是,身为弥蘅的女儿,有许多不得已,有许多不能做的事。如翦的神思有些恍惚,乐泽的那片心思,她懂。他撒谎骗了所有人,只是为了保护她!一旦他说了实话,开明必会彻查,那时候,她为了父亲,定然会挺身站出承担一切,那么,她只有死。乐泽什么都料到了,他用生命为她辟了一条生路,只是,他料不到,最终,她竟无法圆了他的心愿,好好活下去。如翦摇摇头,不愿意说这些事给汝衣听,只说:“珍惜你与他的日子,也许,来日无多……”
这是如翦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听得汝衣心惊不已,这会是她与开明的谶语?如果是,那么,她与开明互相折磨,又有什么意义?为什么不珍惜与他相处的每一刻?刹那之间,汝衣就下了决定,等开明下朝回来,她就告诉他,她从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然而,汝衣还来不及说,一连串变故就接踵而来,快得让她,措手不及。
没等开明下朝,王太后就传她过去,将一绢密书掷于她面前:“拿着,跟我上殿,亲口承认,这封密书,是从你寝宫搜出,是你与秦国私通的证据!”王太后冰冷的话,烙得汝衣遍体鳞伤,但她却昂首说道:“我没做过,我不承认!”
王太后冷然一笑:“你没有选择!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汝衣看了看天,答道:“已经快过辰时。”
“你可知道,陛下为何还未下朝?”王太后问得奇怪,脸上的笑也有些捉摸不定。
汝衣摇头,王太后厉声道:“那都是因为你!”
“为什么?”汝衣茫然,她从未涉及朝政之事,这与她又有何干。
王太后深深吸气,略略平复心中的怒气:“王后新死,陛下就要立你为后,老相国以死相谏,血溅大殿,群臣莫不劝陛下三思,可他还是一意孤行,非要立你为后!”
汝衣悚然,立刻便说:“我上殿与开明说,不愿为后。”
“太迟了!这不过是你非死不可的原因之一。”王太后语调森冷,“陛下恐怕从未告诉过你,蜀国连月阴雨,很多地方发生水灾,如今郫邑城内,四处都是逃难来的灾民,我王儿无心处理这些紧要政务,只一味迷恋于你!你到底使了什么妖法,让王儿神魂颠倒?”
“我没有。”汝衣眼中有薄薄的雾气,虽然她是妖族,可她失去了内丹,已没有任何法力。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允许陛下娶你?”王太后面容有些扭曲,阴森地说,“我了解我的儿子,如果我反对到底,只会让他与我决裂,所以,那时候我便下了决心,要设法除掉你。弥蘅让如翦悄悄折磨你,造谣说你与乐泽私通,我都是知道的,只是装作不知。原本,我以为弥蘅可以解决你,却不想我那王儿执迷不悟,我只有亲自出马,不是吗?”
“为什么?”汝衣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喜欢她。
王太后冷笑道:“蜀国虽地处偏远,却通晓中原历史,夏亡于妹喜,商灭于妲己,我不会让自己的儿子为你亡国,被后人耻笑是亡国之君!”
“所以,我非死不可。”汝衣不知道谁是妹喜妲己,但她知道,王太后绝不会让她继续留在开明身边,甚至不允许她活着。
“跟我上殿吧。”
汝衣笑了,跟在王太后身边,她要给开明看最美最好的笑颜。
大殿立柱之上,犹有一抹殷红的血迹,那应该是弥蘅留下的。王太后沉声问开明道:“相国有无大碍?”
开明竟没听见王太后的话,他只看着汝衣,满心欢喜。汝衣从进殿开始,就一直看着他在笑,这笑容就像他们大婚时,只为他一人绽放的笑。
汝衣,你究竟还是爱我,对吗?
是的,我一直都爱你,从来没有改变。
两人目光交汇,刹那之间,便已心意相通。此时,什么都不重要,只有眼前的人,才是真实的存在。
“陛下,母后问你,相国大人有无大碍!”王太后提高声音,再次发问。开明恍然惊觉,回答说:“医官看过,无性命之忧。”
王太后颔首,对汝衣下令:“是你自己说,还是我代你说?”汝衣将手中密书献上,轻声说:“汝衣私通秦国,请陛下赐死。”
进宫以来,汝衣从未称开明为陛下,如今她终于唤了出来。开明接过密书,飞快扫过上面字句,手就止不住颤抖起来。他不相信!一个字也不相信!
“陛下,请圣裁!”满殿臣子俱已跪下,甚至连王太后也跪在他面前。开明冲下王座,将汝衣搂在怀中,低声说:“我不相信他们,也不相信那绢上写的,我会保护你。”泪水,不可以抑制地汹涌而出,汝衣只觉得,这一刻死了,也无遗憾。开明温柔地擦去汝衣的泪水,转身怒视群臣,下令:“寡人立刻征讨秦国,活捉秦王回来,当面对质!”
群臣寂然,王太后带头说道:“王儿,征讨秦国不可莽撞,如今蜀国水灾连连,绝不是出征的好时机。当务之急,应该先安顿灾民,想办法控制灾情!”
跪倒在地的臣子立刻齐声山呼:“陛下三思!陛下三思……”
“王儿,清妃私通敌国,必须处死!”王太后咄咄逼人,非置汝衣于死地。
“母后,既然现在首要大事是处理水患,汝衣的事情,容后再议!”开明斩钉截铁,不容质疑,“清妃娘娘暂时软禁暖玉宫,没有寡人的令谕,谁都不得进出!”
汝衣盈盈一笑,转身离开。虽然,这个王宫危机四伏,但开明说过,会保护她,她一点也不害怕。
七 共呜咽
雨,一直不停地下,天空阴沉如墨,却又在天边隐隐透出一丝妖艳的红。暴雨夹杂着轰轰雷鸣,霹霹闪电,在空中肆虐,岷江江水终于泛滥,卷起狂暴的怒涛,直向郫邑城袭来。王太后站于廊下,紧握双拳望着天空,冷冷说:“召集王城里所有人,不管是王公大臣,还是平民百姓,都到城头集合。”
人很快集中到城头,每个人的神情,都带着几分惶然。这一场雨下得太久,在所有人的心上,罩了一层阴影。王太后手握权杖,高声道:“蜀国的子民们,今天,你们,要在这里做一次见证,蜀国遭受如此大的灾难,究竟是因为谁!”
随着王太后的话音,黑衣广袖的巫祝戴着狰狞的面具,手持神棍,喃喃念着跪拜苍天。他的身旁,站着两个小童,也是黑衣广袖,手捧铜鼎,不停将木犀香掷进去,烧出一阵浓郁的香气。巫祝拜了一会,突然转过身,将脸上的面具扯下,嘶哑着声音吼:“天神发怒了,要惩罚蜀国人民!”
群臣慌乱,百姓悚然,全都不知所措。
“巫祝大人,请说得清楚些。”王太后沉声说道,略微稳定了混乱的气氛。
“天神指示,蜀国有妖孽作祟,要我们除去妖孽,才肯收回惩罚。”
“妖孽是谁?”
“妖孽自武都来!”巫祝厉喝一声,竟委顿在地,粗粗地喘气。
开明双目尽赤,恶狠狠地抓着巫祝吼道:“你胡说!”开明被恐惧所淹没,他不在乎汝衣是妖怪,但是别人绝对容不下她的身份,莫说这场雨是否与汝衣有关,一旦她真实的身份被揭穿,就必死无疑。开明抽出宝剑,瞪着双眼扫视众人,只要有谁还敢再说一句,他就杀了谁!
弥蘅伤重未愈,头缠白布,由两个差奴扶着,颤巍巍走出来:“王太后,这郫邑城中,只有一人来自武都,应当尽快祭天,以平天怒!”
“弥蘅,别逼寡人杀了你!”开明将宝剑架在弥蘅脖子上,随时可以要了弥蘅性命。弥蘅也是双目尽赤,逼视着开明:“老臣不怕死!陛下,老臣请你看看,看看那些在洪水挣扎的蜀国百姓,你身为他们的王,将如何自处?”
开明手中的宝剑,颓然坠下,倾盆的暴雨浇得他浑身冰凉。
王太后一挥权杖,冷然下令:“带清妃上来!”
汝衣由两个侍婢押着,一步一步走上城头,她所走之处,人们尽皆为她让道,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憎恨,还有些莫名的恐惧。
“巫祝大人,应该怎么处置她?”王太后指着汝衣,脸上有胜利者的微笑。巫祝神色严肃,向天祝祷:“沉江祭天,以平天怒。”
所有的百姓和臣子都高喊着,拥护巫祝的决定。
突然,浑浊的水面起了一声惊天巨响,一条黑龙分水而出:“五千年了,我终于自由了!”
“谁说你自由了!”一道青虹紧随黑龙,升到空中,与黑龙缠斗在一起。顿时,风骤浪急,水面刹那间长了好几丈,眼见就要没过郫邑城的城墙。“霜戈,你看看下面,我们再打下去,你那妹子就要被淹死了。”黑龙得意洋洋,此时在他眼中,所有的人都是他的玩物而已。
霜戈面冷如霜,迅速降到城头,施展法术压下水浪:“黑龙,你骗取汝衣内丹,挣脱枷锁,又来人间为恶,我一定会降伏你!”
“不自量力!”黑龙狂笑不止,“如今你连这洪水都对付不了,更何谈制服我!”说话之间,浪涛不断翻涌,霜戈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汝衣使劲挣开押着她的侍婢,奔到霜戈身边:“姐姐,我来帮你。”
霜戈无奈地笑笑:“汝衣,你现在哪有法力。也许是我错了,早知黑龙要骗你内丹,我就不该把你锁在清波洞,以至让他脱逃。”
“姐姐,是我错了,是我自愿把内丹交给黑龙的,引起这场灾难的人,是我。”汝衣感到内疚不已,王太后果然没说错,红颜祸水,她给整个蜀国的百姓,都带来了灾难。
霜戈摇头:“不关你的事,我有办法收服黑龙。你走之后,姐姐一直忙着镇压黑龙,都没来看过你,这段日子,你幸福吗?”
汝衣笑着点头,开明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在心里,他说过,他爱她,他也说过,会保护她。
“那姐姐就放心了。”霜戈双手一翻,弹出一道紫光,注入体内,“姐姐最后送你一件礼物,祝你和他永远幸福。”
霜戈从怀中取出一物,整个人立刻化作流星一飞冲天:“黑龙,我奉上仙之令看守于你,曾蒙仙人传授神器,专为收你所用。”
五彩的霞光瞬间射出,从四面八方罩向黑龙。黑龙本想嘲笑霜戈几句,但一见这五彩霞光,立刻变得惊慌无措,大叫:“霜戈,你找死,以你现在的修为,强行使用五色宝鼎,必遭反噬,化成劫灰。”
霜戈不为所动,用最后一丝力气催动宝鼎,将黑龙困在里面。黑龙被困鼎中,失了法力,立即坠入滚滚浪涛之中。“姐姐!”汝衣痛嚎出声,眼睁睁看着霜戈的身体,顷刻间散成无数粉尘,被雨水一冲,一点痕迹也寻不着了。
开明上眼揽住汝衣,虽一句话都没说,却依旧安慰了她的心。汝衣什么都记起来了,很多年前,她只是岷江中的一条小红鲤,因贪玩被江水冲到河滩搁浅,是开明将她放回水中的。从那时候起,汝衣再也忘不掉开明双手的温暖,她不顾一切逆流而上,寻到妖族中流传已久的紫玉奇珍洞府,又再历经磨难,获得凌云珠,助她三个时辰炼成内丹,化为人形,好让她上岸寻找开明。霜戈知道了她的心思,劝说无效,便施展法力,封了她关于开明的记忆。
汝衣欣喜地想开口,把这因果全告诉开明,他们之间,竟还有这段宿缘。但她的话,还没出口,就被王太后抢先。
“王儿,你亲眼见到了,这个女子是妖怪,应该立即处死。”王太后不带一点感情,冰冷地说。
开明突然上前,跪在王太后面前:“母后,你看看,雨已经停了,汝衣虽然是异类,但是她的姐姐牺牲自己,拯救了蜀国,你就开恩放过她吧。”
“王太后,妖女不能放!”弥蘅言辞激烈,“祸患不除,永无宁日!”
“为保蜀国,剪除妖孽!”弥蘅带头呼喊,所有的人随即附和。
汝衣静静看着开明,等待着他实现诺言。开明在鼎沸的呼喊中,慢慢向后退,他想站在汝衣面前,替她挡下这一切,可弥蘅的话,蜀国大臣百姓的呼喊,一遍又一遍回荡在他耳边,让他不断向后退。
“王儿,这就对了。你是蜀国的君王,你有为蜀国开疆辟土、为百姓谋福的远大志向,绝不能为一个妖女,放弃这一切。”
开明还在后退,汝衣看向他,秋水一般的眼眸无悲无恨,只有彻悟之后的平静。遇见他,是她的劫,她为他放弃一切,忍受所有痛苦,到最后,还是只落得镜花水月一场空。他不惧怕她是妖,最终也给了她所期待的信任,却始终,放不下他的王位和伟大梦想。
都是注定好的,她遇上他那一刻,就已万劫不复。罢了,什么也不必再说,她只想静静地归去,以她的方式,为他的蜀国,做最后一件事。
汝衣对着开明展颜一笑,纵身跳进那片浊浪。一个浪头过来,倾城倾国的红颜,就淹没在滚滚浪涛里,不见踪迹。
片刻之后,洪水倏地消退,大地一阵颤动,不知何故。王太后跪天祈祷:“愿天神降福于蜀国!”群臣百姓也跟着跪天祈祷:“愿天神降福!”
过了数天,有人自岷江而来,奏上一件奇事。洪水消退的那天,岷江上游忽然出现一块鱼嘴形状的堤坝,竟能将江水一分二,缓解水患。
开明即刻率众前去祭祀,见到那块堤坝之时,他的心便隐隐作痛,汝衣的脸就好似在眼前,触手可及。
开明不敢再看那堤坝一眼,转身,落荒而逃。
尾声
春日,郫邑城。一人玉带丝袍,长立城头,远远望向北方。
春阳暖透,微风熏染,他的白发轻轻飞扬,宁静的晴空恍惚传来少年嬉戏的笑闹,语音清脆,如珠玉滚落铜盘。
“你那只鸟好丑!”
“哼,你也自己绣,不见得会比我好看!”
他还清楚地记得,被嘲笑的阿泽,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仿佛就是昨天的事,可如今,阿泽到哪里去了呢?
远处传来低沉如呜咽的叹息,他颓然坐倒在地,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而今,已然没有阿泽,也没有——
汝衣。
他忽然惊跳起来,双手颤抖得厉害,浑浊的眼中,满是盈盈水光。多少年了,他仍然忘不掉她纵身而落时的笑容,那样的笑,叫他每每午夜梦回,便泪流满面。
他不再是那个骄傲的君王,再没有以攻城掠地来消除水患的决心,因为,即使此刻拥有天下,也再找不到人,与他分享胜利。
阿泽与汝衣,都离他,远去。
他甚至从不走出郫邑城一步,只因为,天地再大,也没有一处,可以逃开伤痛的记忆。
若,可以重来,他是否可以舍弃江山,于汝衣邂逅之时,便携她遁去?
若,可以重来,他是否可以在阿泽与汝衣承认相爱之时,放他们远去?
若,可以重来,他是否可以握紧手中宝剑,阻止剑光出鞘后,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血光?
若,可以重来,他是否可以伸出双手,拉住那个心碎又绝望的灵魂?
可以吗……他茫然四顾,青山依旧,楼台宛然,只是,春色阑珊,落花回旋。
匆匆流光,不能返。
削瘦的身体,轰然向后倒下。远处有一队侍婢,拥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惊惶跑来,跪在他身边,大声呼喊:“父王,父王!”
但,他安详闭目,任谁也叫唤不醒。他如霜的发,在阳光下折射出银白的色泽,漫天飞舞的,是永恒的寂寞与遗憾。
春阳真暖呵,只见微风,吹起一地残花。
花飞,如雪……
[ 本帖最后由 唐唐 于 2008-1-28 18:17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