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剑·自传]梨别
我叫阿三，街口卖梨的阿三。
每天，我都会从那一筐梨中，选出一个最大最好的，洗干净了留着，这已经成了习惯，从她第一次站在我的梨筐前开始。
那一天，有着暖暖的毫不刺眼的阳光，她就在这样的阳光里笑着，在我的梨筐前。当我从一堆梨中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一种温暖而绚丽的光静静流淌，流淌在她的眼中，浅浅的梨涡里。
她看着梨，我伸手拿起一个，“送你！”。她又笑了，头上的小辫子一颤一颤的。
这时来了一个神色慌张的妇人，牵过她的手，“让我好找，再不许乱跑了。”
她偎在妇人身旁走了几步，又转过身举着那梨大声说：“大哥哥，你的梨真甜！“
以后，她每天都来。有时侯也会坐在我身旁，一边吃梨，一边闹着让我讲故事。
被她缠不过的时候，我就会抬起头，望着瓦蓝瓦蓝的天，脑海里边浮出很小时候听老人们说起过的江湖，是侠也断肠的遥远江湖。她总是听的入神，眼睛眨也不眨的连梨也忘了吃。
过一会儿，就会有一个妇人的声音在街那头叫一声“若华“，她就会蹦蹦跳跳的回去，活像一只轻灵的雀儿，消失在街角。
她叫梅若华，这是个有着让我无法形容的美丽的名字，但我总叫她小丫头。
“小丫头，梨甜不甜？”
“小丫头又调皮了吧？”
“小丫头，昨天我故事讲到哪儿了？”
“小丫头好像又长高了。”
……
我一声声叫着小丫头，我们一天天慢慢长大。
听说她家起火的时候我扔掉了梨筐就往街的那一头跑，我大叫着“小丫头”往火里冲的时候看到她被一个一袭青衫的人牵着越走越远，我叫“小丫头”，她却再也没有回头。
大家拿着那青衫人留下的银子葬了她被烧焦的父母，我呆坐在梨筐前任一种咸咸涩涩又凉凉的东西在脸上爬啊爬。
日子随着镇上那条小河簌簌的流去。当那场大火在人们的记忆中渐渐淡去的时候，镇上来了一个说书人，他所讲述的是数月之前华山之颠那场进行了五天五夜的大战。
我挑着梨筐从茶楼前走过，“啪！”抚尺清脆的声响让我停住了脚步。“只见这时青衣人掏出一支碧玉箫……”
就像是在昨天，她坐在我身旁，拉我的袖子要我讲故事。每次我都会仰起头望着瓦蓝瓦蓝的天，努力回忆小时候听过的每一个细节。
“这时，江湖上出现了一个神秘的少年，他手持一只碧玉箫，总是一袭青衫，独来独往。据说他从东海上一个美丽的小岛来……”
每当我讲到这里，她总是歪着头，眼里像有两泓清水，闪着清亮亮的光……
“小伙子，”我蓦地转身，眼前是衔着烟斗的说书人，吐出的袅袅白烟仿佛是要熨平他满脸的皱纹，“都散场了，还呆在这儿做什么？”
“那个青衣人……”
“呵呵，年轻人，羡慕了吧？”他笑起来满脸皱纹绽成一朵花，活像个孩子。
第一抹朝霞点亮天空的时候，说书人伸了个懒腰，在台阶上磕了磕烟斗，起身和我道再见。
而我，也第一次和我的小镇说再见，按说书人指引的方向，沿着江向下游，踏上了一条陌生的路。
醒来的时候满眼绚烂，桃花的香气在我身边缭绕弥漫。或许那海水的咸涩只是个梦而已，那如今我又是在哪里？
“他醒了，好好照顾他。”这是一个女孩子清澈的声音。伴着门“吱呀”打开，我转过头，只看到一个背影，像一只轻灵的雀儿，飞向屋外的桃花林。
“我在哪儿？你是谁？”任我怎样焦急，这个人只是摇头不语。
门再一次打开，一个男子斜倚在门边，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很温暖的阳光，却也刺痛了我闭得太久的眼睛。他微微笑着：“听师妹说你醒了，我过来看看。你不用着急，他是哑巴，不会说话。”他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年纪，话语里还透着一丝顽皮，“是师妹和我把你从海中救起来的，”他笑起来很好看，露出整齐的牙齿，“这里是桃花岛，就是……”“玄风，不要多嘴！”不知什么时候，门外又多了一个青年男子，年纪稍长。被唤作玄风的男孩子叫一声大师兄，吐吐舌头就闪了出去。“既然你醒了，就马上离开吧，回去以后不要胡乱说话。王伯，送客！”
我默默跟在哑巴王伯身后，在这片似乎没有尽头的桃花林中不知绕了多少圈，才到了海边。他们说这里是桃花岛，我要找的地方。而现在，就要这么离开吗？我无奈的回头，却看见桃花林中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
我蓦的眩晕，恍如回到五年前那个午后，我站在她家的废墟前，大声喊着“小丫头”，而她和那个青衣人越走越远，始终没有回头……
不，我不能走，不能走。我向王伯打着手势，大声的叫，也不管他能不能看懂，能不能听到。
大师兄还是冷冰冰的口气：“要留在这里就必须和他们一样。”他指着王伯和门口那些打扫庭院的人。
再次醒来的时候嗓子火辣辣的痛，我终于留在了桃花岛，但再也不能讲话了。
从此我叫小木，桃花岛上的一个哑仆。
桃花岛主姓黄，也就是江湖上神秘的“东邪”。我很少见到他，因为他经常出去，有时会带回来一些没有爹娘的穷孩子，偶尔一两个成为他的弟子，但更多的和我一样，做了哑仆。
但有一次，他带回来一个女子，她有着如云的长发和温婉的笑容。她是美丽的，岛上的弟子们私下里都这么说。
我从来没有见过岛主这样。他握着她的手，眼睛一刻也不愿离开她，满是陶醉的样子。他分了好多酒给我们喝，然后告诉我们那个一身红装，面若桃花的女子，从此就是我们的岛主夫人。
夫人是个极温柔的女子。她会静静坐在一旁看岛主练功，在他休息时走上去擦干他额上沁出的汗珠；她会在岛主心情不好的时候，亲自下厨做几样精致的小菜；她会在逢年过节的时候让全岛上上下下的人换上一套新衣服，她静静的看我们高兴的样子，悄悄抚摸着被针扎痛的手……
她就像一个女神，为桃花岛笼上温柔的氤氲。
但在我心中，恍如女神的她仍是不及那个小丫头，那个让我等了又等，觅了又觅的小丫头。
小丫头再也不会大声叫我“大哥哥”了；她再也不会拉着我的衣袖，缠着我讲故事了；她再也不会坐在我身边吃梨，而我也不再卖梨了。但我很快乐，因为我知道，她是快乐的。
我看到她在桃花林里练剑，落英缤纷。她裙袂飘飘，像是在舞蹈，她的武功应该是很好，我常看到那些弟子败在她剑下，包括她的大师兄。但是有一个例外——那个有着顽皮笑容的男子，她的剑总是在快要抵达他胸膛前如花瓣般飘落。
我看到她坐在海边，在风中向西方眺望白衣黑发，飘飘欲仙。我看到那个男子蒙住她的眼，然后她转身跑开，跑过我身旁的时候，我看到天边的云霞染红了她白皙的面庞，如傍晚日落的澄塘。
我看到他们打闹着从桃花林里跑过，她清澈的笑声伴着湖绿色的长裙荡起层层涟漪。
我就这样远远的看着她，看她眼波流转，笑靥如花。
我多想她能突然跑过来，说：“大哥哥，是你吗？”只要一句，一句就足够。
偶尔和她擦肩而过，我只能低下头让在一旁，她是岛主最疼爱的弟子，而我，只是一个哑仆。
还记得那天有暖暖的阳光淡淡的风，当我专注的从井中打起一桶水的时候，一个女子的面容映在水里。一时间，我也分不清，荡漾的，是桶里的水，还是我的心。我抬起头，看到一种温暖却又绚丽的光静静流淌，流淌在她眼中，浅浅的梨涡里。
“小丫头，我是阿三，阿三哥哥啊！”我叫着喊着，但我听到，自己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小木，帮我一个忙好吗？”我看到她双眼如两泓清水，闪着清亮亮的光。“帮我把这个交给陈师兄……”她的声音很轻，像清泉流过我心上。我忙不迭的点头，然后看到她一脸羞涩的跑远。
我的手上柔柔的，是一方丝帕。上面绣着并蒂莲，在阳光下发出绚烂的光，又一次刺痛我眼的光。
岛主和夫人一起出岛了，岛上的气氛怪怪的，一向稳重的大师兄终日愁眉不展。而她，好些天没有笑了，我看到她眼里笼着一曾薄雾，但我读不懂，她房里的灯常常亮到天明，烛泪一滴一滴，伴着她轻声的叹息。他们不再在人前打闹，她的眼神躲躲闪闪，想看他，却又害怕。
那天下着好大的雨，我在岛上种的梨树结出了第一个梨，我想她看到了一定会高兴。
我把梨摘下来，洗干净了捧在手上，向她的房间跑去。
经过岛主书房的时候，里面有奇怪的声音，然后我看到陈玄风，那个她爱的男子，从里面出来，跑向海边。
她就在小船上站着，雨顺着她的发梢落下，湿了她芙蓉般的面颊，湿了她湖绿色的长裙。她掏出手帕为他擦着脸上的雨水，顾不得自己。“小丫头，会着凉的……”小船远了，融进雨帘里。而我咿咿呀呀的声音，被雨淹没，不可能随她而去……
那只梨我一直留着，我相信她会回来的。我要亲手送给她，看她吃梨时甜甜的笑。
我等啊等，等回来了怒气冲冲的岛主，我第一次发那么大火，他废了所有徒弟的武功，把他们赶出了桃花岛。后来夫人生了个和她一样美丽的女儿，夫人也在那个时候去世了。后来那个小姑娘长大，后来……后来的故事很长很长，然而都与我无关了。
我不知道一切是为了什么，也不想知道。我打水，劈柴，照顾我的梨树。闲下来的时候，就到海边，那个她常坐的地方，向西方眺望。
也许有一天，她就会站在我面前，在阳光里静静的微笑，然后对我说：“大哥哥，你的梨真甜！”
…………]
[ 本帖最后由 公子逸 于 2008-1-28 23:19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