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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穷途-广陵止息》

《穷途-广陵止息》

写在前面的话

   很对不起大家..其实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这篇东西到底是不是武侠..如果不是武侠它又是啥..但我今天冒昧的把它当武侠发了..请各位原谅..
   《穷途》写在我高考失利后的某天..描述的是魏晋..实际写的..却是我自己..如果让某些对魏晋抱有崇拜心理(虽然我也是)的朋友觉得玷污了他们..请不要生气..
   在下的文笔其实不咋地..发上来也没有赢花搏彩的动机..只是想让大家多给点板砖..让我尽快在风雨中成长起来..我知道我缺的是阅历和洞察力..
   在此谢谢大家了..
                                                                           紫微顿首
                                                                         二00八年一月
保持沉没..支持潜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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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眼前一滴雨也没有:天是艳阳天,万里无云。
但我的心里一直在下雨,而且倾盆。
那场雨,直下得山崩地坼,明雷响空;那场雨,直下得江河暴涨,天地变色。我似乎就站在那风雨之中,在奋力呼喊,喊得喉中已有了淡淡的血腥。即便如此,那喊声还是轻易地便霾没在了雷声的轰鸣里,显得那么的微弱。
无助。
晴空下的我,如疯子般驾着牛车疾驰,手中的短鞭不住地抽打在牛的背脊上。
牛很痛,也像我一样疯也似地飞跑,漫无目的地狂奔。
眼前的一切我都看不见,耳边的一切我都听不见。脑海里尽是无边的混沌,让我分不清方向,找不到前路。
我也很痛,痛得几乎忘却了思考,心中只是重复着一个字:
——路。
牛不知又奔了多久,最终力竭,摔在了一片杂草地中。
我从车中滚落,却丝毫不觉疼痛。
那是因为,我已经麻木——因为心里的痛,尤甚于它。
待我从地上爬起,才发觉车歪倒在一旁,牛卧在地上,眼前尽是青绿色的一片,望不到头。
这一切似乎触动了我心中的某处柔软,让我心头瞬间一颤,整个人瘫软在车旁。
“路……没有了,还是没路了。” 泪如流霰,我口中喃喃,心中的雨水在眼里开始决堤,打湿了我的衣衫。
“没路了!”我猛然向天惨呼,双手死死扣入土中,丝毫不觉指上渗出的鲜红,已经悄悄蔓延开来。
心中那根擎天玉柱终于轰然倒塌,刹那间,天空似乎也为之一暗。
我躺在了地上,发现自己再也哭不出泪水。心里苦涩如同山海,却不知如何排遣、如何发泄。
天地默然。
许久,我抹了抹眼角已经干涸的泪痕,嘴边露出一丝浅笑。
不同于叔夜孤高的笑,不同于浚冲入世的笑。
那种笑,是一种心死后流露出来的漠然、释然、颓然而发自肺腑的笑,就与叔夜的人头落下时,他脸上瞬逝的笑容一般。
在刹那间,我有了错觉:我成了他,我找到了他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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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夏日的洛阳城,总是那么的热——不管是天气,还是城里的氛围。
远离那熙熙攘攘的人群,我径自出了城门。
城外较城内冷清得多,即便天气是一样的闷,但我仍是觉得心里舒坦了许多。城里虽然欢快,却总让我感觉到了某种压抑。
如今的魏国,名义上还打着“曹”字的旗号,但任谁都清楚,“司马”的分量如今要比“曹”字重得多。就是那整个天下的版图,或许也很快便要改姓司马了。
回头望望那些兀自飘扬的旗帜,我的心在轻轻地嘲笑,虽然那笑带着沉重的酸涩。
“叮……叮叮……”远处隐约传来阵阵轻响。
我静静地听着,估摸了一下声音的来向,信步向那走去。
今天的阳光毒得很,似乎把叶儿都烤得卷了。地上蒸腾起淡淡的白雾,似乎大地也热得透不过气来。知了在树上偶尔鸣着几句,但大多时候是沉寂的,似乎,也热得再没力气啜出树中的汁液。
一切都很静,似乎天地间就只有那“叮……叮叮……”的断续声音。
声音由远而近,我看到了草庐的一角。
下一个瞬间,我看到了他。
一个黝黑健硕的汉子,正裸着上身,卖力地锤打着烧红的铁条,那“叮……叮”的声音,便是他打铁时奏出的旋律。
他的长发胡乱地披散在肩背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和发稍滴下,混杂着锤打过程中手上甩出的汗雨,溅落在火红的铁条上,发出一阵阵“哧哧”地轻响。
他是如此的专注,似乎天地间便只有他一个人、在做打铁这一件事,以致于对我的到来恍若不闻。
看到这一幕的我,微微有点错愕:我本以为打铁铺四周必会热浪滔天,更甚于城内。谁料一到此处,他心中的清凉之意便似能穿透身心间隔阂一般,直沁我心脾。一个瞬间,我微微有了个错觉:他让四周沉闷的空气倏然流动起来、轻快起来了。
心静,果然自然凉。
我开始细细的打量他。
他还是老样子,充满激情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他打铁打得眉飞色舞,浑然不觉火星溅到肌肤时的疼痛。
他的肌肉仍是那样的结实,但黑了许多,隐约间还可以见到铺得十分缜密的汗珠和星星点点的灼伤痕迹。那握着铁锤的手,也许也早已磨出了老茧了吧?那不再修长的十指,还能奏出惊天泣鬼的琴曲么?
我望着赤红的炉火,如同望着他洒脱不羁、狂放如火的眼神,微微泛起了些伤感:这,或许已不是当年丰神秀逸、才貌绝伦的他了。
他奋力地敲打着铁条,如同敲打着我的心。我没有做声,只静静地站在那打铁铺的前面,似乎与那片孤寂已经融为一体。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晚了。老鸦嘶叫着从我们头顶飞过,没入远处的城中。
城里军营的号角朦胧地吹响,是他一日中结束劳作的信号,也是那个王朝最后的呻吟。
他望了望渐熄的炉火,蓦然抬头。
我呆立地站在他眼前,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微微一愕,随即对我爽朗一笑:“嗣宗,你来了怎么也不吭声?”
我的眼神瞬间和他有个交汇——那种桀骜不驯,那种气宇轩昂,一如他当年的风采。剑眉下的一抹凌厉,洒脱中带着倔强,就如那开锋后又深藏的宝剑,凭气势便可夺人。
“叔夜,你还是老样子!”我也报以爽朗的笑。
他随意在裤子上抹了抹手上的汗,就上前来拉我前行:“是么?很多认识我的人都说我变了。”
我还在笑,但在心里默默地回答了他:“他们不明白,我应该明白的。你嵇康是不会变的,永远不会。”

嵇康比我小十三岁,叔夜是他的字。
我一直很享受曾经和他共度的那段时光,那段在山阳县竹林里与酒相伴的时光。
在我的印象里,他总是我们仕族的象征——着一袭白衫,焚一炉紫烟,奏一曲天籁,吟一首佳辞,末了,还要呼朋引伴,引觞倒卧。
每次饮酒,我总有种感觉:即便他与我们坐在一起恣意地笑饮,然而最终却仍是孤高地独醉。他醉后的狂态虽然于刘伯伦相仿,但刘伯伦清醒时也是醉的,而他即便醉了,却还清醒。
酒,无论怎样也喝不进他的心。我们与他无关,一切都与他无关。
除了天地,只有音乐是他的知音。
如今,一别数年。近日听山涛言,叔夜家道中落,在洛阳城外打铁谋生。乍听之下,我的心似乎被针刺了一下般疼痛——一代才子,竟沦落至此,可见苍天无眼。
伤感后,我劝不住自己,还是来找他了。所幸的是,一见之下,发觉他还是老样子,心灵依旧澄澈空明,并没有被繁重的俗役所羁绊。
或许,任什么人和事,都不能把他那锋芒毕露的棱角打磨得圆滑。他不论在哪里,都是那样的出众。换句话说,是与世隔绝。
“还好,上天没把所有的路都堵死。”我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他拉着我走了许久,来到一片稀落的竹林里。
我很奇怪,依着洛阳的气候,竹子是活不了的。
我问:“你种的?”
他笑着道:“子期种的。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山阳竹林的味道?”
我点点头,默默地打量着这处十分拙陋却无比完美的艺术品。
他又笑了:“我和子期就住在前面,竹林里。”
“为什么不把铁铺搬到这来?那么老远。”我有点不解。
他“呵呵”笑着,没回答我,径自跑入了林中。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我却已经明白了。他习惯享受寂静,享受孤独。那劳作后漫长的归途,对他来说,或许便是一次释放心灵机会。
大多时候,常人是不能理解他的行为的,即便是像我、子期、伯伦这样,与他相交甚深的人。
不多时,向秀乐呵呵的从林中跑了出来:“哈,老阮,你才来呀,可没把我盼死!”
子期一向都是这样,热情洋溢,比叔夜外向得多。
我故做深沉,埋怨道:“你们躲在这里,若不是山巨源给我打了招呼,鬼才找得到!”
他丝毫不以为意,笑着把我向林里拽去:“不提这个,不提这个。喝酒,喝酒去。”
我们以前经常聚在一起喝酒。其实我酒量不大,但子期酒量比我更浅,几乎是沾酒就醉,醉了便会说胡话。在我们几个人当中,最喜欢喝酒的是刘伯伦,最会喝酒的是叔夜,但每次闹着要喝酒的,竟然是子期。
这是件非常有趣的事,然而子期却不认为,因为他每次喝完酒后,头会疼好一阵子。我私下里劝过他,让他不能喝就算了。但他给出的答复却让我愣了许久。
他说,只有在喝酒的时候,大家的心,才是最近的。即便是叔夜的心,也似乎要比平日里挨得近。虽然很快就醉得不省人事了,但那一刹那的温暖,也足够了。
从那以后,我对子期的态度里,多了一份敬重,原因不明。
其实今天我来,并不仅仅为了看看叔夜那么简单。有个人要来了,我得让他小心。
酒桌上,我便险些忘了这件事——子期一醉话就多,把我以前的回忆都勾起来了。于是那酒席,似乎就成了我和他的叙旧席。
我们俩不停地说,叔夜就在一旁静静地听,静静地笑,静静地给自己灌酒。
不知什么时候,子期悄然趴在了酒桌下面,想是醉得说不出话了。我也喝得浑浑噩噩的,脸发烫,手冒汗。
叔夜还在喝,似乎从不知道醉。虽然他的手脚微微有些不听使唤,但眼神却依旧清澈。
与他对视了一会儿,我发觉自己的醉意倒是消了许多。
我记起了我来的目的。
“听上面人说,钟会要来找你问道。”我说。
他抬头望月,轻笑道:“我知道。”
他态度漠然,让我心里倏然有种寒意。
“我怕他会对你不利。”我如实说。
他丝毫没体味出我这话的严重性,也或者是体味出来了,却不屑一顾:“他是小人。不论我怎样待他,他总会算计我的,不过早晚罢了。”
我沉默了一会,还要再言,然而却无法再说了。
他抱着酒坛,倚在窗边,已然沉沉睡去。
我知道,不管是真寐还是假寐,他都不希望人打扰,他有他自己的路。

昏昏沉沉醉到了第二天的晌午,我摸索着起身,敲着自己欲裂的脑壳,才发觉屋内已空无一人。
走到屋外,弟妹——也就是叔夜的妻子,早给我打好了清凉的泉水,让我洗漱。
望着她那素布荆钗、不施脂粉的模样,我的脸虽然在笑,心里却酸得很。
在我嗟叹之时,她已然去忙她的活计去了。娉婷的姿态渐远,那礼数诚然还是帝王家的礼数,但她的地位却已不复昨日的辉煌了。
她是魏武帝的曾孙女,也算是个公主了,如今竟陪着叔夜沦落到这贫困潦倒、为衣食奔忙的地步。叔夜呀叔夜,要珍惜自己,别让爱你的人伤了心。
阵阵歌声从远处传来,听得出来,是子期。
他总是那么乐呵,不管在什么时候。
他担着一担柴,兴致勃勃地走入院门:“醉鬼,才醒啊?”
我笑了笑,问道:“叔夜呢?也打柴去了?”
“他打铁,我打柴,这样打铁铺就不用买柴火了。”他一边说,一边解开捆得相当结实的绳索。
我赶忙上去帮忙,但很快便发觉,其实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
子期找了一把斧子,又搬来一个石礅子,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劈柴。
我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奋力地挥舞着斧子,心里的酸楚更甚刚才——一个堂堂的仕族公子,竟也走到了这般田地。
我嗫嚅着想说点什么,但我感受到了他的喜悦,始终不忍将其残忍地打断。
他突然笑了,眼光丝毫没有离开那些正被剖开的木柴:“你总是这样,想说什么就说嘛,吞吞吐吐干什么。”
我愕了一下,轻声问道:“你们便过着这样的生活,难道不觉得苦么?”
他答话,手上的活却一点儿都没耽误:“苦?有什么苦的,落个逍遥自在。累当然是累点,但舒坦。”
我感到不解:“按说叔夜是受朝廷排挤,走到这步是无可厚非的。那子期你呢?你家并没有败,为什么定要过这样的日子?”
子期笑着反道:“怎么样的日子?”
“我们怎么说也是仕族,而你……”我有点激动。
“而我竟然自甘和庶民同居一处。是这个意思么?”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斧头,笑吟吟地望着我,“老阮,不是我说你,你就是把这‘仕’字看的太重了。‘仕’是什么?君臣嫌其低贱,庶民怨其欺压,‘仕’是夹在中间两不为人。我是觉着做‘仕’太辛苦,但又不想当官儿,更不想当皇帝,所以,不如当个庶民痛快。”
我默然。子期很少说这些大道理,但每次说出的话,都能让我思考很久。
他望望天,续道:“其实,做庶民没什么不好的。天生万物,什么君臣父子,其实都是同根之人,哪要分什么三六九等呀。把自己的地位降下来,最起码感觉身边会少了很多阴冷的目光。这样的日子才过得塌实、惬意,自己想干什么便干什么。”
我点点头,叹道:“或许吧。”
“嘿嘿,你别不信。”他狡黠的一笑,“说句不好听的,老阮,其实‘仕’根本没有什么地位,所谓的‘地位’,也就是仕人在自己心里自封的罢了。”
这句话突然出现在我耳边,惊得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想反驳,却不知从何处驳起,也根本没有任何可以让我辩解的依据。
是啊,自古君王只把仕人当作供自己奴役天下的棋子,有谁曾真正高看过仕人呢?
子期又开始劈柴,话却没停。
这是他的习惯,话匣子一但打开了,便很难再关上。
“叔夜有他的路。那是一条斗争的路,必定充满艰辛。我也有我的路,一条复归自然的路。我习惯与世无争。虽然我们两个的路截然相反,但老阮,你知道的,叔夜这人倔,又傲,容易得罪人。他朋友少,你们又都不在他身边,所以我在走我自己的路之前,我得好好看着他,免得他出偏。”
我郑重地拍了拍子期的肩,虽然没说话,但其中的意思他也能明白——那好吧,我可把叔夜交给你了。
他笑了笑:“我只能尽力,他若硬要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来,我也没办法。”
我沉吟了一阵,道:“那是,毕竟他的路,要他自己抉择。子期,那你呢,真的不想再出仕了?司马氏倘若扶摇,天下必乱呀。”
“出了又能怎样?能清君之侧否?”他畅快的笑着,笑声背后流动着莫名的哀怨,“庄子曰: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为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他缓缓站起,垒好柴火,蹒跚地步入草房。
我仰首望天,虽是艳阳,却总觉得山雨欲来。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辉穿过竹林,把叔夜归来的影子拉得修长。
他背向着日光来处,身子跟影子似乎连在了一起,尽是黑沉沉的,只有那身外一圈火红的金边,还能依稀地勾勒出他的轮廓。
静,竹林里除了飞鸟归巢的振翅声,竟已万籁俱寂。而他似乎融入了这片宁谧中,没发出丝毫的声响。
我早先为了道解,曾经和叔夜辩了许久。他认为道并不局限在《老》《庄》与《易》之中,天地万化,终有其道,就如茗、乐、弈一般,无不与天道相合。我当时不解,极力反对,现在聆听着薄暮下残阳、竹林与叔夜的心合奏出来的乐曲,似乎让我顿悟了他当时话中的含义。
他一向都很沉静,很少像子期一样唱着山歌来去。他要是在引吭高歌的话,身边如果不是有酒,那便一定是有琴。
其实叔夜狂放之余,还是很镇定的。王浚冲就说过,他和叔夜相交了二十年,竟未曾见过他因何事表现出大喜与大悲。
或许,他就是那么一个善于隐藏感情的人;又或许,他就真是那么的乐观、看得开。
二者相较,我宁愿相信后者。毕竟我们都是清谈的修道者,叔夜又是我的朋友。友人能得道,怎么说也是一件好事。
他渐渐走近,我似乎能看情他的表情了——淡泊,唇边一丝隐约的微笑。
多少年了,他始终便是如此,但今天,他的微笑里似乎染上了劳作后的欢愉。
“饭好了,你们俩快点!”屋里传来子期的声音。
我和叔夜相顾一笑,步入草房。
吃饭了,又是清淡的两菜一汤——豆腐、萝卜、野菜汤。
我也是没落仕族的子弟,对这些菜肴自然是司空见惯,但当我看到弟妹满足地吞咽着这些粗糠之物,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好歹,她也是曹家的人呀。
他们没发现我的异样。弟妹不住地给我夹菜,子期则忙着斟酒,叔夜一边扒着饭,一边笑吟吟地望着我们。
酒过一巡,子期的话开始多了,絮絮叨叨地。
这时叔夜已经吃好了,静静地坐在一旁,玩弄他手中的杯子。我正举杯向子期敬酒,听着他的闲侃。
叔夜冷不丁冒出一句话:“今天晌午,钟会的侍卫来找过我了。”
这句话话音不大,但在我耳旁吐出,竟让我听得分外清晰。
惊雷。       
一瞬间,声音都静了,动作也都停了。
我看见弟妹的身子微微晃了晃;我看见子期的眸子里醉意全消;我甚至从杯中酒水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眼中的惊恐……但在此之后,我看到了叔夜,他依然是那么的从容,那么地悠然,对滔天大祸的到来如此的不屑一顾。
“怎么突然没话了?”他饮尽一杯酒,轻轻扫了我们一眼,“干嘛都这样看着我?”
“大敌都找到门口了,你怎么还不着急呀!”我不禁埋怨道。叔夜有时候就这样,个性太强。
但话说回来,个性不强,也就不是他嵇康了。
他淡淡笑道:“有什么好急的,我倒真想会他一会呢!”说话间,他仰头尽了一杯酒,复又满上。
山风过堂,吹动了他的长发,默默地为他的身影抹上一笔雄浑。
当年,我们七人还住在山阳竹林的时候,那钟会还只是个名不经传的小儿。他父亲钟繇虽为魏之太傅,又为书画巨擎,然而文之一道,却远不如我们,更不如叔夜。
少时的钟会也确是一个人才,只可惜心机颇多,不为我们七人所喜。
有一日,他曾经溜到山阳竹林中来,看样子是想让我们帮他指点指点文章。兴许是他自己抹不开面子,不好当面请教,便远远地把自己的集子丢进了叔夜的院子里,然后转身跑掉了。
但当时叔夜和我便在附近,自然把他的举动看了个清楚。
进了院子,叔夜拾起那本集子,看也不看,便丢进了火盆里。
我赶忙想把它从火中抢出,谁料叔夜拦了拦我,笑道:“欲试而不决,本卑怯又想显摆,如此虚伪之人与‘世之君子’有何区别?既是真小人,那不交也罢。”
叔夜那天的这一番话,我一直都记着,这是他本性来源的写照——真。
他厌恶一切的纲常礼教,厌恶一切的儒家经典。在他眼里,儒便是樊笼,而道才是本真。
于是,我常听他对儒教之毒悲叹:“兼而弃之,与万物为更始。”
这感叹的来源,自然是因分崩离析的天下与谐道一统的远去。
屋内一灯如豆。
我安抚下了自己激动的心情,漠然道:“叔夜,钟会早非昔日萤虫。如今,他已学通古今,神谋鬼断,更兼一身武功绝学,屡败蜀吴名将,大有点化阴阳之感。若非我数次诈醉避过他提的政局之问,怕是如今早已成为了司马氏刀下亡魂。叔夜,切切不可轻敌呀!”
叔夜还在饮酒。“哈,小人毕竟是小人,一辈子也成不得‘天之君子’。嗣宗,你久在司马高压下求生,不免失了当初在竹林时的风骨。”
他一语毕,我的心倏然冷了,只觉得它在不停地往下沉,沉。
子期终于开口了:“叔夜,我有些惦念山阳的竹林了,我们明早就回去看看吧。”
我听出来了,子期想让叔夜出去躲躲风头。
“子期,何必要按别人的脸色定你自己的路呢?算了罢,我哪也不去了,就在这打铁,在那株铁铺后面的大柳树底下打铁。”叔夜的笑容渐渐隐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当初飘逸云端的绝代风华,是那一抹坚定地、不可挽回地悲壮。
当初,他因固执选择了不仕,导致了如今的清贫。而这次他的固执,又将把他自己的未来指向何方?
“叔夜,也别把话说死。老阮的顾忌是有道理的,那钟会虽是小人,却不是庸人,更不是庶人。”我第一次见子期如此严肃地说话,嗓音低沉得就似那寒潭深涧,不住地回荡起阵阵低鸣。
叔夜也不答话,抬起酒坛咕噜噜地往自己口中灌酒。
酒倒入口中,溅起的浪花激到了他的脸上、身上,甚至沾湿了他的头发。
坛中的酒本来还有许多,但禁不住叔夜这般喝法,很快便要见底了。
一直没出声的弟妹忽然一把抢过叔夜手中的酒坛,凄然道:“既然如此,我陪你喝罢!”说着,竟真的举坛仰头,大口尽起酒来。
她许是不惯那么烈的酒,喝了几口不由得呛了起来,双颊红得如同抹了胭脂,却比抹了胭脂更美。
此时,我和子期的手也伸了出来:“来吧,酒给我,一起喝!”
叔夜刹时爽朗地笑了起来,笑中竟分不清喜忧,亦或,他本就无喜无忧。
他霍然站起,从窗边取下一件破烂不堪的白袍披上,笑着道:“我要弹琴。为你们,也为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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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烟,袅袅地燃起来了。
叔夜还是那个习惯,弄琴时必要燃香。以前点的都是紫檀香,香气素寡,浓而不腻。如今家败了,点的香自然没以前的好,还是弟妹从柜子底下翻出的陈年线香。
那种祭祖用的香。
叔夜盘坐在琴前,身上的白袍虽破,却别有风致。
他没动琴,似在酝酿感情——他总认为,若不把全身心投入到琴曲中,那么,琴曲也不会展开它那瞬间绽放于永恒的诗篇。
他便是那么静静地坐着,白烟毫无方向地游走在他身旁,慢慢地在我的视野中,与叔夜的白袍融为了一体。
或许这就是他追求的一种境界吧,万物俱寂,心人合一,天地即我,我即天地。
他睁开微闭的眼,嘴角露出一丝浅淡得难以令人察觉的微笑。我知道,他要动琴了。
白袍宽大的袖口中,伸出两只黑黝黝的大手,粗厚而刚硬,完全失了当年白皙如葱管的修长十指。那双手,颤抖着抚上了古琴的琴弦,却没弄出任何的声响。他轻轻摩挲着琴弦,似乎怕惊动了琴中的精灵,动作的幅度是那么的轻微、那么的柔和。
当年在山阳,我曾以为叔夜对琴的感情,便如同慈父于儿女,如今看来,却不尽实。今日细看他的眼神,冲淡中带着炽热,深沉中蕴着火光,那种感情,似乎比父爱更复杂,更热烈……就像……就像恋人间的亲昵,爱之深而不可亵玩。
我很惊讶,年余未见,叔夜对琴的感情似乎又进了一层。
话说回来,叔夜的琴确实很名贵,也很神秘。
叔夜的琴其实并不古,是新琴做旧的。这张琴的主料是沉香木,坚硬如铁,香气四季不散。琴囊里,裹着绫罗绸缎、上等的布料。更有甚者,连当年尚书令送给他的河轮暖玉,也被叔夜请工匠雕成薄片,拼成云纹琴徽,嵌在琴面上。
为了这张琴,他几乎把所有的家当都砸在上面了——东阳的旧业、家里的积蓄和弟妹的嫁妆。
这其中包括一把春秋时的古剑。据伯伦说,那把剑名青晗,入夜生光,壁上龙鸣,更能吹毫断发,劈金断玉。山巨源浸淫古玩之道甚久,当年叔夜请他为此剑掌眼时,便断定此剑价值连城。后来叔夜把家当换了琴,古剑不知所踪,惹得巨源好一顿叹息。
还是伯伦说得好:“自己喜欢,便有价值;若我不喜,黄金当如粪土!”
于是乎,在伯伦眼里,价值赋予了酒;在叔夜眼里,价值赋予了琴。
有件事曾经一度让我们很好奇:叔夜从不许任何人私自动他的琴,即使是我们也不行。
就因为这个,那次巨源和叔夜差点就闹僵了。
因为巨源一直为那琴的重量表示惊奇,他总觉得即便是沉香木做的琴,也不该那么重,毕竟里面已经被掏空了。于是他便乘着叔夜酒醉,想把琴剖开仔细看看。不料还没等他动手,叔夜的酒便醒了,说什么也不让巨源剖琴,还说了许多“要杀琴先杀我”之类的话,巨源没办法,就作罢了。
当时,我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其实叔夜,是最清醒的人,即便他醉了。
一个愣神间,叔夜叮咚如流水的琴色倏然便荡漾开了。
此时,我才发现我错了:叔夜的琴技丝毫不见我想象中的滞涩,那些打铁溅出的火星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其纯熟的技巧。
声,依然如水,流得欢快,流得热烈。
慢慢地,他的曲调趋于平和,平和得就像那段在山阳竹林的日子,波澜不惊,荣辱皆忘。
不对,这似乎不是平和。我心中悄悄地浮现出一个念头,使我极力地去搜寻一个词来概括我心灵触摸到的感觉。
淡泊?宁静?似乎都是,但似乎又都差那么一点。
“止水……”子期肃然地望着叔夜陶醉地模样,轻轻地低吟。
对,止水!我心头猛然一颤:那个静谧的灵魂,正如一汪不见涟漪的镜湖,孤独地存在于这个世上,虽然水不深,却不可测。
也许,叔夜就是喜欢一个人独自享受只属于他自己那份孤独,只属于王者的孤独。
琴声入夜,融得相当彻底,就连四周的矮竹似也要在琴声中化了一般。
竹叶沙沙地召唤,像是激起了止水中的涟漪,叔夜的琴声又渐渐地变了,变得清爽怡人,如同这寂静中温婉的夜风,瞬间让我的心变得清凉。
叔夜以前也经常弹琴,但似乎除了那惊世的《广陵散》外,都不如今夜的琴声干净纯粹,夺人心魄。
或许是他在贫苦中寻找到了琴的真趣,又或许是听琴的我心境发生了变化,更有可能的是——这是我们的心第一次在琴声中遇到了彼此。

夜渐渐深了。若在山阳,此时的竹叶上该凝上了露珠了。
叔夜的琴声依然飘渺,让我在恍惚中释尽了心中暗藏的戾气。
似乎,那金属的轻震,能准确地触到我的脉搏。
倏然间,音色转疾,大开大阖,如从峡谷猛地一马平川。广阔苍穹下,翰海荒凉,猎猎风中更赫然夹杂着铮铮地刀兵之声。
杀气,从琴弦上跃出,让我刹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回望叔夜,只见他面色如常,左手在琴上挥洒恣肆,右手擎起酒坛,仰首贪婪地吞咽。
顷刻间酒便尽了,叔夜如醉如痴地拨弄着琴弦,弹出的却不再是琴声,而是血腥背后的铮铮傲骨。
夜风里,我的眼前隐约出现了纵横的剑气,出现了凛冽的刀光。激昂的旋律,让我看到了剑客的绝杀,千里不留行。
叹为观止,冷汗淋漓。我在琴曲中迷茫,不知如何,似乎便被置于了剑锋之下。
剑风袭过百会鼻尖一线,轻风拂然,我心下虽知是夜风,却仍是大惊之后又再大叹。对这曲子,我不由得生出一种寒冷的敬意。
这曲子不是《广陵散》,但比《广陵散》更有味道。具体什么味道我说不准,也许,那种味道叫江湖。
叔夜的长发被汗水沾成一缕缕地,耷拉在额前,披散在肩上。他不住地像疯魔一般击琴、摇弦,轻微晃着头,整个身子也似乎随着节奏的加快而紧绷起来。
“叮”地一声脆响,万籁俱寂。我的耳鼓瞬间停止了震动,一时竟回不过神来。人似乎就变成了一截木桩子,愕然不知所措。
“人少江湖老,天涯何处得逍遥?你去罢。”叔夜漠然望着前方,眼神没停留在我们任何一个人身上,直视草房门外——那一片漆黑的夜色。
夜幕中,一袭黑衣远去,背影写满了不解、钦敬与无奈。
“谁?”我才反应过来,便要追上去问个明白。
子期不语,开始默默地与弟妹收拾碗筷。叔夜起身把我拉住:“钟会的人,今早又找过我来着。”
我刹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似乎,我又紧张了。
“他跟你说什么没有?”我问。
叔夜笑笑:“什么也没说,他看我打铁看了一天。”
子期伸过头来搭话,道:“他耐性还真好,我想我猜到他是谁了。”
叔夜笑着,把将要燃尽的香弄熄:“管他是谁,与我无干。”
好逍遥的境界,可惜真的能做到么?我心中寒冷更甚。
“钟会来了,你准备怎么样?文斗还是武斗?”我总是关注些现实的问题,特别是在关于叔夜的问题上,我也觉得自己罗嗦得很,不知为何,总不能对一些俗念忘怀。
“心斗。”叔夜淡淡地道。
哦,心斗……我心一颤,突然觉得自己比他又低了一个层次。
子期乐了,笑道:“若那小子灵光不现,不入你心,还斗个屁!”
叔夜回手捶了他一下,哈哈一笑,转身收拾自己的宝琴去了。我见此颇为欣慰:有子期的地方,似乎总有乐子。
叔夜是孤独的月色,子期是明媚的阳光,很美,都很美。
我缓缓步出草房,静静地等待着暗处未知的来临。

一夜未眠。
眼见天将要亮,叔夜用清水洗了把脸,把一条微微发黑的白布搭在肩上,便要出门。
我快步跟上,回头对子期道:“今天我随叔夜去罢。”子期明白我的心思,点了点头,无话。
破晓,竹林瞬间沐在了柔和的晨光之中。我乘着气氛,把微乱的心情一一拨正。我并不希望自己修道多年,仍是那么庸俗,情感随世事而变。
叔夜静静地走在前面,脚步虽快,却恰能容得我的碎步跟上。
与所有仕族公子一样,他自幼便开始习武,而且一度成为其中佼佼。但历史总喜欢玩弄世人,往往英雄出现之时,总是恰逢乱世。因此,叔夜的剑便也一直蒙尘。
他不希望动剑,也不屑于动剑,术在他心中始终是末流。是以,天下人只晓叔夜的惊世文才乐理,却不知他更是难得的剑术大家。
我们七人里,或许只有我和伯伦真正见过叔夜动剑。
其实那也不算是剑,只是一段修竹,但从中刺出的,分明便是剑气。
那一夜叔夜微醉,其他人烂醉,兀自支撑的,仅有我和伯伦。叔夜拾起地上一节竹枝,慢慢地在我们眼前画圈。
我虽然不懂剑道,但却见得多了。叔夜所挽的不过是平常的剑花,甚至还比街上卖艺的人耍得还要慢,还要软,还要飘忽。
当时我几乎开始怀疑,许多年前那个白衣持剑的凛凛少年,是否已然远去。
直到叔夜的竹尖指向了他身侧的空地,我才隐约发现那竹枝上胶着一片透明的气流。
难道那便是剑气么?我与伯伦相望一眼,惊愕难言。
叔夜的剑花挽得越慢,那剑气凝得也就越浓,就似有形之质一般,附在竹枝之上,这朵剑花未散,那朵却已盛开。
剑若抽丝,叔夜剑舞得虽慢,但他脚下的落叶早已被剑气剖成了松针似的绿线,随着竹枝激起的柔风,洋洋洒洒地在空中漫舞。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享受——叔夜的白衣在剑花中翩跹,本身就是一朵孤傲而唯美的剑花,虽然凌厉,却不伤人。
或许是叔夜的兴致来了,亦或是他酒劲上涌,当他的剑气如茧般将自己缚住之时,他的剑法开始变得恣肆随心,潇洒绝伦。青绿的枝条在胶合的剑气上划出一道道的痕迹,无数松针般的残叶围绕在竹枝旁旋转周流,瞬间把那闭塞的空间绞得粉碎。
罡风狂烈,刮得我脸上生疼。即便如此,我竟丝毫感受不到他心中的杀气。难道他心中真无杀念?我不知道,我从来猜不透叔夜的想法。
剑气渐息,无数的残叶围着叔夜形成了一个偌大的圆,浑圆。
其实叔夜一点都不圆,棱角太多,方得很。巨源倒是能随圆就方,可叔夜却看不起他,总说他缺了风骨。
“想什么呢?到了。”叔夜的话打断了我的回忆,眼前这个黝黑的打铁汉子,再次取代了我记忆中那个孤独的白影。
“没想什么。”我避开他的眼神。我总觉得他能悄悄的看进我的心里去。
头顶正对的,是那株柳树巨大的树阴。无数鸣蝉早在太阳初升之时,便咽哑地低吟起来了。绿柳垂下的枝条,轻抚着柳树粗大黝黑的主干,也轻抚着叔夜结实的背脊。刺眼的阳光从柳枝的缝隙中渗下,把眼前这一切,烙上了班驳的印记。
“叮……叮叮……”叔夜开始他的工作了。
他虽然不爱剑术,却爱剑本身。或许便是如此,使得他对铸剑打铁这个乏味而辛苦的生计,如此得执着和狂热。
他的汗滴落在通红的剑柄上,化出一片朦胧的白雾,让我和叔夜的距离变得更远。
他似乎丝毫没为即将到来的危险担心,依然如故地专注地打他的铁,而我这个事外的人,却如此的焦急和忙乱。
我呆坐来柳树下,紧绷着一身的神经,警惕地注视着周边的一切。我相信,这时任何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我的眼。
如此一天,平安无事。
虽然无事,但我心中隐然觉得更加的不安。大战前的平静,更能让人预测到即将来临的风雨之势有多大。
钟会很平静,我猜不透他在酝酿什么阴谋;叔夜也很平静,我更不知道他在等待还是根本无意重视那个小人。
我只知道,我要尽力去守护我的叔夜,守护那条我想走而不敢走的路。

我在叔夜家住了五日,钟会一直没有来,连那个侍卫也不见了踪影。
待到第六日清晨,我似乎压抑到了极点,脑海中隐约出现了警兆似的不安。
昨天柴火打多了,够两天烧的了,子期便与我们一起去铁铺了。我觉着他是故意打多的,因为我相信子期也明白了黑暗将要迫近。
我们一行三人披着朦胧的晨光,静静地走向铁铺,一路无话。
火日在正对我们瞳仁的远处跳出,把眼前的一切带入光明。
远远地,我们便望见铁铺门口立着一个颀长的身影,背对着朝阳,脸孔完全霾没在阴影中。
此时站位,正是江湖上的刺客捕猎的阵势:我们是猎物,陌生人是猎手,而当阳光刺痛我们双眼的时候,便是捕猎开始的时机。
阳光瞬间穿过了层层叠叠的林荫,直射在我们的瞳子里。那人微微一动,却是往后退了一步。
我知道我们是猎物,但我也明白,此时面对的并不是猎手,仅是一条猎犬罢了。或许就连他主子钟会,也不过是一条狗,而真正的猎手,是那个被司马氏所掌控的朝廷。
叔夜对那人的存在如若不见,径自走入铁铺。那人也不阻拦,侧侧让过,只轻声道了一句:“钟大人稍倾便来拜会先生,请先生梳洗静候。”
叔夜斜眼看了那人一眼,微微一笑,转身去了。
我与子期缓缓走近,方始看清那人相貌。
那人一身青衣,腰悬素剑,看相貌年岁五十有余,脸上棱角分明,多年混迹沙场使其沾染上了如浓墨般的沧桑。
即便潇洒如此,却掩不住他眉宇间那无尽的萧索,深邃的眸子里,除却宁静,还隐隐藏着不甘。
“姜伯约?”子期轻道。
那人嘴角露出一丝浅笑,躬身答道:“向先生好记性。”
我恍然,原来这人便是蜀国多年来引为栋梁的大将姜维。蜀国新灭,他与攻蜀的钟会混在一起,也难以为怪。
他朝我微微颔首:“阮大人早。”
我笑笑,问道:“前几日,可是你来找过叔夜?”
他沉吟了一阵,缓缓道:“或许是,又或许不是。”
我听得出他话里的潜台词,钟会派来盯梢的人,不止他一个。
“他到底想干什么?”子期悄声问,眼里微微露出了些愤怒。
姜维苦笑,答非所问:“其实,嵇先生何不尝试一次委曲求全呢?以后机会还多着呢。”
“他想要叔夜的风骨?”子期眉头紧皱,在眉心堆起了一个“川”字。
姜维轻叹一声:“风骨最好,性命亦可。”
“哈,钟会也太不了解叔夜了。依他的性子,只要他不愿,强压软磨又怎能奏效?更何况叔夜是清谈名士,岂是他能随意取得性命的!”我在一旁冷笑,斜着眼看着姜维。
“阮大人怎会不知钟大人与晋王的关系?”姜维漠然摇头,眼中流露淡淡的感伤。
晋王?哦,便是那个自封为王不久的司马昭。没错,那钟会小儿是司马昭手下的得力将领,司马昭也颇懂得驾驭人心,如果钟会请司马昭取一个有碍朝政者的人头,那十有八九便是定局了。
狠,果然狠,像极了我印象中的恶毒小人。
一时沉默,只余下叔夜敲打铁条的声音。
“叮……叮叮……”
子期长吁一口气,漠然转身去拉风箱了。
姜维回望子期的背影,眼中似乎掠过一线怜惜:“阮大人,请自行珍重,恕伯约无力回天。”
我呆呆地望着天,叹道:“是呀,我们都只不过是棋子,既要保车,又要保帅,更要顾全局。不怪你,怨不得你。”
姜维落寞地一笑,目视远方,再不言语。
我也负手而立,学着叔夜的眼神,望着那队车马将要出现之地。我也豁出去了,我倒要看看,如此一个一手遮天的人物,究竟能猖狂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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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随着日头渐上三竿,我的眉愈发紧结——钟会既然清晨便使人通帖,为何这许久也不见人影?架子如此之大,明摆着是要与叔夜难堪。
小人哪,犹记当年焚书恨。
正在烧火的子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从炉边探出半个脑袋:“将军可知钟会几时来见?”
姜维微微摇了摇头,仍是静静地垂手立在一旁。
蝉在枝头鸣得更欢了,丝毫体会不到我心中的烦躁。而叔夜,这个当事人,却依然故我地锤打着通红的铁条。
我长长叹出一口气,解开自己的前襟,天气既热且闷,我又何必为了那个小人而委屈自己呢?
姜维若有深意地扫了我们一眼,眼睛背后似乎还藏着一双眼睛。
当他扫过叔夜的身影时,叔夜有意无意地抬头回视了他一眼,随后轻笑道:“汝非此池中之物,亦非吾同道中人。一般的樊笼,一般的囚徒。”
姜维的嘴角轻微地抽动了一下,脸上依然是那般平和冲淡的笑:“先生断语,伯约愚钝不可解。”
“此人长叔夜近二十岁,竟亦自称晚辈,若不是其原本谦逊,便果真如叔夜之言——此人城府渊深,隐忍不发,必有所图。”我心中默道,静观二人对答。
叔夜一边打着铁,一边笑道:“哈,连天水姜伯约也要自贬鲁钝,天下岂有能人乎?”说罢,他瞥了瞥姜维不辨喜怒的脸,目光中充满了不屑。
姜维点了点头,道:“先生教训得是,伯约谨记。”
叔夜头也不抬,轻哼一声,把手中的赤铁插入水中,黝黑的身子瞬间隐入了白色的水雾中。
远处喧闹渐起,我与子期互望一眼,心知钟会已到左近。
姜维向叔夜再次躬身,道:“钟大人将至,请先生更衣迎见。”
叔夜却似入定一般,一语不发,只是一下一下地锤打着那将要成型的剑。       
姜维回过头来,冲我无奈地摇摇头,退到了一旁。我微微冷笑,索性把长衫的搭扣丝带纷纷解开,斜倚在垒叠在铺旁的柴火堆上,眯着眼望着声音的来处。
“土匪似的。”子期在一边笑着嘟囔。
但我现在没有心情调笑了,既然叔夜决定了走自己的路,那我没任何的道理把他丢下。关于走路,子期有他的方法,我也有我的方法。
鸣锣开路,卫使横陈,过不多时林中便行出一队锦衣华服的少年。从那些少年俊朗的相貌、精美的服饰便可知晓,那钟会今日之行的目的不外乎是炫耀。
一辆四驾的马车弛近,车上独自乘着一人。马车在林中颠簸而行,速度甚缓,不由让我心中暗笑:若要张扬,也要分场合。在此密林中行马驾车,岂不是自讨苦吃?
心中未定,马车已至。车上那人长身站起,耀得我满目皆是珠光宝气。面如冠玉,唇似涂朱,剑眉入鬓,目若朗星,这不是钟会又是何人?
老实说,钟会也算是少有的美男,风姿绰约,俊逸绝伦,带着贵公子们常有的优雅。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的骨子里缺了点什么,从而显得太过阴柔,太过冷暗,在我心中的地位远不及叔夜刚正硬朗的容颜。
不论性格作为,单论相貌,钟会便已不如叔夜——钟会是阴,叔夜是阳;钟会是公子,叔夜是隐士。
钟会缓缓从车上步下,明黄的衣摆抖动着阳光,更加得刺眼。
他下巴微扬,唇边挂着一抹调笑。慢慢地,他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目光停留在叔夜身上。
他突然笑得更欢了,可能是因为他看到了叔夜今日的窘境,也看到了自己今日的风光。
但他的笑容渐渐僵住了,因为——叔夜完全忽略了他存在,对他的到来视而不见,仍然一锤又一锤地敲打着一把又一把的剑。
头也没有抬,话也没有说,似乎叔夜的世界里又只剩下了烈火、烙铁、铁锤,还有那株似乎与他合一的柳树。
不但是叔夜,子期也连眼皮都没动,兀自在一旁卖力地拉风箱。
我感觉得到,火烧得越来越旺,在通红的火炉内,也在钟会的心里。
最高的轻蔑,或许便是无言。我也用调笑地眼神看着那个立在树阴下的华服公子,猜度着他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尴尬。
马怒衣鲜地跋扈而来,竟不能心得意满地扬长而去,钟会在无尽的沉默和沉默之后,脸色变得愈发阴沉。相比之下,我也知道,他的心更阴沉了。
叔夜倒是真的如此决绝,连眼珠也未曾向钟会倾斜一分。打铁声断断续续,与林间蝉噪相合,将时间默默地延长、再延长。
一时间,整个林间一丝人声也无,便似回到了古老的洪荒,静谧而凄凉。
钟会在等,等叔夜向他服软。
叔夜也在等,等钟会知趣地离开。
这似乎是个耐性的较量,谁先耐不住寂寞,输掉的就是自己嘲弄对方的资本。
如此许久。
太阳终于在天边挣扎了几下,沉入了地底——不知不觉,已然傍晚时分。
这时,子期突然“哧”地笑出声来,沉默也终在此时被打破。
钟会再也忍不住此般侮辱,牙关一咬,抽身便走。这一走,证明他已经输了。
他左脚刚踏上那大司徒专乘的花雕马车,叔夜的声音从他背后悄然传来:“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钟会微微一顿,头也不回:“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话音落时,其人已坐定。
少顷,华盖旗帜簇拥着那马车远去,只留下姜维那一袭青色的身影立在柳荫之下。
“今日一别,许是无期。三位保重,莫为旁人所算。”姜维的口气仍是淡淡的,微笑地对我们颔了颔首,转身而去。
当他的青衫与渐浓的夜色融为一体,我倏然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寒意和恐慌。今日意气之争,终究为我们自己的未来设置下了众多屏障。我真的想象不到,到底有什么在不远处等着我,等着我们。

令我担忧数日的景况,竟然便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了。虽然我能感知到这平静下的无数暗流,但我无法抗拒,也无法躲避,唯一能做的只是坚守。
我们三人默默地把铁铺收拾利落,又默默地一同倚着柳树坐下。
此时月已升空,草丛中的萤虫耀起星星点点的微光,与天上的繁星遥遥辉映。
萤虫们闪得很起劲,尾后飘忽的光芒似乎使星辰也变得黯淡起来。但它们或许还不知道,它们的辉煌只是一瞬,而漫天的星,却是永恒。
叔夜倏然望月轻叹道:“我好像把你们连累了。”
我淡淡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既然已经选择好了自己的路,便要走到底。不管怎样,我们陪你。”
天黑得很,我看不清叔夜的表情,我只知道他又再陷入沉默。
子期在旁悠悠一叹,悄然站起,回首道:“叔夜可曾记苏门山之遇?”
我没料到子期会在这个时候提到此事,不由一愕。但随即一想,此时不提,哪还有别的机会?
这件事,似乎已在叔夜的记忆中封存了许久,直到今日才慢慢打开。
叔夜少时,曾一度自为游侠,浪荡于山水之间。他游经苏门山时,偶遇了名隐孙登,更是激起其心中修道的渴望。
那时的情景,依稀与今日叔夜与钟会之约相似,却又大不相同:叔夜随了孙登数日,始终潜心求教,而那孙登却似聋哑一般,终究是一言不发。
无奈之下,叔夜离山而去,再次云游天下。临别时,那孙登漠然地送了叔夜一句断语:“君性烈而才隽,其能免乎?”
当我听得叔夜转述此事经过时,我的心猛然一颤:多么精辟的评论,多么锐利的眼神。个性刚烈而才识超绝者,在此动乱之年,岂有一席之地容得苟存?
但最终,叔夜还是把此言当做笑谈置之,丝毫不以为意。       
如今想来,孙登的言语终于无情地印证在了今天,而叔夜也终于成为了司马氏的俎上鱼肉。
子期的眼神变得凌厉,在夜色中分外清晰,直视静默着的叔夜。那双眼的主人似乎已然不是子期,而是那个名隐孙登,正用深邃的瞳仁洞悉着叔夜的心。
死寂一般的空气,凝在我们三人四周,久久不曾散去。
叔夜将他的长发慢慢向后梳理着,轻道:“当年我何尝不知先生言下深意。只不过数年云游,我不但未能消磨烈性,反而弄成今日这般模样。天命使然,不丢头颅,便要舍却骨脊,那可非我所愿。”
“此时追求隐逸,已然迟了。”我搓了搓手,沉吟道:“不知那姜维能否帮上什么忙?”
子期正欲答话,叔夜早冷哼在先:“姜伯约人中之龙,却甘屈人下,就似那春秋勾践,自失脊梁,即便日后功成,亦为我所唾。我若再委于其下,岂非自贬身价?”
子期目光闪烁:“青山既在,何愁无薪?若把一世的光芒聚在这一瞬,不如戒骄摒傲,使星火长延。叔夜,三思。”
叔夜长身立起,结实的肌肉在银白的月光下散发着坚毅的气息。他漠然开口:“如若让我屈于姜某,不如让我从了那司马昭。”
此语斩钉截铁,一时把我和子期噎得难发一言。
叔夜缓步至铁铺的水缸旁,掬起一捧清水。黑夜中的他,动作是那么轻柔,那么神圣,就像手中捧着的,不是水,而是零碎的月。
轻轻的水声淅沥,他似乎把水敷在了脸上。也好,他此时应该需要以水来冷静,以月来安慰。
滴滴答答的水声渐止,叔夜却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夜风轻抚过我的发稍,带来了叔夜充满落寞的嗓音:“我想回趟山阳,最后重温一次当年的风景,当年的娱情。”
我们明白了,叔夜最终选择了那条路。
我们变得义无返顾,因为我们都早已清楚,那条路的尽头——是穷途。

第二天清晨,我们踏破林间淡淡的薄雾,告别弟妹,向我们从前的山阳洒脱而去。一别数年,此番归来,心中别有一般感叹,一般凄凉。
山阳郊外的那处竹林,曾经是我们七人畅怀之地。那里,曾经有子期的歌声、伯伦的酒,有仲容的琵琶、叔夜的琴。在竹林中,巨源、浚冲与我随乐而蹈、倚歌而啸,那份逍遥,岂是旁人所能知晓?
酒、剑、琴、歌,化归万物道元。当时那一盏香茗,便似仙神手中的甘露,回味悠长,数日绕梁不歇。
酒醉后的迷离眼里,一切变得如此美好:天是蓝的,竹是青的,衣是白的……身边笼着淡淡的紫烟,在阳光的映射下幻化出七色神采。
就如梦境一般,却是真实。可叹的是,那些美好已是昨天。
许多人说,我们在山阳居住,是为了追随那个被贬为山阳公的汉帝。其实不是,我们来这片竹林,是为了王弼,那个道学奇才。
传说中,王弼若现,道玄之辩必以其为尊。其论若入云之龙,莫能寻其踪,却可凛其浩然之势。
但太过出彩的人似乎总会早夭,即便没有小人暗地中伤,也终究会被上天所妒——就像是用数年时间燃尽了数十年的柴薪,让一切都成为过往的灰烬。
王先生在他二十三岁之时患沉疾而去,只留下无数遗迹供我们这等修道之人瞻仰。其中,这片山阳竹林便是他留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王先生原是这山阳之人,我们七人至此,其实也就是为了追寻先生之道而已。时局纷乱,谣言四起,外人误传,也无可厚非。
当初提议在此修心的,正是叔夜。随后我来了,伯伦来了,子期来了……巨源、仲容、浚冲都来了。如此,便构成了我人生中最美好的那段记忆。
数日行程,我们已至山阳境内。这几天来,我身心疲惫,不觉中旧病隐隐复发,所以本来三两日的路,走得却分外拖沓。
再次踏进这片熟悉的土地,我不禁感慨难言。眼见四处景色故旧,竹林青翠依然,心中感触更深。
山水未变,不知人无恙否?
在远处一块巨石后,赫然转出一个黄衫的瘦小青年,纵身向我们奔近。疾走之时,口中还连连呼喊:“叔夜!嗣宗!子期!你们可是晓得回来了!”
我和子期对视一眼,心中苦笑:“回来是回来了,可谁晓得什么时候又要走呢?”
叔夜可不顾那么多,大步迎了上去,与那黄衫青年拥在一处,嗓音中大见爱怜:“浚冲,你瘦了,却不见长高。”
那黄衫人便是浚冲,琅琊王氏的嫡系,一时风流的神童怪才,我们七人中年龄最小的一位。叔夜向来喜欢他的机敏,也对他的气质大加赞赏——怎么说浚冲也是出身高门,饱读诗书的子弟,更兼擅长清谈,正投了叔夜的脾气,也不由得叔夜不喜欢他。
但不知为何,我和子期总是不大愿意亲近这个小弟弟,总觉得他虽说着老庄之道,行的却是儒家之事,追逐的仍是那功名利禄。
而且说句实话,他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心寒。这并非出于妒忌,每当记起他那双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我总觉得背脊发凉。
浚冲小的时候与同伴在路边玩耍,见到一株李树上结满了果子。大家都去摘,惟独他凝立不动。我问他为何不去,他轻笑着答道:“树在道旁而多子,必苦李也。”他的玩伴一尝之下,那一树的李子果真便是苦的。
自此以后,世人对浚冲的双眼越传越神,甚至谣言他能见到过去未来。
我知道这不是真的,但浚冲敏锐的洞察力却是实在的存在着。
胡思乱想中,我与子期缓步走至浚冲面前,他已在叔夜怀中哭得像个泪人。也是,叔夜待他如若己出,许久不见,浚冲感伤也是人之常情。
我虽依然觉得他有些矫情做作,却也隐隐为自己对他的偏见感到惭愧——他只是个孩子,何必要求这么多呢?
浚冲似乎瞬间感觉到了我脸色的变化,破泣为笑,一把拉着我和子期的手,向竹林深处去。一边走,还一边兴奋地道:“伯伦大醉了七天,约莫是时候醒了,你们来得可真是时候。快快快,我领你们去找他。”
我被他拉得几乎摔倒——年轻人,就是有干劲。蓦然间,我回头望望叔夜,只见他慢吞吞地随在后面,笑吟吟地望着我,微微地耸了耸肩,露出个无奈的表情。
唉,既然你叔夜选择了这条路,你就放开心走下去吧,又何必强作欢颜?你要知道,陪伴你快乐地走完这一程,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了。

转过那片熟悉的竹幛,那几座竹构的精舍便又显现在我们眼前。
它们并没有我想象中的荒败,当是伯伦经常打扫的缘故,即便主人已去,却仍旧焕发着生机。
浚冲撒开我们的手,屁颠颠地跑进了右首边一间最破烂的竹舍,一边跑,还一边叫道:“酒鬼,酒鬼,快起来,你看看谁来了!”
看着那间屋子蒙尘的窗门、破败的屋瓦、还有四处飘荡的蛛网,我不禁摇头暗自发笑:“这个伯伦,对自己还是那么邋遢。”
我们三人随着浚冲的步子走进房里,却见这屋里四处积尘,墙角虫蛇滋生,竟比屋外还要脏了几分。更有数只巴掌大小的老鼠被人声所惊,稀里糊涂地在屋顶上四处乱窜,震落了阵阵飞灰。
此时浚冲正推搡着一个四肢大展,仰卧在地的裸体男子:“起来起来,你的酒还没醒哪!”
那人对这惊雷般的声音有若不闻,呼噜声不停,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们的来处身子蜷做一团,又再睡去,那睡相与刚才是一般的难看。
“像这样赤身裸体睡觉而不染风寒的,想来也只有伯伦了。”子期笑笑,也蹲下身去推了睡梦中的酒者一把,“唉,该醒了,睡了七天,还没够么?”
浚冲又摇了伯伦一阵,见他无丝毫动静,索性便不摇了,只气冲冲地道:“我知道你早醒了,哪有人翻身还打呼噜的?”
听到这里,我和子期不禁笑出声来,连叔夜也不禁莞尔。
只见伯伦“唉”了一声,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缓缓坐起身来:“假寐真寐有何分别?外面天黑得很,不如睡去,不如睡去。”
我回首望了望窗外,天色虽说不上艳阳高照,却也晴朗。我心中蓦然一动,若有所觉,正要发问,早被子期抢了话头:“死鬼,那么老了还整天赤身露体的,也不知羞。”
伯伦一耸肩,“嘿”地笑了一声,不知从何处掏出一瓶酒来,咂了一口,自顾自言道:“天为我盖,地为我庐,屋为我衣,舍为我裤。你们几个不知羞耻地冲到我内裤里来,还要埋怨我么?”
一语言罢,舍中数人同时大笑,声震屋瓦,说不出的畅快淋漓。
不一会儿,伯伦着了衣冠,从舍中出来。
此时我们早已在竹林里坐定,就等着他了。只见他慢吞吞地走出,怀中抱着个大酒坛子,踉踉跄跄地左右摇晃,几次险些踩着自己的衣摆。再看他衣冠,与其说他穿了衣服,不如说他是随意披上的——襟带未系、长袖曳地、肩衣左高右低,头发胡乱地一扎,更多的发丝披散在脸上,乱蓬蓬的。
他佝偻着身形走近,对着我们龇牙咧嘴地一笑,轻轻放下酒坛,一屁股坐在地上:“乘着人没到齐,我们先喝个三五轮。”
我微微一笑,刘伯伦当真是爱酒么?还是爱醉后朦胧的感觉?我不得而知。但我清楚,他不是不清醒,而是不想清醒。很多人嫌他猥琐,嫌他丑陋,嫌他狂放不羁,但我们恰恰喜欢这些。我们在他脸上,能看到他对滑稽世事的嘲弄,能看到他对苍凉世态的哀莫,同时,也能折现出世间人心中鬼蜮的畸形。
他只是面容怪异,但世间多少人的内心比他丑陋千万倍。
我觉得,伯伦是另一个境界的人,一个境界与叔夜相同又不同的人。
“愣着干什么,喝酒。”伯伦递给我一大碗酒,自酿的竹叶青。
我望着那碗隐隐泛着青色的酒水,一时犹豫。
伯伦挑了挑眉,并不言语,也没把递酒的碗收回。
还是子期了解我,笑着言道:“老阮最近旧病犯了,喝酒怕是不好。”
伯伦笑着摇头:“顺其自然,哪还有什么病痛?”说着,举起的酒碗便要放下。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没有杜康酒,竹叶青也算上佳之选。”叔夜小声低吟,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吟与我听。
我欺身接过伯伦手中的酒,仰头饮尽。竹叶青的味道还是那样的清醇甘洌,让人逸兴勃发。我对伯伦点头一笑:“好酒。”
伯伦淡然一笑:“那是当然,我亲手酿的,自然早得其中三味。”说罢,若有深意的瞥了我一眼,仰首饮尽他碗中的酒水。
我笑,喝罢,喝罢,大不了和伯伦一道,醉死在这竹林中,再也不问那俗世的凡尘。天色真的很黑,黑得我看不见前路,还不如沉沉睡去,在梦里开辟另一道风景。但愿这些青绿的酒,真能为我解忧,去我烦愁。
脸,渐渐湿了,是酒?是雨?是泪?还是前路上的鲜血?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保持沉没..支持潜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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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醉眼朦胧中,隐约见到子期已经颓然醉倒,浚冲也酡红着脸在发酒疯。伯伦依旧大碗大碗地给吞咽着酒坛中那青绿色的液体,一边喝还一边唱道:“大爷我上穷碧落,下饮黄泉,酒随我身,不似人间哪,不似人间……”声音断续,不成调子。
我端起一碗酒,微微苦笑,酒水中倒影着身旁那个无声的白影。
叔夜今天一如既往的少言寡语,笑的恣肆,却不张扬。这么一会工夫,他身旁已垒起了数个空酒坛。由得我们在说笑,他只静静地听,静静地笑,静静地喝酒。
他似乎也有些醉了,晃晃悠悠站起来,笑着走开两步,细细地打量着这四周的一切,像要把它们都纳入眼底,永远带走。
“美哉!危如玉山之将倾,如野鹤之立鸡群!”浚冲呆呆地望着那袭白衣,酒瞬间醒了三分,脱口赞道。
是啊,此时的叔夜,突然又变成了当年的样子,清雅脱俗,玉树临风,丰神俊秀,在气质上便已如巍巍高山,让世间众人仰望。
“不管什么时候,叔夜总是那么孤独。”我蓦然有感,悄声对伯伦道。
伯伦睁着惺忪的眼,笑道:“他从不孤独,只是寂寞。”
我愕然,但随即明白了伯伦话中的含义:躯体成单为孤独,灵魂成单为寂寞。可叹,整日与他称兄道弟的我们,竟没有一个人能为叔夜解开心结,也没有一个人能和叔夜一般振臂一呼,抗朝野三千佞臣。
我长叹一声,悄然无言。
伯伦酒碗沾唇,却停着不饮,只漠然望着叔夜的背影,缓缓道:“天有道则仕,天无道则隐,有什么可自扰的呢?既为道者,还为俗事羁绊,那便是好酒也品不出滋味。”
“有些事,不像你想象那样简单。”我不知怎么跟他解释清楚,叔夜的绝路可以说是他自己选的,也可以说是外界逼他走上去的。
“生死便于阴阳,既知生,已知死,何必在意?待友人终成大道之日,为其送行之物,不外乎一首心曲,一樽心酒,一捧心泪而已。”
我一时语塞,大口干了碗中的酒,因为喝得太急,竟呛了几口。不知怎地,这碗酒比之前喝得辣了许多,辣得我泪流满面,似乎连那些眼泪,也尽是辣的。
心里,也火辣辣的。
风摇竹影动,一时静无声。默立青石上,醉眼问苍穹。
微风似解我意,远远地送来阵阵琵琶之声,叮咚如流水,隐见惨然。
我与伯伦相视一笑:“仲容来了。”
出乎我们意料,来的不仅仅是仲容,还有巨源。
仲容先行,一身残破青衫,虽不华贵,却也磊落。十指轻巧地拨弄着琴弦,且歌且蹈,声音欢喜间,又隐隐透着悲凉。
他身后,是锦衣华服的巨源。数日不见,他似又老了些,料想是那朝中暗流众多,为求保身,他也周旋得艰难。
巨源右手牵着个孩子,面容俊朗,风采袭人,眉宇间依稀带着一抹熟悉的孤高。
那孩子远远望见我们,瞬间褪去了在他人面前的伪装,如飞鸟投林般奔过来。
轻轻一个转身,他立在叔夜面前,身法轻盈,衣摆无风自扬,大有高手气象,一看便知是名家所传。
“不在家好好练功,来这里做什么?你的下盘还虚浮得很呢。”叔夜微微一笑,威严的眼光里渗透着爱怜。
“爹爹,人家想你了。”那孩子“哧”一声笑,便扑进叔夜怀里,把叔夜搂得紧紧的。
我恍然,怪不得这小子面熟,原来竟是叔夜的儿子嵇延祖,数年不见,竟长那么大了。叔夜家境贫寒,为子求学,不惜把孩子送去巨源家住。巨源也是好心,有意帮叔夜一把,就这样,孩子在他那一住便是三年。可惜我与巨源甚少走动,不然也可为孩子资助一二。
“小子,男人得有个男人的样子,别总撒娇!”子期不知什么时候醒的,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伯伦抱着酒坛子摸了又摸,正眼也不看别人一眼,自顾自地答话道:“还不是那个山老头,把孩子教成这样,如何了得?当罚三大碗,三大碗……”
巨源笑吟吟地走近,一个劲的道:“当罚,当罚。唉,都是你嫂子,若是她在的话,这孩子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天幸延祖乖巧,识的用功,不似别的孩子般不争气,不然我可要被伯伦罚得醉死咯。”
伯伦“嘿嘿”一笑,道:“那时候就不是你喝三碗了,该是你请我喝三年。”
见他们越谈越欢,我心里微感欣慰,便移去仲容的旁边缓缓坐下。
仲容见我过来,起身一欠,微笑着道:“叔叔安好。”
他从小便是这样,即便我们相知相交,他却从不忘了礼数。
我拍拍他的肩,眼圈陡然一红:“家里……家里还好吧。”
他淡然一笑:“浪迹天涯,何来有家?”说到此处,他脸微微一沉,“倒是前些日子去了叔叔府上,听闻奶奶病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忙问:“怎么样,娘还好么?”
仲容眉头一皱:“说不上好不好,若有药在,或许三两天便可痊愈。离开前我已替奶奶请过郎中,只要府上的丫头按时喂奶奶按时服药便可。”
“那便好,那便好。”听了这番话,我心头刹时安定了几分,心里默默打定主意,待此时聚会一了,马上回乡探望母亲。
都是天大的事,我该分个轻重缓急。

谈笑间,子期和浚冲突然闹着要看叔夜父子比剑。此议一出,伯伦也跟着起哄,把身旁的破酒坛子撞得叮当响:“快比快比,我来给你们击缶伴奏!”
众人只是喧闹,把竹林中的鸟惊得一阵乱飞,叔夜却微笑不语,无奈地看着我。
我被他们的情绪感染,顺手抱起一个酒坛,饮了三大口,一抹嘴,对叔夜笑道:“你看我做什么!教你儿子,又不是教我们,难不成怕我们把你剑法偷学了去?”
子期在一旁笑骂:“啧啧,大宗师,了不得了,连剑都不希得舞了呢。”
叔夜从延祖腰间取过剑,摇头笑道:“也罢,我耍一段吧。仲容,来起个调子。”话音一落,旁坐的我们欢声雷动,延祖一愕,也随之兴奋起来。
仲容淡然一笑,十指抹挑轻弹,琵琶声铮然而出,一扫往日如流水般的吴侬软音,显现的竟是高峻如山的壮阔。
叔夜眸深如水,静静地凝视了一眼我们每一个人的瞳仁,随即缓缓垂头,静立不语。即便如此,我仍有种错觉,觉得他还在凝视着我们每一个人。
或许,他不是用眼,是用心在看。
他剑尖斜指,缓步低吟,迈出的每一步都恰合仲容乐声的节拍,那样自然的舒展,而又那样的沉重,似乎在攀登那座无顶的山岳,又似身形巍巍,每迈一步,便又与那乐曲中的高山融会了一分。
“羽化华岳,超游清霄。云盖习习,六龙飘飘。左配椒桂,右缀兰苕。凌阳赞路,王子奉轺。婉娈名山,真人是要。齐物养生,与道逍遥。”他口中的音韵,伴着风骨铮铮的琵琶声,竟如华岳瘦石般清峻,又如岱宗远山般雄奇。低吟绵绵,却似青黛中的高歌,睥睨天下,唯此独尊,孤高绝世,却又与万化合一。
声音不大,未震耳鼓,却先撼肺腑。
一时间,众人似乎都被叔夜瘦硬的气节所摄,不禁为之折服。
“高峻如险峰!”伯伦摇首而叹,竟忘了饮那端至唇边的酒水。
“嗤”声轻响,白光一跃,龙吟声作,剑势奔腾。须臾间,眼前白影晃动,剑光吞吐,竟不知叔夜是在以人御剑,还是剑反御人。白袖舒张,矜带飞扬,所谓仙人之感,大概也莫过于此了。
细看叔夜的剑式,似与山同:险峻而清高,雄厚却又奇诡。身法翩跹,几番在剑光中起落,如同云端之鹤、仙界之松,独揽世间风华。
风摆修竹,激得林间一颤;竹叶纷飞,万物为之惊艳。
这是我第二次领略叔夜的剑,较之他人,自是别有一般感触。剑,还是那一夜的剑;人也还是那一夜的人,可那一夜的洒脱,已然在叔夜身上远去,只留下毕露的锋芒和硬不可屈的风骨。
从此,我们再也不能回头,而前路却坎坷难行。
在叔夜雪白的衣袂间,仲容琵琶声陡转,由《高山》化为《阳春》。常听叔夜操琴的我,自知道那《阳春白雪》是古时琴曲,鸣若冰雪初融,晶莹剔透,流转不定。这曲子一向活泼,此番被仲容用琵琶弹出,较之叔夜的调子,似少了一分空灵,却多了一分生气,别有情趣。
叔夜的剑蓦然一抖,在空中划下一道夸张的弧线。剑气兀自未散,波波粼粼、点点滴滴,竟似初融的冰凌,凝而不化。那剑尖飞速的抖着,不停地画圆,画圆,那大大小小的圆又如层层涟漪,一圈圈地荡漾开去,直荡得竹影微斜,衣带轻飘。
“清透如春水!”伯伦又笑,一口吞掉了碗中的酒。
我倏然有悟:叔夜的剑招可易,性子又能否改变?还未待我心定,叔夜如春水般的剑式微微泛起了波浪,恰似溪流缓缓,为水中岩石所触,激起朵朵浪花。
在那一朵大于一朵、一朵盛于一朵的剑花里,我似又看到了那不移的风骨,在溪中的岩石里根植、蔓延。
乐曲中的水流越流越急,叔夜的剑也越舞越是雄浑。无数烂银般的飞沫击打在海岸的礁石上,任尔狂风怒号,水天浩淼,它自岿然不动。
于是我明白了,他的剑始终未变,他的人也是一般。
当最后一缕弦音没入竹林,夕阳的余辉为舞剑者披上了血色的征袍。我终于明白他的决心,我看到他在坚定不移地向前走。
远方,青山如黛,大泛血光。

今夜,月华如水,云淡风清,一切似又回到了从前。
不知为何,我总在回忆,或许是前途艰难,让我生惧。
眼见叔夜收起了剑,笑着取出他的琴,子期敲打着瓦罐,状似酩酊地调侃道:“仲容的琵琶弹得是越发的好了,两曲下来,惹得叔夜是技痒难耐,大犯琴瘾。不错不错,该当鼓励。”
众人一阵哄笑,叔夜佯装轻蔑的回了一句:“子期的酒量是越发浅了,没喝两盅便发酒疯。”
众人笑得更欢了。我眼角瞥过,却见两个人笑得甚是勉强。
我有点惊讶,因为其中一个是巨源。他似乎心中有事,总也放不下似地,兀自四处张望,眉宇间尽是担忧;另一个是浚冲,他脸虽在笑,但眼神却是冷的——我觉得,他在审视着我们每一个人,似乎想从我们的言谈举止里读出什么东西。
那种审视背后,流露出来的不是窥探隐私后的欢娱,而是对未知前路的深深哀莫。
他毕竟还是年轻,不懂得驾驭自己的感情。但话说回来,我们这些人里面,又有几个能真正驾驭自己的感情呢?
叔夜此时已摆好了他的琴。那琴是大老远从洛阳郊外背来的,当时弟妹劝他别带,嫌重,但他还是固执地背来了。
延祖显是爱煞了他父亲操琴的模样,顷刻间便把香燃了、酒满了,一切尽都打点清楚,只等着听叔夜的神技。
叔夜赞许地摸了摸延祖的头,席地而坐,漠然笑道:“往日我总言琴音非人心所能控,但今日,这琴音确为我心声。”
他的嗓音渐渐消逝在竹林深处,没有任何一个人与之接口。延祖是不知其话中含义,而我们却明白,叔夜要以此曲向我们告别——至少,也算是表明自己的心迹。
看着他的双手抚上琴弦,我心中一颤:他要弹什么?那首充满江湖血色、以刺为名的《广陵散》么?
“那是不归路,走不得!”我心里在呐喊,但我不知道叔夜能否听到。
琴韵响起,我瞬间释然——那曲调,分明便是适才仲容弹过的《高山》。与此同时,我感觉到了身旁数声如释重负的长吁。
许是乐器不同,又许是心境相异,那曲调虽是一般无二,但叔夜弹起来,却更显山石之色,巍巍连绵,峻秀绝伦。
延祖在一旁细细地听着,眼里流露出的满是崇敬、满是期待。从那种眼神中,我只读出了同一份清高。
我握紧了空拳:但愿孩子别走他父亲的路。
叔夜的琴声渐渐拔高,若有若无,若隐若现,有如没如云端的颠峰,萦绕着一份自亘古洪荒以来从未改变的空灵,让人仰视,身临其境。
高,高,再高……那声音最终消失不见,却似仍游于耳边,凝久不散。
子期倏然笑言:“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果真便是如此。”
叔夜轻笑,双手离琴:“乐虽好,可惜有俗物败人兴。”
我们一愕,随即听得竹林深处掌声轻响,一人声音朗朗传出,如珠落玉盘,说不出的圆润好听:“先生好耳力。得闻先生一曲,士季三生之幸。”
说话间,一人从林中走出,一身月白长袍衬着几若牙雕的美貌,直让人眼前发眩。他身后不远,影影绰绰十数人,兀自手执旗帜仪仗,不敢或动。
“钟大人。”巨源起身一欠,垂手退后,眼却不住瞟着叔夜。
钟会,他又来做什么?我眉心一皱,想要说话,却强自忍住了。
只听伯伦拍打着酒缸子道:“巨源,他可是你引来的?”说着,他打了个酒嗝,呵出了一阵酸臭之气。
巨源一时无言,似有难处。倒是钟会笑着接口:“本官与诸位不和,那也没什么,自古文人相轻嘛。”
伯伦嘻笑道:“大司徒出身书香门第、父兄皆是名流、行草得祖之传,为人却杀伐决断、阴诡而八面玲珑、有欺上瞒下、通天彻地之能。果然文人,果然文人。”
钟会起先笑容满脸,越听眼神越是阴沉。直至听完,却仍未发作。
我心下暗道不妙:“此人多狡,此时不逞口舌之快,怕是日后会有所报复。”
只听他淡然道:“也罢,今日钟某来此,非为他事,只为宣诏。嵇康叔夜跪候听旨。”
我微微直起身来,酒霎时化为冷汗,尽炸出身去:“果然,适才不曾还嘴,却把难堪留到现在给叔夜!”
子期似是忍耐不住,蓦然起身,醉熏熏地走了两步,口中喃喃自语:“也不看看时候,半夜才来宣什么诏,明日岂不更好?”说罢便要归房。
叔夜缓缓起身,微微拦了一把子期:“既是魏帝之诏,定是要受的。”
话音落下,他漠然跪倒,身伏于地,朗声道:“请天使宣诏。”
钟会微一冷笑,展开黄绢,却不诵读,只是用嘲笑的眼神打量着跪倒的叔夜。巨源见之不忍,悄声道:“请大人宣诏。”
钟会不耐地瞥了一眼巨源,诵道:“今帝新立,万物更始。着宣汤、武之教,复周、孔之声。闻嵇中散有才名,特由山爱卿举荐,征调任选曹郎。山涛补大将军从事郎,即日到任。天命钦此。帝奂于景元初年。”
当钟会圣旨诵毕,四周一片死寂。叔夜兀自伏地不起,巨源埋首胸前,至于其余数人,眼光尽皆直刺钟、山二人。惟独浚冲若有所思。
钟会被众人目光灼得脸发烫,不由得厉声喝道:“嵇康仍不接旨,还待何时?!”说话间,他衣袂扬起,广袖临风,单手托着那明黄色的绢轴,一副不可一世的神态。

夜渐深沉,天幕有如墨染,连天边那钩残月也已溶在了这茫茫一片暗色之中。
我不敢眨眼,不仅是因为天黑而难以视物,更是因为当下的情势——对我们来说,可算一发千钧。
不知为何,叔夜和钟会见面,总会闹成个僵持的局面。现在钟会托着圣旨等着叔夜接,叔夜却似呆了一般,动也不动。
只听黑暗中的公子轻声咳嗽,缓声道:“嵇康,难不成你想抗旨?”声音虽然绵软,却带着丝丝冷意,直渗骨髓,听得我狠狠地打了一个哆嗦。
叔夜没有做声,默然思索着什么。子期叹了口气,轻声念叨:“徐元直才是聪明人,大聪明人……”说着,他俯下身去,点起了一处篝火。
火光招摇,瞬明于暗,刺得我眼睛生疼。子期那句没头没脑的话,让我心里蓦然一动:徐庶事魏,未献一策,却保终生。若论境遇,当年的徐元直竟与叔夜今日之处殊途而同归,皆为眼前这一切所羁绊。
我想,子期说得对,或许元直之举是躲过小人暗算的唯一一条路,但我也隐隐觉得,叔夜断然不会为此境而屈膝。
我只盼着自己的想法是错的。
篝火越来越旺,子期时不时往火堆里丢些柴火。火舌翻卷,眨眼间便贪婪地将刚投入焰中的木条吞噬,燃做漆黑的炭灰,爆出噼啪的声响。山风一吹,扬起一片的火星,还有一片的余烬。
风动,火势摇曳,将火堆边缘的两人面孔都清晰地划分了阴阳。钟会的一侧脸为火光所照,温润如玉,若有流光,唇边笑意盈盈;另一侧脸却深埋在黑暗之中,只隐见那精致的五官,锋利的棱角,还有一丝阴恻恻的笑容。
叔夜也是这般,但望之却令我大动心神。我的心在看到他的刹那猛然抽搐了一下,那是怎样一副脸孔,让我心碎而滴血?
火光如刀,也将叔夜的脸分作两半——依着叔夜脸上分明的棱角,分做了两半。向光的一面,他的脸膛被焰火勾勒得高鼻深目,有如刀刻;漆黑的瞳仁中火光闪烁,像那些行走江湖的剑客一般,虽未动手,眼中的剑气却令人胆寒;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淡然而镇定,那一抹在他眉宇间若有若无的笑意,透着无穷的坚毅,轻轻撞击着我的心。背光的一面,现出的是凄清的落寞:他的眼隐在夜色中,似罩了一层水雾,朦胧而又遥远,似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清冷的夜衬着他平静的脸,更显出一种莫名的高伟、与世隔绝的渺远。
林中只有风呻吟的声音和火焰燃烧的声音,没有人敢打破这种有声的寂静。
延祖毕竟还小,看见这样的阵势,像是有些怕了,畏畏缩缩想要退到父亲旁边。伯伦似醉非醉,一把把孩子拉到自己怀里,紧紧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又擎起酒坛,漠然狂饮。
我不是伯伦,但我也能感觉到延祖手心的汗——冷汗。
“怎么,还没想好?”钟会冷笑,连延祖也能清楚地感知到这阵冰冷阴森的杀气,在伯伦怀里一阵发抖。
“下诏者可是今上本人?”叔夜缓缓开口,声如止水不波,却喑哑难闻,几欲断音,竟与适才之声有天壤之别。
我突然明白,他已耗尽了心力,为自己,也为我们做了决定。不管结果怎样,我们终不会怪他。他不能为了我们舍弃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如果他舍弃了,那么或许便是我们舍弃他了。
钟会狡黠地一笑,自顾左右而言他:“草诏的是本官,怎么,你不愿受本官手迹?”
叔夜的脸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冷得如铁石一般:“在下问的是下诏之人,并不是草诏之人。”
钟会笑意不减,话中讥讽之意昭然:“这是尔等草民该问的么?”
叔夜听罢,牙关一咬,竟尔立起身来:“既然诏书出自司马昭之手,那不接也罢。”
乍听这话,我心中突然咯噔一下,变得空落落的。这一切来得那么漫长而突然,让我一时回不过神来。
钟会倏然怒道:“你抗旨不遵,论罪当诛!”
叔夜微微扬首,报以冷笑:“《魏律》中哪一条言明不受选官便要杀头的?不妨念来听听。”
“那就请先生静候佳音罢!”钟会无言以答,脸色转青,大袖一摆,抽身便走。巨源张口欲言,却最终没说出话来。
我心中电光一闪,一阵寒意从背后直冲顶门:那钟会虽在发怒,但他的眼里似乎蕴涵着喜意,这……代表什么?
一个身影霍然而立,伸手拦住了钟会的去路。想是钟会也没想就此离去,作势便停了,喝问道:“王戎,你敢私拦天使?!”
浚冲的眼深邃而阴沉,在火光的映照下,流离着琉璃般的色彩:“钟大人,你早料到叔夜必定不会接旨,是也不是?”
钟会冷哼一声:“我怎会知道逆贼的心思!”
“你当然知道!因为你早就备好这个圈套,只等叔夜来钻,是也不是?”浚冲剑眉一轩,眉心锁作一个“川”字,声调渐高,就势踏上一步。
我们这时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情势却已不可挽回。钟会似根本看不起瘦弱的浚冲,也就势踏上一步:“信口雌黄,有辱斯文!你待若何?敢伤我么?怕是没这份能耐吧!”
浚冲空拳紧攥,骨骼暴响,眼中血丝毕现,从牙关中迸出几个字来:“钟会匹夫,你欺人太甚!”子期眉心一皱,豁然站起,速速走近,低声对着浚冲耳语。我也站起身来,轻轻把浚冲往后拉,用身子遮住二人如刀如剑的目光。
浚冲好容易安静下来,却见钟会斜眼望着浚冲,晒笑道:“嘴上叫骂算什么本事?”说着,他腰间配剑凭空跃出,轻巧落在手上。他手方触剑,便抖了三个偌大的剑花,罡风凌厉,杀气凛然。
丛林中的兵士见他拔剑,齐声一喝,声震山谷,惊得宿鸟乱飞。
浚冲被这场面惊得一愕,自然地往后退了一步。那明晃晃的剑就在我眼前晃悠,化作万点寒光。
“怎么?怕了?”钟会冷笑。一旁的伯伦抱起酒缸,走了个醉步,也冷冷笑道:“钟大人好英杰!长剑一摆,又添三千老幼魂。”
钟会的剑尖缓缓指向伯伦:“切莫认为本官不会杀人!”
伯伦直视钟会,面无惧色,依然笑吟吟地道:“难道钟大人杀的人还少么?”
巨源此时再也耐不住了,几步奔来,挡在伯伦前面:“钟大人,您是晋王派来宣诏的,可不是来挑衅的。”
见巨源挡剑的身法之快,我料他这话必定说得理直气壮,不想他起先倒是嗓音紧迫,大显急切,其后却越来越弱,最后竟细如蚊鸣。
钟会一愣,似乎为这话说动,但随后脸色又渐青得难看:“闪开!伤着你,我没办法跟晋王交代!”
巨源一时踌躇,只絮叨言着:“大人三思,大人三思……”身子却没任何动作,只护着伯伦,不曾离去。
钟会的脸在细微地抽搐着,我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怒意。蓦然间,一丝直透心腑的寒冷剑气破空而来,凌而不厉,若有若无,激得我寒毛乍竖,冷汗顿出。
在场众人无一不感觉到这异象,不禁齐齐向那寒气来处望去,却见叔夜死死盯着钟会的眼,不怒自威,将钟会的气势无形间压了下去。
刚才那阵寒气,便是叔夜的眼神么?那充满杀意的眼,可不是那个叔夜哪!
“欺负老人孩子也算不得本事。我来吧,请大人赐教。”叔夜这句话说得极为平淡,惟独“大人”两字下了重音,拉得长又长。
钟会吞了口口水,似乎微微有些兴奋:“早有此意。”说着,也不待叔夜取剑,长剑急抖,撩入火光,拨起无数焰火,当空乱点。叔夜侧身躲过,挥臂断竹,临空一个扭转,手中长竹扫出,荡起一片碧海。
须臾间,两个白色的身影交叠错落,金红的火焰和翠绿的修竹轮番幻化出别样神采,攻守转瞬便几次互易。
眼望这番难得的比武,此时的我,心里却只有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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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风势渐狂,搅得篝火越发张扬,漫天的星光也似在这片灼热中隐去。
钟会长袍绢制,面对篝火,白色的衣衫被火光映成金红。他手中长剑吞吐不定,若金蛇狂舞,每每刺入火中,便激起一溜暗蓝色的光焰,恰似长蛇吐出的信子,妖异无方。他的眼神、他的招式,都尽如他面前熊熊燃烧的火焰,充满霸气却又不失怀柔,大开大阖却又诡谲灵动……透过火光,我隐隐生惧,似乎他便是那可以焚天的大火,随时可将叔夜和我们吞噬。
但回望叔夜,让我蓦然感到欣慰。
他一直在外圈游离,远远避开那些飞溅的火星。火光射到他的衣袂之上,已然微弱,还不及他身上披着的黯淡月华。翠竹频点,白衣翩跹,叔夜似在作画,更似在舞蹈,洒脱狂放,形如醉酒,姿态飘飘有若仙人,攻势却非一般的凌厉。他的眸子隐藏在水气氤氲的林中,似也沾染上了朦胧的水雾。那双眼,流露着自信而睿智的笑,分明得如同他的白衣黑发,令我神驰。每当势如烈火的剑锋挟着滔天的热浪涌至,他的眼里总带着那一抹蔑世的轻佻,摆动着那竿青绿的竹,轻巧地将扑面而来的一切化归沉静。他的动作是那么恰到好处,似不会浪费丝毫多余的气力。
我微微笑了一笑,随即笑容变得苦涩,脸上的肌肉也微微抽动了起来:钟会胜,叔夜必亡;钟会败,叔夜亦亡。结果相同,不同的,仅是过程罢了。
双方交战,一触即分,机会如电光火石,难以把握。两人斗了许久,但见钟会剑势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如彗星袭月,划出一道赤色光芒,直指叔夜膻中。叔夜举竹相迎,钟会也不变招,长剑“嚓”地一声剖竹直入,转瞬已破三节。
一时间,全场愕然,只惊得张口瞠目,却呼不出半点声息。此时,我眼前忽地空然一切,只余放大了数百倍的他们兀自相斗于篝火旁;耳边却混沌不堪,除却延祖在我身后的那一声惊叫,便是我脑海中回荡的无数声音,欲待细细分辨,不知为何,却只听出了不相干的一句话:
广陵止息,以刺之名!
在众人或惊或恐的目光中,长剑进势已毕,剑尖牢牢卡在了最后一节竹节之中。钟会俊秀的面容微一扭曲,欲待加劲,手中“当”地一轻,剑身早被叔夜抢先绞断。
望着那半截断剑伴着破碎地竹片飞旋着插入燃烧着的篝火,叔夜悄然一笑,唇边又荡漾起淡淡的清新:“钟大人,到此为止吧?”
钟会眼如寒潭,混沌无光,凝若有质,缓声道:“嵇中散文武双全,士季受教。”
叔夜双目倏然一张,气势陡地一扬,面前朦胧的水雾瞬间散去,眼神如同瘦峻的山石,刚硬无匹:“钟大人地位高崇,尊字,草民不敢妄称。”
我摇头轻叹,原本这场武便不该比。
他们二人,一个如岱宗,被重重政治光环所包围,光彩照人——得意时似玉皇顶的圣火,灼人眼眸;失利时若月下的十八盘,雄浑却内敛。
另一个如华岳,高峻不可望顶,纯净难容尘埃——不论何时,他总以此风示人,以清高自许,纯粹而静谧,萦绕其云端的,永远是那首不绝的广陵散。
两虎相斗,终有一伤,然而两峰相较,终不免海陷天倾。我心下惴惴,因为我不敢以自己的卑微企及他们的高度、预测未来的结局。
即便我看不起钟会的为人,但我不能无视他的才学,他的手段。

火势千转,隐隐在钟会绢质的长袍上流动,照亮了一个方圆。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着他那时而朦胧、时而清澈的眼,只盼能从他的眼里读出些什么。
钟会静伫在篝火旁,身后飘忽黯淡的影,妖异地幻化着魔形。与张扬的影相悖,钟会此时谦逊得如同太学中的儒生,适才凌厉的霸气在须臾间内敛殆尽,化于无形。他双瞳在刺目的火光中狡黠地闪着,荡漾起一丝自信的微笑,在清冷的夜风中弥漫。
他缓缓抬手,抹了抹自己的右颊,半边隐在暗处的脸,然后一笑:“中散剑气果然凌厉,士季确然不及。”
待他垂下手来,借着摇曳的光芒,我看到了指间的血色。
叔夜依旧远远地站在竹林中,淡淡地答道:“钟大人还有事么?若是没有,那就请便吧。”
我颤了颤:这……是逐客令啊。也罢,兵戎都已相见,所谓的客套也就不再了吧?
钟会并不似我想象般恼怒。他轻笑着,理了理自己的发:“让中散失望了,本官确实还有件私事。”
话音甫落,正在飘然而去的白衣蓦地顿住,从远处递来冰冷的嗓音:“大人有何见教?”
钟会身子微微后仰,下巴又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他把双手拢在袖中,晒笑道:“中散可愿与昔日无知小童论一次道?”
叔夜在林中转过身来,也不答话,只静静地立着。他全身都没在漆黑的夜色里,只有那双精亮的眸子,穿透了阴霾、穿透了黑暗、穿透了我的内心。
钟会在火星中慢慢踱着步子,每一步,都踏在了我的心坎上。此时此刻,我近似废人,满腔文才、惊世易理,面对如今景况,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或许,真的只有酒,才能让人看透这尘世,才能让人接受这尘世,甚至让人反抗这尘世。
酒,酒,酒啊!
钟会抚着适才仲容倚着的那块一人高的巨石,同时用挑衅的眼神扫视着我们,嘴角边是他轻蔑的笑。
指尖滑过那一片冰凉,留下一道道湿润的痕迹。“锵”地一声响,钟会把地上的半截短剑缓缓拾起,当空一弹,声音低哑,全不似适才龙吟。
“道者何道?汝道为何?”他望着断掉的寒铁,笑着自语。言毕,他扬手一挥,竟使剑往那巨石上刺去,只见绢袖飘扬,显是用了真力。
“他莫不是疯了?”子期笑着,但任谁都能听出他话中的沉重。
石屑纷飞,顷刻间,偌大的一个“道”字以龙行之姿跃然石上,远望去,入石至少三分。
“好字!”伯伦抚掌大笑,脸色血红,竟不知是因酒醉还是兴奋。“好字啊好字,有你父亲九分的飘逸、七分的洒脱、五分的出尘,只可惜……”
“可惜什么?”钟会一向奉其父为书圣,听得伯伦将他的字与其父相比,原本极其受用,但闻“可惜”二字出口,脸色虽未剧变,笑容却也立显僵硬。
伯伦抱着酒坛狠狠地灌了三口,随后将手中的酒坛重重地砸在地上。他动作太大,撞倒了身边一溜子空坛。看到了它们,我才晓得伯伦又干掉了那么多酒。
他就不紧张么?我不知道。我想,他该是把这浮生当作是酒醉后的梦了。
伯伦弃了酒坛后,胡乱抹了抹须上的酒水,微笑着回钟会道:“可惜的是,你却没学到他一分半分的风骨。”
沉默了半晌,钟会阴冷的脸突然阳光了起来,转变的突兀让我无端地感觉到了阴森。“刘伯伦,你倒是个行家,终日在酒水中,埋没了你呀。”
伯伦笑道:“若没它们,我怕是更不学而无术了。”他斜着眼看了钟会一眼,然后把目光若有深意地给了我们。
“你要论便论吧,不要牵扯到旁人。”叔夜缓缓走近,气势迫人。凛冽寒风吹过,直吹进了人心里的最深处。
冷,真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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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赶稿中..
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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