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杯酒
陆路的风景看得有些厌了,阿九便随兴搭上一叶扁舟,随波逐流,看着两岸青山渐渐消失,慢慢行到了一处盛开桃花的岛上。
岛上云蒸霞蔚,桃花开的极盛,雪白的,嫩红的,其间还夹杂着少许几株碧色的桃花,如古老的青玉,有着卓尔不群的傲气。天也是浅碧色的,如密色瓷般的精致颜色,冷冷的,凝凝的,不动声色的。
阿九靠岸便兴高采烈的脱了鞋,赤脚踩在岛边缘的白色沙滩上,沙子细细柔柔,像温柔的发丝,痒到心里去。阿九精通五行八卦,轻易就走进了排列古怪的桃花,走到了桃花丛中一位正低眉绣花的女子身旁,那女子一身艳红的长裙,美得让人睁不开眼,她手中绣的那朵桃花亦富丽之至,花瓣鼓胀的似是一阵风吹就要满的绽开来。阿九贪看这煞是精致的绣工,便屏息一旁不做声。那女子又绣了几针方不动声色道:“姑娘不远万里来到桃花岛不会只为了看冯蘅的绣工吧?”阿九一怔,只得现身笑道:“我叫阿九,爱听故事的阿九。”冯蘅抬起眼,眼波流转,皮肤白嫩,端的如异玉初胎,艳绝无双。阿九以为阅历江湖所遇女子中,其美貌以此女为最。冯蘅本已美得耀眼,又喜穿这艳红衣衫,直如一只不小心落入凡世的火狐狸,一颦一笑间颠倒众生。阿九呆住,暗忖这样的女子应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该不会有什么动人的故事,正讪笑一下准备离去。冯蘅突然叫住阿九,笑道:“你不是很爱听故事么?我有个故事你不听么?”阿九立刻定住脚步回转身来,小心翼翼的笑道:“冯姑娘的故事好听么?”冯蘅浅浅一笑,明丽得周围桃花都失去了颜色,冯蘅笑道:“那要看阿九姑娘你爱不爱听了。”阿九站一下,旋而笑道:“听啊!”心想就算故事不好听,多看一下美女养眼也是不错的。冯蘅将绣品用袍袖一拢,眼里满是温柔神色,缓缓道:“那日我才刚刚过十五岁生日,便下了一场大雪,雪初停我便兴高采烈的披上猩红大麾到花园赏雪,正走到梅苑,苑里的红梅开的极灿烂,星星点点,分外耀眼。”阿九吐吐舌头,暗叹这是怎样一幅美景,那琉璃冰雪世界里俏生生的立着这艳红美人,旁边立几枝红梅,便是最巧的画师,亦不足以描画其万一吧?冯蘅续道:“我正赏梅赏的开心,眼角的余光突然看到一个青色身影,抬眼看去,竟是一个清癯的高瘦男子,大雪天里只身着青色单衣,他一句话不说,只是立在墙边,怔怔看我。说来也奇怪,那时我也只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小姐,可突然见到他这么的冒昧,我却一点都不奇怪,只是平常的冲他笑笑,他便也冲我笑笑,然后飞身坐到墙头,拿出一支玉箫吹给我听,箫声散漫清远,如青白的江湖。就是那么一忽儿,我突然就心动了,那时,家里的仆佣听见箫声也都出来了,而他也不慌张,跳下来,走到我身前,就拉起我的手,笑笑的看向我,然后吻向我的额头,一直守在深闺三从四德的我第一次叛逆了,我没有躲避,并且光明正大的看向那些仆人,真的,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不甘于安安定定地嫁一个人终老一生,他在我旁边爽朗的笑了,大声说:“从今以后,冯蘅就是我的妻子,不需要三媒五聘,她愿嫁,我愿娶。”那一刻,我心里只觉得喘不过气的幸福,从此便可以像一只再也不受束缚的鸟儿,和他一起,飞在江湖。
他带我回了桃花岛,那时的日子也是安静的,但却愉快,他陪着我,由着我干我想干的事情,疯着跑,不用遮掩地哈哈大笑,他说喜欢看我的红裙黑发飘在风中的样子,喜欢我纯粹热烈的笑容……是的,他一直都是喜欢的,可是我变了,渐渐地不那么喜欢笑了。”
讲及此,冯蘅幽幽叹了口气,几瓣桃花默默掉到她的青丝上。又安静的被风吹落。阿九默默听着,不舍打断。
冯蘅苍白的笑续道:“后来啊,后来药师他太宠我了,我的每一个心愿他都尽全力去完成,哪怕只是冒傻气的,他无比怜惜我,我像是一个最精致的瓷娃娃,被他呵护在手心里,轻轻一碰就会损伤似的。我是聪明的,他的心思我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正是这样,我才比别人都知道,药师他是个怎样的男子,他……”冯蘅淡淡地笑笑“他真的是完美的,不管是多么艰深的武功,他轻易便能学会,还有五行术数,山水诗画,没有什么是他不会的,这让自诩为聪明的我都惊叹,并且他又是不羁的,同我喜爱的一样不羁于世俗礼法,可他又是那么的崇敬那些热血爱国的烈士,有时我真的觉得药师是一个绝对干净的孩子,一直都可以幸福的按照他自己所喜爱的方式不受任何人干扰的生活。
有一天我嫌桃花岛闷了便要出去玩,药师就带我出岛。可是碰到不平之事,药师出手相救时,不会武功的我竟是那么的累赘,有一次竟然因为保护我而受了伤。虽然只是一点皮外伤,但是已经足够让我难过,我还是回桃花岛比较好。药师知道我其实并不想回去,只是怕自己累赘,便一再安慰我,可是我也是倔强的啊,怎么能一直受药师照顾,回桃花岛后,药师教我武功。可是我身子娇弱,根本学不了什么厉害武功,出岛去也只给药师添麻烦。”
冯蘅依旧是笑着的,笑靥有些苍白,像岛上的白桃,晶莹如雪。阿九觉得这个女子并不像初见面时给人的那种骄纵的感觉,而是,是骄傲吧……不管处境多么的艰难,面对外人,她也仍会笑着的。
“后来,我便再也不提出岛之事。渐渐地,我越来越不开心,不是因为闷,而是,而是在药师面前我越来越自卑,论聪明才智,我不及他万一,而美貌,随着年华的流逝,便会消逝的越来越快,最后,我终于也会变成鹤发鸡皮的老妪,惹人厌烦。
我不要。
在岛上呆久了,我越来越思考一件事情,我想把美貌留在现在。很傻是不是?其实我也觉得很傻,以前我也曾嘲笑过那些妄想留住美貌的妃子,笑她们不知道用自己的魅力而不是美丽征服君王,可现在,我才那么深刻地体会到她们的无奈。
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呵……”
阿九沉默,这个骄傲的女子,不需要别人的安慰,她只是倔强的活出自己的风姿,哪怕已经偏执的像个傻孩子,她也依旧,风华绝代。
冯蘅讲完故事饮完酒后,阿九便离岛了,阅人无数的她甚至有点不敢面对冯蘅骄傲倔强,并且艳绝无双的面容。
半年后,阿九放心不下冯蘅,便又到桃花岛上去探望,却只见到一个青衣男子鬓发带雪的憔悴模样。阿九呆住,立在沙上不敢入岛。而那个青衣男子已经看到她,满是哀伤的眼里竟然充满了爱怜,他向阿九走来,神色极尽温柔,仿佛又见到冯蘅一般。阿九呆立不敢动,生怕黄药师因为哀伤过度把她当成冯蘅,但是黄药师只是极清晰的叫出:“阿九。”阿九略感奇怪,怎么黄药师会认出从未谋面的她。黄药师已经从怀里掏出一封没有拆封,但是显是被抚摸过无数遍的信,黄药师伤然笑道:“这是阿衡留给你的。她无数遍给我说起过你,她说在你面前才讲出了一直深藏的心事。”阿九呆住,半晌才问道:“冯蘅呢?”黄药师道:“有了身孕的阿衡为了给我默出九阴真经,劳心过度,已经永远睡在桃花岛了。”黄药师表情安静,仿佛冯蘅真的只是睡过去了似的。
阿九打开信,信上笔迹娟秀,只有几个字:我终于可以把最美的时候留给药师了。信封里还有一幅绢帕,正是上次她爱不释手的那几朵绣出的桃花。
阿九再不多言,面对这样的男子和这样的女子,再多说话也是无用,他和她都是极聪明的人,从来心里都很清楚要做什么。
阿九在船上一直没有回头,直到行了很远很远,才终于忍不住回首,已经看不到桃花岛了,只有那碧浪一波一波,兀自摇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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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叶空荼 于 2008-1-23 09:05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