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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 寂寞中之獨體

本主题由 水榭 于 2008-1-17 22:39 设置高亮

寂寞中之獨體

寂寞中之獨體
  
  牟宗三
  
  嘗記昔人有詩云:「黃梅時節家家雨,青草池塘處處蛙。有約不來過夜半,閒敲棋子落燈花。」大抵有生以來,皆有煩悶。即如此詩,在家家雨、處處蛙的時節,環境是這樣的不分明,不豁朗,一切差別俱隱藏於齊同一色之中。生命的靈活不安分總是想向外凸出,衝破這個齊同一色的混沌。這種衝破,即叫做寂寞中見獨體。
  
  順生命走,獨體不得不表現。但既表現了,究竟有什麼好處,這卻難言。因此,對於「獨體的表現」之反應亦有若干種不同的態度。此種不同的態度,且成為究極的人生態度;甚至人類文化型態,從究極方面想,亦由此種態度而形成。試看以下諸義:
  
  一、蒼頡造字,天雨粟,鬼夜哭。伏羲畫八卦,亦有類乎此。
  
  二、七竅鑿而魂沌死。
  
  三、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
  
  四、聖人不死,大盜不止。
  
  五、宗趣唯一,無餘涅槃。
  
  六、誠則形,形則著,著則明,明則動,動則變,變則化。
  
  七、寂天寂地即是驚天動地。
  
  第一義,有洩露天機的惋惜,亦有天下從此多事的憂慮。但聰明人到自以為窺破天機之時,常是既喜且懼。所以諺云「庸人多厚福」。由此可以引出三種態度: 一是盡量表現聰明,洩漏天機;二是決然反對聰明,讓它混沌;三是難得糊塗,知道而不說破,此是「忠厚留有餘地步」。在中國社會裡,第一種態度常遭天譴,不然亦被人譏為天資刻薄人也。第三種態度是中國的老世故,亦可以說是「小人儒」。第二種態度則是上列七義的第二義,即以不鑿混沌養天趣,此是天生的庸人也。
  
  第二義是莊子的寓言。它可以表示對於「人為的穿鑿」的厭惡,亦可以表示對於「混沌」的愛慕。愛慕「混沌」就是反對表現獨體。
  
  第三義則恰相反,以仲尼出世為大事,所謂「天縱之聖」者是也。「鐵肩擔道義,疏手作文章。」假若人道不立,人將禽獸。孟子已為斯懼。此種態度是極端贊同「表現獨體」的。假若獨體見,則草木變化天地蕃;獨體不見,則天地閉,賢人隱。閉而隱即是長夜漫漫矣!有人以為那得如此嚴重?假若真是「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然則伏羲、神農都是打燈籠走?作此問者,在邏輯上,吾不能反對之,蓋伏羲、神農已不是混沌也,就是打燈籠走,究竟還是走了也。伏羲、神農與孔子破夜同,而破法則不一。
  
  第四義則又與第三義恰相反。假若真是「萬古如長夜」,大盜也許無法盜。聖人若死,大盜固未必止,但若長夜一旦光明起來,至少於大盜有方便。是則道高一丈,魔高十尺,仲尼之生,比其不生究竟好多少,實是大問題。西方人亦有同樣的困難,即:有基督教究竟比無基督教好多少?此實難答之題也。
  
  第五義,亦與第三義反。大抵可與二、四兩義通聲氣。它表示一切歸於「止」。此亦反對表現獨體者。
  
  第六義承第三義來,第七義為第三義之最後境界。
  
  由上觀之,盡量崇拜蒼頡造字者,既無喜,亦無懼,此大概是西方人的態度。他們不但造字,而且神工鬼斧地製造起來。三、六、七三義是儒家的思想,函義雖與「蒼頡造字」異,然卻不相背。二、四、五三義大概為佛家與莊子所佔有(老子可不在內)。歸約起來,不過是主張獨體與反對獨體二者。
  
  獨體之表現與不表現,所關雖如此其大,然究竟應該表現否,我不能作理論的解答。但是我可以從事實上說明「獨體」的意義。我在此過生活,所以我表現獨體。宇宙內一切的「有」,既然是「有」,也總是在那裡表現「獨體」。我可以順這個「有」之為「有」而明「獨體」。究竟應該有「有」否,又究竟應該表現獨體否,那不是有「有」以後的事,而是有「有」以前的事。但有「有」以前的事,不是我這個「有」所能決定的,也不是任何已成的「有」所能決定的。上帝來決定,佛教徒來決定。西方人說上帝主張應該有「有」,萬有俱為上帝的意志所創生。究竟如何,我不能知。但我既順「有」而說話,這方面即無大問題。佛教徒則決定不應該有「有」。此事體大,我無好辦法。但佛教徒究竟也是個「有」。我為成就佛教徒這個「有」,我還可以來說「有」。假若我說「有」,而且主張應該有「有」, 我說獨體,而且主張應該表現獨體,因而佛教徒譏我為順世外道,則我也可以反唇相譏曰:本有「有」,你也是個「有」,你為何偏偏否定「有」?我若是順世外道,你便是「浪漫的異端」。我想雙方俱無邏輯的理由作判決,也無一第三者可以作標準。此即辯之有不辯,可以不必相詆矣。然而只是說明者,則仍是可以說。
  
  獨體的表現有層次。本文至此,對於「獨體」尚未下定義。但本文的「獨體」不只是一個邏輯概念,既云有層次,所以亦不是一個同質的概念。今為「獨體」先作一邏輯的定義,然後再順層次而說明之。「獨體」之邏輯定義如下:設有一群現象共時生起於一背景中,而復有一律則將此共時生起之現象統束於一起,而使此群現象互相間皆發生一內在之關係,因而成一統一之結聚,則此「統一之結聚」即為一「獨體」。
  
  此不過是一邏輯定義。然雖是一邏輯的定義,卻能指示以下諸函義:
  
  一、獨體是一個存在的概念,它必指示一「實法」。
  
  二、獨體必在一「成為過程」中而表現,再稍為強度一點說,則獨體必在行動或踐履中而表現。
  
  三、獨體不是一個最後的單位,如所謂莫破的原子,而是律則所統馭於一起「統一的結聚」。依此,每一獨體皆是一複雜體,然既稱為「獨」,則又必又含有統一性。統一性自律則言,複雜性自律則所統馭之現象言。
  
  四、獨體,依其複雜性,可以消滅,即解體;依其統一性,又不能消滅,可以永在。(佛弟子不認識統一性,但認識其可消滅,可解體,所以即於此而觀空。)
  
  五、假若沒有統一性,即不能成獨體;假若沒有「律則」,即根本不能言獨體。假若律則只可說隱顯,不可說有無,則在某方面,我們還可說:當律則隱而不露時,即無獨體之可言;當律則復而顯露時,即有獨體之可言。
  
  六、律則是其共相,律則所統馭的現象是殊相,而獨體是個體。
  
  七、獨體有背景。對獨體言,背景是同質的;對背景言,獨體是異質的。
  
  以上七函義為該邏輯界說所函攝。以下就人類生活的層次方面說明各層中獨體的意義。層次有三:一、赤裸的生命之情欲方面的蠢動與衝破;二、生命之智慧方面的燭照與欣賞;三、生命之道德方面的實踐與參贊。
  
  生命是從生活中抽出的一個抽象概念,而生活是具體的。生活是生命上加上花果枝葉,生命是剝落枝葉花果後的一個光禿禿的骨幹。返觀我自己,四肢百體、精神意識,是表現枝葉花果的器官。設把枝葉花果暫時去掉,我只有一個四肢百體的軀幹。再從四肢百體的軀幹中作一抽象,我可獲得「生命」一概念。「生命」一概念,頗有神秘味,我愈找愈不見它,我不能當一個具體的東西來捉住它。我只有從具體的生活中層層把它表露出來。當我把「生命」消滅了,雖有四肢百體,不足以成花果枝葉。若把生命貫注上,四肢百體頓時活現,而花果枝葉也一時燦爛起來。依是,生活如是具體的,生命雖是抽象出的,要不是思想中的一個空概念,依是,它必也是具體的。我返觀我自己的身體,我看到裡面去,我只覺到這架身體是生命所貫注的一套軀殼──四肢百體。四肢百體依著生命的貫注而膠著於一起,而成為一套內在關係之結聚,因而可以動作,可以表現花果枝葉。假若把生命抽去, 四肢百體都成零件了。由零件而星散而消滅,不但沒有內在關係,連外在關係也不能有。假若四肢百體是一群現象,則生命貫注進來,就是統束這群現象於一起,使之成為一套統一的結聚之「動蕩的律則」(動的理)。說得過分一點,則四肢百體之發生內在關係而成套,實即是這個「動蕩的律則」之表現。生命的旋律成功四肢百體的內在關係。四肢百體如此關聯起來,是生命表現的通路──器官。生命本身就是動,它自己的命運注定其不安分;它要表現,要衝破,無有能將其壓得住。這個壓不住的先天的動,就是我們所說的赤裸的生命之情欲方面之蠢動與衝破。蠢動自其自身言,衝破自其所處之背景或環境言。生命帶著其所貫注的四肢百體,在環境裡面蠢動,這就叫做環境裡的「獨體」。這是一個起碼的獨體,他叫做生物的獨體。你說他為什麼要蠢動、要衝破?這是沒有解答的。
  
  我雖然能從生活中抽出生命來,但生命的「根」在那裡,我在這裡找不著。對生活言,我們說生命是生活的根。佛家說某某人的根器薄根器厚,這個根器就是生命,就是生活的根。對生活言,好像這是最後的了。可是這個根的根在那裡,我找不著。我愈深觀我自己的生命,我就愈覺得可憐。我終於說他是無根的。大家必須首先認識生命是無根的。來無蹤,去無跡。不知他怎麼來了。一旦來了,胡鬧一場他又去了,誰能留得住!佛家就於此深深地起了悲感。任何人在此也得悲涼起來, 白天生活得有聲有色,三更半夜看到生命的底蘊,總不免喟然一嘆。生命只是四肢百體這套軀幹中所蘊藏的一團硫磺。起始很有強度,後來漸漸變成廣度,由廣度而漸漸消失了,無法再挽回原來的強度。有誰能說這個強度會有永恆的必然性?這好像針端上的露珠,一傾斜便破裂了。有什麼邏輯的理由可以保證他?大地都要毀滅,何況生命?依是,這個生命的蠢動與衝破有何意義?沒有意義。有何安頓徒勞? 亦無有安頓。安頓於地球,地球要毀滅;安頓於太陽系,太陽的熱力要消散。讓他寂寞不好?這個獨體的表現豈不是?是的。一切都是徒勞,都是茫然。縱然寂寞未必好,而表現亦未見得比寂寞好。依此,這一層的「獨體」並沒有得安頓,其表現無有可以使人滿意處。如是,吾人再進而看智慧方面之燭照與欣賞。
  
  當希臘初期的自然哲學家紛紛向外猜測宇宙本體的時候,個個認為理智的活動、抽象的思考,可以把握住宇宙的本體,人人皆憑其理智的思考提供一套概念以建造其心目中的宇宙。吾名此為「外在形上學」,不,簡直是外在形上學的開端,因為西方的形上學徹頭徹尾是以這種外在形上學為主潮的。那些自然哲學家天真得可愛,一任其想像之馳騁,而不知其何所據。這個想像的階段不能永遠的維持下去。
  
  到了詭辯派的懷疑論衝破了這種猜測,這個階段便終止。詭辯派的懷疑論是思想史上的第一步反省。那些猜測有經驗或知識上的根據嗎?於是,他們反而考察吾人的知識或經驗。考察的結果,乃是一個感覺主義,休謨的先河。詭辯派只認識了經驗的至殊至變;常而不變的公共成分,他們沒有找出。如是才有「人為萬物的尺度」的宣言。蘇格拉底雖反對詭辯派,卻是承續詭辯派而進行其工作。詭辯派反身考察自己的經驗或知識,蘇格拉底、柏拉圖也從此中心點建立其理型說。他們以為知識中不只是至殊至變的東西,實有一不變的成分在,惟感覺不能獲得之就是了。然說有一不變的成分在,豈是可以憑空說的嗎?必有可以獲得之的路數。蘇格拉底對話的辯論發見了這個路數。對於事物或概念下定義而期望有一清楚、準確而一致的認識,便是發見那個公共成分的法門。依此,所謂至殊至變中有不變,不是憑空說的,而是由系統知識本身所必函。系統知識的表現即是「重重疊疊的界說」 (multiple definition)。西方的思想文化是「重重疊疊的界說」的思路。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三大師一線相承奠定了這個路數。我們吸收西洋文化也是想學習這一套。這一套法門就是智慧的開闢與燭照。我們若經過了這一套重疊的界說,眼前的事物頓然脈絡分明起來,心裡也一貫地清楚起來。柏拉圖對於宇宙本體斷然置定為「理型」,就是由這套法門所發見的那個「不變的成分」而來的。這套法門是產生科學的源泉。經過這套,可以產生科學,心裡可以清楚,眼前可以分明;不經過這一套,讀了好多自然科學的書,見聞了好多新奇的知識,未見能分明能清楚。蘇格拉底不喜歡研究自然,所以未成一個科學家,雖然他的法門是科學所必須的。他喜歡談人生、道德等問題,而其談法卻是「重疊界說」的路數。他說:從石頭、木頭裡面考究不出真理來。這就好像王陽明格竹子累病了一樣。王陽明,對朱子言, 是打回來。蘇格拉底繼承詭辯派的反省也是打回來,可是打回來所向的地方卻不一樣。且不言王陽明的回向,蘇格拉底、柏拉圖的回向卻只反到知識上,在此表現了「重疊界說」的路數,發見了真常而為實體的「理型」。對猜測的階段言,是打回來,而回向於知識本身之考察。然就因此,其形上學仍是外在形上學,因為這仍是智慧開闢的活動。智慧的開闢發見了客觀而外在的「理型」。可是理型出現了,我的生命枯了竭;世界分明了,建立起來了,而我的生命糊塗了,解體了。「現實的我」完了,「游魂的我」歸到理型世界裡去了。
  
  生命貫注到四肢百體裡,是一團膠固的硫磺。當其膠固極強的時候,尚未開發,可是他本身的動必然要開發。由強度變為廣度,就是他的開發。他一開發就要放光,恰如摩電要放光。光就是智慧。光不斷的放射,不斷的照,不斷的開闢。照的結果,世界分明了,豐富了。光漸漸暗淡了,生命漸漸枯竭了,復歸於黑暗。生命的開發是推動機,智慧是一把刀,它的開發帶著這把刀到處斬荊截棘。刀有利性,智慧有利性。鋒利所至,一切皆分明豁朗起來。這是隨利而來的「貞」。這把刀不是隨意亂揮,因為它是理智,所以它的揮動要尊守邏輯的法則,邏輯就在智慧的照耀中表現。西方人崇拜邏輯,以為邏輯可以把握實體,邏輯可以證明理性。但是,尊守邏輯法則的智慧雖然把外面世界的理型建立起來,而發出這個「智慧之光」的生命就是非理性的。他無根,他無保證。理性出於非理性。原來理性也是半途中的東西,究竟也不是根本的。他的「根」在那裡?如果生命得不到安頓,邏輯也同樣無安頓。邏輯算什麼?所以生命的開發加上智慧的開闢,並不能使「獨體」的表現更有意義。因為他的「利性」(或向性)只照到了外面,並沒有照到他自己;他只順他的「利」「貞」了外界,並沒有「貞」到他自己。外面正了性命,而自己倒了。外重而內輕,依然是空虛。
  
  西方人順生命的開發消散而不得安頓,始終是外重而內輕。不得已,遂求安頓保障於外面。這個追求外面的保障維繫住他們的生命史,給他們的生命以意義。人生的意義就在這個「利」上,「追」上。一旦停止其利性、向性及追求,便失掉了意義。他們只能向前看,不能向後看。他不能反觀,若深更半夜安靜下來,深自反觀體察一下,定會四顧茫然。他們是戰場上的鬥士,只許前衝,不許反省。稍一反省,便不能打仗。當他們不衝鋒陷陣的時候,也須繫其精神於外境。這便是默禱上帝,對於美的欣賞。當默禱上帝的時候,是把他自己投身於上帝而融化於神的絕對中;當欣賞美的理型時,是把他自己投身於「美的理型」而融化於那個純理的世界中。宗教經驗,美的欣賞,皆須忘己而投身於對象中,消滅了自己而把自己藏在絕對裡,沒有分別,意識不起,時間、空間一起消失。此時即沒有獨體,而復歸於混沌,西方人叫做神祕境界。到此便是「止」,便是「寂」,便是「死」。如果這是我們所嚮往的最後境界,獨體的表現即不能維繫。一切都向「死」裡走。到了一切歸於此的時候,便是「宗趣唯一,無餘涅槃」(此語是借用,佛家的說法與此不甚同)。進到這個境界,不可以再出來。若是一出來,眼睛一亮,仍是四顧茫然,仍然不免問一聲:究竟這是什麼一回事?不得已仍復歸於向性、利性而向前追求。西方人尚未主張「宗趣唯一,無餘涅槃」,這是他不及佛教的徹底處。所以,無論他是入於絕對,出於絕對,獨體自己始終無安頓,始終未得一永久之維繫。所以,智慧的開闢以及對於美的欣賞(理智的欣賞),於「獨體」的表現之維繫,皆不能有幫助。是即明:邏輯的真、藝術的美,皆不是最後的也。外重內輕,自己空虛。人生固若是其茫乎?佛教進於西人者,即在其堅決主張「宗趣唯一,無餘涅槃」,根本反對獨體。而西方人則視絕對為理想,以此為引誘生命開發之酸梅,藉以維繫生命開發於不墜。實則其生命並未得安頓。此是望梅止渴,畫餅充飢,騙小孩子的也。所以,西方人究竟還是少年期。黑格爾天天講獨體,實則還是這個無安頓的生命之開發(帶著智慧)。不過,我以上所說的以柏拉圖的思想為根據,而黑格爾則於方向上稍有不同(差異自然也可以很大)。
  
  以上所述兩層獨體皆不得其必。再看生命之道德方面的實踐與參贊。
  
  中國的聖人究竟是鞭辟近裡,不同凡響。伏羲、神農、黃帝、堯、舜、湯、武、周公,這一串英雄豪傑用了智慧,用了思考,但始終沒有擱淺在智慧思考上,也沒有斤斤於此,作為講說道理的關鍵。隱或顯,逐漸地皆將目光轉移到生命上來。到了孔子,劈頭戡破,直向這最後關頭上說話,智慧思考不是問題的所在。有了孔子的振作,天人一齊明朗,群聖隱隱約約的線索頓時暴露。所謂「直接堯舜之統」,所謂「虞廷之訓」,皆成定然而不可移的法語。孔子直接把住了生命,承當了生命,亦安頓了生命。他要直接承當起「生命」的大擔子,煞那之間要使生命光芒萬丈,煞那之間要使生命永垂無疆,他不得不首先予以安頓。安頓好了,放手做去, 充塞乾坤,了結萬世。說了,當下即了;說不了,萬壽無疆。這就是獨體的盡量表現,永遠維繫。不是一個強度的生命眼看其開發,眼看其消散。因為他把那個「非理性的生命」(硫磺)予以理性的安頓與潤澤。非理性的變成了理性的,所以一了百了。此時,生命真成了一個獨體,有一個理性的律則將他維繫起來。前兩層的獨體,只是假的。有了個理性的律則,頓時成了真的。這個理性的律則,以前有好多名言來講說他,耗盡了古人的心血。我現在不去細細地規定他,討論他。我現在只說:這個理性的律則是直接承當生命的大擔子所必然出現的,先天存在的,也就是「道德的實踐」(承當生命)所必然依據的先驗條件。我前面說,假若律則只可說隱顯,不可說有無,則在某方面,我們還可說:律則隱,即無獨體可言,律則顯,即有獨體可言。此所謂某方面,我現在可以說就是現在所說的這一方面。這個「理性的律則」,一覺便出現,煞時即有獨體,不覺便不出現,煞時即無獨體。「覺關」所以重要在此。孔子首先覺到此,所以「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因為這一覺,所以堯舜之統才顯露。否則,伏羲、神農雖不是打燈籠走,卻未見得能立人極,使人類永遠承當生命的大擔子。生命承當不起,天地也站不起,如何不是「萬古如長夜」?
  
  承當生命是大事,無悲憫之感的人擔不起。「子擊磬於衛。有荷蕢而過孔氏之門者,曰:『有心哉!擊磬乎?』既而曰:『鄙哉!硜硜乎?莫己知也,斯已而已矣。深則厲,淺則揭。』子曰:『果哉!莫之難矣!』」擊磬者有心,「斯已而已矣」即無心。無心之「果」,如何比得上承當生命之果?桀溺曰:「且而與其從避人之士也,豈若從避世之士哉?」而夫子憮然曰:「鳥獸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將生命的擔子直接承當起。別處又云:「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求生害仁,總歸於那個硫磺的生命之消滅;殺身成仁,卻是成就了永恆的生命。成仁即成生。這個生命是有了安頓的生命。
  
  孔子於此最後關頭直接戡點得破,「其後卻虧了孟子是個豪傑。他只見著孔子幾句話頭,便耳目爽朗,親見如聖人在前,心思豁順,就與聖人吻合,一氣呵出, 說道人性皆善。〔……〕憑他在門高弟如何諍論,也不改一字。憑他列國君臣如何忿惡,也不動一毫。只是入孝出弟,守先王之道以待後之學者。看他直養無害,即浩然塞乎天地,萬物皆備,而反身樂莫大焉。其氣象較之顏子又不知如何?予嘗竊謂孔子渾然是易,顏子庶幾乎復,而孟子庶幾乎乾。若求仁而不於易,學易而不於乾與復焉,乃欲妄意以同歸於孔、顏、孟也,亦誤矣哉!亦難矣哉!」(羅近溪《盱壇直詮》)
  
  「或問君子之道費而隱。子曰:諸君試看《六經》中語道之文,曾有如此費字之奇特者乎?蓋吾夫子學《易》到廣生大生去處,滿眼乾坤,如百萬富翁,日用浩費無涯, 乃說出這箇字面。善體聖心者,便從費字以求隱字,則富翁之百萬寶藏,一時具見矣。故費是說乾坤生化之廣大,隱是說生不徒生,而存諸中者生生而莫量,化不徒化,而蘊諸內者化化而無方。故費字之奇,不如隱字之尤奇;費字之重,又不如隱字之尤重。費則只見其生化之無疆處,而隱則方表其不止無疆而且無盡處。又曰:聖人的確見得時中分明,發得時中透徹,不過只在此個費隱,故曰:溥博淵泉,而時出之;溥博如天,淵泉如淵。夫時中即是時出。時時中出,即是浩費無疆,寶藏無盡。平鋪於日用之間而無人無我,常在乎目睫之下而無古無今。真如鉅富之家,隨眾穿也穿不了,隨眾喫也喫不了,隨眾受用更也受用不了。君子尊德性者是尊此個德性,敬畏天命者是敬畏此個天命,樂其日用之常者是樂此個日用之常,大人之所以不失赤子良心者是不失此個赤子良心。後世道術無傳,於天命之性漫然莫解,便把吾人日用恆性,全不看上眼界,全不著在心胸。或疑其為惡,或猜其為混,或妄第有三品,遂至肆無忌憚,而不加尊奉敬畏,則卒至於索隱行怪,而反中庸矣!蓋由其不見大用顯行,遍滿寰穹,便思於靜僻幽隱處著力,謂就中須養出端倪,又謂看喜怒哀樂以前作何氣象;不見孩提愛敬與夫婦知能渾然天然大道,便思生今反古,刻意尚行,而做出一番奇崛險怪、驚世駭俗之事。此豈不是不知天命而不畏,遂至反中庸者哉?」(同上)
  
  我在此須得贊一詞:「夫子學《易》到廣生大生去處,滿眼乾坤,如百萬富翁」, 實是自夫子自己直接承當生命而來的。乾坤之富是「自己承當生命的大擔子之富」之光彩,乾坤的廣生大生是「自己承當生命的大擔子廣生大生」之推擴。這就叫做「為天地立心」。假若自己不承當這件「大事」,自己要乾枯,地球要乾枯,整個的宇宙都要順著科學的指示而毀滅,那裡還有廣生大生的浩費無疆?可是一旦承當起生命這件大事,則我與乾坤一起登法界。而且我的富就是乾坤的富,乾坤的廣生大生也就是我的廣生大生。當我只有智慧的開闢與燭照時,外重內輕。現在當我有顏子之「復」而承當了生命時,則開頭儼若內重外輕,這是「先天而天弗違」的氣魄,天地都在腳底下;可是一煞那頃,內外同重,這是「一起登法界」的莊嚴;又一煞那頃,內外俱輕,這是「輕車熟路」、「天理流行」的妙境;然而又轉眼間,則「心寒膽戰,恭敬奉持,如執玉如捧盈」,這又儼若內輕外重,這是「敬畏天命」的恐懼,「後天而奉天時」的虔誠。此中義蘊,無邊無量,關鍵只在「復」(覺)。所以羅近溪云:「於是能信之真,好之篤,而求之極其敏焉,則此身之中生生化化一段精神必有倏然以自動,奮然以自興,而廓然渾然以與天地萬物為一體,而莫知誰之所為者。是則神明之自來,天機之自應,若銃砲之藥,偶觸星火,而轟然雷震乎乾坤矣!至此,則七尺之軀,頃刻而同乎天地;一息之氣,倏忽而塞乎古今。其餘形骸之念,物欲之私,寧不猶太陽一出而魍魎潛消也哉?」(同上)
  
  所以,若能如孔子承當生命,則生命有了安頓,獨體永遠維繫於不墜。你可以盡量表現你的智慧,不怕洩漏天機。神工鬼斧的製造,無幽不燭的暴露,你不必私喜,也不必憂懼,天決不雨粟,鬼決不夜哭,因為這是大德敦化的川流。說天雨粟、鬼夜哭的人,只是那般索隱行怪之人,自己先沒有承當起生命,鬼鬼祟祟,呈其私智,自然宜遭天譴。這其間豈是能含混過的?所以這個大本一立,智慧的開闢, 美的理型之欣賞,宗教之虔誠(即敬畏天命),皆得到了安頓與保證。具體言之, 科學、宗教、邏輯,乃至哲學上的經驗主義、理性主義、生命哲學、實在論、理想論,俱一起重新得了統攝。
  
  最後我得提出一句箴言:承當生命的大擔子,是「理想」的根源,是「意義」的根源。凡不從此著眼,除了順著科學說科學範圍內的話外,決不能有所說。他要說「理想」,他所說的必終於被剝掉;他要說「意義」,他所說的必終於無意義。不了解那個大根本,中國聖賢大統中的話,一個字不應接觸到,而且他沒有一個字能了解。若是東塗西抹,數他人珍寶以光自己門面,則終歸於臃腫不堪。到了粉飾不著,便會片片瓦解,新顏色頓然無顏色。這就是說,聖賢學問也不是隨便可以亂講的。
  
  承當生命,安頓生命,誠然可以成就獨體之表現於不墜。但是,佛弟子若問何以必如此?我想無邏輯理由可解答。然而我若問佛弟子,何以必然不如此?我想彼亦無邏輯理由可解答。雙方最好的答覆,我想是孔子答宰我:於女安乎?曰:安。女安則為之。
  
  原載《理想與文化》第6期 1944年5月
红楼梦为下酒物, 小王子是知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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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的文,幸好最近看的书都是繁体竖版的,要不还真没心情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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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看得多了就习惯了。
红楼梦为下酒物, 小王子是知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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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

精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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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米呀。 你还活着
今天开始我不再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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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没看下去的勇气,闪人。
亵渎了一篇好文……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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