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凌林
“凌峰,下决心吧,这是十年前该下的决心,那样,我们几个兄弟不会死在高寒剑下。”
“可是,大哥的嘱托……”
“你可知道,高寒有了帮手,再不趁机除掉他,你我兄弟怕要相见于九泉了。”
“帮手?”
“你不用担心,那人功力与你相仿,先除掉高寒,再除掉他。”
“恐怕你小看了高寒,这些年,他武功进展完全在我意料之外。”
“这你不用担心,你知道我为何挑起村民的愤怒吗?我已发现高寒两个致命的弱点:一是不能适应过于嘈杂的环境,二是不能激动。”
“不错。”
“所以,你来配合我,让他在极度嘈杂的环境中情绪失控。他的死期就到了。”
“大哥……”
“收起你那些道义吧。我们首先要活着,明白吗?”
山的另一面,狗娃的雪人又快完工了,望着自己的作品,他咧嘴笑了半天。此时,寒风摇动枯树,沉沉天宇下,雪花如被撕碎的云。
“操,这啥东西,坟包子似的。”
三愣子他们的出现,令狗娃的心紧缩了一下,但立刻放松了,他还记得三愣子的承诺。
“那啥,雪人,就快完工了。”
狗娃兴奋地向他们解说,努力暗示这是件多么了不得的杰作。他的话引得孩子们一阵狂笑,他一时没弄懂,也跟着笑。
“我爹说了,你是高寒的同伙,想害死我们全村的人。”三愣子声色陡变,瞬间扭转现场气氛,孩子们对着狗娃怒目而视。
狗娃被吓傻了,看着他们的脸,后退好几步,可是毕竟有雪人在,他还记得三愣子的承诺,于是耐心解释:
“没有,那啥,我不是一直在堆雪人吗?”
狗娃企求地看着众人,努力将他们的注意转到雪人身上。此举似乎没有成功,因为三愣子一脚将他踹得趴在地上。
“他妈的,你和那瞎子让我丢够了人,你倒神气了。堆雪人?兄弟们按住他,我叫你堆!”
几个孩子照做了,三愣子抡着铲子将几近完工的雪人拍散,又将积雪一铲一铲泼到狗娃头上。
“叫你堆!我他妈活埋了你!”
狗娃被按得无法动弹,眼见雪人没了,冰冷的雪劈头盖脑淋上来,和着眼泪流到鼻孔里,嘴里,脖子里……他叫不出声了,只有身躯不停抽动,他真想逃出去。
大雪仍旧下,阴沉的天空死死镇压着人间,狂风怒吼,却无力吹散这一天惨淡的云。
高寒出现的时候,孩子们正兴奋地蹂躏狗娃,他脚步很轻,可是踩着积雪的声音还是被人听见。一个孩子惊呼一声,大家赶紧放开狗娃转身要逃,跑了几步却发现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前面。
孩子们骇得呆了,再也无力逃跑,看着三愣子,而三愣子早已嘴唇发白。
高寒平静地站着,一时间,所有人陷入了沉默。狗娃从地上爬起来,抹掉脸上的泥,看见高寒时吓了一跳。
“那啥,你咋还在呢?他们都想杀你,赶紧跑吧。”
高寒淡淡地说:“狗娃,到我这边来。”
狗娃莫名其妙走到高寒身边。看着高寒拔出剑,塞在自己手里,然后指着三愣子:
“杀了他。”他的声音并不响亮,狗娃却听得一阵头晕,宝剑掉在了地上。
高寒拾起剑,抖掉剑身的雪,一边如自语般说着:
“其他人离开,三愣子留下。狗娃,杀了他。”
一旁的孩子们听到这句话,如蒙大赦般四散逃去。
三愣子看着伙伴转眼走得精光,他连连后退,嘴里说着:“我……你……”
高寒再次把剑交给狗娃,指着三愣子:“杀了他!”他的声音严厉了,像此刻的风,狠狠刮进狗娃的耳朵。他握紧剑,摇摇晃晃走向三愣子。
“不,不要。狗娃,你他妈的……不要……不要……”三愣子对求饶的语言感到陌生,怎么也说不顺。
狗娃来到他面前,用力举起剑,瞪大眼睛,不知为何,他的手越抖越厉害,终于,剑再一次掉落在地。
高寒走上前,拾起剑。这时,逃跑的孩子全都回来了,带来了村里大人。他们将高寒团团围住,却不敢贸然上前。
高寒似乎没感觉到这些人的到来,用一贯平静的口气说:“你是不是不会杀人?我来教你。”
不等村民们反应,高寒身形一闪,一股血柱直冲上天,三愣子的头没了,他还来不及喊一声。
“啊,你,你为什么……”向高寒扑来的是三愣子的爹,脑袋离开自己前,他只说了这几个字。
“一起去吧。”高寒以袖拂去剑上的血迹,一面解释方才行为。看着两具无头尸体,村民们咬牙切齿,却无人再敢上前。
“高寒,你已受伤,竟有胆出来送死,就为个孩子,叫我说你什么好呢?”
“凌林?”村民的欢呼声中,高寒自语着。他辨明了方向,一剑刺出,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一花,凌林和高寒不见了。
“凌林,这次你跑不了的。”他的眼前,仿佛回到那个夜晚,那夜色,那尸体,那刀锋,那目光,那断送他一生的剧烈疼痛……仇人就在眼前,高寒一阵兴奋。
这回,他与凌林面对面单独较量,凌林再没有机会偷袭。高寒心里平静下来,很快逼退了对方的攻势。不久,他发现,凌林不是自己的对手。他加快节奏,不断进逼。片刻后,凌林已乱了方寸,高寒的剑使他频频遇险。如果没有忽然传来的铃声,他只怕已葬身剑下。
铃声渐渐飘来,由慢转急,由轻转重,随风迅速弥漫,山野间响成一片,许多枯树应声折断。
“师傅,师傅!”高寒捂着耳朵,表情痛苦不堪,他再不能分辨周围的声响,脑海被铃声充塞。一阵剑气逼来,察觉时已在眼前,大惊之下闪身避开,肩头留下长长的伤口。
“高寒,你怎么也不会想到的。今天,就是你的死期。告诉你,这铃声来自你的师傅凌峰,他也是你的仇人之一。”
“不,不是的,不是的!”高寒不住摇头,不停后退,他想冷静下来,可是不行,脑中已经一片空白,这一刻,他是真正的盲人。
“不,师傅,师傅快停下!”高寒踉跄着,不时跌倒,他拼命挣扎,真想逃出去。
然而铃声愈加响亮,仿佛没有止境。像一个令人绝望的规律,残酷却永恒。
“高寒,听着我的铃声,把剑刺过来,来,跟着铃声走。”
这是师傅的声音,小高寒挥剑苦练。
“高寒,你最要紧的就是分辨敌人的方位,而这一切要靠你的耳朵……”
……
记忆中,师傅的声音那么清晰。现在,铃声依旧,却在宣布一个残酷的事实。不再有师傅的教诲,所有一切只有一个目标:毁灭他。
“师傅,为什么?”高寒喃喃自语,不再跑了,剑掉落在地,两腿一软跪了下去。他终于累了。
“高寒,受死吧。”凌林冰冷的声音传来,高寒知道,一柄剑很快会穿透自己的身躯,然后,他将堕入永远的黑暗,也许,那里才有宁静。
凌林出剑了,这一刹那,铃声忽然停止。一阵风拂过高寒的脸,他清醒过来,拾起剑,反手刺出。凌林万料不到这时的他会反击,很快,胸膛被刺穿,他带着一脸疑惑倒了下去。
高寒站起身,此时,王玉莲跌跌撞撞来到高寒面前,左手捂着右臂,指缝间不住流血。
“高……高寒,凌峰的铃声被我止住了。可是……我打不过他,他来了,你要小心!”
高寒似乎没有听见王玉莲的话,他轻声问道:“师傅,为什么?”
山野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高寒,你真是没有长进,我说过,不要对这个世界提问。
片断四
“高寒,你武功练成了,下山去吧。”
“下山?为什么?”
“高寒,你记住,这个世界没有答案,如果你不想听太多借口,就不要提问。”
“是,师傅!”
“十年后,我们在此相见,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秘密?”
“是的,十年后,你回到这里,我会用铃声召唤你,有些事情,我们不能逃避的。”
“师傅……”
“我们,和你被杀的家人一样,这是个无处可逃的悲剧。他们的悲剧,在于他们死了,而我们的悲剧,就在于我们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