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杯酒
阿九的第二杯酒，卖给了一位江南女子。
那日，阿九正百无聊赖地行在菡萏江南的一汪湖畔，湖里的荷叶正绿的泼泼洒洒，乳色的湖雾中，一个窈窕女子身着碧色衣衫正探身采一朵熟的刚好的莲蓬。阿九自负美貌的女子也见过不少，然而眼前这个采莲女子的身影里，却有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韵味，直让她看得呆住。采莲女子采过莲蓬转过身来见到阿九悄无声息地立在一旁，有些微的吃惊，然而很快定下神来，微笑问道：“姑娘，有事么？”阿九又呆住，眼前这个女子，面容素净，如一朵安静的莲，头发盘的精致，纵使只插一只木钗，也安静的美得惊心动魄。其实她的五官并非比一般人精致的多，只是那恬淡满足的笑容呵，忍不住让人美的叹息……
阿九掀开面纱，露出招牌笑容，贼贼的笑问道：“姑娘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吧？”碧衣女子淡定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发怔，过了一忽儿方点头道：“是的，我有故事。”阿九也不多说话，倒出一杯酒笑眯眯的看着那碧衣女子。碧衣女子淡淡惊讶道：“你就是那有名的爱听故事的阿九？”阿九得意。
“呵，”碧衣女子浅笑道：“好罢，我就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那时我还小，就已经是个家养奴婢了，和我在一起伺候公子爷的还有另一个姐妹叫阿朱的，我就叫阿碧。小时候阿朱一直比我聪明灵巧很多，在她旁边我一直是个配角，看着她灵巧，看着她聪明，看着她可爱的耍心机，说我没有嫉妒是不可能的，并且那时我就喜欢上公子爷了，公子爷和别的男孩子都不一样呢，在其他男孩子都贪玩弄得身上很脏的时候，公子爷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一身白衣，像是素净高傲的鹤。他从小就很懂事，老爷从小就叫公子爷不要忘记兴复大燕的大业，公子爷从来都很听话，会更用功的学习文韬武略，那样爱玩的年纪也真难为他了，有时学的很晚都不睡，我和阿朱就会很心疼，为他熬荷叶莲子粥，用的都是最嫩的荷叶和新莲子，公子爷一直都只喜欢这种清清的味道，他说吃的东西也都是有格调的。
阿朱心灵手巧，颇善猜人心意，公子爷每每皱眉时都是阿朱去开解他，而我只能站在一旁，心疼却没有办法，如果可以就这样一直陪公子爷到老，永远都做一个配角，其实我都也是愿意的，只要公子爷他，他可以比现在幸福。呵，其实现在又怎知道他不幸福呢？也许他内心里已经以为他兴复了大燕也不定呢。”阿碧出了会儿神，阿九用怜悯的眼神望着她，这个精致的女人其实可以有更好的男人宠她疼她的，可这是她的选择，她的心里应该也是无比满足的吧，不然，也不会有这么美丽如莲的笑容。
阿碧回过神来，歉意的一笑，道：“呵，真不好意思，一说到公子爷我就老容易想些事情，其实公子爷过的很苦的，虽然锦衣玉食，衣食饱足，可是，真正的，他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从小到大，为父亲活，为父亲那个贪心的复燕愿望；为表小姐活，为表小姐那个完美的期望，以为公子爷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完美的男子；为包不同、公治乾他们活，他们都唯公子爷是瞻，听从他每一句话。而公子爷就按照这些人的愿望，活成最精致的人，武功最好，文采无双，其实，怕是连公子爷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心里，是累的吧？一直都要做到最好，所有活下去的意义，就是兴复大燕。所以后来，后来好多人都说公子爷卑鄙，他为了获取王室支持放弃表小姐而想娶西夏公主，他为了笼络天下群雄之心而使卑鄙手段伤了段公子，甚至最后为了可以从大理借到军队杀了包不同……可我还是一样爱着他。”阿九一时动容，为阿碧此时的淡然语气。“公子爷是个自私的人呵，为了自己想要兴复大燕忍心拒绝表小姐的泪眼，忍心杀了一直忠心耿耿的包不同，确实不是一个英雄好汉会做出来的事情，无怪萧大侠会鄙弃同公子爷齐名了。可是，可是我又怎么能责怪公子爷，怎么能不爱他？他打小就是个傻孩子，为了父亲的教导，苦苦挣扎了一辈子，你们从来都没有看过他为了兴复大燕愁到晚上怎么也睡不着觉，秉着暗暗的烛苦思到天明的样子，你们也从来都没有看过公子爷小时候捡到一只受伤的鸽子时脸上怜惜的表情，可就是那一只鸽子，也是不许的——不许因为这些身外之物乱了心志，不许关心一只鸽子是否疼痛，不许可怜奴婢做错事受罚的样子，怜惜我们这些低贱的人是浪费时间的，不许挑拣富丽的食物，不许随意发脾气得罪人心，不许同那些脏兮兮的孩子一起玩，冬天也不许起晚，一样要早早起来练早功，不论是哪个孩子都是无法忍受的吧？可公子爷一直都是懂事的，从来都没有一丝不满，从来都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只有那一次，我无意中到少有人至的后山去，竟见到公子爷，他蹲靠在一棵树旁，头顶在树干上，手握得紧紧的，他一声都没吭，可那个干净的背影里有无尽的不甘，那感觉太强烈，隔的很远我都感受得到。也许只有我看过公子爷的不甘吧？所以我才会格外怜惜他。后来晚上又见到公子爷时他又是干干净净、风度翩翩的样子，再以后我忍不住几次到后山去时，都没能再碰到公子爷，许是习惯了吧？”阿九无言，于这个问题里无数冷漠的无奈。
阿碧抿了抿被风吹的有些乱的头发续道：“到最后，事情还是不成，公子爷终于有些神志不清了，为了兴复大燕他付出了多少呀？一直勾心斗角，一直算计，甚至连老爷都不再坚持，而公子爷他仍不放弃，也许因为他这一辈子里，兴复大业就是他的唯一吧？从小那样长大，到如今叫他如何能放弃？老爷飘然离去时公子爷眼里的茫然与绝望你们都没有看到，所有人都心折于萧大侠的英雄气概。而公子爷，唉，我多么希望公子爷可以同老爷一样就此放下，然而却不能够。这么多年一切都只为了这个努力，一旦放弃，他将何以为继呵？所以最后兴复大业失败了公子爷茫然疯癫的样子其实是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不管怎样，公子爷在我心里其实都还是当年那个白衣的不甘少年，如鹤一般高傲清高，不容于这世。我愿意分糖果给那些孩子让他们对公子爷山呼万岁，没有能力辅助他真的成就他的霸业，我也愿意成全他，哪怕永远只是一个梦。”言毕，阿碧仍淡淡的，只是想到慕容复，眼中不由有怜惜的神色，她拿起酒杯，笑了笑，慢慢饮尽后便离开。末了她淡淡的碧色背影里传来一句话：“喝过阿九我也不会忘记这个故事的，因为，它并非不快乐。”阿九也学到了阿碧，听过那句话，淡淡一笑。
一阵风吹过，下起了濛濛细雨，阿碧的身影慢慢融化在清碧色的江南里，湖中浑圆疏落的荷叶一时竟碧得惊心。
再贴一幅烟雨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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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叶空荼 于 2008-1-10 18:55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