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刀传奇之逸风
水,很热。
小刀坐在热得有些烫人的水里,透过氤氲的水气,看着眼前的人。
一个女人。
她看着小刀,皱起小小的可爱的鼻子,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好看地笑着。
小刀没有在看她微笑的脸。
小刀在看她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雁翎刀。
他想起逸风刚才对他说的话。
“你进了得意山庄,就是进了天下最安全的地方。”
小刀苦笑。
逸风是谁?
长歌如刀刀如梦,好风如剑剑如潮。
既然有一把刀叫做长歌,当然也就有一柄剑叫做好风。
逸风就是好风的主人。
小刀很早就认识逸风。
逸风总是那么潇洒大方引人注目。小刀一直想不通他那身白衣怎么能永远穿得那么干净,那一柄用珠玉装饰得如此华丽的剑,佩在他的身上怎么就那么合适。
如果逸风不是得意山庄的少庄主,如果逸风没有一个指腹为婚青梅竹马的妻子,小刀说不定会想到把兰蔹嫁给他。
腊月二十三,送灶王爷爷上天的日子,小刀在保定城里遇到了逸风。
逸风穿着永远都干干净净的白袍,挂着珠玉华丽的好风,一边叫着小刀的名字,一边从街头一间酒楼里走出来,穿过满街采买年货的人群,走到小刀面前,轻拍他的肩膀。
小刀有很多朋友。
逸风也许不是其中身份最显赫的一个,却是小刀最欣赏的一个。
逸风没有问小刀从哪里来,也没有问他要去哪里。
他只是说:“这次你来保定,一定要让我多招待你几天。”
小刀笑了。
如果还有家可回,怎么会年根了还在外面晃荡?
于是他跟逸风回了得意山庄。
然后他就知道逸风的妻子死了。
“……她走的那天是腊月初八,本以为会有一个孩子,却连母亲的一条命也赔上了……”
逸风眼角湿润地说着,说完,仰头喝干一杯茅台大风。
小刀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逸风练的是剑。剑和刀不同。
刀无情。
剑须有情,无情的人无法参透剑法的精妙,无法将剑的威力释放到及至。
所以小刀面对痛苦的逸风,只觉得满嘴苦味,却说不出话来。
小刀今年二十四岁,身上共有四十七道伤疤。
他洗浴用的大木桶,是逸风吩咐为他准备的,分上下两层,上层放水,下层加温,是从东瀛带回来的,当地人叫它“风吕”,用风吕洗浴,的确能够解除疲劳,让他充分放松。
得意山庄的少庄主,无疑也是一个很会享受的人。
小刀数着身上一条一条的伤疤,心情很愉快。
毕竟这四十七道伤疤,哪一道也没有真的要了他的命。
但是当这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女孩子进了小刀的房间,站在风吕前面的时候,小刀就有点不大愉快了。
大多数男人脱光了衣服泡在热水里,忽然看见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出现在自己面前,通常都会很愉快的。
但是如果这个女孩子拿着一把刀,眼睛里放着象是猫看见了老鼠时眼睛发出的那种光,他就不会再觉得愉快了。
小刀无奈地冲她笑笑。
她的眼睛真亮。
她皱起来的小鼻头真可爱。
她露出来的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在小刀看来,就象是一个漂亮的小玉米。
但是小刀不敢动。
因为这个女孩子已经把手上的雁翎刀举了起来。
“有人说你的刀,是天下最快的刀,你的人,是天下最薄情的人,我不信。”
小刀摇摇头。
“你为什么不相信?”
女孩子将刀很危险地一挥,小刀忽然很怀疑她到底会不会用刀。
“我的刀就在眼前,刀一动,你就死。”
“为什么我会死?”
“因为你在洗澡。洗澡的人,绝不会带武器。”
“你知道我在洗澡?”
“对。”
“那你知不知道,男人洗澡的时候,女孩子跑进来是不对的?”
“……”
“我所知道的人中,就有一个人洗澡的时候还带着刀。她的名字叫风四娘。”
小刀看着她的酒窝慢慢从脸蛋上消失,觉得很有意思。
他正要笑一笑的时候,女孩子的雁翎刀已经向他头顶劈了来。
小刀整个人从风吕里站起,长歌带鞘挡住了这一刀。
女孩子愣住。
雁翎刀当啷一声掉在风吕边的地上。
小刀笑得很愉快。他看见女孩子的脸上飞起两团很好看的红云。他正想问问她的名字,她便象一只受了惊的兔子一样跑掉了。
第二天清晨,小刀就在得意山庄的后园里又见到了这个女孩子。
她就站在逸风身边,拉着逸风的衣袖。
“小刀,这是我的妹妹,叫蔷薇。”
小刀笑了。
“蔷薇,今天哥哥没空,你陪小刀在保定城里逛逛好吗?”
于是小刀和蔷薇就肩并肩地走在保定城熙熙攘攘的集市里了。
保定城里到了年关,就会有人卖一种用琉璃吹出来的玩具,象个细口葫芦,叫做“琉璃袼褙”,把小头放在嘴巴里一吹,大头的琉璃薄片就会“袼褙袼褙”地响,小刀花一文钱买了一个,“袼褙袼褙”地吹着,偷眼看看蔷薇,她还是噘着红红的小嘴,懒得看小刀一眼。
“你是不是很喜欢厨房?”小刀忽然问她。
蔷薇撇撇嘴,不说话。
“你的嘴巴正合适到厨房里去,挂一个油瓶。”
蔷薇一扭头,却忍不住偷偷笑了。
小刀从一个小贩的草扎上摘下一个糖葫芦,伸到蔷薇面前。
满街忙年的人群,在母亲衣裙下嬉笑的孩子,鲜红的糖葫芦,姑娘的笑脸。
小刀已经忘记了上一年的年根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过的。
在江南,在漠北,在中原,在苗疆,哪里都一样。
浪子最怕年关。
所以,蔷薇一只手握着糖葫芦凑在嘴边咬着,另一只手却偷偷地伸过来拉住小刀的时候,小刀的心忍不住一动。
姑娘的手,又小又软,又有点凉。
小刀就给她买了一大堆的烘山芋,糖炒栗子,炸油糕,两个人坐在路边,吃的满脸都是油和糖。
如果不是因为下雪,他们可能还会玩得再晚一点。
小刀拉着蔷薇,在后园看见了逸风。
雪如鹅毛,纷纷扬扬。后园的腊梅已经含苞待放,逸风站在一株梅树前数着树梢上的花苞,丝毫不觉正在下雪。
小刀停下脚步,站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看着他。
逸风站在雪地里,一身白衣仿佛已经与漫天飞雪融为一体。
大风大雪,人影背负双手伫立在梅树前,一朵一朵地数梅花。
这是何等样的寂寞。
蔷薇已经先跑上去,拉住逸风的手道:“哥哥,我回来了!”
逸风微笑着为她拍拍肩膀上的落雪:“吃过晚饭了没有?”
“我和小刀去五里巷喝了马回回的羊杂汤……”
逸风点点头:“外面风大,你先进去吧。哥哥有话要跟小刀说。”
蔷薇本还想跟哥哥逗几句嘴,看见逸风满脸落寞,只好听话地回了后庭。
小刀走到逸风身边。
然后他就看见了逸风在看的东西。
这是春前将要开放的第一朵白梅,娇嫩的蓓蕾已经半含半吐,金黄花蕊若隐若现,仿佛初动春情的少女,正准备着时新的舞裙,要穿给自己那虽然薄情却又迷死人的情郎去看,。
“我在这里,已经等了四个时辰。”
小刀的心沉了下去。
一个寂寞的男人,在梅树前,等待第一朵花开。
“再过三天,腊月二十八,有人要来挑战得意山庄。”
小刀转头看着逸风。
“那么……”
“小刀,我们多久没见过面了?”
小刀低头,伸出左手去接雪花,大片的雪花落在他的手上,顷刻融化成为水滴,而他的右手,忍不住伸进衣襟,去摸胸口上那道距心口只差三分的伤疤。
“三年多了。”
三年前,长歌迎战好风。
樽中有酒名杜康。
那时的逸风,春风得意。那时的小刀,意气风发。
一招之下,血溅五步。
长歌停在逸风咽喉前半寸,好风入肉,距小刀心口只差三分。
那一夜,喝干了得意山庄的酒窖。
逸风用纤长稳定的手指轻抚着好风剑鞘的吞口,握住了剑柄,眼神里淡淡的哀愁让他看起来有些苍老。
小刀看着他的手。
雪花从天而降,碰到他握剑的手,倏然弹了开去。
漫天的雪,竟然已经没有一片能落在他的身上。
雪花虽密,却密不过逸风满身的剑气。
风渐紧!
小刀站在逸风身边,任雪花在自己身上降落凝结。
“你变得浮躁了。”
这句话小刀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逸风渐渐皱紧的眉头,再去看那朵将开未开的白梅。
那时花开人如玉。
这朵最娇媚最勇敢的花,本应该插在一个女人的鬓上。
长歌。
好风。
出鞘的一瞬,飞雪仿佛停滞,时间仿佛凝固。
那朵梅花,无声地裂成数瓣,卷在雪花中飞散。
剑气收,逸风苦笑。
“现在的我,怎么能胜过终南山的钟情一剑?”
小刀也苦笑。
他早应该想到来挑战逸风的是这个人。
一剑钟情,剑客无名。踏雪来袭,世家殄命。
“世家之子,都是仰仗父辈基业过活。”
“杀死他们的,不是钟情一剑,而是他们的平庸。”
这个人自称是终南山弟子,从十年前开始挑战中原武林世家,十年以来,每年的腊月,都有一家被他所灭。这些世家中,也不乏精于剑击的高手,却没有一人能击败钟情一剑,于是数十年基业便因此毁于一旦,今年,终于轮到得意山庄。
逸风背负双手,抬头看看天。
“得意山庄自我祖父一辈,有名剑好风,得儒侠之名,以剑击立足中原六十年,难道就要在我手里毁掉不成?”
“内子已去,家父早逝,逸风落寞平庸,死不足惜。可怜我的蔷薇妹妹一介弱女,要去给谁照料?”
这些,逸风不敢问小刀。
他也不敢问自己。
“你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不是他的对手?”
“如果嫂夫人还在,你是否就有自信去迎战钟情一剑?”
这些,小刀不敢问逸风。
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他只觉得,眼前的逸风,与当年的逸风,已经不是同一个人。
雪下了一夜。
逸风与小刀在雪中站了一夜。
小大回到房间时,虽然已是五更,天却迟迟不亮。
孤灯如豆。
蔷薇和衣伏在小刀床头,睡得正香。
小刀轻叹一声,扯过床边锦被去给她盖上。
转过身时,蔷薇已经拉住他的手。
手冰冷,却温柔。
“请你帮帮我的哥哥……”
这话说出来时,人已在小刀怀中。
小刀看着她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的小小泪珠,忍不住伸手去轻抚她的脸。
蔷薇闭上双眼,让小刀轻轻将她放在床上。
小刀吹熄了灯。
“逸风是我的朋友,就算你不求我,我也会帮他的。”
蔷薇只听见他这样说着,走出了房门。
腊月二十八,清晨,大雪。
小刀站在得意山庄门前,抱着他的刀。
刀已出鞘。
即使他有天下最快的刀,也绝不会让自己有一丝一毫的破绽让别人去拣便宜。
刀在鞘中,将出而未出时,刀气未起,杀机先泄。
那一瞬,就是破绽。
是以钟情一剑方到得意山庄门前,就看见了长歌。
小刀不说话。
长歌划出一道光,劈破飞雪。
刀无情。
鲜血由钟情一剑的脸颊流落。
“长歌浪子……是逸风让你来阻拦我的?”
小刀微笑:“不是。”
雪花乱飞,剑光四溅,剑气浮躁。
“你十年来连破九大世家,怎么能猜得到我究竟是谁请来杀你的?”
钟情剑断。
“见到我时,你就已经败了。”
钟情一剑跪倒。
“杀死你的,不是长歌,而是你自己造下的杀戮之罪。”
小刀从门前抓起一把积雪,将长歌上的血迹擦掉。
“看来我还是留不住你。”逸风站在门前,摇摇头,“但是至少过了这个年再走,可以吗?”
小刀用力握住逸风的手,努力对他微笑,接着转过头,向漫天的风雪中走去。
“小刀!”蔷薇在他身后大声叫道。
“谢谢你救了我哥哥和得意山庄……”
小刀停住,但没回头。
“你错了。”他说着,“你哥哥曾经是最强的剑客,只有他自己,才能救自己。”
蔷薇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忽然转过头,扑进逸风怀里哭了起来。
“蔷薇妹妹,我告诉过你,他的刀是天下最快的刀,他的人,是天下最薄情的人,你不应该不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