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仇
我,欧阳天星,是一个杀手。杀手这职业不错,起码风险与回报成正比。不过我可能是世界上最穷的杀手,因为请我出手只需要一个铜板的代价。但我也是这江湖上最具盛名(凶名)的杀手,没有人见过我的真面目,甚至那些死在我手上的人也没有,所以每一个江湖人都用既敬且畏的语气称我为无影冥王,杀手界最神秘的自由杀手。
但另一方面我却是举世称道的神医,也绝对是世上最富有的医师,我的诊费永远不会低过千金,尽管我年纪轻轻。但每代只出一人的天医阁传人永远值得起这个价钱。生命与财富孰轻孰重没有人会做出错误的选择,尤其是那些享尽人间富贵的老爷们。
就这样,我边行医边杀人,一方面我将无数人从阎王的朱笔下拖回,一方面却又将无数人送给死神。浸染了鲜血的双手并非是不能救人的,我从来不觉得我的两个职业有什么矛盾的地方。
好了,现在我该讲讲我的身世,不然我的很多事大家都会觉得莫名其妙。
我六岁前的记忆一片空白,七到八岁两年间是个白痴。师父对我说,他那天打算出诊,却在半路上捡到浑身鲜血,衣襟发须都有火烧痕迹的我。那时的我正昏迷不醒。师傅本着医者父母心的原则把明显身份大不简单的我带回药谷,欧阳天星这个名字是师父从我随身的长命金锁上发现的,还附有我的生辰八字。本打算等我醒了把情况问明,但等我醒来却发觉我因为受到过度刺激变成了白痴,只好滞留在药谷中,八岁那年我神志忽然恢复,却失去了所有记忆。师父身体越见老迈,也没传传人,而神志恢复的我却聪颖好学,于是我在药谷住了下来,成为下一代天一个传人。在学医的过程中,师父发现对什么症状都掌握极快的我偏偏见不得刀剑之伤,因为我竟然晕血而且只晕人血!这实在是令师父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归于我八岁那年发生的惨事令我既使失忆也无法忘怀。确实,那些记忆里久远而模糊的片段,那些黑色不停晃动的影子,还有那银丝后带起的大蓬犹如彗尾划过并填满我整个天空的红色液体,那咸腥的气味总是每每在午夜的梦回中纠缠不清,如同毒蛇般在每个阴郁的夜晚无声无息的盘踞在我心头,我甚至可以感受到那冰冷滑腻的信子舔过心头的感觉。所以我从不曾想过要恢复记忆,既然六岁时便选择了遗忘,就不要自讨苦吃的想起,有时执念带来的将是更大的悲哀。
由于那个晕血的毛病,便注定我一生不能舞刀弄剑,所以我不会武功,但我仅仅是不会武功,我有着绝顶的轻功与雄浑的内力,这两样杀人或嫌不足,但保命却已足以。
或许你会问我:不会武功怎么当杀手。但是杀人真的非得用兵器割下对方的头颅吗?这世上杀人于无形的方法太多,而我又是个医师,而且我这个医师经通穴脉针灸,我这个医师精研毒术。师傅常说天医阁的不同就在于既能救人也会杀人。
记得第一次做杀手是因为一个孩子的一枚铜板,那样执著而热烈的眼神似乎要将它奄奄一息的生命点燃。我接过那孩子的铜板便转身离开,尽管我是那个被人传的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但我依旧救不了必死之人,毕竟我只是人,不是神。我唯一能做的事只有帮这个孩子报了那亡族灭家的大仇,毕竟这代价是如此的高昂,这在他人看来微不足道的铜板是那个已经死去的孩子的一切。接过铜板的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天医阁为什么要杀人了。
头上是青天白日,脚下是黄土漫漫,我不知道这孩子的家人是被这边塞大漠的哪股马贼所害,为了保险起见,我花了七个月时间将大漠中一十三路马贼诛杀殆尽。只是不知道这些已悄然湮灭在黄土之下的灵魂如果知道他们的死只是因为一枚小小的铜板会有何感想。
不过事后,我很快就将这件事忘记了,就像忘记掉生命中很多一闪即逝的偶然一样。我还是那个在繁华中穿行的医师,那个裘马轻狂的文士。只是偶尔从那些自我身边经过的江湖人嘴里听到塞外有将近一年没有马贼出没了。心里有些好笑,我还做了件好事啊,尽管我从来不曾是个好人。
真正让我成为一个杀手的原因依旧是一枚铜板,一枚普普通通从每一个人身上都可以找到的铜板。不同的或许便是那上面已经干涸的血迹,暗红的颜色让我一阵阵的发晕。交给我的人已经倒在了我的脚边,苍白的脸上挂着释然的微笑,有一半的脸孔没进巷口墙壁的阴影里显得很诡异。我从药箱里拿出化尸的药剂,不要问我为什么随身携带这种东西,那是我的职业秘密。轻扬的手指从瓶中掸出一点白色粉末,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像阳光下的积雪一样融化,微红色的液体很快就渗进了青石古道的接缝中,明年这里的青草会更茂盛吧。我从不曾因为是个医师而对死者报有更多的怜悯,相反,见惯生死的我对于这个周而复始的轮回冰冷而麻木。我从不曾将谁的生死放在心上,我认识的或者我不认识的,当然也包括我自己的。
现在我该去完成我的任务了,为那个死去的人完成他的心愿。我的眼睛微微瞥了一下挂在身侧的药箱,那里还有一种没有试验的新药。
刘府,这座繁华的城市的名门望族,和所有的显贵一样这所巨大的宅院在其华丽堂皇的外表下腐朽犹如死去多年的尸骨,散发出一股恶臭。而今天这里将变成真正的坟墓,埋葬的是刘府上下三百七十条人命。
我不知道我脸上是什么神情,只知道广袖下我的双手微微发热,这是我兴奋的征徽,通常只有将要诊治时才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新药的作用非常好。我在刘府中漫步,小心的避过满地的尸体与凌乱的杂物。穿过雕花的长廊,绕过园中的小湖,就来到后进府主的寝室,刘老爷仰躺在自家的床上,双腿蜷曲,左手扣在胸前狠狠地抓住衣襟,右手僵直的挺立在身前,好像矗立在坟头的墓碑。五官因为惊恐而扭曲得不成样子,突出的眼球密布着血丝,扩散的瞳孔里死亡在咆哮着澎湃。让我想起了夏日里河滩上摊晒在日头下的死鱼,瞳孔中一样散发着恐惧与绝望的光彩。这世界上杀人于无形的方法太多,而恐惧则是其中最锋锐的利器。这世上或许有笑对困境的英豪,但有谁可以直面心中的恐惧?新药的名字叫鬼上身,唯一的作用也不过是让人产生幻觉。但当一个人心中最恐惧最令人不敢碰触的事物被成百上千倍的放大又有谁可以承担这骤来的巨压?仵作验不出任何的端倪,这里的命案恐怕会让这座华宅变成凶屋吧。真是可惜了这样好的房子。
我施施然的踱步向外走去,临去时,我用朱砂在那两扇大门上写下连个大大的赤字——冥王。
从那以后,我正式干起了这买命的行当。可是尽管我从不失手,我的生意却依旧是寥寥无几。因为请我出手的价钱实在是太高太高,不是黄金百万,不是连成珠宝,而是买凶者的一条性命,铜板是他们与死神的契约。
所以我大多数时间还是穿行在达官显贵的豪宅和地主豪强的高堂。偶尔杀杀人配配药,倒也自在逍遥。
这是今年的第十个圆月之夜,也是神封国的月华节,我来到了京城。边关战事不断,国内义军四起,神封国风雨飘摇,即使这远在后方的京畿也是一片人心惶惶,月圆之夜,月圆人不圆。
我冷眼看着清冷街道上匆匆行过的行人,耳中却是皇族显贵欢庆的管弦之声。仅仅一墙之隔,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转身向坊间走去,那里有一间师父购置的宅院。像京城这样特殊的地方不可能没有天医阁的产业。
次日,清晨我便背着药箱出诊。我不必做任何事,只要在御道边找一个清静之地耐心等待,生意便会自动上门。这是自神封建国时便留下的规矩,每一个帝国的上层都知道的规则。我轻轻抚过药箱上振翅欲飞的白鹤,天医阁的标志就是最好的广告。
果然,不久便有一位华服老者急匆匆地向这边赶来,把身后陪同的年轻侍从落下老远。那老者见到了我就像溺水垂死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我的手都被握痛了。我不动声色的推开老者,然后向他来时的路走去。一路上老者把这次病人的大致情况告诉了我,老者是陈府的管家,陈府的府主是当今武林的武林盟主陈啸轩,病人就是陈啸轩的独生爱女,陈府上下的宝贝陈晓蝶。陈晓蝶自由体弱多病,会请各方名医都无药可医,直言活不过十八岁。而如今陈晓蝶年满十八,今早突然发病怕是大限已到。
来到陈府并未多说,我已进入陈家小姐闺房这男子止步的地方。细细诊脉,我的眉头不禁纠结起来,九阴绝脉,好棘手的病症啊。我无奈的摇摇头,打开身旁药箱,唯今当务之急在于恢复她的神志。伸手取出针盒,要来烛火,待将银针烤至炽红方才施针。
等她醒来时,我已经下了七七四十九针。开下一副药叮嘱必须在一天的子午两时服下便欲离开。
身后传来低低的唤声:“先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柔弱而温暖的声音竟硬生生绊住我已欲离开的脚步。我在长久的沉默后缓缓转过身体,看向床上的女孩。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称呼她,尽管我也不过刚及弱冠的年纪,可是我却总有一种已近迟暮的感觉。我的唇角扯出一个微弯的弧度,配上我的容貌总会被师父调侃成“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还记得师父总说上天给了我一副男子的身体根本就浪费了这么漂亮的脸孔。我轻轻的聚拢眉峰,最近总是心绪不宁,常常在思考时走神到不相关的事上,似乎......
“先生,先生。”轻轻的柔柔的如同绵细的春雨的呼唤带着一种难明的情愫把我的思绪拉回了眼前。或许是男性的本能,我的目光不自觉的浏览陈晓蝶精致的容颜。长年卧床而孱弱的身体,却也同时具备了刚刚发育成熟的少女那略略的青涩。不见阳光的肌肤苍白而无血色,却也如同雪玉般细腻,让我想起那些陈列在百宝格中被精心呵护的连城瓷器。但很快我便打断了自己的窥探,抬起头望向那有着精致五官的脸庞。我很喜欢看别人的眼睛,这似乎是我与生俱来的习惯,从那里我可以看到每一个人的内心。我的眉头一瞬间又聚合在一起,但很快便又舒展开,这真是一双漂亮的眼睛却像牢笼一样囚住这个美丽女孩的灵魂,那里有着我常可以在那些残败的身躯上发现的东西,我知道那是对生的执着,所不同的是这种执着纯粹而安静,向坟墓上安静燃烧的磷火,燃烧却又冰冷的执着,那里混杂的是对死的明悟。我一瞬间有一种深深的触动,再次冲她展开一缕幽静的笑意,然后向闺门走去。我并没有想逃的冲动,一个对死亡并不惧怕甚至期待的人这世上是没有什么会让他退缩的。
我以观察病情的名义住了下来,就住在陈晓蝶的小楼,她的闺房之旁。由一道从她那边锁上的门隔开。
陈晓蝶的身体已经康复,除了那漫长的恢复实在没有什么我需要做的 。
她很喜欢外出在阳光下小憩,透过盛着清露的琉璃盏眯着眼睛看那秋天中有些昏黄的太阳。昂着的头让她露出大片雪白的颈肌,因为娇弱而斜倚在亭边的身体,赤着的探入风中的双足,让她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与图画中仕女或者大家闺秀迥然有异的气息,一种淡淡的却无法视而不见的妩媚慵懒和犹如精灵般的空灵邈远。让在她身边的我常常有一种咫尺天涯的感觉。这或许才是真正的陈晓蝶,那种身近心远的绝代佳人。
我收回注视着她的目光,这是我除师父外首次去注意一个正常人,对于我来说,患者身上的病症远比他们本身更吸引我 。
我发觉到窥视的目光而抬起挪开视线的头颅,目光的主人是陈晓蝶,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将目光瞟向了我。于是我看见一朵殷红从她白皙的颈项向上漫延,粉红的色彩占满她美丽的脸庞延伸到晶莹的耳珠。我淡淡的微笑然后看似漫不经心地走开,藏在广袖下的双手微微发热。
没有声音,只有图像!所有的画面都是不住晃动的黑影,闪烁的银芒,和那种令我昏厥的液体,从人体中喷涌而出,然后穿过我的身体落到远处跳动的火海,之后火海便翻起一抹妖异的殷红。我感到一股恐惧自心底升起,生平首次有了一种想要放声大叫的冲动,可是我的嘴张开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就好像失去了声带或者听觉。我想看清那些正不断跌倒的人的面容可是就像隔了层薄雾一样,那些人的面目扭曲而模糊。之后我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浑身是血的身影从尸堆中爬出,依旧模糊的面孔,却让我心底一阵阵的发寒,因为这个人给我无比熟悉的感觉,因为这个人就是我自己。之后,一条白色的清影,蒙着面纱看不清面容的女子,抱起浸满鲜血的我向远处逸去,月色下她转过头对我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之后......
我霍的从床上坐了起来,呼吸像是一个巨大而漏气的风箱,混浊而嘶哑。身体像被从水里捞出来时一样,湿漉漉的衣服粘在身上极不舒服,同样潮湿的头发在我的颈部蜿蜒,就像那种古怪而滑腻的冷血动物,让我颈后的皮肤一阵起栗。大量的失水令我无可避免得口干舌燥。
我抛开被子,下床。双脚无力的撑着微曲的身体,每次噩梦过后我总会像现在般筋疲力竭。踉跄着走到桌旁,双手颤抖着端起茶杯,右手努力了几次却揭不起茶中的盖子,只是让它们不停的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嘎”声,在寂静而阴冷的室内回荡。终于杯子从我的指间滑落,在地板上留下一朵盛开的花朵和着尖锐突兀的破裂声。我只是盯着犹自颤抖不休的双手,医师握针的手就和杀手握剑的手一样,是不被允许颤抖的,而现在......我缓缓闭上双眼,该来的总会来的,即使一再的逃避也总有被追上的一天。
“天星先生。”陈晓蝶惊慌的声音传来。我睁开眼睛无力地冲她微笑,我想现在我那犹如死人的脸色一定把她吓坏了。轻轻抽了下鼻翼,房间中令人心安的气味让我的神情慢慢恢复,这是我为防噩梦纠缠不清而每晚必燃的安神香那淡雅的清香,隐隐的似乎比平时更醇厚些。站起身告诉她没有事便轻轻合上门扉把她关切的眼神阻隔在门外。打开窗,夜风缓缓涌入房中,将那种味道丝丝缕缕的抽走。身体如火一样炽热起来,眼神却像被冰寒封。我想应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次日,我面色苍白的出现在众人面前,列行的告别,我没有说任何原因,不过,人类的想象力是伟大的,不是吗?
我站在一所华宅的庭院,手上的剑还残留着些许血渍,四周是摇曳的火光,将我脸上的光影不断扭曲。甜腥的血香弥漫,那些从尸体中涌出的鲜血在石板上涣散,伸展着肢体漫过每一寸土地,然后划过我的脚面,一瞬间,我有一种置身血海的错觉。闭着眼睛的我还在平复那沸腾的热血,真的难以想象,这些令我恐惧的液体从这些人的身体涌出却令我是如此的兴奋,以至于战栗,难道这就是仇恨的力量?
我睁开双眼,望向脚边的头颅,不甘的圆睁着的双目,仿佛见到地狱大门缓缓打开的惊惧透过已经黯淡的灰色瞳孔映出。在这神封国最大也是最嚣张的半官营杀手集团的总部刚刚上演着我六岁那年的惨案,唯一不同的是当年手无缚鸡之力的稚童变成了血腥的制造者,而当初凶神恶煞的凶手变成了渐渐冰冷的尸体,扮演的角色在不同的时空被完全的颠倒,这或许就是命运的奇妙。
缓缓转身离开,留下一地的残肢断臂,整整五百名杀手没有一具是全尸,这在这个敬畏亡者的国度是一种怎样的骇人听闻。我默默地告诉自己一切就要结束了。
江湖在沸腾,江湖人在躁动。所有人都说无影冥王疯了,是啊,以一己之力将神封国最大杀手集团完全捣毁,向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直接发出挑战,无影冥王确确实实是疯了,然而他们不知道无影冥王将要作出比覆灭杀手集团更疯狂的事来。
月黑风高杀人夜,天干物燥放火时。不过我现在只杀人没放火。静静地站在那里,周围是黑压压一片的人头,皇宫禁卫头盔上殷红的婴羽在火光中嚣张的摇晃,但它们的主人呢?我手中的剑早已因为砍断太多的脊椎而变成了废铁,锋刃上大大小小的缺口使得这暗红色的物体像锯子多过像一柄剑。剑身上厚重的血渍像层层的红漆让原本还算轻灵的长剑沉重不堪。所以现在的剑正微微的垂下,粘稠的液体从剑尖拉出一根血红的细线像一只巨大的血色蜘蛛正徐徐编织着一张死亡之网。身后是一条鲜血铺就的华丽红毯让我犹如皇帝陛下的贵宾,而迎宾的队伍就是伏倒在两旁奇形怪状的各色尸体。我除了鞋上的银便被鲜血染红外,即使那身飘逸的月白色长袍的衣摆也没有沾上半点血色,握剑的右手更是隐隐散发着蒙蒙的玉白色光辉。四周是禁卫们粗重的呼吸,我隐在银白色面具背后的目光飘到哪里,哪个禁卫握着兵器的手便微微颤抖。我甚至看得见他不断蠕动的喉结,听得见他疯狂如急雨的心跳。他们现在还没有逃走只是因为惧怕大内严酷的刑罚。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一字一顿的吟着招式最后的结句,原本清越高扬的声音被面具扭曲变得低沉而暗哑,透着冥域般的森然味道。我边吟边缓缓前行,每进一步禁卫便退后一步,而后面的人也再没有跟随的意愿。就这样,剑尖滴落的鲜血弯折成一条鲜艳的血丝,见我前行的道路标明。
一步一步踏上君王早朝的大殿,我的声音幽幽的散开,一切都要结束了。那里一袭白衣的女子正斜卧在皇座之上,只是并没有轻纱遮面。是那种似曾相识的妖娆,梦境里模糊的印象在这一刻与女子的容貌重合。她正慵懒的斜靠在君王宽大宝座的扶手上,纤纤玉手牵起一只精巧的玉壶,其中一只还夹着两只玉杯。这时其中一只正从高高的玉阶之上坠下,直落到我的手中。我接下杯然后抛掉长剑。
伴着长剑落地的声响,我轻柔的步上台阶,踏在玉阶上的声音正悠悠的向四方飘荡。我脚步落下的时刻不长不短正在我每回吐纳的间歇。
我终于与她对视,探手揭下面具,彼此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那一瞬我看到了她瞳中一闪即逝的恨意
我踱步过去,轻轻地靠在另一边的扶手,手穿过皇座的上空停滞在她的面前。女子手中的壶轻侧,幽雅而淡然的酒液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落入杯中。
这时的情景恐怕是显得有些诡异。空旷寂静的大殿,昏暗中彰显着皇家的威严与奢华,九尺玉阶,煌煌宝座,佳人在侧,谈笑饮酒,言笑晏晏。大殿外,血流遍地,伏尸处处,夜风阵阵涌入,带来淡淡血腥之气。
将斟满的酒杯抽回,平举在眼前,杯中的液体正泛出一种幽蓝色的光芒似极今晚刚刚现身的月色,美丽以极也危险以极。
她也正在为自己斟满,同样幽雅的芳香轻盈的抚过我的鼻腔。
遥遥举杯,我一饮而尽。
她却是慢慢的品,一口一口缓缓的咽下,然后红晕就那样自然的在她娇美的红颜上徐徐绽放,我因为醇香陶醉而微有迷离的双眼似乎看到了两朵绽放开来的罂粟,妩媚而妖娆。
“你怎么能这样浪费这极品的佳酿?幽月液的清新与悠远是要慢慢品尝方能解其中滋味的。”不知是否饮酒的缘故,她的声音微微带些含糊,却又像是某种含蓄的暗示。
我不置可否的微笑,用一种懒散而无谓的口气岔开了话题:“我们应该是第二次见面了,外面那份大礼天星真是承受不起。”
“咯咯......”妩媚中透着淡淡放浪意味的笑声传入耳中,即使闭上眼睛也可以想象的诱人神态伴着一份畅快而愉悦的嗓音,“看来我的还魂散下的还是不够狠啊。”
我的眼睛轻轻斜向左上方,露出回忆的神色:“我想起来了,上官阿姨你好。”我把阿姨两个字咬得有些重,以致于它们不停的在殿顶盘旋
她的娇柔略略的顿了一下,进而是更为放肆的笑声:“想起来了吗?”
“嗯。”我轻轻把玩手中的玉杯,这奇怪的玉质,握在手中时似乎有丝丝凉意沁入指尖:“你真是打算玩死整个欧阳世家。将所有的仇恨引向神封皇族,借我的手毁掉神封也毁掉欧阳世家。欧阳世家将永远背上弑君之名,千载以下也休想抬头做人。”
“是啊。”她的回答遥远而温柔,犹如情人的叹息,“可是好像行不通哦。”
“那也未必,”我唇角的笑容渐渐扩大将整个面部的肌肉带动,目光首次从面前的玉杯移开望向远处的天空,那里正挂着一轮幽蓝色的弯月。“比如,你可以想办法先杀了我,然后再杀了王,之后再在自己身上弄出点伤,只要说辞合理点,任谁都会认为欧阳天星大逆弑君,玉石俱焚。”
“这真是个好办法,不愧是当年震动神封上下的天才欧阳永熹之子。你比你的父亲更为出色。”她的笑容越发柔媚,脸上端端正正摆着两个大字——得意。
我的眼睛再次转向了她,宁静而温柔的笑着,一如母亲的恬然与端丽,“想杀我似乎并不容易啊。”
我的笑容钩起了她的痛苦,她妖媚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怨毒,像一条拥有美丽花纹的阴狠毒蛇:“你确信?虽然你是天下少有的神医,可是我并不相信你解得了这见血封喉的剧毒。知道那些侍卫是干什么用的吗?告诉你,我根本没想过骗你,他们不过是用来消耗你的内力,好让你压不住药性,撑不到将解药配出的时候罢了。现在你快不行了吧,哈哈哈......”笑声中的娇媚已是荡然无存,留下的只有深深的疯狂。
我冷眼看着她疯狂而得意的举止,就像在看一个疯子的独角戏。在这样的目光下正常人都笑不下去了,虽然她已不算“正常”,但这毕竟是来自仇人的嘲讽。她犹如夜枭的狂笑就那样突兀的停止,像一只被卡住喉管的鸡。
“你真的肯定我中毒了?”
“难道不是吗?”
我摇摇头:“你那壶有问题吧,如果没猜错里面有两个壶胆。”
“是啊,可是你已经喝下了‘千滴罪’,这毒是逼不出来的。”她轻轻笑着,淡然而笃定的眼神是如此的深信不疑。她确实有笃定的资本,因为这个计划近乎于天衣无缝。
“我当然知道‘千滴罪’是逼不出来的,可是我并没有喝下去呀。”抬头露出个得意的神情像极了她刚才的模样。
怒火一下子冲出了她的眼眸灼灼的向我逼来。
我轻轻斟满另一杯酒,然后,杯中逸出丝丝缕缕的酒香随着摇曳的白雾扭曲了彼此的视线。杯中的酒翻滚着蒸腾而出。
“你......”
我微笑:“现在明白了?”
那一瞬,我知道她崩溃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量,她再也无法支撑其身体的重量,缓缓地从扶手上滑下。凑到她身边,近到可以从那涣散的眸子中看到自己的脸孔,那上面是恶魔一样的笑容:“有什么不对吗,上官晶瑈?”
空气中散发开一种似有若无的清香,微微让人感到晕眩。
“不可能,你的一举一动都被我看得清清楚楚,如果你下毒我不可能不知道!”她有气无力的挣扎,细弱而充满不甘的声音竟震痛了我的耳朵。
我微微瞥了下安静得躺在台下的血剑,淡漠的微笑:“你的鼻子可以从那里嗅出什么呢?”
“我败了。”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的火焰减弱直到熄灭,苍灰色的瞳孔里除了灰暗再没有别的色彩。
探出双手,轻轻自她颈下与腿弯穿过,然后发力,真是看不出这么纤细的身材份量竟这么足。忍不住微微皱眉,一步步步下宝座,站在空广的殿心。空气中血腥的味道似乎越来越浓重。
她显然被吓到了,尖叫道:“你干什么?”
“干什么?”我想我脸上的表情一定非常平淡却又非常精彩,“看烟花啊,如果没记错今天是沐华节,除了皇宫外今天神封的每一寸土地上都会非常热闹。”
语音刚落,殿前广场上漆黑的天空那好似绸缎般柔顺的表面已经有无数烟花绽开,一朵朵巨大而鲜艳的烟花在天空终身绽开丝缕状的花瓣像一朵朵妖异的血色菊花招展着嗜血的美丽。血菊一朵连着一朵的绽放又一朵连着一朵的凋谢,每当有一朵新的血菊在夜空妖娆的吐芳便有一朵凋残的血菊在角落里暗淡的消逝,宛如一个又一个朝代在历史倾轧而来的巨轮下粉碎然后重生,留给后人追忆的只有那些在巨轮过后依旧倔强的矗立在轮辙中的废墟。
“沐华节?”她的声音因为药物的原因依然非常低弱。
我摇摇头,沐华节是我族中的节日,或者说是独属于欧阳世家的节日:“你不会真的以为凭当年父亲不过二十五岁的年纪无权无势就可以安安稳稳坐上宰相的位子吧。”
“有你母亲大人的厉害父亲,这又有何难?”她的声线一如既往的纤弱,但那铭心刻骨的怨恨却在其中喷薄澎湃。
我轻笑,唇角上的弧度弯的轻蔑:“一个小小的靖安侯又怎能左右得了宰相的继任?你不必对父亲抛弃你而选择母亲耿耿于怀,父亲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爱过你,他一直就是在利用你。如果不是你有利用价值,他根本就不会接近你,一切都是你在自作多情。”一贯平淡如水的声音带来了晴天的霹雳,在阳光中逡巡的金色闪电如同催命的咒符击散了她刚刚凝起的内劲,也几乎击散了她反抗的意志。
看着那张不知是因为内力走岔还是极度绝望而苍白的仿如透明的脸庞,我继续用那平淡的声音揭开尘封在老套恩怨后的真相:“欧阳世家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它的势力在神封的土地上盘根错节,隐藏在所有阳光照耀不到的地方。而我是这一代欧阳世家的家主——欧阳天星。”
殷红的光芒在她已经失去生机的身体上闪烁着异样的色彩,似乎着血色之夜舞于风中的娇美精灵,尽管她是我的对手我的仇人,但我依旧无法忽视她的美丽。完全出于本能,她缓慢而低柔的追问:“熹永,他是上一代的家主?”
“是。”我淡然的点头,承认这顺理成章的事实。
“那当初欧阳世家为什么不救他?”
“因为他背弃了自己的责任,丧失了自己的价值,对于欧阳世家他再也没有了用处,所以欧阳世家再不会为他提供保护。”望着殿外的天空,红色的烟花已经把整个夜空染成了赤色,在月旁舒卷的流云也在这片红色中狰狞的咆哮,似乎有血色的雨在其中酝酿。如果有一天,自己也想要放弃这镌刻在血脉深处的宿命,父亲的下场或许就是我的未来吧。欧阳世家是这个世界的守护者,而为了守护我们早已放弃了太多太多。“欧阳世家的家主其实就是那个最符合它,最能为它带来利益,达成意愿的人,失去了这些,那个曾经的家主于它不过是一粒微尘。”
并没有在意她因为震惊而久久无法言语的僵硬表情,我自顾自缓缓叙述:“当年你怂恿皇帝派出杀手暗中狙杀辞官归隐的父亲,钱钧官道上我全家一百二十条性命就此湮灭,独独我被留了下来。”又轻笑一下:“不过我又逃走了。”
“是啊,真没想到,一个六岁的孩子竟然逃走了。”她望着我,垩白的唇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如果当初……
冷然一笑:“你没想到的恐怕是一个刚刚六岁的孩子竟然用一条几乎割断喉咙的致命伤口换来出逃的机会吧。”
放开托着她腿弯的右手,缓缓抚上颈间那条淡得几乎消失不见的疤痕,过了这么多年,记忆中那在翻卷的皮肉间穿梭的冷风,那在冷风中痉挛抽搐的肌肉,那自伤口中泊泊而出的热血似乎依旧在吹拂,在战栗,在流淌,每分每秒都在销蚀着那早已孱弱而不堪重负的生命。但那个时候自己的血毕竟还是热的啊。
我无声的微笑,继续着自己的讲述:“后来,我昏倒了,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但是我醒来时却发觉我还活着,是师父,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救了我。但是我担心,我已经成惊弓之鸟,我害怕眼前那个慈祥的老头不过是你为了发泄仇恨而玩弄我的另一种方法,一种在你看来很好玩的新游戏。你只不过想让我也尝尝在最无助最惶惑的时刻被最信任最依赖的人背叛抛弃的滋味。”
她斜靠在我怀中的身体轻轻地颤抖,那样入心入骨的伤痛深藏在心底最阴暗最潮湿的角落,经过这么多年的潜藏却依然痛的铭心刻骨。爱有多深,恨有多浓,随着无可遏制的爱的与日俱增也愈发恨得无可救药。时间并不能冲淡一切,有的感情就像酿造的新酒愈藏愈醇:“你并不信任他。”
“是,”我轻轻点头,望着天空那似乎永远不会停止的烟火,悠悠道:“为此我装了两年白痴才确定他只是突然闯入整场阴谋的一个偶然,所以我决定装成失忆和他学习医术做一个平凡人。但是那场阴谋到底让我落下了失眠和晕血的毛病。那几年是我一生中少有的真正快乐的日子,如果可以就此摆脱那该死的责任我宁愿用半条性命去换。可惜当我第一次出现在城镇中的时候,我就已别无选择。”
“没有比游走四方的医师更可以轻而易举的联系各方势力而不被怀疑了,何况还是我这种诊金贵得离谱的‘神医’。”我自嘲的笑着,“而我出现在京城更是早有预谋。不然我就算失忆也不会跑到我痛苦的起点,更不会一头扎进陈府,通知你,我没死。”(武林盟主竟然在京中居住,摆明了与皇家和官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可是你为什么又离开,莫非……”她缓缓皱起修长的娥眉。
“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我收回在天空流连的目光,真是不可小觑的敌手,才不过分神了片晌竟又开始蠢蠢欲动。不过他也太小瞧天医阁的‘归无味’了。她闷哼一声又软倒在我怀中,丝丝缕缕的鲜血自唇边蜿蜒而落,“我之所以上天入地的追杀当年的杀手集团不过石油吸引你的注意,使我背后的阳世家可以从容布局。不然我何苦跑遍神封各地,沐风栉雨,风餐露宿?毕竟欧阳世家从来不会做无谓的杀戮。”
缓缓舒了口气,我看着空中开始零星闪烁的烟花用宗教信徒般虔诚而狂热的口味徐徐道:“看见那些将要消失的礼花了吗?每一朵礼花的升空都伴随着一位国之栋梁的逝去,每一朵烟花的盛放都代表一个古老家族的灭亡。相信逝去无可计数的贤臣良将的神封将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而这一天便是欧阳世家的‘沐华节’,是涤荡腐朽迎接新生的大日子。说真的,你在皇宫中覆雨翻云,迷得皇帝晕头转向,长醉温柔倒真神了我不少事。看来你也想毁了这个早已腐朽不堪,苟延残喘却不愿就此倒下的帝国,对吗?本来我今夜就想入宫找你,谁知你竟在殿前广场埋伏了人马,自己更沉不住气的来到这里。我想此时皇帝恐怕尸骨已寒。这弑君的罪名自然也就用不着栽赃嫁祸二十名至实归了。”
“你想怎样?”她,上官晶瑈神社见一片漠然,想不到营役半生,辛苦一世,到头来不过在为他人做嫁衣。
“当然是送你去见皇帝陛下,做一对同命鸳鸯了。”…..
离开皇宫,,我在京城的街道中奔行。父亲,你我都是治世的神医,可惜最终失败的你在一开始就将自己绑在了这辆开向地狱的腐朽战车之上,你至死也不明白,有时,毁灭比维护更有效。
如今我安然地坐在晓蝶的身边,轻轻的拥着她柔软的身体。她用那一贯柔柔的语调问我一些当年的旧事,而我微笑着翻开那些斑驳泛黄的记忆,用低缓而温和的声音回答。
天下已然是战火纷飞,狼烟四起。但纵使血流漂橹,饿殍伏途,又与我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