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山帖 东风破
秋风秋雨最容易让人疲惫,猫也是一样。
我是一只全身漆黑的野猫。黑色很好,不过从两年多前我的毛皮就开始脱落,动作也不太灵活——换句话说,我已经是只老猫了。
最近天气越来越冷,我有些怀念许多年前我还是家猫的日子。那时有一个肌肤如玉的女子常把我放在膝头,在她那双柔若无骨的手不去摆弄琵琶的时候,就会在我脖子后面温柔地抚摩。她绣房里的暖炉和她身上的香气在这个季节会让我昏昏欲睡。
不过那之后,作为野猫我过的也很快活。附近的野猫都是些欺软怕硬的家伙,跑了不少地方以后我发现哪里的野猫都是一个德行。我们争夺食物、地盘和母猫,这么多年后,我知道体力上我绝赢不了那些年轻野猫,所以我现在只为食物动脑筋,地盘和母猫我已经不再需要了,一只猫死在什么地方都无所谓,也不会在乎身边是否会有个伴。
我有种预感,我活不过今年的冬天。即使食物足够,我也顶不住这个地方的严寒。
其实大可以找个气候温和的地方过冬,只是我宁愿死在这里。抚摩过我的少女七年前已经香销玉殒,我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才成为野猫的。而且,我喜欢这里的古城墙和枫树林。
黄昏时分下起雨来。我抖着四只脚跑进城墙上的一个碉堡,在箭窗里躲雨。
唯一值得回忆的,仍然是那个曾经是我主人的少女。十五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我记得有个小男孩有很长一段时间和她一直在一起。他们爬上城墙玩耍的时候,捡到了幼年的我。那时的我是多么乖巧可爱又柔弱无助啊。
对了,她的名字是——洗罗,是个动听的名字。那男孩叫什么来着……
我虽然不记得他的名字,但还能想起他的模样。他瘦削颀长,面庞清秀,一双手十分敏捷。那一天早上我醒来时母亲已经变成一具冰凉僵硬的尸体,回过头来就看见一男一女两个小孩,男孩欢叫一声,双手已经把我笼住,那时我连动都还来不及动,就被他抱在怀里了。我还记得他的眼睛。在他怀里与他对视时,那双眼睛里含着一把不安的火焰,那火会突然跳跃一下,让人有猝不及防的感觉。
有——有点像是现在这个靠墙坐在箭窗对面,手里抱着剑的男人。
我的感觉的确已经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退化了。但我不可能对一个就离我不到六尺远的大活人视而不见。他坐在墙边时就仿佛是墙的一部分,他手中那把古朴的剑仿佛也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锋芒内敛,毫不张扬。
我相信那把剑能发出和他眼睛一样的光芒,我突然发现了他也正是因为他睁开了眼睛。
剑眉星目,目光如炬,鬼使神差般我竟然在脑海中将这张脸和那个男孩重合在一起。
最后一次见到那男孩,他已是翩翩少年。那一天他是来向洗罗小姐辞行的。也是这样一个风雨飘摇的秋日黄昏,他们在小姐家的偏厅里面对面地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小姐放在我颈后的手有些颤抖,因为我们都看见他穿着一套耐洗耐磨的粗布衣裳,而且佩着剑。
——就是这个男人怀里的这把剑。
我不敢肯定他是不是当年那个爱笑爱跳而且很关心小姐的男孩,眉目的神似只让我怀疑,因为他脸上根本找不到那男孩天真的快乐,有的只是疲惫和厌倦。
我把尾巴蜷在身边,准备随时逃跑。七年了,我也变了很多。小姐已经死去,死的很凄凉。我转头看看箭窗的另一侧,城墙凭山而立,窗外危崖万仞。那一天小姐带着我在城墙上游玩时,她站在墙头上遥望东南方。我知道她想看见的人是谁,但是我没想到她会跳下去。
后来我渐渐能够体会那种绝望。一个本可以一生相守的男人走了,而且走的很远,也许不会回来,也许会回不来。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舞蹈般踏出那万劫不复的一步,痛恨自己的身躯太小,无法阻止她。她为自己沉默,我为自己惨叫。
洗罗小姐。我转回头,那男人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小黑。”他突然开口发出声音,那声音低沉有力。
小黑。我感觉到一阵发自心底的颤抖。
……洗罗,你看它全身都黑黑的,我们就叫它小黑吧!……
对。那曾经是我的名字。很长时间没听过有人这样叫我了。原来我曾经在那个奇妙的时刻被这样称呼过。两个孩子,一只小猫。洗罗,小黑。
“我是攻儿啊。小黑,过来。”
啊,他原来叫攻儿。很多回忆在这一刻都苏醒过来。他向我伸出一只手,那姿势分明不容抗拒。他曾经一手抱着我,一手拉着小姐的手,一遍遍走这段女儿墙,他还喜欢用一串小姐串了送给他的银铃逗我玩。
这时候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一层层打开,取出那串颜色发暗的铃铛。那叮叮当当的声音让我站了起来。
就当他是个老朋友吧。我走到他面前,象征性地伸出前爪碰碰那串铃。
他一伸手就抓住我的后颈,我连他伸手的动作都没看清楚,他的手竟然比我的本能还快。他把我抱在怀里,手指挠着我的耳朵。猫上了年纪,虱子就会像无法改正的恶习一样赖在身上甩不掉,他的力道刚好舒服,于是我打散各种企图逃走的念头,闭上眼睛。能在这样的鬼天气遇到一个熟人也算运气。
我们在堡垒里歇到雨停,然后他抱着我慢慢走下城墙。
“回家吧。”他站在路口对我说。
我哪里还有家呀。于是我没从他怀里跳出来。
“那去我家。”
这是个没落的镇子,在我的记忆中它从来没有繁华过,人们都过着平庸的日子,攻儿家就在洗罗小姐家边上不远。每天早上我跑出去方便的时候,就能看见他从家出来找小姐玩。他们跟小姐的家人打过招呼,就手牵手沿着篱笆外的古道走向西边的枫树林,有时我扒在攻儿的肩膀上,有时候小姐抱着我。
风吹散了云,月亮升起来。
镇上的人睡的很早。他乘着月光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步伐虽然稳定,却有些忧郁。路过小姐家那扇锁着的大门时他没有停留,那把剑不会影响他的速度,却似乎让他疲惫。我伸出前爪碰了碰剑鞘的吞口,顿时打了个寒颤。
终于,他来到了自己家的篱笆外面。
洗罗小姐死后,她的家人就离开了镇子,至于攻儿,我只知道他没有父亲,从小和娘亲相依为命。我看着他拉开篱笆,轻松地拧断大门上的双鱼铁锁,那位大婶去了哪儿呢,这屋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他把我放在冰凉的土炕上,我立刻闻到一股发霉的被絮味。桌上还有一截残烛,他站在桌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决定点燃它。月光本来十分清朗,被这盏烛光一照屋子里反而显得更加幽暗。
窗纸早就被风撕碎,月影照着他清俊而沧桑的面孔。我这才看清他脸上那些细小的伤痕,七年,七年足够发生很多事。
我对他抱有好感。看到他落寞的样子我也很难过。七年前我正年富力强,独处的时候之觉得快乐,只知道随心所欲四处乱跑,这些我倒没后悔,只是近两年我才觉得好象错过了一些什么,而究竟错过了什么我却说不清楚。所以我也不忍心苛责他,特别是在这盏跳跃不已却奄奄一息的烛火前。
他在窗口站了一会儿,像突然想起来似的走到屋角,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红泥炉,一个泥封的酒坛。
等到他终于点起炉子来温酒,我已经在一团破被絮上打了一个盹。酒未入喉他眼中已有醺然之色。流浪途中我也见过不少酒徒,他们千金买醉有时只是为了遗忘。攻儿痴痴地看着酒杯,表情那么平静,那么恬淡。酒很香,他喝的很慢。我也有过一段平静恬淡的回忆,我想我和他在回忆的是同一个人。
他也不年轻了。拿酒杯的姿势带着浓浓的江湖味。他转过头看见我歪着脖子看他,于是拍拍自己的膝盖,我窜了上去,让他抚摩我粗拉拉四处脱毛的背部。
“小黑,我本不想回来的,我明知道这里已经没有人在等我了,为什么我还要回来呢?”
因为天下虽大,却只有这个地方不是江湖。江湖里风雨磨白少年头,江湖外佳人已逝,这杯酒里装着我们回不去的从前。如果时光能倒流回七年前那个惨白的日子,我会选择和她一起跳下去,即使没有挽救她的可能,至少可以不去开始流浪,去磨损自己。
他听见了我的呜咽,手停在我颈后。
“那时的我竟然以为江湖上会有能更让我动心的风光,我竟然那么轻狂……”他的声音也开始发哽,“小黑,其实这世上最美的东西——”
是小姐的笑脸。
“是洗罗的笑脸呀……”
我舔舔他的手指,那时候我们都还小。越年幼的人感情才越真挚。我们曾经一同出游,那条古道曾经撒满欢声笑语,我们曾经那么快乐。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我和他注视着他手中的那串银铃,多年后它色泽不再,声音却还清脆,还是很像小姐的笑声。
……小黑过来,让洗罗抱抱!……
攻儿,你怎么舍得丢下小姐一个人走呢。那时的我还不懂,成为野猫之后我以为自己懂了,可是今天,我觉得自己还是不懂。浪迹天涯虽然自由潇洒,可是午夜梦回不知自己漂泊到何处时,你真的能谁都不思念,什么都不埋怨吗?
“我走过很多地方,遇见过很多人。”他轻轻摇着铃,酒炉里的火光映红了他有些苍白的脸,“没有一个地方能不让我厌倦,也没有一个人能让我完全信任。小黑,我后悔了,我后悔了。”
其实我也很后悔。但如果不是天性如此,又有谁会去流连荒烟蔓草,错过那时花开?
我们侧耳听那铃声,他用手背去擦眼睛,亮晶晶的泪水顺手腕掉在我身上。
叮叮当当。
他和着铃声唱起歌来。
调子起的有点低沉沙哑,词我倒还熟悉。那时我们玩捉迷藏,小姐和我躲在阁楼的旧书箱后面,攻儿找到了我们,也找到了一枚发黄的卷轴,卷轴上的词,叫做《东风破》。
星夜补征衣,红袖漫添灯,纤影仍倚门。
画帘半卷,探看东风软,楼外飞红又几重,昨夜一番清雨。
……
寻桃花人面,去与谁相问?浅枕流霞,醒来呓语,阑珊腮边红蕊。
……
那时候我们知道什么是江湖啊。那时候我们连什么是离别都不知道。等小姐可以用琵琶弹奏出整个曲子,他们就整天地唱着这首歌,唱罢,就坐在一起想象江湖的样子。那卷轴不知道是谁留下的,真希望我们从来都没有找到过它。
他倚着剑,唱的凄然。我仿佛又回到了儿时,靠在小姐的脚边,听着她的琵琶声,听着攻儿的吟唱声。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窃窃如私语。那是小姐的手在拨动那些奇妙的弦,演奏那让人鼻子发酸的音乐。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调子了呢?
攻儿呓语似的唱着,我盯着一片在红泥炉的烘烤下正在剥落的墙皮,忍不住恨自己为什么已经是一只老猫。我竟然让宝贵的朝朝暮暮就那样轻易溜走。听那飞珠泻玉般的琴声,那是小姐经年累月的思念吧,那是小姐流干红泪的等候吧。有一点点热气从我的心口传出来,带着一股破裂的痛楚流向四肢。
我凝神听着耳畔细若游丝却清晰可辨的幽幽琴声,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门扇被风带动,我恍惚地回头去看,还以为可以看见笑吟吟的洗罗小姐反手提着琵琶,站在门后。
然而我只看见了一道青光。
那之前冰冷的风已经裹住了我的全身,空气中突然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我像一支箭一样地弹了出去,那是作为野猫最敏捷的反应,身体动作的时候灵魂几乎都被撕扯出来。我感觉到有什么在威胁我的生命,长剑出鞘的那一声龙吟还在我小小的脑壳里回荡不止。
他拔剑了。
酒碗突然裂成两片,炉火忽地一声窜出来,他握着剑站在原处,单薄的身影好像一张呆板的剪纸。
那琴声却还没停。
我还记得那歌叫做东风破,我却不记得今夕是何夕。让那拔剑的男人继续像石头一样地站在崩溃的回忆中吧,我听见的是小姐的琵琶声。
外面月光清朗,风凉如水。
我奋起四只脚窜了出去。
他竟然也如梦初醒地跟在我身后。
穿过城外的枫树林,鲜血般的枫红在月光下让我兴奋不已。小姐,我来了,我们都来了。我的身体已经好久没有这么轻盈,我的脚步也已经好久没有这么矫健,我又成了在树梢穿梭的鬼魅般的年轻野猫,又成了在天地间撒着欢的洗罗的小黑。
他在我身后无声无息地一道翻腾跳跃,动作的灵巧出乎我的意料。
幽咽的琴声萦绕在我们耳边,琴声中好象还有小姐低回的吟唱。
“……半调清冷。只等到月偏西,曲终人散,才教妾心寒……”
那段伤心的调子,那面销魂的城墙。这么多年我一直无法释怀,现在我终于知道是谁一直在这里召唤着我。
洗罗小姐。
我嘶叫着,觉得有血涌出喉咙,流出嘴角。
他的脚步也渐渐滞重起来,我听到了野草在他脚下折断的声音。攻儿,你也跟过来做什么,我们本来可以快快乐乐过一辈子的,现在我们什么都没有了,你还跟过来做什么?
就是这里。
小姐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月光仍然清朗,城墙下却一片漆黑。琵琶声未尽,那是《东风破》。一股久违的勇气让我抬起头,我努力在藏蓝色的夜空中寻找小姐的眼睛。
夜空中有好多好多眼睛,我固执地相信我一定能找出小姐。
攻儿站在我身后,分辨着风中隐约的旋律。我转过头看着他沾有几片残破枫叶的小牛皮靴子,心想她还是把我们带来了这里。
继续弹奏这歌吧,好让我心情平静。
我静静地迈出那一步,小姐,我们又要团聚了。
我在星光的旋涡里不知要飞到哪里去。那时而清脆时而晦涩的琵琶声如同小姐温暖细嫩的双手般包裹着我。
……攻儿,小黑,我们永远在一起好吗……
那寂寞的男人站在月光下的城墙上,他手里,已没有了剑。
四年前的我真是无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