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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 上海堡垒(杂志版,作者:江南)


我走进将军的办公室,把《泡防御发生器16号波动指数分析报告》放在他桌上。
将军趴在桌上写着什么,并不看我:“没有结果?”
“分析不出来,只知道能量输出确实有异常。”
“嗯,报告留在这里,你出去吧。”
我走到门口,拉着门把手,回头:“老大,你老婆说……不是杨高南路那个……让你有空多回去。不要太累了,记得按时吃药。”
“哦。跟她说最近指挥部这边状况吃紧,让她自己小心。”将军抬了抬眼镜,还是书写。
“我陪她聊天,跟她说这边的空调最近不太好,总是太冷。她拆了自己一件开司米毛衣,在给你织护腿。”我舔了舔嘴唇,“我就坐在那里跟她聊天,看她一针一针织那个护腿,女人也真是一个牛比的物种,要花那么大的工夫给人织一个东西,也不嫌麻烦。”
“你要说什么?”他停下了,声音骤然冷涩起来。
“我什么都没说,就是赞一个。”我缩缩脖子,扭头出了办公室。
我在大办公室里嗅了嗅,闻见些微春天的味道,整个办公楼的玻璃外壁全被摧毁了,像是风卷来了什么地方新生的草木香。我坐下来探探脖子,看见很远的地方林澜的工作台边,一束离子烫拉直的长发轻轻地晃悠,还有半只耳朵露出来,耳根的一缕蜷曲如故。
真是一个好天气,让人觉得地心引力都快要消失了。我蹦起来把自己扔进转椅里面转了几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长长地吐出来,然后扳着壁板对旁边的大猪说:“晚上帝国吧!”
就这么过吧,虽然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掉,可是这里有春天的味道、和你打帝国的人、拉直了和依旧蜷曲的头发……

时间过去得很快,转眼已经五月间。世界各地的都市堡垒顶住了一轮又一轮的光流轰炸,北京传来消息说,只要再坚持三个月,会有“决定性的转折”。而我更关心的是上海这边的立体农业培育取得了比较大的突破,现在配发的蔬菜有一半是新鲜的了。
我很满意于现在的生活,照这样,再撑十年不是问题,管它战争是不是结束呢。

“下班!”我狠狠一推工作台,转椅远远地滑了出去。
我从苏婉的桌上一把抄了她的巧克力,她要追过来的时候,我已经三下五除二地剥了锡箔塞进嘴里,带着一脸奸计得售的笑容。转椅停在刚用刨花板挡上的窗前,我从板材之间的空隙往外看去,南京西路上路灯寂静,穿透了蒙蒙的雾气。
“起雾了,”我说,“今晚不会有空袭了吧?”
“早晚叫你再帮我买一块!”苏婉皱着鼻头对我凶巴巴地说。
“难说,最近这些东西的动向真是诡异。”大猪说,他和二猪还守在工作台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他们还没到下班的时间。
“我先走了。”我拎起自己的外衣。
路过林澜桌边的时候,那里是空的,只有半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我走进电梯,感觉到一阵微微的眩晕。这样的高强度工作,负荷起来还真不是玩笑。我伸出手去按一楼的键,眼前模糊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我按在了31楼上。
电梯门打开,31楼的废墟静得骇人,没有灯,好在也没有刨花板的遮挡,南京西路上的路灯冷光足以照亮这里。我漫无目的地溜达着,脚下踩到了细碎的石子,“嚓”的一声。
“啊!”有人轻声惊呼。
我也吃了一惊,几乎蹦起来。
我和林澜忽然彼此看清了,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她靠在一根承重柱上,隐没在阴影里。我们两个瞪了眼睛对看,沉默了一会儿。
“在这里发呆啊?”我说。
其实这不是我想说的。我想说的是:我忽然又想起了那夜林澜的话——你小时候是不是那种不太合群,很寂寞的小孩?其实人有的时候一辈子都长不大,你小时候喜欢在别人找不到的地方看星星,长大了也还是偷空瞅一眼夜空。
“哦,你怎么上来了?”
“下班了,顺便上来看看。”
“我上来透个气,下面太闷了。”
“死了不少人,不怕闹鬼啊?”
“死的都是熟人,闹鬼也不怕。”林澜轻轻地说,依旧靠在那根柱子上。
我们两个一起看着外面发呆。
“问你个事情,”我抓抓脑袋,“不想说就别说。”
“没事,你问,我不想说的事情从来不说的。”
“我知道你够犟……怎么会喜欢杨建南的?”
林澜沉默了一小会儿:“你们议论他挺多的吧?你们觉得他是怎么样一个人?”
我翻了翻眼睛,耸耸肩膀:“牛人呗。反正我跟他是没什么好谈的,我知道他不喜欢我,可他从来都不说。你觉不觉得他有点阴?不高兴听就当我没说。”
“你也知道他不喜欢你啊?”
“废话,我又不是傻子。”
“他其实不像你们想的那么死板,我第一次去他的宿舍看的时候,他的宿舍里面空荡荡的,最惹眼的是窗前的一架天文望远镜。他那天给我讲他喜欢看的书,手忙脚乱地,再然后就找不到话题了。最后他坐在望远镜前面给我讲星座,他说你看见室女座么?它现在正从黄道上面升起,慢慢地划过北天极,在夏季的晚上,它升到最高点。那时候他整个人一下子变得神采飞扬,你都不能想象一个人说他喜欢的东西的时候会变化那么大,好像一下午可以说的话比一生都多。”林澜轻声说,“我呆住了,然后我问他你那么喜欢看星星啊?他说小时候他父母都不常在家,没有人陪他,于是他就一个人在那里对着天文望远镜看星星。后来无论去哪里,他都会带着一架望远镜。”
她笑了起来:“你知道么?他在地下指挥部的时候会透过上海大炮的炮口看星星。”
“就因为这个?”
“还有他说我爱你。”
“说什么?”
“我爱你啊。我以前也有过别的男朋友,还是读军校的时候,军校里不准谈恋爱,要想凑假期一起外出一次都要等上好几个月。每个人都说很喜欢我,”林澜甩了甩头发,“但是我每次都很认真地说,你爱不爱我?他们会说我真的很喜欢你林澜,但是我没把握说爱你。”
“哦。”
“可是建南是不一样的,他陪我看完星星的第二天,约我一起在食堂吃饭。我知道他有话跟我说,可是他就是闷头吃饭,我也只好吃饭,我都快以为他真的只是约我随便吃个饭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对我说,林澜,我真的很爱你,你跟我在一起好不好?你不知道他那样一个铁板一样的人,说这句话,一定是难死了。”
“你就答应了?”
“就算我不喜欢他,当时那个情势我也不能拒绝的。何况我还是喜欢他的。”
“我靠,不过是一句话三个字,这么牛?”
“你说来试试看?”
我看着她挺直有力的眉锋像是挑衅般扬了起来,眸子映着下面投上来的灯光,亮得犀利。
“靠,不就是我……”我说。
这话在我嘴里像是石子一样硌了我的牙齿,我长着嘴呆了一下。
我爱你?一生能对几个女人说几次?说了能维持多久?说了那个后果你怕不怕?你要去抓她的手么?也去抓她的任性她的眼泪她的理想她的初恋情人她将来的情人她一蹬腿弃你而去的悲哀?我望着落地窗外的天空出神。
“教你个乖,其实女人很复杂也很简单的,你打动她一次,让她觉得安全,就足够了。”
我扭头去看她,慢慢地站起来,林澜已经扭头走了,她穿着白色军服的背影慢慢地没入黑暗中。
“哦,晚安。”
“我今晚值班,你好睡。晚安。”

走到门口,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有电话进来。
“喂,江洋,明天陪不陪我逛街?”路依依的声音在话筒里清亮亮的。
“拉志愿者啊?”我说。
“你陪我逛街,我请你吃饭啊。”
“你怎么不叫糖糖陪你逛?”
“她最近闲着没事就哭,我为自己的心理健康着想,决定还是暂时别拉她陪我了。”
“你是暗示你更喜欢我这种神经很大条的人陪同么?”我做恍然大悟状。
“是哦是哦,虽然你神经很大条,不过脑子反应还是蛮快的。”路依依咯咯地笑。
“那就明天,哪里见面?”
“就在你们办公楼下面的商场。”
其实路依依真的很好,虽然她不会炒菜不会烧饭每月要花好几千块买火车,但是她自个儿有钱买火车,又聪明又漂亮又会打扮,拎出来看跟一小公主似的,而且听我的话。
路依依要是不好一点,我也许会更喜欢她,那么就皆大欢喜了……林澜也会欢喜吧?我漫无边际地想着。
一生究竟要错过多少次,才终成了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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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你说Hugo的Deep Red好还是Gucci的Envy Me好?”
“什……什么?”
“什么什么啊?香水!香水啊!我娘要过生日了,我想买一瓶香水送她。”
“拜托你说中文好不好?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我四级过了两次才过去?”
“好吧好吧,‘深红’好还是‘羡慕’好?”
我站住了仰头望天,沉默了一会儿,再低头去看路依依:“其实有些中文和英文差别不大……”
路依依不管我,跑过去趴在卡地亚的橱窗前伸长脖子去看那块万字花纹的纯金链坠:“其实我娘一般只用Hermes的Caleche,我想送一瓶显得年轻点的。”
“你抹的是什么?”
“Giorgio Armani,男士香水,闻闻?”
我很配合地接过路依依伸来的衣袖把鼻子凑上去摇了摇,像是一条小狗。
“前香是豆蔻和海藻,中香是茉莉花、风信子啥的,后香有麝香。”
“劳动人民觉得很自卑。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懂,海藻也是香的么?”
路依依翻翻白眼:“那就继续自卑吧。”
我们两个人甩着步子走在中信泰富广场下面的商厦里,这不是一个逛商场的好时候。
战争开始的时候市委领导做了振奋人心的动员报告,表示即使外星文明压境,上海作为国际化的大都市,依然能够心不惊肉不跳,面不改色微微一笑,毙强虏于泡防御圈之外。所以南京西路依旧繁华,各种奢侈品店灯火辉煌,红男绿女川流不息,光流轰击在泡防御圈上溅起耀眼紫光的夜晚,还有街舞团队在恒隆广场前的露天舞台上随着音乐欢蹦,伴着围观人群轰天的喝彩。
不过这毕竟不是《太空堡垒》,德尔塔文明也不是天顶星人,那些东西一不怕音乐二不怕舞蹈,而且耐性超人,今天炸不穿明天继续来炸,空袭警报声最终取代音乐成了这个城市的主旋律。奢侈品店的库存在日益减少,粮食配给也在逐渐收缩,新鲜的肉类换成了冷冻的,蔬菜变成了压缩的,破损的橱窗没有人修补,压抑得受不了的年轻人在一夜之间把南京西路上所有汽车的前窗敲碎了。
战争胜利是一件遥遥无期的事,微微一笑唱歌跳舞战胜外星人也成了一个笑话,而强撑着继续开放的奢侈品店门可罗雀,时尚男女们如今缩在家里脸色像是秋霜打过的茄子。唯一不担心的似乎就是我们这些军人,也许是因为距离死亡太近了,近得令人麻木起来。
当然,还有路依依,我不能不说这个丫头很神奇。
自动扶梯静静地停在那里,阳光大厅正中的巨大花球零落了一大半,看着萧索。玻璃顶棚原来是一周清理一次,现在那上面满是灰尘,残缺不全。KENZO的门口,女营业员一身黑色的西装套裙,外面却罩着军大衣,以一种历经沧桑的眼神看着放眼所及的唯二两个顾客。
就在这样的环境里,路依依一蹦一蹦的跑在扶梯上,发梢起落,高跟靴子踏着铁板叮叮作响,她窜到二楼按着膝盖对我喊:“来啊来啊!”
午后的阳光不错,从破了无数洞的阳光天棚里上下来,路依依站在光影分界线上,未染过的头发被光照得透明起来,跳荡着阳光特有的金色。她对我伸着手,像是要拉我。
“什么东西?”我被她扯到橱窗边。
那是一双Prada的靴子,白色的,绒面,7、8厘米的高跟,看着很精致合脚的样子,在靴口上有一圈可爱的白毛。路依依按着膝盖盯着它看,眼睛里光彩流溢的样子,她转过来问我:“怎么样?”
“蛮好……就是……”我抓了抓头。
“什么就是?”
“我怎么记得有一张Playmate的图上,就是这样一双靴子……”
“对啊对啊!”路依依露着白净的牙齿笑,“我也是一看到就想起那张Playmate了!”
Prada的门店里一个店员探了探头:“5700,就这一双了,合脚就拿走好了,八折。”
“多少码的?”路依依问。
“36。”
“正好正好,我就是36的。”路依依点了点头,拉我,“走吧。”
我愣了一下:“不买了?你不是很喜欢么?喜欢就买啊。”
“我不要。”路依依摇摇头。
“喜欢又不要?”
“我小时候就是这样,逛店的时候我最喜欢的那个东西我就指给带我逛店的人,可是他们要买给我,我就是不要。我等着他们记下来,悄悄去买了等我过生日或者过圣诞的时候包在礼盒里面送给我。”路依依轻轻地说,她把整个脸贴在玻璃上,去看那双靴子。她的鼻头被压得圆圆的,脸蛋因为受了玻璃的寒气,泛起额外的粉色来。
我忽然想她的脸捏起来想必很有趣。
“太拽了吧?”我说。
“东西再贵也没什么了不起啊,记住不记住才是关键的。”
她忽然扭过头来盯着我,非常用力地瞪大眼睛。
我往后小蹦一步:“哇,依依你这个暗示真是太强了,远比孙悟空的老师在他后脑勺上连敲三下要好理解!”
“没办法啊没办法啊!”路依依跟着蹦过来挽着我的胳膊,眉开眼笑,“你没有孙悟空聪明啊。”
“哇噻,五千多的靴子?就当我没听见好不好?”
“喂,大家出来混迟早都要还的,你吃了我好多顿饭的。”
“早说是高利贷我就不吃了,老话说啊,拿了我的送回来,吃了我的吐出来……”
“那边那边!”
我还没有说完,路依依一溜小跑,扯得我一个趔趄。
一个没有人看管的领带专柜,木格子里一卷一卷地放着几十条各种领带,色彩斑斓像是抽象派的画儿。
“喂,你有几条领带?”路依依在那些领带中间翻检。
“一条,上大学前我老娘买给我的,用来配我那身阿玛尼的西装,不过是冒牌的。”
“不会吧?什么颜色的?你多大了,才一条领带?”
“压在箱子底下呢,颜色记不太清,反正是个海豚图案的。我又不穿西装,要那么多领带干什么?”
路依依翻翻白眼,很是蔑视:“拜托,你不看杂志的啊?男人的领带数目代表他的成熟度!你可以只有两身正装四五件衬衣,不过领带可是要天天换的。”
“这个倒是听说了,据说辛德勒出来混世界只有两件衬衣倒有十几条领带。”
“嗯,记得不错,表扬一下——里面有哪条你觉得喜欢?”
我的目光扫过,最后拣了一条起来,是一条银色缎面的。
“嗯,这次还有点眼光!这条好,衬黑色最合适。”路依依拍拍巴掌,笑眯眯的。
“我那身Armani是棕色格子的。”
“好啦好啦,都上大学前买的衣服了,扔掉好了。我是说比较衬军礼服,军礼服不是黑色的么?”
“预备役中尉,没有军礼服的。”
“等你升成将军再穿,配这条领带。”
“你这么说真让人不由自主地悲凉了,你难道是说等我混成老头了,就可以戴这条领带了?”
“走吧走吧。”路依依扯我。
“啊?我还以为你要买了送给我的。”我说。
“拿靴子来换!”路依依对我比了一个鬼脸。
“哼哼!领带便宜!赔本生意不做!”
我们两个重复着这样没内涵的对话,走在阳光下的商场里,路依依拎着几个纸袋子,我也拎着几个。周围空荡荡的无人,她在阳光投下的窗格子的阴影间蹦格子,长发发梢坠着银的米老鼠夹子,一起一落。
手机短信声从我口袋里传来,这一切的美好忽然都中断了,我懒洋洋笑着的表情难看的凝在脸上,去口袋里摸手机,看着路依依蹦得越来越远,嘴里“一”、“二”、“一”、“二”地念着。
“934。”
我几乎是蹦了起来,把提袋往路依依胳膊上一挂,拔腿向着门口飞奔而去。
“怎么啦?”路依依在我背后大喊。
“紧急集合!”我发力狂奔。
路依依应该是愣了一下,然后她叮叮咚咚的高跟鞋声音跟在我背后追了过来。
我一头冲出大门,看见斜刺里一辆装备了防弹装甲的重型军吉普带着刺耳的噪音刹在我面前。一个人推开车门对我大喊:“上车!”是大猪。
“上什么车?”
“南浦大桥!南浦大桥!老大派我们小队支援南浦大桥!”二猪从中信泰富办公楼入口那边冲出来,全身野战装束,边跑边喊,“光纤中继站被摧毁了,那边情况顶不住了!”
我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地,被二猪一把推进车里,随后野战军服盖在我脸上。
野战吉普野马嘶鸣一般发动着,路依依从商场门口跑出来,拎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跑到我们的车边:“喂,江洋!今晚还吃不吃饭啦?”
大猪已经升起了全部的窗玻璃,我只能挥挥手,知道喊什么路依依也听不见。路依依拍打着我们的窗户,嘟着嘴还在说着什么,车已经发动了。她跟车跑了几步,终于被抛下。
我从后窗看出去,空阔无人的南京西路上,一个女孩提着购物袋,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我们还没赶到江边,远远的就被那景象震撼了。
一只足有三层楼高的捕食者,正站在和平饭店的前门处,和平饭店半边倾塌,不知道是不是这东西着陆的时候撞的。无数的子弹混杂着轻型反坦克炮的炮弹倾泻在它身上,阵阵硝烟里,那个巨大的东西收拢蟑螂背壳似的两片东西防御身体两侧,岿然不动。这是我第一次那么逼近地看见捕食者,它拥有无数肉质的触须、蟑螂背壳般的翼、花岗岩一样的皮肤、一张海葵那样的“嘴”。
即使地狱的老大撒旦也不会容忍这样丑陋的东西生活在自己的地盘上。
“我靠我真的没看错么?”二猪喃喃。
“技术部呼叫宪兵部,我们即将赶到江边。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一只捕食者降落下来了?”大猪一手打着方向盘,一手持着手机狂吼。
“这是你们技术部的事,我们宪兵部怎么知道?”宪兵部的兄弟也够横的,“你们有没有带重型武器?把这个东西敲掉再说。”
“那是你们宪兵部的事,我们技术部不管!我们是来维修泡防御发生器的光纤中继站的,光纤中继站和备用通路全部都被破坏了!找熟悉地形的人过来,要一个班,带我们去找断点。”
“一个班?我哪有一个班?我已经动员全部人手带重武器往那边集中了。你也不用找什么断点,断点就在那个大东西屁股下面,它正坐在上面呢!”
“我靠!!!”大猪把手机往旁边的座椅上一扔,野战吉普骤然加速。
“泡防御出现过孔洞,否则这东西进不来。”我说。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不过理论上来说,当泡防御的能源供给出现问题,或者能量密度严重失衡的时候,某些区域可能出现孔洞。这个东西应该就是在光流轰炸造成孔洞的一瞬间钻了进来,即便这个瞬间可能只有零点几秒,不过以它的速度,已经足够了。
它钻进来直接扑向了光纤中继站……这些东西的智慧开始令我觉得后脊发凉。
一个又大又沉的铁东西砸在我怀里,我差点翻到座位下去。
“你搞什么?”我瞪着二猪。
“肩扛式导弹,你拿着!”二猪含含糊糊地说着,把一件四联装反坦克火箭扔到了前座去,大猪一把捞住背带,头也不回。
“多亏是特备车辆,我们还真带了重武器。”二猪还是含含糊糊地。这是因为他手操一件M4,嘴里正叼着黑色帆布的枪榴弹子弹带。这个清秀的家伙脸上横生一股杀气,还在一件一件地从座椅后面抄出我叫不出名字的铁家伙来。
“早知道你们是玩真的,我就不签军事服务协议了!”
我话刚出口,大猪就强行刹车,车门也被震开了,我抱着肩扛式导弹一骨碌滚了下去,等我爬起来,大猪二猪已经扛着重武器向捕食者那边跑过去了。

“隐蔽!隐蔽!”有人在外面高声大喊。
我紧紧贴在墙后,空气里无处不是酸雾的刺鼻气味。我把最后一枚巡热导弹滑进弹槽,解开了保险栓,紧紧地把发射器抱在怀里。脸皮好像都被这些酸雾腐蚀得发软了,一阵阵地刺痛。
伴随着“嘶”的巨响,更浓烈的酸气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芥子气似的黄绿色。我看见墙外的街道上同色的高压液柱横过,那些液体是粘稠的,留在红砖墙上缓缓地滑下,墙壁的颜色变浅了。
这是那个大东西的武器之一,像是它的口水,不过喷到人身上就不是受点侮辱那么简单了。
“攻击!”还是刚才那个人大喊。
我跳出去单膝跪下,在护目镜中迅速地寻找目标,又迅速地扣动发射擎,狼狈地闪了回来。这个时候隐藏在墙后和门洞中以及其他掩体里的宪兵们也纷纷跳出来,避开地上一滩一滩的黄色酸液,对准那个四不像大家伙开火。二猪距离它已经是最近了,只有不到二十米的距离,他的枪榴弹也已经打空,拿着M4无奈地扫射了几下。那些子弹打在捕食者身上全无效果,即使我那枚可以让一辆豹式坦克瘫痪的肩扛式导弹,也不过是在它身上炸开了一朵稍显耀眼的火花。
不过它似乎也受了一点小伤,花岗石一样的皮肤裂开了四道口子,露出里面腮一样深红的东西。它像是在吸入大量空气以求自我修复,尽管我不清楚那是什么原理,不过从一张一合的裂口和它涨大复又收缩的躯干来看,这东西是在大喘气。
又是高压水龙一样的酸液柱横扫过街道,我抛下发射器,疲惫地坐下,和对面那具整个面部都已经融化的尸体相对。他身上还穿着宪兵的制服,脖子上挂着微型冲锋枪,黄绿色的酸液从他惨白的下巴往下滴落。
我从未想过自己能够那么安静地面对一具只该出现在恐怖片里的尸体。看着第一个宪兵被杀的时候我惊恐得忘记了躲闪,大猪一脚把我飞踹到工商银行的门洞里,才躲过了随即袭来的酸液。确实是可怖的场景,那东西的触须绞住了宪兵的胸口,而后收紧,所有肋骨一瞬间被压碎,一个成年男人的胸口被勒得像是二八少女的细腰,鲜血和脏器都从嘴里涌出来。但是我现在已经不怕了,看得已经很多了,酸液……触须……一个接一个人倒下,我活到现在只是我运气太好,有种从胸口里横生的勇气让我觉得我本该和那些已经倒下的兄弟一样。既然我赚了,就不吝把赚来的这条命再押上赌桌。
我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想去摘他脖子上的微冲。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谁?忙着呢!”我大吼。
“我,就在你对面!”
“喂!这个时候打什么电话?”
“不打电话你听得清么?”
我一扭头,大猪正遥遥跟我招手。大猪跟我距离只有二十米,他躲在和平饭店侧门的门洞里,一边打电话一边招手,还一边跳着跳着把他沾上酸液的裤子脱下来。我确实不可能直接听见他的叫喊,酸液喷射停止的瞬间,宪兵门又冲出去抓紧短暂的间隙扫射,枪声震耳。
“什么事?快说!”
“要赶快想办法!刚才电话过来,总部那边收不到信号,不能做平衡,坐标(231.16,149.38),就要撑不住了,能量流动很混乱!”
“(231.16,149.38),那……不是我们头顶么?”我脑袋发懵,最近我总是出现在光流轰击的焦点下。
我拼着危险探头出去,抬眼看向空中,灿烂的紫色光流接二连三地轰击在南浦大桥上方的泡防御界面上。我看不见发射光流的次级母舰,也许都悬停在高空的平流层里,不过这点距离不会影响它们的准头,而且按照这个攻击频率来看,至少有30艘次级母舰发动了。还好没有那天那种巨无霸级别的。
“这次它们可能是冲着上海大炮!它们察觉了!”
“你说快,怎么快?”我瞪着眼睛,“我现在导弹也用完了,剩下的武器只有牙齿了!”
“不过上海大炮……无论如何是不能失守的!”
“犯不着我们担心,”我的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一瞬间像是有点幸灾乐祸的欣喜,“杨建南够牛,他搞得定!我们搞定这东西就得了。”
熟悉的风吼声忽然席卷了整个区域,我愣了一下,狂喜的指着天空:“好了!搞定了!”
三驾鹞式以三角队形低空逼近,我根本不怀疑那是我熟悉的灰鹰小队,坐在里面的肯定是老路和他的僚机飞行员。
鹞的机翼下忽然出现了盘旋的白色烟迹,它们开始是六道集中,随即像是马戏团的焰火那样分散了。响尾蛇导弹在空中高速转折,带着刁钻的弧度从六个方向上调整着攻击角度。最后几乎是同一个时刻,六枚导弹冲向了静止在路面上的捕食者,它居然没有闪避。我知道这个东西有多快,它全速的时候可以轻易超过鹞,而这时候这个大东西采取了奇怪的防御措施。它挥舞的触手忽然都收了回去,紧紧地纠缠起来围绕那个看似头部的突起部位。这样子它好像一个要挨打了抱着脑袋的小孩。
震耳欲聋的爆炸,滚滚而来的热风瞬间摧散了令人恐惧的酸气,带来了可以呛死人的低氧气氛。我猛扑在地下,碎裂的玻璃铁片砖屑以及捕食者的碎片像是一场暴风那样扫过外面的街面,鹞们并未停留,直接离去。
最先冲出来的是大猪二猪和我。对于宪兵们现在工作已经结束,对于我们这只是开始。
捕食者三分之一的躯体完全被粉碎了,像是一些被鱼炮炸开的海蜇。黄绿色酸性的体液流得满地都是,还好这些酸并不对我们军靴的材质起作用,我们只需要小心不要把酸液踩得溅起来溅到同伴的脸上。那些碎块不知道能否称为“肉”,踩起来像是老化的橡胶,有几块大的还在缓缓地蠕动。
好在那个包括了头部突起的大块儿——我是说那玩意儿最大块的“遗体”——似乎已经绝尽了生机,无声地躺在一边。我想复旦或者上海交大生物系的教授们应该激动得停止呼吸了——这是人类迄今为止获得的最完整的捕食者标本。
“这是什么东西?”二猪踩了踩地下的玩意儿。
那是半截牙状的东西,灰白色,钻透地面直插下去,就在刚才捕食者的“脚下”。它已经断了,不过看截面大小少说有两三米长,这么一个东西切入地下,可以想象整个光纤立刻被切断,中继站也一起被破坏掉了,难怪中信泰富的总部收不到浦东几个泡防御发生器的信号了。
这东西隔着一层地面准确地测算出了光纤的位置。
“它的脚趾甲!”大猪说,扔给我和二猪一人一把铁锹,“来!沿着这根脚趾甲挖开,我们要找到光纤的断点接上它。”
光纤是战争预备时期铺下的,不算深,我们下挖了一米,找到了断口和还在冒着电火花的中继站系统。车后面带有备用的中继站系统,我和二猪忙着做光纤断口的修复,大猪调试中继站那个不大的黑色盒子。我和二猪的作战笔记本已经接上光纤信号了,现在是浦东金茂大厦那边的第三指挥部在平衡浦东区域,包括了南浦这边的高危区域,而浦西的第一指挥部和第二指挥部没有信号,只能闲着面对平安无事的浦西泡界面区。
“好了么?”我问大猪,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这一擦擦下一层薄薄的皮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看样子皮肤是被那酸雾彻底给毁了,只希望它里面不要有毒。不过没有时间顾这个,我看了一眼屏幕上1号破损——也就是我们头顶的这个——的各项指数,很明显,第三指挥部的技术员们无力去应付那些紊乱的能量流,而新的光流还在不住轰下。
手机不合时宜地叮叮咚咚响了起来,王心凌的《第一次爱的人》,在这样一个场面下响这个音乐实在太不合时宜了。
“喂?老大?我们还在赶工!”我对着手机喊。
“别接光纤了!出了什么事?”将军的声音炸得我耳朵发麻,简直像是发疯了,“那边到底出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就是轰炸啊轰炸啊轰……”
说到这里我忽然说不下去了,半句话合着一股寒气被我硬生生地吞了回去。我无意中又扫了一眼屏幕,刚才那些参数现在完全变化了。这并不是说那一块泡泡的能量分部更加混乱了,而是所有区域的能量都在雪崩一样下降!换而言之,似乎整个泡防御界面的能量都被吸走了!按照这个速度只需要五分钟整个泡防御界面就会失去能源,像是雪融冰消那样没影儿了,整个上海将暴露在光流的直接轰击下。
“怎……”大猪看我脸如死灰扑上来看了一眼,呆呆地张大嘴巴。
“我靠!难道是……停电了?”二猪喃喃地说。
“去死吧!这东西不使用电能!”大猪呸了他一口,也束手无策。
“我们这边监测到的所有数据都在疯狂下降,迅速查实!迅速查实!”将军还在电话里吼叫,外面传来了宪兵们骚动的声音。
我把手机扔给大猪,从坑里跳上地面,看见那些本该在周围警卫的宪兵们都已经跑到江边去了,正在指着江面讨论着什么。我愣了一下,大步跑过去,看见森严冷调的铁护壁正从水底缓缓上升,江流激动水花跳跃,有如摩西辟开红海的宏大。
上海大炮!
足有四十米的炮口对着天空,钢铁的表面像是升温那样发出暗紫色的光,周围的水全部被蒸发了,袅袅地升腾,空气中有一种极细的声音在震荡,像是无数细针针锋相对的刺击。
大猪也冲了过来,拿着我的手机。他完全呆住了,任手机里将军还在“喂喂”地狂喊,只是呆呆地看着水中雾里的巨型炮口。
“上海大炮……要发射……”大猪拿起手机,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结束了通话。
“你说得对,杨建南够牛,他搞得定。这下子他要把我们全部人都搞死了……”他转过头,喃喃地对我说。
上海大炮抽提了泡防御界面的能量,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它确实发生了。而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个……

所有人都捂上了耳朵,那些细针碰撞的声音现在变得粗砺起来,像是有沙子在耳朵里滚动。我感觉难以忍受的眩晕,像是大脑失血,有种空气中所有粒子都在发疯般跳跃的幻觉。
钢铁的颜色渐渐变成明亮的紫色,紫得发白,最后它像是被投入绝对高温的一块铁。
“受不了了!”我对着大猪大吼。
宪兵们都趴下了,这个举动说不上原因,但是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想这样做。因为此刻的上海大炮在我们的眼里如同一颗即将爆炸的超级炸弹。
“我要看着它发射!”大猪咬着牙齿,“可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看着约束场炮火发射的!”
我瞪着他的眼睛,他眼睛里有股可怕的坚忍和……绝望。
“没办法可想么?”
“那东西不能发射的,我们都知道!”
空气噪音忽然停止了,这一刻整个黄浦江江面上寂静如死,我的心脏仿佛也停止了跳动。
悄无声息地,笔直的紫色光柱以大约60度角直刺天空,像是一个巨大的探照灯。它亮起来的时候如同无数个太阳同时升起,我及时闭上了眼睛,依然能够感觉到面前那片绚烂的灼热的光,脸像是靠近火炉那样发烫。
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对着天空,想要看清那里一个40米直径的巨大孔洞。
其实我知道我不能,泡防御界面本身是透明的,但是我也知道它一定在那里。天堂的门已经开了,地狱之虫会不顾一切地涌进来。
我看着周围,同样刚刚睁开眼睛的宪兵们脸上都有振奋的神情。这也是他们第一次看见上海大炮发射,我想他们正在猜想刚才那一炮是否命中了敌人的次级母舰。对此我倒是并不怀疑,以上海大炮这样的武器,足以瞬间击毁一艘次级母舰,即便上次那种巨无霸。
不过,它也瞬间洞穿了泡防御界面……
所谓上海大炮纽约大炮,都是一种来自阿尔法文明、被称为“约束场炮火”的重型地基武器。而迄今我们所知的唯一一种可以击穿泡防御界面的,就是约束场炮火。它的能量密度远远高于泡防御界面,而且不会被泡防御界面阻挡。当两者接触的时候,会自然而然的融合、穿透,但是,它也搅乱了泡防御界面的能量流,在那层界面上留下了一个直径40米的巨大孔洞,这个孔洞30秒钟内不可能复原。
30秒钟……这个时间也许不够人类抽一根烟,但是足够那些东西毁掉上海!

大猪拿出他的中南海,分给我一根,给我们两个一一点上火。二猪抱起他的M4,换上了一个新的弹匣。周围的宪兵们不再是一个劲儿地欢欣鼓舞,有的已经惊叫起来,更多的人目瞪口呆。我喷了一口烟,猛地抬起头。
肉眼分辨不清的黑云正在汇聚,目测大约有三千米的高度,还有新的在不断加入,其中大个儿的看起来像是急速游泳的蝌蚪。黑云快速地旋转着,让人想起你挑了一个蜂巢之后,成千上万只兵蜂被激怒了,它们飞出来盘旋着集合,发出可怕的嗡嗡声。不过我们耳边的并不是嗡嗡声,而是人的叹息一样的“嘻哈”、“嘻哈”的叠声,千千万万个重叠在一起。
全都是捕食者!我可以肯定世界上没有人看见那么多的捕食者聚集在一起的样子。
“嘻哈嘻哈嘻哈嘻哈嘻哈嘻哈嘻哈……”
这个声音像是以天空和大地作为墙壁不断地回荡叠加,让人想起某种古老的召唤。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景象。”大猪摘下嘴边的烟。
“我也想来一根。”二猪说。
“来什么来?你又不抽烟。”大猪看都没看他。
我悄无声息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手机不在,哦,是在大猪那里。不过我想也是来不及了……其实我只是想说……嗯,我在键盘上打字终究是太慢了……所以也就算了吧……
一瞬间它们俯冲而下,像是坠空的火流星,千千万万个火流星在一起。它们长长的触须被空气扯得笔直,速度高得惊人,以一种撞击地面的勇气直冲而下,直指上海大炮的炮口。它们迅速突破了1500米的高度线,那层原本固若金汤的壁垒不复存在,这些东西想必是在狂喜吧,因为我们的愚蠢和冒进,它们获得了一次完整的进攻机会。
人类不能不面对自己的虚弱了,没有了阿尔法文明提供的庇护,在这样铺天盖地的攻势下,我们没有机会。它们像是秘鲁寒流中高速游动的鲭鱼群,可是它们不是鲭鱼,它们每一个都比鲨鱼可怕得多!
“你在想什么?”大猪说,“我总在猜自己死前会想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我说。
“嗯。”
我忽然感觉到难以忍受的眩晕,这个眩晕袭来的剧烈让我几乎叼不住嘴里的烟。我的眼前尽是复杂凌乱的花纹。空气里像是有沙子在滚动……不!所有的沙子都在疯狂地跳跃!
“这是?!”我大声喊。
我拼命瞪大眼睛去看江面。江面上一块紫得发白的铁!
“杨建南真是一个地道的疯子!”大猪喃喃地说。
空气躁动停息,紫色的巨大光柱横贯天空,距离上海大炮只剩下300米不到的捕食者群像是被死神抚摩了。一股压倒性的摧毁力量逆着它们前进的方向推来,完全不容反抗。光柱以同样的角度切入天空,所有捕食者——也许有数百只,也许上千,也许几千,我根本无法计算——像是暴露在阳光下的吸血鬼一般,它们的躯体形状在紫光中仅仅保持了不到一秒钟,而后彻底化为灰烬。
这些灰烬细得甚至无法收集,我们做过实验,接触到泡防御圈的物质和这些捕食者一样,无论是几克的样品还是像这样几万几十万吨的物质,都仿佛被扫进了另外一个空间,它们的痕迹完全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那些质量小得可以忽略的灰烬中也监测不出任何燃烧的迹象,分析师说那些是碳、铝和硅,偶尔能够监测到痕量的硫。
江心的炮口迅速地黯淡下去,我们怔怔地看着天空,看着那些细灰被风一卷而散。
全部的捕食者都被这次炮击毁灭了。这是功率远超上海大炮的纽约大炮也不曾做到的。这是一次完全的轰击,像是看上了奶油蛋糕的苍蝇群,所有的捕食者笔直地扑向上海大炮,恰恰把自己放在了炮击的轨迹上。而杨建南的疯狂和决断在于——他根本从开始就蓄积了两次轰击的能源,瞄准高空中次级母舰的第一炮不过是一个诱饵。
“他是个疯子……我同意。”二猪说。

救护车们围绕着刚才我们和捕食者对抗的半条街,医生和护士们扛着担架把一具具人体抬上救护车。可惜他们来得晚了,它们拖回去的大部分只是尸体了。消防车也来了,强有力的水龙扑灭了和平饭店里面因为电线断裂而引起的几处小火。
德尔塔文明的这次突袭被成功地击退了,上海大炮第二次开炮之后,进攻迅速被终结,雷达显示这些东西丝毫也不犹豫地集合撤离了。这是第一次我们“击退”德尔塔文明的进攻,在此之前我们的胜利都是用泡防御磨掉了捕食者和次级母舰的耐心。
我在那个大家伙的大半个身体上踩了踩,大猪过来把手机递还给我。
“有人给你短信。”大猪看着江面上漫不经心地说。
我从他的眼神里面大概明白了,打亮手机,显示是:“您有一条短信来自 林澜。”
那只小野兽又欢欢喜喜地跳了出来,翻着筋斗窜上窜下,它每次都是这个德性,半点耐性也没有。我这么想着,听见大猪说:“看你笑的那个样子。”
我摸了摸嘴角,竟然残留着半个笑容。真见鬼,又笑出来了。
“你还活着不?”短信是这么说的。
“活着活着,捕食者倒是死了很多。”我回了。
那一天有点奇怪,我再也没有收到林澜的回复。
一生究竟要错过多少次,才终成了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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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尊敬的各位来宾,现在请允许我介绍,我们在B1021作战中的英雄指战员,”主持人一扬手,“杨建南中校!”
大家一齐转向主席台,掌声热烈如沸。杨建南面无表情,在灼灼目光中登台,一身白色军服笔挺,腰挺直如枪杆,胸口上一列挂了三枚我叫不出名字的奖章。
“在刚刚结束的B1021作战中,杨建南中校指挥的上海大炮进行了这门地基巨炮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和第二次发射,根据事后的录像,成功地歼灭了至少1052只捕食者,在这场战争开始以来,这是前所未有的重要战绩。可以说这一战改变了我们在对德尔塔文明抗战中被动挨打的局面,为我们进一步的反击提供了实际操作经验,更是鼓舞了整个部队乃至全人类的信心和勇气!”主持人声音宏亮。
台下的人又是哗哗地鼓掌。
这里是上海展览馆的正厅,老式的苏式建筑,可厅堂真是宏大壮观。7488部队的几乎所有军官乃至于预备役都应邀参加了这次盛大的酒会,高级军官们穿着黑色的军礼服,女军官的军礼服则是白色的一步裙,他们的领章都换成了7488部队的单翼鹰标志,让军队的酒会平添了一股老贵族的华丽。穿行在人群中的是电视台和报纸的记者,摄影机架得很高,灯光从四周投射下来,多少让人有点不舒服。我们不像是来这里品尝冷餐和葡萄酒的,更像是摆着被拍的。
这是一场做秀,市政府是希望借机鼓舞一下市民的热情吧?连杨建南这种重磅的棋子都被摆到了摄影机前。
“杨中校,请问你面对成千上万的捕食者时,心情是如何的?”主持人像个八卦记者。
“我很紧张。我的心跳频率很高,而且也不确定这个战术是否能生效。不过在我看来那时候必须有一个有力的应急战术出现,否则我们将成为捕食者的食物……”
看得出主持人有点急了,杨建南却并不看他频频施来的眼色。这家伙看外形和做事都像是一块铁板,他以为是如何的就如何说。不过主持人无非希望他能够渲染一下成功,他这么说倒像是威吓市民了。
杨建南说的也是事实,如果那时候上海大炮不发射,泡防御指挥部未必能够确保上海不遭受光流的轰炸。
“我们尝试了,我们成功了,我代表我们的全体指战员感谢领导部门、全体战友和市民对我们的信任,并保证将以我们的力量为上海的保卫做出更大的贡献。”杨建南说得很简短,把话筒递还了主持人。
“真是军队的Superstar啊,”主持人恭维着,“杨中校……哦……我已经不能称您为中校了……”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总政治部经过紧急审核,杨建南中校授一级战斗英雄勋章!上校军衔!”
他打开了手中的盒子,一级战斗英雄的勋章在扑上来的镁光下光辉刺眼。隆重的军乐响起,年轻的女军官捧着托盘登台,托盘上是两杠三星的肩章。
我敢打赌解放军有不少上校,不过没有任何一个有杨建南那么风光,在那么多人的视线下光辉隆重地扛起了上校军衔。他今年多大?好像是31岁,林澜说的。比我大七岁,比我高四阶,我想我31岁的时候不过是一个上尉吧,依旧坐在工作台前算泡泡。
我忽然注意到杨建南并未看那些耀眼的勋章和肩章。这个铁板样的家伙安静地看着台下。我的心里咯噔一下,看过去,那个角落里林澜轻轻地拍着巴掌,轻轻地笑。
掌声震耳。
所有人都鼓掌的时候,我和将军是唯二的两个例外,我注意到他站在人群的角落里,脸色生青。

我紧追着将军的步伐出了展览馆的前门,我们背后还满是掌声笑声和音乐声,走出门却立刻被湿寒的夜风包裹。老家伙猛地一抖防雨风衣穿上,拉紧领口顶着微雨,大步流星地走下台阶,毫不理会在门口跟他打招呼的那位大校。
黑色的奥迪立刻滑了过来,我拉开后门,将军闪了进去,一拍身边的座位:“坐这里!”
我有点诧异,通常我是做前排,不过我看得出他招我一起离开是有话要说。我钻进车里,和他并排而坐。
“去哪里?”司机打着方向盘。
将军随便地挥了挥手,挺得笔直坐在那里,嘴角线条拉得铁硬,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像是一只蓄势的狮子,牙齿已经磨得雪亮了——这是他最可怕的时候。
“怎么了?”我试探着问。
我知道他这一脸的杀机有非同寻常的理由……至少跟我的理由不同。
将军没有立刻回答我,他缓缓地举起手在脸上用力揉了揉,像是要把那一张生铁一样的脸揉得柔软一些。
“他是电,他是光,他是唯一的神话,他就是他妈的Superstar!”他忽然发作了,低声吼叫,额头的青筋夸张地跳着,这只狮子像是要扑出去吃人。
我笑了起来,我想到了他的手机铃声和沈姐门背后S.H.E.的大幅招贴。将军猛一扭头,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目光像是刀子要从我脸上剜去一块肉。
我又犯错了,这个场合实在不该笑的。
将军抽回目光,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这帮好大喜功的家伙,这一次的错误会把所有人送去见马克思!”
我感觉到了那话里的酷寒,什么都不敢应。
奥迪无声地滑行在空无一人的南京西路上,车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江洋,你有没有感觉最近泡防御平衡指挥部的人员增加了?”过了许久,将军自己打破了局面。
“嗯。”
“全部的泡防御发生器都已经安置完成,全部的后备技术力量已经进入到一线,我们把手里所有的筹码都赌上了,可是胜算越来越小……”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什么?”
“市委领导们不相信,这个防御圈快要撑不住了!它就要炸掉了!”
“什……么!?”我觉得脊背上滑过一道冰流,整个人呆在那里。
将军的嘴角掠过一丝极残酷的冷笑:“怎么了?害怕了?是不是连你也根本没有想过,我们会失去那层泡泡?”
“想过也许会死掉……但是没想过这玩意儿会炸掉。”
“会炸掉的,理论上存在这种可能,阿尔法文明的方程式中也可以推导出来。我们提交过一份报告提醒上海大炮的负责人,也就是杨建南,还有军委对上海大炮的直接负责人,你不需要知道他的名字,我们说上海大炮只能作为一个威慑武器,除非准备与城共亡,否则上海大炮绝不能开炮!可惜没有人相信,甚至没有人听,他们关心的是阿尔法文明什么时候会回来,他们相信那些我们见都没见过的外星人提供的防御!”将军一拳砸在司机座椅的后背,“真他妈的见鬼!”
“可是……上海大炮和泡防御有什么关系?”
将军在我脑袋上拍了拍:“动脑子。你有没有想过,泡防御圈的能源是什么?地球上所有的能源形式都不足以支撑这样一个防御圈,它可以卸去相当于千万吨级氢弹爆炸的光流轰击,可以瞬间把上百吨的物质化为灰烬,可以覆盖上海那么大的一个城市。”
“不知道,大概不是我能理解的东西。”
将军点点头:“我也不知道,没有人知道。整个上海堡垒的核心部分,完全是由阿尔法文明构筑的,包含泡防御和上海大炮。它们开放给我们的只是一个控制接口,我们知道如何去平衡它、维护它,却不知道细节。但是我清楚一点,就是这个核心系统只有一个,而不是两个!”
“老大你是说……其实上海大炮和泡防御根本就是一个东西?”
“毫无疑问!它们不仅是同质的能量,而且有足够的证据表明它们使用的是同一个能量源。你是在现场的人,你知道上海大炮开炮的瞬间泡防御的能量分部变化是怎样的。你能平衡么?”将军冷笑,“杨建南的这次轰击杀灭了多少只虫子?1000只?这个损耗对敌人来说很快就能弥补,你看见过那些捕食者再生的速度。可是对能量源的损耗呢?虽然我们不知道那个能量源是什么,但是我知道它已经被摧毁性的重创了!”
“有这么严重?”
“记得你那份关于新德里被摧毁的报告么?”
“嗯。”
“新德里为什么会变成一场灰雨?纽约为什么会陆沉?”将军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
“因为……他们都发射了约束场大炮……”我悚然一惊,全身像是泡在冰水里那样。一直以来,我忽略了一个细微的相似处:这两个堡垒在陷落之前的三个月内都有约束场炮火开炮的记录,尤其是在纽约大炮连战连捷的时候,忽然启动陆沉,是因为泡防御的能量供给出现超出理解的下降。
“你猜对了,因为他们反击了,这种反击等于放弃防御。现在我们已经反击过了……”将军静了一刻,“明天我会提高你的保密级别为A级,旁听指挥部参谋会议。”
“没搞错吧?我?A级?”我愣了一下。
“你已经知道得太多了,换在古代皇帝当政的时候,是要灭口的。”将军竖起手掌,在我脖子上轻轻扫了一下。
一个预备役中尉,可以旁听指挥部的参谋会议?保密级别提高为A级?这是某些高级军官也不能接触的绝密级别。也许这算是一种殊荣,不过为什么我觉得它更像一个阴谋?我老爹从小教导我没有下馅饼雨的上帝,人家对你太好总要小心。
“好吧,我知道推脱也没用。”事到如今,我只能撑着硬上了。
“那个东西……是活的!这些东西都是活的!”将军咬着牙。
“活的?”
“活体设备,就像捕食者、次级母舰,它们都是以生物形势利用能量的。阿尔法文明和德尔塔文明,它们在能量利用的形式上没有丝毫区别。”将军深深吸了一口气,“真正和它们不同的,其实是人类。”
“记得你那次在张江镇对泡防御发生器的检查么?”他换了话题。
“记得,能量输出衰减,找不出原因来。”
“我们手中作为能量输出设备的那个活体在慢慢衰弱,目前还不能确定它的衰减周期,也许短期内能够恢复,可是如果衰减继续下去……”将军疲惫地靠在车座的一角,“我们将被迫启动陆沉计划。”
“陆沉?”我跟着他重复了一次。
“从我重新穿上这身军服那一天,我就做好了这个准备。”将军双手举起他的军帽,缓缓地扣在头顶,拉低帽檐遮住了自己的双眼,“开车。”

我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大猪来的电话。
“我带个东西给你看,你回锦沧文华么?”大猪说。
一生究竟要错过多少次,才终成了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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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我盯着手里那张光盘看。它蓝地印白,印着漫天飞落的雪花,雪花里两个接吻的小人儿,造型老土,像是在街边卖三五块钱一个的那种瓷玩偶。
左边印着两个名字——“杨建南”、“林澜”。
右边印着一行行书手写体——“我们结婚了”。
大猪在旁边抽烟,我们一起坐在锦沧文华外的台阶上,屋檐外还是飘着微微的小雨。
大猪瞥了我一眼:“别一付死了全家的样子,只是个样品……样品而已。今儿上海大炮指挥部的一个兄弟拿着到处问哪里刻盘比较便宜,印刷的地方已经找好了,一印2000张,估计是准备作为礼物的。给我看见,一把抢过来了。不过样品出来了,这是筹备着呢……快了。”
我不说话,食指套在光盘孔里,看着它发呆。
“不想回去看看里面的内容?”
“什么内容?”说出口,我才惊觉自己的声音变形得厉害,像是风里的烛火一抖。
“像是DV拼起来的,很多人都说同一句话,猜猜他们说的是什么?”大猪踩灭了烟头,并不等我回答,“他们说:‘林澜,请你嫁给杨建南吧。’”
我的手一抖。光盘掉了下去,远远的滚开了,停在下水道口,被汇流的污水冲刷着。
“不看拉倒。”大猪说。
静了一会儿,这个多嘴的家伙弹了弹烟灰:“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出来,有的是军官,有的是战士,也有估计是路边找来的行人,张口就是那句,特逗。都是拼起来的,有些镜头春光明媚,有些阴雨绵绵,有在办公室里拍的,也有在路边,还有拍一个刚从飞机上下来的家伙,是老路,一口倍儿糙的苞谷茬子味儿,笑两声,说,林澜,请你嫁给杨建南吧。”
阴雨绵绵……我真讨厌阴雨绵绵……这雨为什么总是下个不停……总是下个不停……
“真赞。你不看不知道那个感觉,三江四海五湖的兄弟好像都给凑一起了,操江西话的说完操福建话的说,操安徽话的说完操广东话的说,还有一个小孩,逗死了,拿着张纸条朗诵,宁南,请里夏给杨线蓝吧……亏得杨建南都能搜集到。有好些镜头还是战争开始前的样子,准备了很久吧?”大猪沉默了一阵子,拍了拍大腿,“真牛!我是女人我也嫁给他了。这一招你能想到么?”
“想不到。”我说。
“就是啊。”大猪摊摊手。
我们都不说话,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
“喂,没抽完呢。再坐会儿。”大猪拉我。
“别拉我!我想点事情!”我心里很烦,现在只想一张床在我面前,我可以平拍着躺下去。
“还能想什么?”大猪硬拉着我重新坐下。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老大,别想了,这个……真是难搞。”大猪抓了抓脑袋,“说真的,林澜和杨建南就是比较配。”
“我去你妈的,什么叫比较配?”
“不说别的,杨建南比林澜大六岁,你呢,还比林澜小一岁。”
“说得跟姐弟恋似的,你以为新浪娱乐新闻啊?”
“没的事,没恋,你还没搭上人那条船呢。可是就是姐弟配啊!你以为呢,你比林澜小,你还想改档案啊?而且你想一想也知道没可能啊,你说林澜甩了杨建南投了你?别人还不以为林澜疯了啊?你一个中尉,每月各种补助加起来680块,房子是肯定没有,自己吃饱全家不饿,多一张嘴就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我们不都是吃食堂么?”
“我靠,你强!让林澜跟你一起吃食堂!”
“现在怎么办?”
“我靠,我说到现在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是鼓励你勇敢上前再拼一把,我是说,”大猪悠悠地说,“算了……”
“算了……”我也说,低下头去。
大猪默默地抽烟,一直抽到烟蒂,才恋恋不舍地扔在雨里。
“可是……”我忽然抬起头来。
大猪没有听我说下去,站了起来以他固有的潇洒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了。我抱着膝盖坐在那级台阶上,看着空无一人的南京西路,唯一一辆出租车亮着“强生”的牌子经过,车后卷起淡淡的雨雾。
是啊是啊,杨建南什么都是很好的,他真的很配林澜,他们两个在一起那么协调,好像伏羲女娲,好像太阳月亮。我也相信他很喜欢林澜,我看见他和林澜并肩坐在中信泰富的员工食堂里吃饭,他掏出口袋里的餐巾纸为林澜把餐具一一擦拭干净。林澜就拿着他擦干净了的勺子低头喝汤,他并不吃东西,只是侧头看着她,我都不敢想这个森冷得像是一块铁板的男人眼里能有那么多温情流露出来,足以滴滴答答地打落到台面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如果林澜真的跟我在一起,我想那个铁板一样的男人也会很难过吧?他那么的喜欢林澜。
可是……
大猪都不听我说……
可是……我只是想说……我也很喜欢林澜啊……

笔记本的光驱在咔啦咔啦作响,像是随时会自己散架似的。
“林澜,请你嫁给杨建南吧。”一个剃着板寸的兄弟站在南京西路和西康路的交接口,拿着一摞机票打折卡说,满脸春光灿烂。
“林澜,请你嫁给杨建南吧。”一个大妈斩钉截铁地说,重重地把大扫帚往身边一搁。
“林澜,请你嫁给杨建南吧。”一个扎蝴蝶结的小女孩说,舔了一口手里的麦芽糖。
“林澜,请你嫁给杨建南吧。”
“林澜,请你嫁给杨建南吧。”
“林澜,请你嫁给杨建南吧。”
我忽然站了起来,为什么他妈的每个人都这么说?要是有一把快刀在我手边我肯定一把把它拔出来,首先把面前这张桌子劈成柴火,连带着光盘笔记本一起。小时候看《三国演义》,说是孙权听了周瑜的说辞,站起来一把拔了佩剑当众斩下一个桌角,说再别劝我投降了,再劝的就跟这桌子一个下场!
小时候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现在我忽然知道了。
就是这种了!那种强烈的东西涌动起来,你一剑斩下一分两半一决雌雄!还说什么?他妈的都给我闭嘴!谁也不要再说下去了!
孙权说:“老子要抗曹!”
我说:“老子去找林澜!”

“喂,看见林澜了么?”我瞪着眼睛问张皓,张皓正捧着一叠文件从30楼的大办公室往外面走,惊惶得把文件紧紧抱在胸口。
“别挡了!我又不是要非礼你!”我把她手里的文件抢下来,“我帮你送,你告诉我林澜在哪里。”
张皓一个劲儿地摇头。
“那你自己送。”我又把文件扔还给她。

“林澜在这儿么?”我一头冲进五楼的SPR COFFEE。
一大帮子泡防御指挥部的技术员在里面围成圈儿喝咖啡,一个人正手忙脚乱地收拾扑克牌。
“我靠,不是查你们打牌的,有人看见林澜么?”
一群人一起摇头,只有一个女孩说:“刚才在员工食堂看见她了。”

我大步流星闪进员工食堂,抓住我看见的第一个人问:“喂,看见林澜了么?”
对方面带诧异,正提着一大桶几十斤泔水,不知道是厨房打杂的还是大师傅。
“林澜?”那胖子擦了擦头上的油汗。
“你认识我吧?”我指着自己的脸,“那个个子挺高,以前跟我们一起下来吃饭的女孩,开始头发的大卷的,后来烫成直的那个!”
“你搞糊涂啦?”对方不耐烦地推了我一把,“都快两点了,午饭时间过了,哪还有人在这里啊?”
我往他背后看去,空荡荡的员工食堂。

我跑出食堂的时候看见苏婉正一溜小跑从便利店里出来,拿着一块巧克力在我面前闪过。
“喂!看见……”我说。
“林澜是吧?”苏婉一边小跑一边扭头,“我没看见,我急着赶电梯,喂喂,帮我挡一下门!”
我愣在那里,呆呆地,然后看见刚才打牌的一大帮子正从便利店里闪出来。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中信泰富广场真是大啊,这边的长青藤书店、那边的SPR COFFEE、一楼的KENZO、五楼的POSH LIFE、九楼的战备资料室、十一楼的总联络部、二十三楼的后勤总指挥部、三十楼的泡防御第一总控制室……我有点气喘吁吁了,可是哪里都没有林澜。
最后我只好靠在电梯上喘息一下。
电梯门开了,我愣了一下。这里是31楼,又不小心按错了,来到了原来的第一总控制室。而我把手伸出去格住了将要关闭的电梯门,我听见有人在外面哼着歌。
我走了出去,转过几个弯子,悄无声息地站在林澜的背后。她双手抱在怀里,哼着又是一首我不知道的歌,面对着没有玻璃的巨大落地窗。风从外面吹进来,吹起她的头发。她哼着歌,鞋跟偶尔轻轻地敲打地面。这里真是阴沉,只有大片的光从窗口涌了进来,几乎要把她纤细的身形吞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澜回头:“你怎么也上来了?”
我说:“我……”
真是见鬼,我心里嘀咕。遇上这个女人,一定是个劫数,我记得我大学时候可以为饭里的沙子跟食堂大师傅从门里揪打到门外,也算一个很直接的人。可是我每次遇见林澜,都是一个心情,无声无息的,很安静。我承认在过去很长的时间里我一直觉得这个女人的存在困扰我很厉害,可惜每次听到她的声音看到她的短信听见她走路时候低低地哼着歌,我的一切的躁动不安也就烟消云散。
不管怎么样都好吧,只要这个女人还在我的生活里……
“你今天不值班吧?”
“不。”我摇头。
“你不值班还不在宿舍里睡个懒觉?”她掉头向我走来,“我可累了大半天了。”
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也许是握得太用力了,她“啊”的一声喊了出来。
“你干什么?”她瞪着我。
“你要结婚了?”
林澜愣了一下,那一瞬间我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我要从她的眼睛里面看出东西来,无论是阴谋暴露的不安还是凄凄惨惨的离别,无论是得意洋洋的炫耀还是走上不归路的遗憾。
可是林澜都没有。她的瞳子很深却并不明亮,像是有一层雾把一切都盖住了。她侧头避开了我的视线:“消息传得那么快,你都知道了?”
“连说都不说?”
“定得也很急呗,建南他老爹说他已经升到上校了,也31了,该结婚了。建南就带着戒指来问我可以不可以。”林澜说,“你别握着我,你手又硬又冷。”
我不说话,也不松手。
林澜皱了皱眉毛,用另外一只手上来想把我的手掰开。我把她另外一只手也抓住,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林澜挣扎了一下,安静下来。
她忽然发作了,瞪着眼睛对着我大喊:“我今年夏天就要结婚了,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啊?”
“我没有想要怎么样,我只是想问问,”我深深吸了口气,“真的非要结婚么?”
这句话要是听在别人耳朵里一定以为我是疯了,不过我已经说了我想说的一切。
“你发神经。”林澜说。
“我只是想问问!”
“你要问什么?”林澜冷笑,“你不是在乎我是不是结婚,只是在乎我跟谁结婚而已!”
她这么说的时候真的是愤怒了,眼睛瞪得那么圆,像是一头发怒的母豹子。
“你说得对!”
我已经不能示弱了,我那局骰子已经揭开了盖子,胜负已分,不能再摇下去,现在剩下的只是横下心看看结果。
“你要我怎么办?我是女人!女人啊!你们男人找很多女朋友是风流倜傥,我们女人找很多男人就是淫荡下贱了!我有个男朋友他很好,喜欢我要娶我,我也想嫁给他,你要我怎么办?”
“很好?什么叫很好?因为他是石家庄陆军学院毕业的?因为他是战斗英雄?他还是中校?哦,不是,已经是上校了!”
林澜的脸忽然涨红了,她的嘴唇哆嗦着,哆嗦着,最后她猛地挣脱了我的双手推在我胸口上:“你去死吧!”
我跌跌撞撞地退了几步。眼前忽然发花,也许是太疲惫了,也许是心律不齐的老毛病又犯了。
“压DV还是我教你的……”我喃喃地说,感觉像是胸口里所有的热量被一下子抽走了,空旷冰凉。
视野里是杂乱无章的几何线条,青紫色的一片。我听见那些遥远而又接近的声音:林澜,请你嫁给杨建南吧……请你嫁给杨建南吧……请你嫁给杨建南吧……我看到那个DV,我知道是林澜压制的,是杨建南拍的,林澜把它压制成了结婚的纪念品。
她真是笨,怎么也记不住那些参数和流程,我只好一次一次地重复,怎么切时间……调整参数……怎么合并音轨……最后我说这样吧,我告诉你步骤一步骤二步骤三,你无须知道每个参数是为什么这样调,你只需要一二三四五地做,于是林澜学会了。
我想她趴在她的工作台上低声念叨着步骤一、步骤二、步骤三……一段一段地切出那些DV的高潮段落,拼接起来,像是天南海北千千万万的人同声说:
林澜,请你嫁给杨建南吧。
我忽然想起陈凯歌的《致命诱惑》,那是他去好莱坞导演的一部并没有什么名气的小片,我在周三的半价档坐在电影院里看的。女主角爱上了英俊勇敢的登山运动员要离开她的同居男友,她回到租住的房子,男友——我记得是个庸碌的胖子——正翘着双腿看球赛。女人下了决心说我要离开你,男人站起来瞪大了眼睛一付不敢相信的样子。
当他终于明白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候,他咆哮着发作了说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你这个婊子你这个愚蠢的女人你欺骗了我,而所有的话在女人面前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壁。最后他喃喃地说,你为什么要离开我,I bought you the subway ticket every weekend…
I bought you the subway ticket every weekend…我帮你买了每周的地铁票呢。
是不是太小气了一些?The subway ticket, just the one-dollar subway ticket…
大猪在他的Blog里说,我最喜欢的三部电影是《搏击俱乐部》,因为它讲述了永存男人心中的愤怒;是《燃情岁月》,因为它讲述了永存男人心中的飘离;是《离开拉斯维加斯》,因为它讲述了永存男人心中的颓废。
我现在忽然发现我真是喜欢那句台词——I bought you the subway ticket——因为它讲述了永存男人心中的无可奈何。
我本事没有那么大,没有杨建南那么威风,没有他那么细心,没有他那么聪明能想到那么好的办法去求婚怎么办呢?可是……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啊。
真委屈,像是一个孩子。
她使劲瞪着我,唇线扯得紧紧的,像是受了责骂的小女孩,又像是愤怒了。我不知道她是要破口大骂还是要放声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我说,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忽然放大了声音,“对不起!”
“早点说明白就好了……”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掉头走了,跑到电梯那边使劲拍下行的键。
我背后传来脚步声,一扭头,看见林澜跟着过来,扶着门框站在十米外。
“那我现在对你说,不要再来找我了。”她说得很轻,但是很坚决,我听不出她话里的语气。
轻轻的一句话,像是一粒沙子,落地的声音,却像是打雷。我的脑袋里嗡嗡作响,一种像是从每个血细胞里渗出来的疲惫正在沿着我的血管流淌,我想坐下去好好休息一下。
落幕了,终于落幕了。
我站在那里,和她对视。电梯来了,“叮”的一声,我转过身走了出去。她并没有跟进来。

我趴在冰冷的橱窗玻璃上,看那双带一点点白色绒毛边的靴子。女店员从东侧开始慢慢地关闭整个商场的灯光,阴影慢慢地向着我逼近,她最后来到我的身边,用飞扬的眼角看着这个酒气醺醺的人:“喂,别看了,关门了!”
“等会儿……等我……等我站起来。”
她不由分说地把橱窗的灯光也关了:“快点!看你也是部队的,小心通知你们领导!”
“部队的也是人啊,买东西不行啊?”我觉得脑袋真重,快要把脖子压断了。
“你买什么?靴子?5700,就这一双了,还打八折,你买,你每月多少钱啊?”女店员从鼻腔里狠狠地喷出气来。
“帮我包起来。”我把一张卡扔出去,“36的对吧?上次也是你跟我说的吧?”
“信用卡啊?信用卡不给用了。”女店员捏着卡狐疑。
“不是,储蓄卡,我存的钱。”我的声音低落下去,“不过现在不想存了……”
一会儿她提着纸袋出来,塞在我手里,把卡还给我,让我在一张小纸上签字。
“送给女朋友啊?是要结婚么?”看着我离去,女店员在背后说。
我像是被电了一下,回头恶狠狠地看她,目光凶险得可以杀死一头恐龙。

醒来的时候我正躺在锦沧文华酒店11楼自己的房间里。听见我的动静,首先闪现的是大猪的脸、而后是二猪的。
大猪兴奋:“好歹算是醒了,否则你就是指挥部第一个醉死的人了。”
二猪把一份东西塞到我手里:“来,看看!”
我硬撑着瞪大眼睛,读手里的那张纸。
“尊敬的指挥部各位首长:
本人江洋,对于日前在中信泰富指挥部办公地发生的酒后闹事经过深刻反省,做出如下检讨。
作为一名服务于国家,服务于人民的解放军预备役部队军官,我没有深刻理解自己的神圣职责,把个人的情绪凌驾于集体利益和国家安危之上,置组织纪律于不顾,无视领导和同事的信任,闯入泡防御指挥部大办公室、高声喧哗、借酒滋事、毁坏公物、侵害同事……
在此,我表示深切的检讨和最真挚的歉意,即使用忏悔二字,也无法形容此刻我内心的难过……”
我按住胸口,喉咙里“呕”的一声。
“不至于真那么大反应吧?”二猪拍着我的背。
“胃里的东西没吐干净……不是你写的这个东西……”我干呕了几下,最终没吐出来。
这是二猪写东西的结构章法,大猪是读书多而不能写,二猪是一贯情真意切字字刻骨,每次看他的检讨我都觉得这个人从灵魂上厌弃自己,期待一种阳光般的新生,不过下次他该犯错误的时候还是照犯不误。
“我闯入指挥部大办公室了?”
“没说的,你一脚踢开大门,一声大喝——鲁智深醉打山门也就跟你堪堪相媲美!”大猪很赞叹的样子。
“毁坏公物?”
“这个倒是小事,你拿了张皓的茶杯,以为是酒杯,狂灌了一口,像是碎杯为号刀斧手齐出的架势,一把把人杯子给砸了。”二猪说。
“侵害同事?有么?我侵害谁了。”
“就差写性骚扰了。你先跟苏婉热烈拥抱,然后按着人家的双肩非要人家坐下来听你说一句话,最后我们大家期待了你半天,你没有说出来就咣地倒下去了。”
“苏婉……”我头大起来,要是欺负了张皓还好说,苏婉那个能唠叨……
“高声喧哗这个也算一条啊?”我说。
“问题是你喊的什么。”大猪悠悠地说。
“我喊的什么?”
“你说,”二猪低着头跟背课文似的,“让林澜去死吧……”
我呆呆地坐着。
“来,签个字!”二猪把笔塞到我手里。
我晕晕乎乎地在检查上面签了我的名字,然后一头栽进枕头里。
一生究竟要错过多少次,才终成了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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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嗨,你听说没有?第一指挥部和第二指挥部就要搬到地下了,所以把我们放在这边,那边正在打包设备。是不是怕地面指挥部顶不住啊?”
  “头儿的事情,我们少管。再喝一杯。”大猪挥舞着咖啡壶。
“饶了我们吧,真的不敢打盹了!”二猪苦着脸使劲摆手。
“那再休息十分钟回去,无论如何撑过今夜!”
大猪刚才泡了一壶苦得让人想吐的咖啡,逼着我和二猪一人灌了一杯,否则我们两个已经趴在工作台上睡死了。这是我们连续值班的第36个小时,前所未有的高强度工作。
这里是经贸大厦第三指挥部,77楼,我们脚下是一度繁华锦绣的陆家嘴。我们三个打开了一扇玻璃吹着夜风,在封闭的屋子里坐久了,夜风中带着一股槐花般的清香。这种静馨反而让人更想睡去,偏偏身体里那股浓咖啡的咖啡因作怪,让脑神经似乎还有一根是绷紧的。
上海泡防御指挥部有三个分部,中信泰富的第一指挥部,恒隆广场的第二指挥部,还有陆家嘴经贸大厦的第三指挥部。事实上这三个指挥部的职能都是一样的,不过是三个拷贝,一个出了问题,另外一个立刻可以补上。
“出了问题”,是指“被摧毁”。
如果像二猪说的,指挥部决定迁入本来已经很拥挤的地下工事,那么看来指挥部高层对于泡防御的态度里,担忧已经占了上风。不过大猪是对的,我们这些算泡泡的,管不得那么多的事情。
远处隐隐约约的星辰闪耀,在我眼睛里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我响亮的扇了自己一个嘴巴。真是管用,脸上火辣辣的痛感瞬间就让人清醒了一些。
我把已经凉了的最后一口咖啡灌了下去:“走!回去!”
“你没事儿吧?”大猪跟着站了起来。
“没事,这几天挺好的不是?”
我真是觉得这些天过得还不错。
其实也就是这样吧?这个世界上,无所谓谁不能没了谁。我开始觉得第三指挥部真是一个不错的地方,我看不见,于是也想不起……虽然曾经一度我觉得我站起来就可以看见林澜坐在二十米外桌边的身影是那么重要……
就让日子这么过下去吧,尽管有些不同了。很多年以后林澜也会变得眼皮下垂花甲黄昏,我和她对面走过,彼此拎着一只菜篮在市场里买菜。到时候再想起很多年以前我们发神经一样决裂,会不会觉得很可笑?
“你别硬撑。”大猪拉了我一把。
“真的没事。”我想甩开他。
二猪也站了起来,发了几秒钟的呆,忽的狠狠的扇了自己一个嘴巴。
“你也发神经?”大猪惊诧莫名的看着他。
“我也发困而已……”二猪耸拉着脑袋。
“这么点儿出息!”大猪做势要去拍他的脑袋。

凄厉的警报声像是快刀一样切破了死沉沉的气氛,回旋的红光让人一瞬间把困倦和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忘到爪哇去了。
大猪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们三个愣了一瞬,而后像是三只抢食的野狗那样扑到各自的控制台边,刚刚扣上耳机,里面就传来苏婉的声音:“各部门预备,各部门预备,175.45度,45千米,大量目标出现并急速逼近!”
她现在坐在整个77楼最核心的中央控制台里,被无数的服务器和电缆所包围,我只能从那些铁格子的缝隙中看见她的手迅速在键盘上跳跃。她现在是协调员了,负责分配任务给不同的操作员,而负责的是林澜。现在林澜留在了中信泰富的第一指挥部,有人说她很快就会调走,因为她就要结婚了……
我高声骂了一句说:“他妈的,去死!”
必须把那个在窗上写画的女人的影子赶出我的脑海,现在不是想到她的时候!整个指挥部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我的声音,不过没有人管我,就在我骂那一嗓子的时候,第一道光流已经轰击在泡防御圈上了。
“1号缺损,缺损度48%,危险级别B+,13号、15号操作员执行修复。”
“明白。”我和大猪的声音同时出现在公共频道里。
我是15号,大猪是13号。
“2号缺损,缺损度36%,危险级别C,7号、9号执行修复。”
“3号缺损,缺损度72%,危险级别A,4号、17号、23号、24号执行修复。
……
我看着屏幕一角我的心跳频率在急速的升高,心电图和脑电图的波纹剧烈的震荡,肾上腺素的水平已经飘红。我的全身肌肉像是无数扯紧的弓弦,每按动一个按键是一次发射,随后立即再次扯紧。其他的人也都一样,如果这间屋子里的任何人现在不戴着耳机,会听见无数的键盘声混和在一起,像是千万只蚂蚁搬家的声音被无数倍放大后的效果。
这是一次大规模的进攻,雷达上显示至少有30艘以上的次级母舰集中在175度角的方位,但是实际数目应该远不只这么些,有一些次级母舰具备月球轨道上那东西的全隐身效果,例如上次那艘巨无霸,直到它发射,我们才知道它在那里。
好在不同于上次在南浦大桥边,如今第一指挥部的精英技术员目前都在这里,大猪二猪和我都对技术很自负,整个泡防御界面的能量流还算稳定,技术员们均匀的抽提了其他区块的能量,像是一群拆东墙补西墙的高手。
我偷空向窗外看了一眼,紫色的光流溃散之后向着四周飞速流溢,最后溅落在泡防御圈外面的土地上,爆发出沉雷一样的轰鸣。
“准备迎接高强度冲击,倒计时10秒!”苏婉的声音在耳机里冷硬得像个男人,没法想象她在电话里大喊说江洋江洋快点出兵来帮我的语气。
我的思维被扯了回来,雷达上还是在175度的方位,一个强大到不可思议的能量高点开始闪烁。
“见鬼!”我说。
“又来了!不要在公共频道里骂街!”大猪说。
真给我猜中了,那群次级母舰中藏着一个大家伙,它一直在等待时机。
“9!8!7!”苏婉不管我们。
“局部能量反应开始升高!”
“函数流系统正常!”
“6!5!4!”
“弹性防御开启!”
“后备能源储备完毕!”
“3!2!1!”
我迅速调出那张马鞍形状的泡防御界面能量图,就像第一次那样,一个尖刺形的突起迅速出现,而不同的是,迅速有其他区块的能量流过来补充,整个泡防御界面的能量流动图上像是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在不断的吸纳着周围的海水。
“蓝海战术”!奏效了!
这是新的战术,把拆东墙补西墙的技术发挥到了极致,但是也是极危险的战术。当我们抽提其他区块的能量去对抗光流的时候,天知道多少个孔洞同时出现在天空里,原本铜墙铁壁一样的泡防御界面像是一张筛子。
“危险解除!”苏婉说。
马鞍面上的尖刺迅速下降,能量开始回流到其他区块去。根据上次的经验,距离那个巨无霸下次开火还有至少一分钟,好歹可以喘口气了。
我喘着粗气靠在椅背上,我的心跳频率还是居高不下,胸膛里像是在打鼓。
“江洋你的身体状态报出危险了,休息一下。”苏婉说。
我没有拒绝的余地,她掐断了我工作台上的电源,我被强制进入休息。我站起来,觉得头有点晕,跌跌撞撞的走了几步,想出去呼吸一点儿新鲜空气。
我愣了一下,看见一滴水滴在我面前的地上,化纤的地毯上冒起一缕淡淡的青烟。
我往后退了几步。这个场景太熟悉了,让我忽然间有种极度不祥的预感。我抬头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小块湿迹,不过是指甲盖那么大,一滴水挂在上面,淡淡的有点黄绿色。它再次滴落,滴在刚才的位置,那里已经黑了,泛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道。
湿迹扩大起来,越来越快,很快它变得有拳头那么大了,然后像是花盆大小,然后像是水缸,然后……头顶传来似乎很远又似乎近在眼前的空空声。我在喉咙里低低的吼了一声,我从来都不敢想象自己发出那样野兽般的恐惧的低吼。
“闪开!”我对着周围咆哮。
可是没有人看我,这帮疯子已经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他们的耳机也足以隔绝几乎一切声音,这见鬼的新型耳机!只有中控台的苏婉看见了我的异状,我拼命的对她挥手,她急忙去摘耳机。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扑出去把身边的大猪抓起来。他受惊了,推着我的胸口想要抗拒。我二话不说一个嘴巴抽在他脸上,把他的耳机摘了,用尽全力把他推到了一边去。
大猪是我唯一来得及救的人,那块湿迹开始塌陷了。我紧跟着猛扑出去,带着大片的灰尘,天花板崩溃,一个像是巨型蟑螂有着花岗岩皮肤的玩意儿落在地板上,挥舞的触手瞬间套住了周围工作台上的几个操作员。熟悉的场景再次重新,触手抽紧,男人的胸膛塌陷下去,甚至来不及哼一声。
捕食者!
刚才的蓝海战术中出现了孔洞,这东西穿过了孔洞,降落地点是经贸大厦的上方。它在短短的时间内凿通了十几层楼板,直接侵入了泡防御指挥部的控制中心。
这只捕食者出奇的小,形状看起来更像是一只大章鱼,根本像是为这次突袭度身订造的。它头部硕大的眼睛开合了一次,确认了周围的环境,闪电般的蠕动着前进。确实是蠕动着前进的,可是快得像是眼镜蛇的进攻,一个操作员想要闪开,可是擦身而过的瞬间,他忽然断成了两截!
我看着那一地的鲜血,想到了那东西的“脚趾甲”。
它所到之处所有人尖叫着逃离,几乎没有遭遇任何阻碍,直扑中央控制台的苏婉。有个操作员想要阻拦它,手里没有东西,只好举起显示器砸了出去,可是这东西就像是个武林高手接飞镖一样,一根触手扬起,轻松的卷住了显示器。显示器像是块豆腐那样分崩离析。
苏婉的脸上惨无人色,她也想要逃走。可是已经来不及,她被围在几排服务器中间,只有一个狭窄的出口,而那个出口已经有一条触手横在那里了。触手搭着左右的铁支架,只是稍微抽紧,就把铁架拉弯了,如今这些支撑服务器的架子像是一个牢笼彻底困住了苏婉。
被推倒的工作台边闪着耀眼的电火花,捕食者经过的地面上拖着大片的血迹。它把触手全部投了出去,搭在了那组服务器铁架上。苏婉死死的靠在背后的墙上看着对她缓缓睁开的绿色眼睛!我站起来抄起一张椅子想冲上去。
“别傻了!你救不了她的!”大猪一把扯住我。
忽然整个办公室安静下来了。
捕食者忽然停下,保持着挥舞触手进攻的姿态,却并未继续推进,像是一部电影放映中被卡死了。办公室里回荡着大家惊惶的喘息声,还有嗡嗡的风扇声……风扇声……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风扇声?我觉得有什么更加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我大着胆子站起来,看见所有服务器的绿灯都快速的闪动起来,它们的风扇全部开动,像是满负荷运算的样子。
“我操他妈的!这个东西在读硬盘!”大猪忽然吼了一嗓子。
我哆嗦了一下,心里透亮。这东西不是为了杀我们而来,它是为了泡防御发生器,它要阿尔法文明留下的某些东西!
二猪飞起一脚踢碎了消防窗口的玻璃,抄出两柄消防斧一柄扔给我,举起一柄豁尽全力砍向一根触手。消防斧,我们要是去好莱坞,定能胜任电锯狂魔这类角色。不过已经没有时间顾形象了,我掂了掂斧头,扑上去全力砍在另外一根触手上,它丑陋粗糙的尖端刚刚搭上一台服务器,立刻粘上了,正在迅速的生出粉红色的肉质触手,像是婴儿的手指,又像是海葵。而这些看似幼嫩的触手释放出了无数细丝,细得肉眼几乎无法分辨。那些细丝仿佛蛛丝一样迅速的包裹着服务器,从电子元件和通风口的缝隙渗透进去。
手感像是砍中了橡皮,消防斧被弹开,触手上留下了二十厘米长的缺口,浓腥的气味扑面而来,黄绿色的液体飞溅。我跳起来闪过,那些液体落地冒着白烟,带着“滋滋”的声音腐蚀着化纤地毯。我再看消防斧,已经没有刃口了!
又是一个变种的捕食者,和我们上次遭遇的那只不同,它的整个肢体里面估计都是这种可怖的酸液,用来保护它自己免受伤害。
惨叫声从我背后传来。我猛地回头,看见一个操作员抱着头在那里转圈,把消防斧扔下。他的满脸都是黄绿色的黏液,身边有一根被斩断的小触手,正扭动着喷洒酸液。那个兄弟转了两圈趴在墙壁上,再也不动了,很快,他的脖子一弯,头掉落下来,滚动着露出了白骨。
这样强的酸液……绝不是上次那个东西可比的。
“别愣着!”大猪大吼,“不能砍它,就砍服务器!”
我们忽然清醒过来。我和二猪一起扑向了周围,首先敲碎工作台边的机箱。这些计算机里面同样存储了海量的泡防御圈资料,我一斧头劈开机箱,跟上一斧头把硬盘砍成两半。二猪的操作跟我也差不多,周围的人也纷纷踢翻自己周围的计算机,举起椅子往机箱上砸。
一斧子劈开机箱,一斧子敲掉硬盘;再一斧子劈开机箱,再一斧子敲掉硬盘;我机械的操作着,像是一个忘我的樵夫。我们在跟那个捕食者抢时间,多抢一秒钟就能抢回很多资料,最电子化的资料要用最原始野蛮的方式来抢夺,科学技术还真是跟我们开了一个大玩笑。
“犯混啊你们!”大猪推了我一把,“用得着那么费劲么?砍掉电源就可以,那玩意儿还自带电源不成?”
“废话!它当然自带电源!你自己看看那边的服务器!”我指着中央控制台。
苏婉站在最核心的区域,手里拿着拔下的主电源插头。而所有服务器硬盘的绿灯还在发疯一样狂闪。
“见鬼,还是个电鳗!”
“该庆幸的,多亏不是巨型计算机,读盘速度有限!”我砍开了下一张硬盘。
经贸大厦这边因为军用设备来不及到位,操作中心是基于UNIX系统和民用服务器的,硬盘读取速度只有7200转每秒,否则这个东西抽提信息的速度会增加到十倍以上。不过即便这样,我们也不知道还剩下多少时间。而砍完了这些工作台上的硬盘,服务器上的硬盘又怎么办?
我拍了拍脑袋,抽出手机来:“蒋黎!77楼呼叫支援!它们在攻击服务器!远程武器!我们需要远程武器!”
“我们被困在电梯里了!有什么东西控制了电梯!等我们把门弄开!”蒋黎的声音显得气喘吁吁的。
“砸开撬开炸开!得快!中央控制台快要保不住了!”
“苏婉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现在还没事!”
蒋黎挂断了电话。

一阵密集的枪声,无数弹孔出现在办公室的门上,有人一脚踢开了大门,冲进来的都是黑色军服的特别宪兵,蒋黎冲在最前面。
“怎么那么慢!”我跳了起来。
“还有一只赌在电梯门口,我们出不来。”
“还有一只?搞定了?”
“一个兄弟把微型汽油弹塞进它嘴里了。”蒋黎的脸色铁青。
“毁掉全部的服务器,”大猪站了起来,“它在读取硬盘数据。”
苏婉看见了宪兵们,动了一下,似乎想从触手和铁架组成的牢笼里面冲出来。蒋黎抬眼,和她对了一下眼神。蒋黎挥挥手,苏婉退出去贴在一边的墙壁上。蒋黎和他的手下同时举起微冲,对着满满几十架子的服务器扫射。子弹掀开了外面的铁皮,洞穿了CPU和硬盘,电线暴露出来,火花四溅,硬盘灯一一熄灭。
那个东西察觉了。它硕大的身体忽然贴了上去,把最后的一部分服务器挡在了他背后,子弹跟着倾泄在它的身上,可是它根本无所谓。枪声停息,硝烟弥漫,空气中依旧充斥着风扇的嗡嗡声。
“怎么办?”大猪的声音也在发抖,“我们没有重武器。”
蒋黎不说话。他忽然抄了我手上的消防斧,矮身冲了出去,冲向中央控制台。
“不要!”我和苏婉同时喊了出来。
捕食者对于移动目标的敏感度远远超过了静止目标,蒋黎的速度惊人,捕食者的反应也惊人。鞭子一样的触须抽打过来,连续几次贴着他身边擦过。蒋黎是海军特种兵出身,快得像是一头豹子,连续的闪过。
警报声凄厉的响了起来,红光卷过整个大办公室。
“轰炸倒计时……”二猪喃喃的说。

我和大猪都呆在那里了。我们这帮人忙着拯救那些数据,完全忘记了最可怕的事情——在我们和这个捕食者奋战的同时,天空上高悬的那些次级母舰并未离去。它们的主炮依旧在继续能量,预备下一轮光流轰炸。
“怎么办?”二猪问我和大猪。
我们两个人摊了摊手,现在我们连工作台都没有了,一切工作都无从做起。指望第一指挥部和第二指挥部的支援么?可是仍旧留在那边的技术员少而又少,精英的技术员们如今有一半瑟瑟发抖的缩在这个办公室的墙角里,还有一半被酸液、触须和“趾甲”永远的解决掉了。
“它开始脱落了!”大猪指着捕食者。
我们看过去,清清楚楚的看见缠在一部分服务器上的触手开始脱落。先是那些丝状物断开,而后粉红色的新生触手极快的萎缩,最后整个触手脱离。那些硬盘的绿灯也同时熄灭。
“它快要读完了。”大猪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对着身后的人们大喊:“撤离!全体撤离!”
他不是指挥员,可是现在所有人听了他的话都如梦初醒般跳了起来,不顾一切的涌向了紧急通道。可是大猪自己站在那里没动,我和二猪愣了一下,也就跟着他站在那里。整个大办公室瞬间空了,捕食者的触须还在不断的脱离,每一次脱离都意味着时间的减少。
我不能肯定,但是我相信这玩意儿有飞行能力,它和高悬在天空中的次级母舰也一定有通讯联系。它要带着信息离开,而后光流以高得可怕的光压和那种神秘的、灰化一切物质的能力把我们彻底抹掉。打劫了庄子以后纵一把火,这些外星东西的逻辑和古代的强盗也没什么区别。
“我们也走么?”二猪说。
“没用的,”大猪不看他,盯着正在角落里躲避触须的蒋黎,“77楼,电梯被破坏了,从紧急通道撤离无论如何来不及。”
“那你……”我惊得心头猛跳一下,扭头看着大猪线条生硬的瘦脸,他的眼睛深陷在锋利如刀锋的眼眶里,看不出任何表情,我却感觉到一种沁到骨头里的凉气。
是的,逃也没用,77楼往下,爬楼梯无论如何都来不及。警报声越来越凄厉,我们也许只剩下几分钟时间。而大猪所谓的“全体撤离”,只是把那些人送上了一条看似有希望的死路。
“我是突发状态的全权队长!”大猪死死攥着我的手腕,“别让太多人干扰我们,把笔记本都拿出来!”
我和二猪各自愣了一下,然后一齐冲到储物柜边,取出了移动工作站。这是一台笔记本一样的黑色匣子,钛金属的表面,外壳抗酸,全防震结构,足以在零下40度的低温中工作,我没有在那么糟糕的环境下用过它,不过冬天打开它的自加热系统,确实像一个温暖的手炉。
我们三个手脚麻利的拔下工作台边的网络连接线接入移动工作站,这东西的一大好处在于使用了一个即非Windows也非Linux更不是Unix的系统,启动起来像是闪电横过那么快,可惜不能用它装帝国时代。我打开了蓝海战术的能量流监视页面,二猪则直接进入修复程序,监视数据从我这里不断的流过去,随着修复进程,泡防御界面上的高危红色区块开始逐渐收缩。
“只要顶住这一波冲击,他们就有机会逃到楼下去!”大猪却没有操作,只是死死盯着他的屏幕,“他们是死是活,看我们够不够快。”
“嗯!”我们两个同声回答。
快速的键盘声充斥了整个办公室,屏幕上蓝莹莹的光照着我们的脸,我们在拼抢每一秒……也许精确到毫秒。额头刚才好像擦伤了,血流了下来,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用袖子抹去了,火辣辣的疼痛。
“是说我们要死了么?”二猪操作着键盘并不抬头。
我没有回答,他应该是在问大猪。大猪说出来的时候我觉得我已经理解了这个战术,我们也许还有机会平衡一次,挡住一次光流轰炸。但是没有第二个机会,我们争取来的几分钟间隔足够那些战友跑到楼下,可是我们同样要从77楼跑下去才行,我们往下跑的时候,这里已经没有人为我们顶住了。
“没那么容易死!”大猪紧紧抿着嘴唇。
他忽的站了起来,回身去一个倒塌的储物柜里摸索。一会儿,他提回了三具机械,像是带着钢丝滚轴的滑轮组。他一声不吭的跑到我背后蹲下,掀我的上衣,扯我的皮带。
“这个生死关头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不回头,我没时间回头。
我听见咔哒一声响,一个冰冷的玩意儿扣在我的皮带上了。
“速降索具,扣在皮带上,另一端扣在地面上比较可靠的固定物上面,打碎玻璃跳出去,这东西在高速的时候会自动抽紧,降低下降的速度。”大猪说。
“怎么会有这玩意儿?”
“特殊的安全配置,”大猪转过去在在二猪腰带上扣着索具,“专门用作高层建筑的快速撤离,77楼下去大概只要40秒钟,学过跳伞吧?记着落地怎么放你们的腿,否则你的大腿骨会断掉。”
他扭头去寻找比较可靠的固定物去了,蓝海战术的软件进度条已经到头了,系统自动的开始抽取不同区块的能源汇流过来。而高空中那个极度危险的能量高点在监视屏上红得令人畏惧,带着血色的光晕,像是衰微的星系中一颗即将坍塌成黑洞的晚年恒星。
“30秒倒计时。”有人在我们背后清晰的说。
我浑身哆嗦了一下回头,隔着密密匝匝的金属机构、透过无数服务器的空隙,看见苏婉苍白的脸。她看了我们一眼,又看着中央控制台的屏幕,她没有解除中控台的电流供应,因为那是直线连接到对空雷达网的。只有通过它我们才能精确的定位能量高点,确认每一次光流轰炸的时间点。
“29。”她说。
蒋黎被捕食者挥舞的触手逼在铁架后的一个角落里,他双眼透着血红,和苏婉之间被横着的十几道触手阻拦了。他徒劳的举着那柄消防斧去拨开逼近的触手,军装上丝丝缕缕冒着白烟,沾了星星点点的黄绿色液体。而他脚边就有一条被斩断的触手。这家伙不愧是特种兵出身,要按评书说端的一把好膂力,靠着那柄已经没有刃口的消防斧也切下了一根触手。可那样也是徒劳的,在这个东西面前,我们真的太虚弱。
“能够顶住么?”我说。
二猪摇了摇头。
“28。”苏婉说。
“撤离!”大猪忽然站了起来,指着我和二猪,“你们撤离!”
可是他自己却是左右扫了一眼,冲到一旁的工作台边抄起一根脱落的角铁,掂了掂,猛地冲向了中央控制台的方向。几乎就在同时蒋黎也动了起来,他把消防斧投掷出去,砸在捕食者的触须上,掏出了手枪对着它漫无目的射击。
大猪的角铁立刻就被触须缠住了,他不是蒋黎那种特种兵出身,身体瘦弱得和一条腊肉差不多,这个结局根本不必想。
捕食者似乎也清楚这两个对头之间的差异,只是轻松的把大猪抛了出去,可是它硕大的身体忽然向着蒋黎弹动。蒋黎刚刚扑上去拾起消防斧砍那些阻挡了苏婉的触手时,他的一条腿整个落了下来,鲜血暴溅中,他摔倒在地。大猪像是一条恶狗那样扑出去,用尽全力把蒋黎拉了回来抛给我。
我冲上去接住蒋黎,大猪说:“带他走!”
可是怎么带他走?一套索具不可能承受两个人的体重,我们只有三套索具,大猪二猪我各一套。
我抱着蒋黎,狠狠掐他的大腿想要帮他止血。
“是要帮她搞机票?”我说。
“还能帮谁搞?”蒋黎的嘴唇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和脸色一样惨白。
“20秒。”苏婉说。
大猪开始解他自己腰间的索具了,他隔着那些触手看着苏婉,苏婉对他摇了摇头。
我愣了一下,蒋黎那双钢铁一样的手忽的抓住了我的肩膀,他单腿站了起来!他一手掷出一只椅子砸碎了玻璃,同时用力把我推了出去。我跌跌撞撞的退了几步,摔了出去,二猪已经站在窗边,咬牙和我一起跃出。
我滞留在空中的瞬间,苏婉扑出去捡起蒋黎丢在地下的手枪。
“15秒。”她似乎是这么说的。
我这一生最后看见苏婉的一刻,她左手以蒋黎的手枪指向面前硕大的眼睛,扣动了扳机,同时她的右手举起铁锤击碎了防护玻璃,拉下了“D”操作杆。她的神色镇静,真是漂亮。
D,Damage,Destruction,毁灭。
我在空中急速的下坠,看见第三个人被抛了出来,那是大猪瘦瘦的身影。
77楼爆炸的火光飞涌出去,像是这栋大厦在半腰围着一条火红的带子。那个东西追究没能带着那些资料逃脱,不知道我们曾经用成捆的手榴弹炸过坦克么?一群不长脑子的外星驴!
我们落在地面上,不顾一切的往前奔跑。光流轰击在经贸大厦的楼顶,像是功夫高手的全身骨骼暴响那样,经贸大厦上下噼啪的一阵低响。
一又四分之一秒后,这座金属结构的大厦化成了细灰。在距离我们只有不到十米的地方,它消失了,一点点细微的灰尘飘落,甚至没有一颗掉下来的螺丝钉砸在我们头顶。
它毁灭了,如一朵花的盛开。



太阳升起来了。
我们就在距离那个废墟不到200米的医护棚外,二猪和我并排坐着。
“你在想什么?”二猪说。
“你知道那天我相对苏婉说什么么?”我扭头看他,“我想说我爱你。”
“没有想到有这么一出啊。”二猪说。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低声说。
回到那个喝醉酒的夜里……
“苏婉我……”
我其实记得那一幕,我按着她的肩膀说我有话要对你说。
那是真的,我是想说我爱你的,我想这话其实多么的廉价啊,林澜你真的需要那么廉价的一句话么?那么OK,随便找个人就能说。但是那一瞬间像是脑子里过了电一样,那句话还是不能出口。然后疲惫眩晕和温暖一起直冲上顶门,我失去了意识。
苏婉事后没有跟我抱怨这件事,我们还一起打了帝国。
现在结束了,不必再玩帝国了,这下子再也平衡不了了。大猪和二猪加起来比我强,他们中任何一个又打不过我。
“江洋你要撑住啊,等我出了麻木卢克,就去踩大猪。”我又听见了这个声音。
真笨!麻木卢克是黄金兵,死费钱的!等你出了一队麻木卢克,人家的长弓手都满两队了……
一个你觉得已经很习惯出现在某个地方的人,你从不太在意她,你可以拿来当作练习说爱的靶子,你可以带着骑兵欺负她家的基地,你可以大声嘲笑她的笨蛋。OK,现在她没有了,你爽了吧?
我们沉默了很久,二猪忽然抱着头放声大哭起来。
我回头看着远处,大猪静静的站在废墟前,他在那里已经站了三个小时了。
一生究竟要错过多少次,才终成了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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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惨白的灯光,墨绿的会议桌。
上海堡垒地下防御工事,这还是我第一次踏进这里,这里被设计为足够容纳一个团的部队,主要操作上海大炮和负责紧急通讯。而现在这里足足塞了两千人,泡防御指挥部的大部分也迁移到这里。狭小的空间令人觉得格外紧压迫,像是要渐渐的窒息。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那么多的高级军官坐在一起,上校中校的肩章比比皆是。泡防御指挥部的所有核心军官都出席了,一部分操作员也列席,我的军衔又是最低的。
将军默然的坐在长桌尽头,等着大家一一落座。
没有开场白等待大家,每个人都控制着呼吸,坐得笔直,空气里静得能听见一根针落地。
将军清了清嗓子,却还是混浊的:“今天下午的事情在座的很多人都已经目击,经贸大厦第三指挥部被摧毁。这也是我们在上海堡垒启动以来,遭受的最惨重的一次平民牺牲,作为全权负责的指挥官,我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环顾四周,神色冷峻:“原因多种多样,但是泡防御已经没有足够的能源支撑下去,这一点勿庸置疑。再来一次同样级别的进攻,即便有再多的优秀技术员,我们也无法平衡这个脆弱的壁垒了。换而言之,上海已经无从防御!”
  依旧是寂静如死,我对面那名年轻的少校军官眼皮跳了跳,身体却纹丝不动。
将军忽然起身,神情冷漠,一字一顿:“现在宣布决议!”
全体起立,像是一道森严的墙壁围绕了这张巨大的会议桌。
将军掷出手里的一份文件:“经过市委和军事管理指挥部的会议,报中央军委批准通过,上海堡垒将实施S计划!”
S,Sink。
S,Shanghai。
S计划,上海陆沉计划。
尽管许多人都对此早有准备,不过亲耳听到这个词,依然像是在空旷的草原上听见了忽如其来的狂雷。我的腿哆嗦了一下,瞬间全身有点软,而有的人脸色唰的惨白,有的人则按住了桌子支撑身体。
没有声音,像是一场亘古的沉寂,任何一点声音都会成为开天辟地的惊雷。
一部手机忽然响了,还叮当乱震,音乐是《走西口》。一个年轻清秀的军官手忙脚乱去关了它。
“汪彰少校,你参加保密会议前应该注意关闭你的手机和其他通讯工具!”将军拍了拍手,“大家请坐!”
所有人一齐落座。
“计划初步定在三个月之后,我们需要在三个月内完成人员疏散、设备转移、资料销毁和其他的相关工作。这项计划需要各部门全力配合,但是我必须在此提醒大家,我们已经没有时间,我们已经没有时间!”
“民政部观察员!”
一名军官起立。
“你们部门将负责协调居民撤离的策划工作。”
“是!”
“军需部观察员!”
又是一名军官起立。
“你们部门将负责一切装备和补给品的预备和分配工作!”
“是!”
“档案处!”
……
几乎所有人都得到了工作,最后将军沉默了一会儿。
  “泡防御平面化纽约堡垒曾经操作过,理论上没有问题。我们只是需要一流的技术人员去执行它,经过高层的慎重审核,我们挑选了一个团队,三名技术干部。”将军冷冽的目光从我们每个人脸上横扫而过,“现在宣布名单!”
  “技术部,潘翰田上尉。”
  一猪放下手里的资料,面无表情的站了起来。
  “技术部,曾煜中尉。”
  二猪跟着站起,高高的昂着头。
“技术部预备役,江洋中尉!”将军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我愣了一下。
居然会是我?一个不是出身军校也没有实战经验技术也算不得顶尖的操作员?军衔不过区区的中尉。我本来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参加这个会议都是越级的,可是结果最重的任务居然摊在了我头上。
指挥部这帮人一定是昏头了!
  我猛地站了起来,挺得笔直——因为大猪在桌子下狠狠的跺了我的脚面。



“潘翰田跺了你的脚?”
“嗯,跺得还蛮狠的。”
我肩膀靠在墙上,耸拉着眉毛。将军扶着座椅的靠背眺望窗外一片漆黑,他喜欢在中信泰富那间大办公室里眺望老城区的老房子,不过这里在地面250米一下,我们被黏土和花岗岩包围着。
会议后大猪二猪和我被单独召到将军的临时办公室谈话,一个人一个人进,大猪二猪出来就被警卫送走了,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说了什么。我只看见大猪出来时候面无表情,歪着脑袋低头看着脚下,而二猪出来的时候攥紧了拳头目光犀利,嘴角微微下撇,倒像是古代执掌生杀大权的年轻君王。
然后是我,我本来以为进来是听政治教育的,不过老家伙跟我玩了五分钟的沉默,只说了两句话。
“你也是小孩气,你想指挥部决定了要你们三个负责操作,就不会轻易收回。”将军静了一会儿,转身从办公桌上摸出一包中华来,叼起一根用他昂贵的都蓬钢音打火机点燃,把烟推给我。
“总有后备人选吧?”我没有接。
“这次没有,时间太紧张,确定名单的是我,没有后备人选。”
“够狠!是因为我们几个够熟么?所以都拎出去送死?”
“害怕了?”将军看着我,有些挑衅似的。
“想想也许只剩三个月好活了,”我把烟接了下来,“不知道怎么的却不觉得害怕。把我的保密级别提升为A的时候就有这种准备吧?”
“当然,否则为什么要你参加那些高层会议?也不会任你在指挥部发疯也不处罚。”将军深深吸了口气, “此外,没有三个月。上海陆沉计划不是三个月后,是三天之后,2008年7月16日下午4:45正式启动!这就是我要单独和你们谈话的目的!”
我手里的烟落在地上:“你一定在开玩笑。”
“我也希望只是个玩笑。”将军淡淡的说。
“怎么可能?”我用力挥手,“为什么要这样急?来不及的!三天时间,连撤离计划书都写不完!”
“没有撤离计划。”将军依旧轻描淡写。
“你……你疯了!泡防御扁平化!这个城市里有1800万人!他们会死的!”
“因为有泡防御发生器,还有米迦勒系统,绝对不能让这个系统被敌人得到。”将军的声音冰冷,“所以没有选择!泡防御撑不过下一次进攻了,三个月才是一个玩笑!”
米迦勒,天国副君,手持火焰的神剑。美国人用它来命名控制了泡防御和约束场炮火的计算机系统,而它的核心是一个黑匣子,这个匣子来自于哪里没有悬念。
我们两个对视着。
“我们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我沉默了很久:“明白了。”
“一共有45名机密等级为A的军官参予这次的计划,分为七支小队,全部经过严格的政审,其中每个人的履历都强过你。可是江洋,知道为什么最后选中你么?”
“因为我傻?”
  “不,因为你的单身,而且父母不在这里,你去做,泄密的可能性要小很多。”
  “你的小女朋友不会有事,市委和指挥部的高级军官会搭乘最近三天的穿梭机飞往兰州,其中也包括他们的家属,路依依的父亲有三张机票,你知道的,她是独女。”
“我的小女朋友?”我在心里想,这个老家伙到底有没有搞错?
  我注意到他没有提林澜,那天我在控制中心喝醉了酒喊的,是“我最他妈的讨厌林澜了”还是“让林澜去死吧”,现在想起来真像是小女孩才会喊出来的,老大也听见了吧?
  现在她真的要去死了。
  感觉真怪,我这时脑袋里不断回想的却是这个念头。
  “死妮子你犯到我手上了,”我想,“整个上海的人都犯到我手上了,要是我这次没能配平……”
可是我真的不在乎整个上海的人都犯到我手上了,我打了个哆嗦心里却略有些霸气,我终于牛起来了,我觉得自己终于有点权力对林澜做点什么了……可是我却不知道如何使用这个该死的权力。
“现在7月14日凌晨2:00差五分,距离S计划启动还有62小时50分钟,进入倒计时了。看看你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明天早晨给我一份泡防御扁平化的技术可行性报告。”
“是!”
“见鬼!”将军搓了搓手,“想起来倒有点兴奋的感觉。”

2008年7月14日凌晨,5:45。
中信泰富广场30层。
我穿过人来人往的大办公室,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是急切的。昨天晚上做了总动员令,三个月的准备时间,上海将要陆沉,每个人都为了这个计划而忙碌。我听见一个上尉和他的同事大声的说:“你无论如何要筹集至少一个月的食品,包括婴儿食品和流质食品,否则老人和孩子的死亡率会高得吓死你……“”
我停在将军的临时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我走了进去,他正低着头,冷着脸,坐在桌前似乎想着什么。上次那场袭击让整个大厦的玻璃全部碎裂,这时候窗口只是简单的用木屑板挡上了,灯光昏暗。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S计划泡防御圈扁平化技术建议书》。同样名字的文件已经有两份摆在那里了,我知道一份是大猪做的,一份是二猪做的,看样子他们比我手快。
将军点点头:“不错,放在我桌上,赶了一夜吧?回去休息一下,从现在开始完全放假,明天再去浦东机场,我们安排了路锦博跟你们最后一次做飞行训练。”
“是!”
我走到门边,攥住门把手,静默了两秒钟,回头:“是最后一次见面了么?老大你什么时候走?”
  将军抬起头:“我会留下。”
  我愣了一下:“老大你……也有机票的啊!”
“废话多!我是军人!”将军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他双肘支在办公桌上,低头下去,用力朝我挥了挥手,示意我赶快离开。我从未看见这个男人如此的疲惫,虽然我看不见他的脸。我清楚的感觉到他不想让我看见他现在的模样。
为什么呢?
机票……我心里一动,想到了蒋黎。像是一滴水落下来,清亮亮的,把所有蒙昧都穿透了。
“你把你自己的机票让给沈姐了!”我说。
将军的双肩猛地一振,他身上忽然凝聚起了一股力量,绷紧着。他并不抬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的两张票是不是一起的座位?这两个女人上了飞机,是不是还以为都是要跟你飞到兰州去?结果她们两个总算见面了。”
我被那双狮子般的眼睛盯上了,他猛拍桌子,站了起来,桌上一杯茶水倾倒,洒了一地。
“你他妈的有完没完啊?不要知道一点就在这里唧唧呱呱!你不说话,不会有人把你当哑巴卖了!”将军的声音高亢撕裂,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来,“你给我滚出去!”
静了一会儿。
我舔了舔嘴唇:“老大,两个里面……你更喜欢谁一点?”
将军瞪着我,可是我不怕他,我就这么看着他的眼睛。这是一生中的第一次,我觉得我看见这个男人自己了,而不是那身军装。我需要怕他么?他是一个男人而已,我也是。
慢慢的,他的目光退缩了,失去了焦点。他佝偻了背,狠狠的吸了一口烟,慢慢显得苍老起来。最后他坐回了椅子里,仰身看着天花板,双手撑着办公桌。
“我哪知道?我这不是一直在想么?想了四五年了,还是没想明白。”他声音很低。
  “老大,你说,要是你死了,她们会不会分遗产打架啊?”我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她们会很伤心?一起哭啊哭啊的?”
  “江洋,不要说这种孩子话,我是一个军人,她们最初就知道,也该习惯了。”
  “她们只是知道,不过并不明白吧?”
  “我很喜欢这把椅子,大公司的派头,跟我们部队的就是不一样。”他拍了拍椅子扶手,转了过去。



2008年7月14日下午,3:30。
浦东国际机场,机库。
老路钻在鹞的机腹下面:“把那个欧姆计给我。”
我把欧姆计递了过去。
“改锥,8号。”
“拿着。”我递了改锥过去。
“好了!”老路一猫腰,从机腹下面闪了出来,搓了搓手,上面粘了润滑油。
“已经全部换装了地狱犬挂架,全套十八枚响尾蛇,就算遇见捕食者也可以拼一下了。”老路拍了拍导弹,像是摸着他自己儿子的头。
“哦。”我拎着飞行头盔,傻傻的站在一边,看着他收拾东西要走。
  “江洋,有大行动对不对?”他忽然停下,挑起眼睛看了我一眼。
“别瞎猜。”我摆摆手,不敢看他的眼睛,怕露出什么破绽。
“帮个忙?”
“什么?”
递到我手上的是一枚很细的白金戒指,看样子老路早有准备,塞在飞行服上的一个小口袋里,拉开拉链就扣了出来。戒指上连着一根银色的链子,以前想必是贴身挂在胸前的。
“这是什么?”我好奇起来。
“以前的事情,上军校的时候,有个女朋友……”老路声音嘶哑,捋了捋头发。
“没听你说过啊。”
“陈年旧事了。她去英国了……那时候不小心,怀孕了,被学校处分,就退役了,跟我哭了一夜。后来她家里人帮她办到英国去读书了。那时候真惨,我身上只有二十块钱,连吃顿像样的饭都不够,两个人坐在一个山西面馆里面,我还记得那个面馆叫‘榆次家味’……那时候两个人下了很大的决心,说是两个人不联系,都努力,有朝一日混得好了,赚了钱回来结婚……”
“你老婆知道么?”
“废话。”
  “要我带给她?”
  “不是,送给你的,让她看一眼就好了。”
  “送给我?”我转着那枚周大福的白金钻戒,戒指很细而钻石很小,和老路那双粗大有力的手根本不衬,估计买的时候是算着省钱的。
“还值点钱吧?不过也难讲,”他指着天空尽头像是悬挂在那里的次级母舰,“这个东西出现了,一切好像都变得不值钱了,以前觉得F22牛得一塌糊涂,上去干一架,和苏30一个下场。白金钻石什么的,也许弄点土就可以造了。”
“怎么找到她?”
“她还在英国呢,皇家美术学院的图书馆当管理员,她叫翁阳,你能找到的。”
“知道了。”
  老路拍拍我的肩膀:“上去再摸摸仪表,熟悉一下,别飞着飞着栽下来了。”

我又走在候机大厅外了,几个月前我在这里送走了梁康。
空寂寂的,我看不见人影,我在高处俯视这个城市,觉得它像是一个堕落而华丽的乐章,一直自己悄无声息的演奏。我大口的呼吸,像是要把肺里的浊气吐出去。
一个脚步声在我不远的地方经过,我几乎是不由自助的抬头看过去。
我看见了林澜,她也看见了我。我们都愣了一下,她低头用手指理了理耳边的发丝。
“林上尉。”有人在候机大厅门边喊。
我看了一眼,那是个我熟悉的大校,是负责机场维护和后勤的。他也看见了我,于是住了嘴,似乎不是很方便说话。我低着头,开始迈动步子,林澜默默的站在那里。我和她慢慢的接近了,然后远离,我们相距最近的时候肩头间只有20厘米。大校在一旁看着我们这样,不知道是不是能体会那个瞬间的诡异。
擦肩而过的瞬间,我拎着飞行头盔的手不由自主的握紧,喀嚓一声轻响。
我没有回头,拐过一个弯,我放开步子狂奔起来。



2008年7月14日晚,10:30。
锦沧文华酒店1103,中央空调停了,空气暖湿发闷。我喝了一口水,继续写我的信。
“爸爸妈妈:

你们好么?
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封信,不过也许过几天我们就在兰州见了。
事情是这样的:指挥部安排我执行上海陆沉的计划,45个人,我是其中一个。潘翰田和曾煜也是,不知道这个任务怎么轮到我头上的。贼船真是好上难下,当初都是给表哥害了,现在也不知道去哪里埋怨他。具体的时间我还不能说,不过很快了,快得你们大概都没法想象。
妈妈信里说又炒了几个公寓的配额,其实我觉得没必要,按照这个趋势货币迟早会废除,就算捏着钱也没处去买东西,何苦呢?有时间还不如找几个人一起打打麻将。路依依可能已经飞兰州了,和她老爹一起。要是我运气好,没准我们四个人可以凑一桌也难讲。
不过我觉得我一直比较衰,真不是咒自己,就是这么觉得的。
我倒是不怕。
  我认识了一个人,想过要跟她在一起,可惜搞不定。
  我爱你们。

                             江洋
                             即日”

我在灯下写这封信,十二小时之后,这封信会和其他几千万封邮件一起被打成一个巨大的数据包,用无线信号发送出去。而最早的回复要在24小时之后才会到来,那时候上海已经沉入地下,所以不算作泄密。
我保存发送完毕的瞬间,灯黑了,笔记本屏幕也黑了,整个城市都黑了。
我走到窗边对外望去,那些寂静无人的街巷中忽然有大大小小的人影出现,他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议论着,隐隐约约的有些不安的模样。偶尔有人高声的喊几声,这些声音很快又低落下去。因为没有人回答他们。
终于有一个高亮的声音出现了。一辆白色的宣传车缓缓的经过南京西路,架在上面的喇叭高分贝播送着:“请各位市民保持平静,这次紧急断电是有计划的对于供电系统的测试和检修,电力供应将在三个小时内恢复,请各位市民在家中等待……”
三三两两的人又在街头站了一会儿,分别消失在楼宇街巷的不同入口,高音喇叭的声音远去,周围渐渐寂静下去。
这不是普通的断电,是陆沉计划的预演之一。当整座城市沉入地下,所有高压输电管线都会因为地壳的剧烈变动而出问题,到时候势必要全城断电,他们正在测试断电的操作程序。
那个时间点越来越临近了,还剩不到42个小时。
我依然站在窗前,我的视线里已经空无一人。
西南面的天空里出现了隐约的紫色,似乎又有轰炸。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有短信过来的声音。
“873:各单位在外人员请注意,莘庄上空遭到了小规模的轰炸,原地待命,准备支援。”
“873”是低级别警报,
又是这个警报,这样的夜晚,你站在天空下,有时候和一个人并肩,有时候自己一个人。
“那我现在对你说!不要再来找我了!”这话忽的炸在我耳朵边,空空的带着回音。
心里很重,像是挂着一根绳子,有人在下面扯了扯。
可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不舍得的呢?本来不是你的,也就无所谓失去了,还搞得那么悲伤的。
人有的时候就是那么贱,总是想着回头回头再回头,像是回头再看一下就会有奇迹发生。可是事情已经是那样的,该尝试的已经尝试过,该发生的已经成为过去,这个结果你不喜欢,可是你只有接受,多看一眼有什么用呢?相信你自己的眼睛,你不可能骗自己到死。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很久不动。屏幕的蓝光在黑暗中凝滞了20秒钟,熄灭了。我把手机慢慢的放回桌上。
我看见那只小野兽的背影了,它扛着它的小包袱走在苜蓿盛开的小路上,渐行渐远。就这么分别吧,不要回头,不要让我看见那个小东西沮丧的脸。
  我靠在窗前,看着天空中紫色的流星和盛开的紫色大丽花,它们的花瓣破碎在那层透明的壳上,流水一样向着四方奔流,熄灭时候仿佛烛火迎着忽如其来的寒风。
  她说这是一个将被记忆的时代,可是留下来记忆这个时代的是谁?
一生究竟要错过多少次,才终成了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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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2008年7月15日晚,21:30。
惨白的灯光,墨绿的会议桌。浦东机场临时指挥部,将军坐在桌头,下面是大猪、二猪和我。
我想其实我们本不需要这么长的会议桌,我们只需要一张方桌,桌上放一付扑克,我们围坐在旁边,桌角放着花生和啤酒。这时候我对面的那个老头子会得意嚣张的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三个,把腿翘在椅子上猛挠他有点花白的头发,说别想耍赖,我一个人照样打你们三个。
这是两年前我初到这个城市的时候,德尔塔巨大的黑影还没有降临到人类的头上,那时候的泡防御指挥部有着无数的编制,却只有四个人总在百无聊赖的深夜打着牌。我这样想着,像是徒劳的想用自己的思维把时间拉到两年之前,让一切都没有发生,然后重新来一次。
也许再来一次,在那个可怕的日全食的阴影里,我们就不会看见那个毁灭世界的短柄棒棒糖。然后我会被免除服役,去大公司找一份薪水丰厚的工作,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在阳光充足的早晨我坐在白色的餐桌前看晨报,她在不远的地方煎着鸡蛋。
她耳根后面有一缕细软如钩的头发……

“潘翰田,通知机场地勤部队了么?”将军发话了。
“三架鹞式,全部装备了地狱犬系统,满负荷,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起飞。”大猪挺直身板低声说。
“很好!曾煜,执行时间表你们都确认过了么?”
“确认完毕!”
“机上电脑的程序装载是谁最后确认的?”
“是我,”大猪说,“一切正常。”
“我们等候陆沉工作部的最后确认,除了我们四人,另有41名陆沉工作部的A级军官参加这项行动。他们将把上海沉入地下一公里的空穴中,这个过程将耗时1小时23分45秒,两支行动部的时间点必须紧紧扣合!”
“是!”
将军想了想,似乎无话可说。其实泡防御圈的扁平化并非是什么高难度的操作,远不能和在光流轰炸下弥补一个个缺口相比,甚至一台搭载了那个特别程序的家用电脑就能把这个操作完成得轻松惬意,而泡防御指挥部为此出动了三名精锐——如果我也算精锐的话——只是为了万无一失。
将军最后转向了我:“江洋,你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我尽量说得气沉丹田。
真没劲,每次轮到我,似乎就变成了一个要被照顾的孩子,言下之意无非是你自己准备好就可以了,别的你都可以不要管。
会议桌边短暂的沉寂下来,八只眼睛相对,只剩下桌面上笔记本风扇低低的声音。
“呵呵!”将军忽的笑出声来。
他往椅子背上一靠,把军帽摘了下来,挠着花白的头发,同时很随意的把上衣的扣子解开:“真热,也不知道是不是给吓得。”
我们三个还是没敢动。
“夏天呗。”大猪说,他脸上的神情忽的懒散起来,整张脸松弛得像是要掉下去似的。
二猪和我对看了一眼,我们两个也开始笑,我忽然间有一种错觉。我想要冲到窗边去看看,也许我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外面其实根本是一个白天,我们刚刚打了一夜的牌醒来。根本没有德尔塔文明这回事,那些泡在营养液里的神童完全是帮发白日梦的痴人。
链子的哗啦哗啦声把我的视线拉了过去。
大猪把衣袖捋了起来,军服衬衣下面的手腕上套着一根金属链子,上面有一块小小的金属铭牌,现在他一边懒洋洋的敲着桌子,一边抖动链子让那块金属铭牌滑来滑去。我的心里慢慢的凉下去,我笑了笑,因为我看见那块铭牌上刻着名字和序号——“苏婉 748800001213011”。
是啊,干什么骗自己呢?如果还是两年前,苏婉又在哪里?她已经死了,变成了黄浦江边零号废墟里的一些些灰尘。
可是为什么苏婉的铭牌会在大猪手里呢?那种光压、那种可怕的灰化力量,金属也不会留存的,除非说……那根链子其实根本就没有挂在苏婉的脖子上,它一直就在大猪的手腕上……可是为什么苏婉要把这块战死后确认身份的铭牌摘下来?我觉得隐隐的开始头痛了,似乎这个世界上真是太复杂了,很多很多的事情我都不明白。那就让我不明白也好啊,不明白蒋黎为一个看似毫无关系的女人去弄机票,不明白苏婉的铭牌套在大猪的手腕上,不明白狐狸一样的女人会跟着一个粗俗的老头子,不明白那个女人为什么轻轻松松就要结婚了,
一生究竟要错过多少次,才终成了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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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2008年7月16日,15:30。
地勤人员为我们套上了全封闭的飞行服,他们围着我左左右右的检查氧气管、配枪、工具刀和降落伞,我左右的大猪二猪也同样被忙碌的地勤人员围着。机库的顶部测试着开启,通过张开的口子看出去,我看见阴霾的天空里,云像是走马那样飞快的流动。
透过防紫外的头盔镜片,我看见老大靠在钢铁的壁板上抽一支烟。这个老家伙此时流氓得像是一个街头少年,沉默和睥睨中带着迷惘又不可一世的神情。听说他以前也是一流的飞行员,亲自上过战场,击落过敌人。
我听不见声音,这个城市和我已经被这身制服隔开了。为我检查装备的地勤伸了大拇指表示没问题了,我也伸了大拇指表示感谢。后面有人为我递过一把折叠椅子扶着我坐下,我的身边就是沉默的鹞式,地勤们缓缓扯去了它上面的银灰色防雨披。

“起飞时间预定在16:20,不要一直坐着,偶尔站起来活动活动。”老大的声音从秘密频道里传来,“也不要一付英勇就义的样子,你周围的地勤人员只是以为你们要去做一次Z计划的系列实验。”
这么说着的时候老大把烟摘下来,嘴唇凑着耳麦蠕动,还跟迎面过来的人微笑着打招呼。
“明白。”我们三个的声音一同在耳机里响起。
毕竟不是老大那种资深的老狐狸,这个时候我们三个包括大猪都无法控制那种紧张。我们机械的站起来,像是被栓在椅子上的狗一样,单调的围着椅子转圈。过了一会儿我终于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笑什么?”老大的声音在耳机里还是淡定的。
“我在想我们真是土。”
“说得没错。”
“上海真的会沉入地下么?”我说,“上千平方公里的地面,整个陷入地下一公里?难道地下会有这样一个空洞么?”
“不知道阿尔法文明是怎么做到的,不过既然纽约能够陆沉,上海也一样可以。不同的文明对于技术和物质的理解都不同吧,也许那些东西觉得做一个馒头出来很难,挖空上千平方公里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