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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 上海堡垒(杂志版,作者:江南)

上海堡垒(杂志版,作者:江南)

当你老了,头白了,睡思昏沉,
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诗歌,
慢慢读,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们昔日浓重的阴影;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垂下头来,在红光闪耀的炉子旁,
凄然地轻轻诉说那爱情的消逝,
在头顶的山上它缓缓踱着步子,
在一群星星中间隐藏着脸庞。

                 ——《当你年老时》 叶芝
一生究竟要错过多少次,才终成了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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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也会下沉么?”
  “难说,自己做好准备。”
  “准备?”
  “囤积点瓶装水和面包。”
  将军这么说的时候,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远处的天空阴霾。灰黑色的云在天空上滚动,如同平铺着涌来的潮水。目测起来云层的高度大概只有两公里,世界上并没有距离地面那么近的卷集云。云层的移动速度很快,接近我们上空的时候,周围迅速地黯淡下去,外面南京西路上的路灯跳闪了几下纷纷亮了起来。云层盖过了我们的头顶,而诡异的是它像是遭遇了什么障碍,一分为二又迅速地汇合,整片云就这么汹涌着掠过了我们的上空,只在天心正中央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空洞,阳光像是圣光那样从空洞里洒落。
  我低头看了一眼将军桌上的显示器,上面是模型计算的结果,云层高度1700米左右,在1500米的高空中,它遭遇了泡防御界面,这层界面覆盖整个上海,像是一口倒扣的锅。
  “是新德里被光流轰炸后的尘埃,被风吹到这里,用了72个小时。这阵尘埃云过去,还有因为微小颗粒凝聚水汽形成的雨云,两天之后天才会晴朗起来,这些尘埃向东进入海面上空,和湿润气流碰撞会形成灰雨,那里的鱼要遭殃了。”将军说得很学术,倒像是我《大气科学原理》那门课上的老头子。
  随后又是沉默,空气里充满了老式轮机般的咔咔响声。这座大厦的中央空调不太好用了,不但响,冷风里还一阵阵地带着湿气,让人很不舒服。
  “要把一座城市沉到地底下去,就靠瓶装水和面包能顶住?”我不喜欢死沉死沉的气氛,想接上原先那个话题。
  “就算采取陆沉方案,也会有配套的救援措施,1800万人,没那么容易死的。报告给我,你可以滚蛋了。”将军冲我行了一个很不正规的军礼。
  我知道这个老头子现在心情不好,没有必要去捋他的老虎胡子。于是我把文件袋放在了他的桌面上,文件袋上写着《新德里泡防御破裂技术分析报告》,封口上印着“绝密”的红章。
  我退出办公室带上门的瞬间听见了《Superstar》的前奏响起,那个少女组合的歌声从将军的口袋里传来。我这个人就是太八卦,很没眼色地回头,看见将军打开他那只三星滑盖手机,不带半点表情地翻了翻眼睛看我。

  其实我也赶时间,出了门,我撒腿就跑。
  整座办公大楼里出入着军装笔挺的军官们,他们的肩章显示着从上尉到大校的各种军衔。而现在我最惹眼,巨大的环形办公室里所有人都以奇怪的目光看着这个一身预备役中尉军服的小子,估计是不理解为什么这样的人会出现在泡防御指挥部的大厅里,还跑得那么嚣张放肆。
  冲出中信泰富广场,我站在空荡荡的南京西路上。我还记得我最初来上海的时候,最喜欢在风和日丽的下午在这条路上溜达,看着衣着时尚的美女们来来去去。而现在那些路灯光色阴冷,没有风,可是让人觉得身上的热量一瞬就蒸发掉了。裹着制式风衣的年轻军官以手拉紧风衣的立领御寒,笔挺地站在这座大厦的门口,他们的目光森严,袖口上有宪兵的标记。
  对面就是梅龙镇广场,一只巨大的米老鼠灯箱在缓慢地旋转,隐约的还有《新年好》的音乐声,这提醒我今天是鼠年的元宵节。梅龙镇广场还在办它的新春打折大卖场,应该是市政府宣传部门安定人心的把戏,不过也实在太拙劣了,谁还有心思在这个时候去逛Burberry和Givenchy?
  米老鼠灯箱旋转,商场门口空无一人。
  纽约和伦敦都已经下沉,新德里的泡防御被击溃,光流轰击下片瓦不存,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上海,谁也不知道。战争开始的时候,纽约的防御工事和准备都是最充分的,一度主动出击消灭了多达三位数的捕食者,泡防御张开到最大的时候俨然永不陷落的堡垒。可是转眼消息传来,纽约启动了陆沉计划,引发了海水倒灌,损失相当惨重。
  现在时间是2008年2月15日,战争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年。

  我旁边的宪兵上尉对我投来了冷冷的目光。
  我觉得背心有点发凉,刚想掏证件给他看,他冲我挥了挥手,示意我闪开。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里,阴霾的云层中,一个巨大的东西隐隐约约悬停在里面。它距离我们大约有1500米,这是它的极限,它不可能突破泡防御界面,但是已经极度逼近了。在汹涌流动的尘埃云里,它也在不停地颤抖,长长的触须摆动剧烈,令人想起《西游记》里面的妖魔。我小时候总是幻想这些妖魔在云中披发而来,男的穿着满是朋客铁钉的皮夹克,女的穿皮靴搭配洛丽塔长裙,迎风嘶吼吐雷吸云。
  它忽然睁开了眼睛!
  只是一瞬间,放射状排列的十二只眼睛同时睁开,隔着一公里以上和我们做了一次短暂的对视。那些眼睛是绿色,像是猫瞳,没有眼白,却是人眼的形状。我后背发麻,麻劲从尾椎直冲到后脑。而宪兵毕竟不同,他按着腰间的枪柄,逼上了一步,紧紧地盯着那个东西。
  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这些军人,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支撑他们的意志,一把靠化学动力推动金属弹丸的武器?可是上尉站在我面前,让我凭空生出安全感。那东西闭上了眼睛,它睁眼的过程更像是快门一闪,而后它轻轻挥舞着触须,隐没在迅疾流动的尘埃云里了。
  那就是捕食者,不过应该是一只侦察型的,它在睁眼的瞬间应该已经捕捉了包括我在内的地面资料,现在要回去传输给次级母舰。
  “我靠!”我舒了一口气,“眼睛大了不起啊?就出来吓人。”
  “大概每只有足球场那么大吧。”年轻的宪兵上尉笑笑,“大眼贼。”
  他笑的时候所有森严一扫而空,还带着点孩子气,应该跟我年纪差不多。我从口袋里摸出从大猪那里摸来的中南海递到他面前。
  他摆了摆手:“站岗。”
一生究竟要错过多少次,才终成了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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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铁轰隆隆地作响、摇晃。
  现在我叼着一根烟坐在空荡荡的长椅上,伸长了脖子在左左右右的车厢看,隔了很远才有稀疏的人影。坐得离我最近的应该是一个空间战略指挥部的女军官,我只能看见她制服裙子的白色裙摆,裙摆下的小腿线条凌厉,像是雕塑家用大斧在石膏上简单劈削出来的。一双猎豹似的小腿,我估计这姑娘负重越野肯定比我强得太多了。
  林澜也总是穿着这样的制服,现在她在做什么?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摩托罗拉的L7,打亮屏幕。我想给她发一条短信,我要去龙阳路站,估计要半个小时,这段时间里我得有点事情做,比如等某个人的短信。
  “在干什么?”
  听起来像是一条没事找事的骚扰短信,我输入完这四个字立刻把它们又删除了。
  “我把新德里的分析报告做完了,熬了一晚上,我靠,真是累死了。”
  我想想,还是删除了。为什么我要对林澜汇报我的工作进度?她又不是我姐姐。我老娘说女人再怎么嘴硬,最终还是会喜欢比她强的男人,所以不必太甩她们。我问老娘说她为什么喜欢我当老师的老爹,老娘说你不看他在讲台上那架势,简直指挥十万雄师呢。
  “真够烦的,尘埃云一来,阴得跟夜里一样。”
  这也还是没话找话。
  真难,连个短信都写不出来,我觉得有点累了,握着手机靠在那里,对面的液晶电视上正在演新的地铁安全小短片。主角一如既往的是孙悟空和猪八戒,孙悟空这个叛逆分子在这个短片中被塑造为一个知识丰富而又耐心稳重的少年,他教育猪八戒说如果在地铁中遇见光流袭击,应该立刻躲避在车厢的角落。长椅下是最好的地方,因为即便有东西落下来也砸不到你,而且要用手机不断地拨打求救电话。
  长椅救得了谁?根据计算的结果,那些光流中的能量密度可以和氢弹相比。如果泡防御界面被击穿,我们的下场不会比新德里更好些,那时候整个上海的灰尘飘到东海上空,还是会化成一场灰雨。其中有些灰是我的,有些是林澜的。
  我盯着液晶屏幕开始浮想联翩。
  分众传媒的CEO叫做什么来着?江南春?嗯,是这个名字。我想这人如今一定很郁闷,自从战争开始,他在高档办公楼宇和地铁内的全部液晶电视都被军方征用了,而这一切发生在他并吞了最大的竞争对手聚众传媒后不到一年,正准备大展宏图进军韩国市场的关头。
  当然其他纳斯达克上市公司的老总们也不惬意,据说他们如今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经常聚起来打打麻将,每盘都是以他们手里所持的股票下注。不过这算不得赌博,因为纳斯达克无限期闭市,这些股票根本无法交割为现金,而创业型公司的未来……鬼才知道,也许明天就会死光光呢。
  一度这些富豪榜上的名人都是我的偶像。
  我是北大毕业的,我的理想其实是去华尔街当一个精算师。
  我高考那年把可报的大学和专业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有十几遍,估摸着在我们家那个穷地方,分数线奇高无比,要想考北大,还想考金融类纯属痴人说梦。这时候我发现了物理系有个特设的模型精算班,我那个在华尔街的表哥看了这个班设置的课程说这个专业好转金融类,我就报了,成功录取。
  四年时间里我一边苦读原版的《Economist》和《The Wall Street Journal》,一边狂考GRE,表哥拍了胸脯保证搞到推荐信推荐我去哥伦比亚读金融,系里上上下下都是他的老关系。
  然而毕业那年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我的年级主任拿着我那份哥伦比亚大学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隔着厚如瓶底的眼镜看了我半天,看得我心里发毛。然后他语重心长地说:“江洋,你有没有考虑过应征入伍?”
  我不加思索地说没考虑过,援藏听起来更好一点,我一直特想去八角街。
  年级主任不说话,抽出我录取前签的一份附加文件的副本递给我,说:“你的专业有保密限制,未获中央军委特别批准,不能出国,而且只能在军队内部服从分配。”
  我茫然地打开我亲手签名的文件,意识到自己早在四年前就已经上了贼船,北大竟然有一个由中央军委直接负责的保密专业。
  直到我以预备役的身份加入解放军空间战略部队的泡防御战略指挥部,我才发现我根本就是上了一个绝大的当。其实这个所谓的模型精算班,它所有课程设置的核心目标都是培养平衡防御泡的技术员,我诧异地发现原来上课时候老师强调的考试重点划下的提纲无一例外地指向了一个大泡泡,怎么计算它表面的能量密度,怎么维持它的平衡。
  当时这种巨大的泡状防御还未在地球上任何一个城市展开,可是各国都在为它培养技术人员。
  我最想埋怨的那个表哥没有机会再听我的怨言了,他跟着纽约一起陆沉了,战争开始之前他刚刚在华尔街得到自己的一间独立办公室,站在落地窗前挺胸腆肚地拍了一张照片传给我,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活着。
  地铁震动了一下,灯黑了一瞬重又亮了起来,我回过神来。
  抓了抓头,我写了一条短信发了出去:“我现在去浦东机场,过花木,要不要给你带点花?”
  液晶电视的画面忽然切换了,市政府的发言人神情严肃:“现在插播一条新闻,市政府发布紧急通知:从今天下午二时整至四时整,南浦大桥短暂关闭,仅供特许车辆通行,请计划途经南浦大桥的驾驶者绕行。”
  地铁播音跟着响起来:“各位乘客,各位乘客,本次地铁将在人民广场站停止运行,请您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地铁立刻开始减速,我脑袋里嗡的一声。屋漏偏逢连天雨,梁康三点五十分就要进检疫口,这下子赶不上了。车一停,我猫着腰往外冲,以往最热闹的人民广场站空荡荡地看不见什么人影,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过检票口,脚步声回荡着仿佛在背后追赶我。

  我从来福士广场的出口钻出来,外面的光线已经恢复了不少。那阵尘埃云的面积并不大,移动速度也很快,现在已经过去了,剩下的是因为细微尘埃而凝聚形成的雨云。尘埃云到来的时候像是黑夜,现在只是阴天。
  整条人民大道上每隔十米左右就有一个披着制式风衣的宪兵,他们腋下夹着微型冲锋枪,军用卡车车队正在缓慢地经过。看来这就是“特许车辆”,三十吨的平板卡车,不知道是什么重型装备。
  “同志!”我跟最近的宪兵行了一个军礼,“我有紧急任务需要过江,怎么最快?”
  宪兵上下看了看我:“桥和隧道都封闭了,过江走摆渡。”
  摆渡?
  总之不是抱怨的时候,我气喘吁吁地跑到黄浦江边,一条紧急通道直通水面。我奔过去看了一眼,七八艘平底小驳船停在那里,船头上挂了“征用”的军绿色牌子。
  我跳上其中一条,像是古代侠客被追得走投无路那样大喊:“快点!快点!我要过江!”
  “船被部队征用了,证件拿出来看看。”
  我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我的证件晃了一下:“快点!有任务。”
  “你这是预备役军官证。”摆渡的大爷很固执。
  “夹生饭还是饭呢!”我说,“开船!”
  狐假虎威起了作用,驳船上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我这条船上的大爷似乎是领头的,挥了挥手:“你们几个在这里等着,我送他过去。”

  驳船走得极慢,大爷打着舵,我坐在船头。
  这还是我来上海之后第一次漂在这条有名的江上,在这里前看是尖刺一样的东方明珠电视塔,后看是和平饭店那帝国主义味道十足的大厦,都距离我很远,江面显得很开阔。上海这里不比我上学的北京,高楼太多,很少看见这样大片的天空,这时忽然有种极漂泊的感觉。
  船震了一下,忽然我觉得速度和风向都变了,我跳起来仔细看了一下船头水流的方向,确认没错,这船忽然向着左手漂移过去,整个江面上的流水都加速往那边流动。
  我往那个方向看去,吃了一惊。平静的水面上忽然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距离我们大约三百米,像是水下打开了一个空洞,所有的水都向着那边流动,倾泻进去,形成一个巨大的漏斗,进而有形成漩涡的趋势。
  “我靠!怎么回事?”
  “是上海主炮吧?没事儿,一会儿它炮口闸门关了,我们就好走船了。”大爷大大咧咧地,似乎并不怎么在意。我看他关了发动机,也不管舵了,在旁边一个蓝色的背包里摸着,一会儿居然摸出一个盒饭来。
  “关键不是上海主炮不主炮,你这船就要掉进炮眼儿里去了!”我简直被他气晕了。
  这条失去了动力的船正以远高于它正常速度的高速向着那个巨大的漏斗口滑过去,这样不过一分钟我们就会掉进那个空洞里。
  “下锚呗,这点准备没有,还敢在黄浦江上走船啊?”大爷满不在乎地把盒饭放下,拾起铁锚沉进水里。
  铁锚被拖着走了一小段,勾住了,船在急流中震动,但是终于停下了。我坐在船头战战兢兢地看着流水飞快地从船边滑过,而大爷捧起他的盒饭坐到舵边去了,打开来,居然还有青椒。真受不了,这年头摆渡的都这么酷。
  乌黑的金属壁从水下缓缓地升起,隔绝了水流,泛着森严的光。水面渐渐平静下来,我站起身来眺望着不远处的巨大炮口,它的直径达到四十米,金属管壁的厚度就超过了一米。二战时代可怕的“古斯塔夫巨炮”在它的面前无疑只是一根挖耳勺。整整一个团的部队现在就在炮体下方的地下室里,操作着这件可怕的武器。
  上海主炮,这个东西的最大意义在于它还从未发射过,它的存在是个威慑,毕竟是阿尔法文明留下的东西,不是我们现在技术可以达到的。



  阿尔法文明是人类接触到的第一个地外文明,它和人类的第一次对话要追溯到1975年。具体它怎么联系上人类的属于绝密,我这种人无从知晓,但是文件中记载它是第一个进入地球圈的外星文明。
  阿尔法文明用很多方式显示了它们的存在,比如射电天文望远镜接收到的摩尔斯电码,再比如“使者”。在1975年诞生的孩子中,脑发育异常的比例有明显的上升,而他们中相当一部分人长期沉睡,从生来就不曾睁开眼睛。可是他们的存在意义非常,阿尔法文明传递的绝大多数信息来自他们的梦呓,没有人教过他们语言,可是这些人说出了超过我们文明进程不知多少的高阶技术。他们被称为“使者”,如今这些人沉睡在某个神秘地方的营养液池子里,充当着阿尔法文明和地球的沟通桥梁。
  阿尔法文明说地球的文明发展其实并非由单细胞生物进化而来;阿尔法文明还对我们最发达的机械文明表示了不屑,它们认为这条文明绝无出路,必将在不远的将来遭遇瓶颈;它们又说如今仍然留存在这个星球的“古老技术”远超过我们目前的科技水平,但是它们说古老技术的大门不能轻易开启,所以等于我们坐在宝库的门口还是只有受穷。
  我有时候想阿尔法文明这些智慧生物和卖大力丸的一样,说了半天,还是空话。
  但是阿尔法文明预言了第二个客人——德尔塔文明——的到来。
  2007年2月15日,各国空间部队和政府首脑都在等待天体观测站的消息,这一天是阿尔法文明预言的“降临之日”,这一天日全食。当月球的影子慢慢遮蔽了阳光,灾祸现形了,除了圆形的月影,另有一条狭长的影子横亘天空,从漠河到莫斯科的人们都可以用肉眼观测到它。
  德尔塔文明,它真的来了。
  那其实是庞大的滞空母舰,最长的一轴达到月球直径的四分之一。它表面对于光辐射的吸收使得我们在夜晚不能捕捉它,而在日食的时候它就显露出来了,和月球一起把巨大的阴影投在地球表面,因为它在月球低空轨道上运转,所以两个影子重叠,看起来像一只超大号的短柄棒棒糖。
  元首们惊恐万状地汇聚在纽约举行峰会,历史上无数神棍预言过地球的灭亡,后来都被证明是“狼来了”的故事,当诺查丹马斯们已经混不下去的时候,狼真的来了。
  和阿尔法文明不同,德尔塔文明是直接以毁灭者的姿态到来的。
  阿尔法文明以神一样的口吻预言了这个大麻烦,那些沉睡在营养液中的孩子不约而同地张嘴说:“阴影从天而降,你们将遭遇最大的毁灭,也可抗争而等待光的降临。”
  NASA的委员会主席亲眼看见了这盛况,无法忍受这种介乎科学和神学之间的伟大预言,硬撑着等到德尔塔文明真的降临,他的价值观彻底崩溃,据说已经去西藏某个小庙出家当了喇嘛,开始研究密宗哲学了。
  好在阿尔法文明倒也不是只满足于当个神过过嘴瘾,它们传递的信息中包含跨越时代的先进武器。
  泡防御系统是其中之一,也是目前唯一能够抵御德尔塔母舰主炮的装备,就像目前在上海上空张开的防御界面。这层看似气泡的界面可以完全地隔绝城市,即使德尔塔文明次级主舰的主炮也无法击穿它,更不必说捕食者。不过它在高强度的攻击下也会紊乱,我的工作就是平衡整个界面的能量密度。这种强大的防御设施只被安置在极少数大城市,但奇怪的是,德尔塔文明并未趁机去攻击中小城市,它们的攻击全部集中在设置了泡防御的地方,泡防御就像是蜜糖,这些外星生命像是蚂蚁一样被它吸引了。而解放军位于兰州的最高指挥部没有泡防御,却安然无恙,据说大家还有心思每天下午走出掩体去晒晒太阳。
  约束场炮火则是可以直接创伤次级母舰的进攻武器,上海大炮就是一座约束场炮。约束场炮火的唯一一次开炮在纽约,纽约大炮的功率大约是上海大炮的120倍,它一次轰击中毁灭了两艘德尔塔次级母舰和215只捕食者。这个好消息一度被夸大到地球已经掌握了威慑德尔塔文明的核心技术,可是仅仅两周后,纽约堡垒就沉入了地下。
  纽约堡垒的陷落第一次让人类感觉到灾难临头,阿尔法文明给予的支持不是万能的。而且按照阿尔法文明的信息,这艘无法想象的巨型母舰只是德尔塔文明太空探索大军中的不算很大的一艘……

  我现在坐在一艘不算很大的驳船上,风吹来,水在我脚下慢慢地流动,摆渡的大爷在吃他的盒饭。
  我打开手机,没有新的短信。
  林澜,你现在在做什么?
一生究竟要错过多少次,才终成了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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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彩装的军吉普跑在龙阳路宽阔的大道上,超过了一辆又一辆的重型卡车。我站起来跟押车的宪兵行军礼,神气活现,他们有的回礼,有的神色冷峻。
  “别太嚣张。”开车的宪兵说。
  “没事儿。”我坐下来,舒舒服服靠在座椅靠背上。
  运气不错,我遇上了宪兵那边一个熟悉的少校蒋黎,以前一起打过牌的,他答应带我一程。
  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我心里一个小东西蹦达了一下。打开手机来,是林澜回过来的短信:“你去花木干什么?”
  “去机场送个朋友,我问你要不要给你带束花?”
  “那就郁金香吧,我要一束黄色的,谢谢。”
  逼近龙阳路地铁站了,我指了指路边:“就近停吧,我就在这儿下。”
  “你不是要去机场么?反正我一路过去。”蒋黎有点奇怪。
  “有点事儿,我一会儿做磁悬浮过去。”
  “就你事儿多。”
  我跳了下去,跑了几步,蒋黎忽然在背后喊我。
  “怎么?”
  “能搞到去兰州的机票么?”蒋黎压低了声音,眼神有点奇怪。
  “我靠,你以为我是谁?能搞到机票我还跟这儿混?”
  “你那个朋友不是搞到了么?能搞一张没准还能再搞一张。”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要钱的话,没什么问题。”
  我呆了一下:“他是他我是我。”
  蒋黎眼里那种奇怪的光褪了,他点了点头,冲着那些重型卡车丢了一个眼色:“知道那些是什么么?”
  “不知道。”
  “泡防御发生器。这一部安装在张江镇,还有三部也拆除安全锁了,今天夜里同时安装。一部在高东镇,一部在莘庄,一部在宝山区那边上海大学校区。这是最后四部。”
  “因为前几天轰炸太密集吧?上面不放心了。”
  “不过家底儿也用完了。”蒋黎发动吉普,飞驰电掣地去了。

  我夹着那束在花木花卉交易市场买的黄色郁金香走进了空荡荡的磁悬浮售票大厅。
  “单程50,往返80。”售票的兄弟没精打采的。
  “都战争年代了,也不打折?”我随口说着,还是老老实实掏钱。
  “打折不打折也无所谓,现在还能往外飞的,还在乎这几个小钱?”兄弟说,“单程?”
  “往返。”
  “看你就是往返,你这个样子也就是我们平民老百姓,搞不到机票的。”
  你说这人眼光怎么就那么毒辣呢?
  “军官证能打折么?”
  “不能。当兵的?”兄弟嘟哝了一句,“买往返啊?不如买单程,回来坐机场大巴,到静安寺也才19块钱。”
  “往返。”我重复了一遍。

  我冲进浦东机场候机大厅,就看见梁康在人群里使劲地对我挥手。我拨开人群努力往那边挤,梁康也向着我挤了过来。我身上有汗,周围的人身上似乎都有汗,整个候机大厅满满当当,空气中有着隐约的嗡嗡声,异常闷湿,氧气含量低得可以憋死人,估计是没有开空调。
  如今的机场倒像是原来春运时的火车站,民工们挤在一起,地下堆着廉价旅行箱和蛇皮袋,空气里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食物气味——温热而腐烂的气味。不过我知道能在这里等飞机的都不是普通人,他们脚下放着的箱包考究精美,不乏正牌的路易•维登,原来恒隆广场里面有一家路易•维登的专卖店,这样的箱子要卖上万块。现在没有人珍惜它们,我看见一个女人坐在上面打着手机,她头发散乱,手里捧着机场发的盒饭。
  “你丫就不能不迟到一次?”梁康在我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伸手去拿我手里的郁金香,“还搞送花这套?”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是给你的,我自己拿回去插。”我把花藏到背后,“没办法,赶一个报告,刚刚送过去我就飞奔着来了。”
  “怎么这么多人呐?”我看着周围。
  “连续一周没有飞了,都是压下来的乘客,谁都不愿走呗。”梁康眼珠子转着看看周围,压低了声音,“今儿夜里这班能飞,我是优先票,可以上去。”
  梁康是我在北大的同学,我们一个宿舍的。他学法学,毕业了就在上海一家很大的律所里面当合伙人。梁康那点水我是知道的,别说合伙人,律师助理他都勉强。不过他老爹在上海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同于我们这种穷混的,他大学时候就在东方广场那边的东方君悦酒店常租一套房子,一月一万五,隔三岔五带着各种女孩在那边住,有的我们不认识,有的听说是哪个系的系花。
  按说这样的人应该是不讨好的,不过梁康是个大度的人,也经常开着他那辆帕萨特带着兄弟们过去奢侈一把。满屋子人在地上横七竖八,有的打PS2,有的杀人,有的玩真心话大冒险,周围有梁康叫的啤酒和吃的,奢靡得像是山中老人的宫殿。这时候梁康也没有什么地主的风度,经常是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被罚贴墙倒立。
  所以大家都还蛮喜欢他的。梁康跟我关系尤其的好,因为他总是跟我选一样的选修课,他的绩点全靠我。
  “来来来,介绍一下,”梁康从背后拉出一个人来,“江洋,我同学,这是……”
  “哟,这是……黛黛吧?嗨,你好,梁康尽跟我提起你了。”我看着那个低着头的女孩,她满头的长发披散下来,细顺得像是丝绸。真是个小美女,白净得像是瓷娃娃,见人有点羞,脸颊两侧微红着。
  以前只偶尔听他提起这个女孩,似乎是他最近的女朋友。我心里骂梁康这个孙子,又祸害人了。
  “你好,梁康也老提起你。”女孩的声音低低的,很好听。
  “叫你上午过我们家来的吧!”梁康凑到我耳朵边,压低声音埋怨,“我今儿不是在家里结婚么?”
  我愣了一下,侧眼去看了看那个黛黛,想不到这样文文静静的小美女把梁康这小子逼到婚礼上去了:“我靠,不会吧?你不是号称要死撑到底的么?”
  “有了。”梁康对黛黛飞了个眼色。
  “什么有了?”
  梁康在我脑袋后面拍了一巴掌:“你丫是装傻呢?”
  我顺着他目光往下看,落在黛黛似乎有点隆起的小腹上。
  “哦!”我在额头上狠狠一拍,握住梁康的手,“恭喜恭喜!”
  我们两手交握了一阵子,可是我看得出梁康并不开心,我也一样。我们静了一会儿,各自把手抽了回去。
  “老头子说……没准都要死了,想能亲眼看见孙子。”梁康搓着手说。
  “老爷子在兰州了吧?还好吧?”
  “还行,不过精神一天不如一天,不是他在上海那时候了。”梁康摇头,“这次他搞了票,催我赶快过去。我怕是他知道自己顶不住了。”
  “瞎想什么?”我拍了拍他,“没事儿的。”
  我也实在找不到什么话安慰他了。
  “飞往兰州的A4356次航班乘客请注意,飞往兰州的A4356次航班乘客请注意。请携带您的行李准备进入检疫口,持优先票的乘客请您前往国际航班入口,请注意秩序,服从宪兵的指引。”广播声忽然回荡在整个机场大厅,几乎所有人不约而同的站了起来,仰着头眺望,一直黑着的大屏幕亮了起来,身穿宪兵制服的军人从检疫口后面排队出现。
  “黛黛!黛黛!”梁康大声喊着,去拉他的女朋友,哦不,现在这是他的妻子了。
  整个人群开始流动了,有人不顾一切地往检疫口那边挤,有人开始高声喊着:“我们已经等了一周了!”隐隐约约有混乱的趋势。宪兵们手挽手结成人墙,为首的中校冷冷地按着腰间的手枪,如今警察都回家歇着了,宪兵是唯一有权配备武器的人群。
  梁康没有跟我告别,拉着他的女人,顺着人流拼命往国际入口那边挤,他高举的手里紧紧攥着机票,像是要捏碎什么东西。黛黛就这么跟着他,临走的时候她手里的东西落了下来,那是一本书,我弯腰捡起来看,白封皮,书名是《此间的少年》。这本书在我们学校有点名声,可是我没看过,正好可以带回去翻翻。
  我翻开书,愣了一下。书里夹着一张照片,上面清清瘦瘦学生一样的男孩,带着一副细丝的眼睛,站在秋天的银杏树下面,满地的落叶。背后写着日期:“1999.10.10。”
  那不是梁康。
  我低低地吹了声口哨。
  “阿贼,我会帮你搞票的。”梁康的声音忽然传来。
  我看过去,他在人群里站住了,拉着他的妻子。他冲我挥手,喊的声音很大,可是我听出他有点难过。我没说话,冲他挥了挥手。他又回头拉着女孩往国际入口那边冲了。
  我转身,和人群去向相反的方向。
  搞到票又有什么用?我和部队签了军事服务协议,如果我走,就是逃兵,会被送上军事法庭。我和大猪二猪开过玩笑,说我这种合约叫做死当,不能赎回。
  从落笔的那一刻,我就知道。

  走出候机大厅,一下子安静起来,天空开阔,就是太寂寥了一点。我抓了抓头,把花夹在胳膊下,双手抄在衣兜里往磁悬浮那边溜达。手机响了,有来电。
  “喂,我是江洋。”我懒洋洋地。
  林澜不会给我打电话的,我们只通短信,我们两个人对面的时候,似乎根本无话可说。
  “江洋!你搞什么?部队的纪律就是绝对服从!今天训练排期轮到你,你现在在哪里?”对面是个破锣嗓子,声震如雷,是猛男才有的声线。
  我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我本来下午排了飞行训练,昨夜赶了一夜的报告,又心急火燎地跑来送梁康,把飞行训练的事情完全丢到脑后了。
  “我到了,到了!已经到门口了!马上就去换衣服!”
一生究竟要错过多少次,才终成了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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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运气还算不错,飞行训练的地方就在浦东机场。如今上海又回到了二战时候的孤岛形势,诺大的国际机场几天也没有一架民用飞机起降,部队理所当然地把它征为军用。当然空军如今也没什么用处,现有的战斗机遇上了捕食者,往往是损失八架击落一只捕食者,这个数字都不敢报给公众知道,倒是地基导弹还靠谱一点,可惜那些捕食者再生的速度又太快,德尔塔文明的巨大母舰像是一个蜂巢似的。
  
  部队的专门通道和拥挤的候机厅不在一起,我换了飞行服飞奔着赶到机库的时候,教官老路已经气歪了鼻子,正靠在一架“鹞”上。
  老路有个华丽的名字,叫做路锦博,原来西飞公司的试飞员,技术上异常过硬,手下是一个中队的鹞式。这种原产英国,后来改进于美国的战斗机代号AV-8B,是美国空军支援的,要说战斗力只能算二线飞机,好在可以垂直起降。今天是我第九次飞行训练了,都是飞这种鹞。
  “快快快!要是你是我手下,早把你踢出去了!”老路也没有工夫骂我,用力挥挥手。
  这架代号灰鹰一号的“鹞”是少见的双座版本,老路在前我在后。
  “地面控制台,这里是灰鹰队长,灰鹰一号报告,一切正常,训练项目开启。”我扣上头盔,耳机里面传来老路的声音。
  “灰鹰一号,这里是地面控制台,收到,训练项目开启。” 
  头顶的天光忽地泻下,整个机库的顶棚从中间分开为两片。鹞的机身剧烈地抖动着,飞马发动机在机库里造成了可怕的轰鸣声,像是一头吸风的怪兽在咆哮,机库的板壁都要分崩离析一样。鹞腾空而起,喷气口方向调整之后,又迅速进入平飞,巨大的加速度把我压在椅背上,老路的飞行风格一贯如此暴躁。
  高度表上显示我们迅速爬升了500米。
  “现在你接管控制。”老路的声音传来。
  “明白。”我握着操纵杆的手加力,随着老路把控制权切换给我,操纵杆上的力量感忽然增加,这架鹞现在在我手上了。
  “慢慢拉起,我们攀升1000米。”
  “攀升1000米我们会撞上泡防御界面的。”我说。
  “攀升。”
  “明白。”
  我已经很熟悉这架飞机了,其实飞机并非是很复杂的东西,电控系统可以解决绝大多数的事情,除非想成为老路那样的试飞员,如果只是把一架飞机拉起来再落下去是不难掌握的。
  鹞持续地攀升,头盔里开始传来警报声,控制屏幕上开始有红光跳闪。我知道这是接近泡防御界面的警示,不过现在老路是灰鹰队长,他握有一切的权力,原则上就算他要我撞在那层界面上化成灰烬,我也得服从命令。
  “进入平飞。”当警报声响得几乎连成一串时,老路下了指令。
  我一推操纵杆,飞机上升的势头锐减。
  “方向打得再轻一些!你这样在高速情况下就会失速,你以为你在开什么?这玩意儿的推重比只有0.78,不是苏30,失速了拉都拉不回来!”老路在一对一频道里吼。
  “明白。”
  “报告我们距离泡防御界面的距离。”老路说。
  “150米,已经进入危险距离。”我盯着控制屏幕,上面自动模拟出泡防御的位置和形状。
  “天气真阴。”老路说,“这层防御界面太低了,我们像是在笼里子里面练飞的鸟。”
  “回去么?”
  “不!”
  我愣了一下。手上操纵杆的力量感忽地消失,老路已经把控制权切换回他自己手里了。
  “控制台,这里是灰鹰一号,这里是灰鹰一号,执行Z计划,执行Z计划,请随时准备开启孔洞,请随时准备开启孔洞。”老路的声音平静。
  “控制台明白,Z计划,孔洞开启准备,反应时间0.3秒,开启时间6秒,好运。”
  我根本来不及想明白怎么回事,鹞已经开始急剧上升。我几乎吓得要喊出来,150米,对于战斗机而言几秒钟就攀升上去了,而我们头顶就是可以毁掉一切的泡防御界面!高度表迅速地跳动,等到我回过神来,我们的高度已经超过了1700米,还在持续不停地攀升。
  “我们现在在泡防御外面!”
  “废话!”老路说得漫不经心似的。
  我不知道什么是Z计划,但是刚才泡防御打开了一个孔洞,我们从中钻了出来。尘埃云已经过去,天很阴,但是雨云层还在更高的位置,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周围的一切。那些像是《西游记》里面妖魔的东西,它们静静地浮在周围,长长的触须飘动着,像是某种水母。
  我的飞行服里都是冷汗。
  鹞转换的喷气口的方向,我们悬停在半空中。
  我们现在就像一只进了蚂蚁窝的蚜虫,根据以往的战例分析,捕食者对于单个的飞行器并不视作敌人。它们偶尔会主动发起进攻,但是绝大多数时候任由它们经过,这也是对外航班能够通行的原因。我现在只希望老路不要轻举妄动,不要惊动这些可怕的玩意儿,小心地飞回去就可以了。
  “老路……”我说,声音小得像是在躲猫猫。
  “灰鹰队长报告,抵达预定位置,攻击预备。”
  “地面控制台,明白。”
  “攻击?”我脑袋里面嗡地一响。
  就在这个瞬间飞机轻微地震动了一下。老路轻轻按了机炮,一个很轻的点射。我几乎是亲眼看着那发炮弹笔直地去向了我们正前方的那只捕食者。那个东西似乎正在沉睡,而在炮弹击中它的瞬间,整个蚂蚁窝被惊动了。我看见周围所有的捕食者都张开了触须,像是刺河豚忽然炸开似的,而后四面八方也不知道有多少捕食者向着我们而来!
  鹞在老路的操纵下猛地倾侧,划过一道弧线急剧地下坠。高度表数字闪得飞快,这其实是很容易导致失速的操作,但是无疑也是目前能够最快摆脱这些东西的回避动作。我被那股加速度紧紧地压在座椅的侧面,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都要被拉裂了。
  捕食者们汇聚到一处,而我们已经离开了刚才的位置。
  战争开始的时候无人相信我们能用战斗机对抗这种超越地球技术无数倍的文明,不过后来的一些事实证明这些捕食者对于飞行并不多么出众。也许是它们所来自的地方没有这样密度的空气吧?就像人虽然可以列出复杂的模型模拟气流,可是永远无法像鸟儿那样理解风。
  可是它们的瞬间加速度是任何战斗机都难以相比的,那一大团捕食者几乎要纠结在一起,又生生地止住。它们短暂地悬浮了一阵,分出了一小队尾随我们而来,我们之间的距离在不断地缩小。老路操纵着鹞急剧下降,可是那些东西下降的速度更加可怕,像是陨星。
  “这里是灰鹰队长呼叫地面指挥台,准备开启孔洞,准备开启孔洞。”
  “地面指挥台,明白!”
  2800……2700……2600……2500……2400……
  高度表的数字一闪再闪,可是已经来不及。距离我们最近的捕食者已经张开了触须,它像是一朵难看的花,张开了花瓣要把我们这架飞机吞进去。我抬起头,透过座舱盖看见那朵“花”的“花蕊”里面蠕动着张开的、嘴一样的东西。
  鹞忽地震动了一下。这次震动远比发射机炮那一下剧烈,在高速飞行中都能轻易地感觉到。老路把发动机推力打到最大,一瞬间爆发的加速度使得我们越过了那只捕食者。我的心都要停止跳动了,眼前发黑了几秒钟,我最后看见的是许多道白烟在座舱盖的上方,拉出了漂亮的弧线,像是张开的一张大网。
  我再次看清高度表,高度已经是1400米,我们进入了泡防御的内部。
  我打开尾部监视器,看见那只体积超过鹞十倍的捕食者身上几处同时发生了爆炸,它狂乱地挥舞着触须,化为一团火焰。是空空导弹命中了它?我还没有完全想明白,空空导弹击落捕食者的例子太罕见了。那只燃烧的捕食者失去了滞空的动力,像是火流星一样下落,它和泡防御界面发生了撞击……
  这不能称为一次撞击,在它和泡防御界面接触的瞬间,它变成了灰烬。它的火焰消失了,形体也一样,只是一团淡灰色的物质在大约一秒钟内还维持了捕食者的形状,然后散去了,仿佛被虚空中死神的手挥去一般。
  我知道这层界面其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我们撞上它,结果是一样的。

  五分钟后,鹞垂直降落在浦东机场,我几乎是爬着出座舱的。
  “吓得不轻?”老路站在梯子上,在我肩膀上狠狠拍了拍,我注意到他摘了手套的手上也满是汗水。
  “靠!搞什么啊?我又不是专业搞飞机的!我只是个预备役,我是个人民!”我恶狠狠地喘息几下。
  老路的脸色僵了一下:“什么叫专业搞飞机?这个可不要对外说,是绝密测试。”
  “什么绝密测试?”
  “跟我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蹲在机翼下,老路指给我看两翼外挂点下的挂架。我登机的时候太着急了,没有注意到这个特殊的装置,现在看起来它分为三个端子,像是把一个外挂点复制成了三个,左翼下的端子已经空了,右翼则看起来很累赘地带着九枚导弹,这些导弹看起来像是响尾蛇,可是要小一些,那么密集地挂在一起倒像是集束炸弹。
  “地狱犬挂架,英国人整出来的东西,每个端子可以挂载三枚响尾蛇导弹。导弹需要经过小规模的改装,机翼加固,你按下激发擎电控装置会依次点火,0.6秒内三枚导弹可以全部激发。它们由一个很复杂的轨迹程序控制,会以包围的方式攻击一个捕食者目标。”
  “嗯,载弹量增加了。”我点头。
  “不只是载弹量的问题,如果是一枚导弹,从战例来看命中率太低,而三枚则有50%以上的把握。英国一个生物智能研究所的推论是那些东西的智能程度其实并不高,换句话说它放了些身上的虱子来攻击我们。它无法同时追踪多个方向到来的进攻,同时过来三枚导弹,它就昏了。”老路说,“刚才打那只,我放出了六枚。”
  “明白了,我们搞到了杀虫剂!那载弹量现在是多少?”
  “原来的九倍,三组地狱犬挂架算是一联装,三三得九。一架鹞可以带18枚响尾蛇。”
  “我靠,这个不像是导弹仓库了么?6枚打一只,18枚可以打三只了。”
  “没那么容易,技术不算成熟,这样密集的挂载,简直像是背着炸药包飞。而且连续激发对你的技术也是一个考验,要想拿这个拼外星人你还得练练。”老路从机翼下面钻了出去。
  “这个能对付次级母舰么?”
  “可以试试,砰——啪!十八枚,全过去了。不过次级母舰太大,全部放出去也未必能击毁它。”老路耸耸肩,“不过18枚响尾蛇导弹打出去,估计跟元旦放焰火似的,很好看。”
  “好看管屁用,都放出去了,捕食者再来我不是死菜了?”
  “你不是还有一门25mm加特林机关炮么?”
  “我吐死你,靠机炮去打外星人?”
  “别歧视机炮,很男人的。嘟嘟嘟扫射着冲过去,没什么比这个更帅了,导弹算啥,长程导弹你把人家灭了连个火儿都看不见,不算你的本事。”老路双手比了个握着冲锋枪的姿势。
  机械师冲上来建修,我和老路并肩往机库外面走。
  “老路,为什么上面让我们飞鹞?我们又不能拉出去打。”这个问题我早就想问了。
  “问你们老大去,我哪知道,这几架鹞我还舍不得呢。”
  老路在我肩膀上拍了拍:“你们几个里面上手最快的是那个曾煜,你也还成,拉出去能打一下。你要不是书读多了读死了,本来可以跟我当个僚机的。”

  我又走在候机大厅外很寂寥的天空下了。我停下脚步,透过玻璃看见里面的人们已经平静下来,又恢复到我刚赶来时的那种样子。我居然又看见了那个女人,她还是坐在她的路易•维登皮箱上面打着手机,只是不停地流眼泪。我想梁康不在里面了,他已经进了检疫口。
  我低着头往磁悬浮那边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我给林澜写了一条短信说:“刚才飞行训练,差点搞死我了。”
  这次林澜回得很快:“别老是抱怨,你又不是小孩又不是女孩。”
  我说:“你说得轻巧,真的九死一生。”
  林澜回复:“我值班呢,有空再跟你说,你自己当心,记得我的花。”
  通往磁悬浮的通道宽敞,里面回荡着我的脚步声。我看着我的手机屏幕,我想我真的差点就完蛋了,可是你说你在值班。也许等你下次值班完了,我们就什么也别说了,也没花了也没我了,什么都没了。
  我一头撞在前面人的身上,对方“哎哟”了一声,我抬起头,看见一双很漂亮很飞扬的眼睛瞪着我。
  “啊啊啊啊啊!”女孩蹦蹦跳跳地,“怎么又是你啊?”
  我没有想到会在这里撞上路依依。
一生究竟要错过多少次,才终成了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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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依依和老路没有任何关系,只是老路曾经看着她家的房子感慨说:“同是姓路,区别咋就这么大呢?”
  路依依家的房子该是没有檀宫大,但是小点也有限,出于对财富的敬畏和不要丢人现眼的自觉,路依依邀请过我一两次,我都没去。只是听说其中有一间40平米的房子专门给路依依搭火车,路依依喜欢火车模型,家里的铁轨有250米长,小火车在那间大屋子里上坡下河钻山洞,三列火车在站口交汇的时候,路依依拿着遥控器扣着一顶列车长的大檐帽,指挥它们依次通过路口。
  别的大概也不必说了。
  路依依在复旦读本科新闻系,文笔不错而且拉得一手不错的小提琴——虽然因为她的懒惰,这个技术在不断下降。路依依还是复旦国际象棋协会的骨干、复旦新闻网的记者、红十字会会的理事,她们班的体育委员。其实以上所有的头衔都是指向同一份工作,也就是照相。比如国际象棋协会宣传的时候,路依依就在一幅黑白照片里安安静静地下棋,新闻网网页上她手持话筒无比严肃,红十字会招贴画上她变成了护士,体育课上面她穿着很合体的运动服跑来跑去,体育老师在旁边拿着相机说:“路依依,把头发散开,迎着太阳再跑一次,拍完收工!”
  我认识路依依的原因很简单。我是北大出来加入预备役的,名义上是非军校毕业的军人,所以号召学生组织战时志愿者团队的时候,我被上面点名拉去各个大学做报告。转场做报告是件累人的事情,等我们到了复旦,我最后那点耐心也耗完了。在大猪慷慨激昂地演讲他的军校生活时,我偷偷溜出去在外面的自动售货机上想买一卷荷氏的薄荷糖。
  在自动售货机上买要贵一点,所以我以前从来没有用过这东西。在读完了使用说明之后,我投了两个一元硬币,按了薄荷糖的键。就听见机器哄哄地开始响……然后它继续响……还是响……我不知道它是在找我的薄荷糖还是说它……出了什么故障?但是我那时口袋里只有两块钱了,而且我嘴里很干很想吃薄荷糖,我又不想回会场去。
  那个学生样的女孩来到我背后的时候我正蹲在那里,对着哄哄作响的售货机,不断地打开盖子往里看。
  女孩问我在干什么。
  我只好实话实说我在等我的薄荷糖。
  我跟路依依就是这么认识的,我跟她说了我们之间的第一句话之后她就笑了起来,笑声大得让里面做报告的大猪都有点不安。
  后来路依依多了一个职务,是复旦大学战时志愿者协会的副主席,我经常看见她和一帮蹦蹦跳跳的小女生在我们中信泰富广场下面给过路的人发《紧急求生手册》,她每次看见我都会笑得很大声,我就在她的笑声里从女孩们身边走过,没好气地看她。
  我们变成朋友了,有时候她会打电话来让我帮她写一条宣传语,作为回报她会请我吃饭。有时候发完了宣传品她会在下面等我,我们一起在石门一路地铁站上面那个世嘉游戏厅打打街机。当然更多的是我看见她和这样那样的英俊男生一起高举宣传品,极富表情地对着路过的人大声说:“请保留你们的手册,它可能会救你和你的家人。”
  我有些日子没看见她了,最后知道的是她在参加“战地青年大使”的竞赛。
  
  “什么叫做又是?好像我经常撞你似的。”我说,“你怎么来了?别扯着我。”
  路依依正扯着我的袖子跳啊跳的,长发一起一落。她背后站了一个脸庞很小的女孩,眼睛哭得肿肿的,低着头,发型和衣服都和路依依不是一路的。路依依穿了一条棕色的绒面齐膝裙,同色的绒面靴子,裙子和靴子间露了几厘米的大腿,裹着方格花纹的袜子,上身则是一件白色的毛衣,一条颜色鲜艳的ELLE围巾随着她的蹦跳而起落。
  “我陪同学来送人,”路依依指着那个女孩,“她男朋友,今天去兰州。”
  她还是扯着我的袖子:“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也来送人,我同学和他老婆今天去兰州。”
  对面的女孩似乎触动了什么心事,两肩抽动了一下,呜地低哭了出来。谁也不傻,清楚是怎么回事,可是去兰州的飞机票哪有那么容易搞?
  “糖糖别哭了,没事没事,”路依依又跑过去拉着女孩的手,“我叫我爹帮你搞一张票。”
  路依依的老爹真的有这个本事,因为经常在电视里代表市政府发言的那个胖墩墩的男人就是姓路。
  名叫糖糖的女孩还是抽抽答答的,路依依就握着她的手摇晃着。
  “好了好了,好哭精,走了走了。”路依依拍拍女孩的背,抬头看着我,“你最近有空么?我们去唱歌吧?”  
  “唱歌?嗯,也成啊。”我点了点头,心里有个小野兽跳了一下,随即寂然无声。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吧,明儿晚上我不值班。”
  “好,那武宁路上那个上海歌城,我们上次去过的那个,七点吧。”
  “行啊。”
  路依依扶着那个女孩要走,又看了看我:“你现在去哪里啊?”
  “我等着卖我的磁悬浮票,”我忽然想起来,“你们要不要坐磁悬浮回去?我这张票卖给你吧。”
  “我才不,我开车过来的。”路依依对我吐了吐舌头,“明儿唱歌啊,别忘了!”
  两个女孩走了,磁悬浮的入口处我独自站着,看着她们的背影。路依依有辆不错的宝马Z4跑车,我想着也许其实我本来可以让路依依送我一程的,这样我又省下19块钱。
  最后我站了45分钟,等到了一个老太太,以45块钱的价格卖掉了回去的票。这样等于我只花了35块钱坐了一趟磁浮,我有点钦佩自己的经济头脑了。

  我乘机场一号专线回静安寺,大巴里空荡荡的只有我和一个一直抽一种薄荷烟的老男人。
  我把我的手机接上耳机开始听《北京一夜》,我在练习,我觉得这是一首可以大杀四方的歌,练会了免得在路依依那帮小妮子面前丢了面子。天渐渐地黑了下去,大巴经过高架进了城区,在空荡荡的街头左拐右拐。我看见两侧的高档写字楼默默地矗立着,有些楼上的玻璃幕墙东一块西一块地碎了,里面没有灯,缺了玻璃的地方黑洞洞的像是一只又一只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
  我冲上中信泰富广场31楼,有点气喘。巨大的环形办公室里面只剩了一半的人,我走到林澜的桌边,她不在那里。
  “林澜呢?”我问旁边的张皓,“去恒隆广场那边了?”
  林澜是协调员,有两张办公桌,一张在中信这边,另外一张在恒隆广场的参谋部。
  “哟,送花啊?我看我看,最近花涨价了没有?”张皓笑。
  “帮她捎的,她人呢?”
  “下班啦。都几点了你也不看看。”
  “哦。”我抓了抓脑袋。
  我的目光落在林澜的桌上,那里有一只细颈的玻璃花瓶,昨天它还是空的,现在里面有一束香水百合。
  越过南京西路就是我们的宿舍,我们如今的宿舍是在锦沧文华酒店。战前这是上海有数的几家豪华酒店之一,据说一个单间1200多,不过随着中信泰富广场和恒隆广场被部队征用了,锦沧文华酒店也被纳入了军管,它距离这两栋高档写字楼最近,紧急情况下全体技术员可以倾巢出动。
  锦沧文华酒店金壁辉煌的大厅显得有些凌乱,绝大部分服务人员也都回家歇着了,进进出出的都是军人。大家也并不在乎,大堂里满地鞋印,驼色的地毯吸饱了污水,被抛弃在一边的走道里。
  我的房间是1103,床单又没有换,打开暖瓶,里面空空的。我把花扔在桌上,刚坐下,外面就传来敲门声。我打开门,一个高个子立刻把脑袋探进来。  
  “江洋,帝国?”高个子一张瘦脸,两颊像是被刀刮了似的线条犀利,两只眼睛精光四溢的,他正挑着眼角看我,倒像是挑衅。
  “还有谁?”
  “二猪呗,我们等人等一下午了。”
  “二打一我不干,你们两个耍赖,一开局就过来拆我基地。”
  “哪能呢,给你配了精兵强将!”
  “谁啊?”
  “苏婉……”
  “我靠,那你还不如给我配一个电脑呢。”我叹了口气,“也罢!说好了,开局不准直接过来拆基地。”
  “太小看我们了,菜鸟也是会进步的!哪能老是那一套战术?我们都在线上,你进novo那个频道。”高个子神气飞扬,转身扭头,往他自己的房间去了。
  
  我进入novo频道,游戏已经建好了,里面三个人,大猪、二猪和苏婉。
  这三个人都是和我一个组的技术员。那个高个子就是大猪,名叫潘翰田,二猪叫曾煜,苏婉则是真名。
  两猪荣膺这两个外号是因为大家联线玩《帝国时代II》的时候他们都把野外杀猪作为前期发展的重中之重,二猪的办法比较传统,派一个人出去把猪引到城镇中心门口,一帮埋伏在市镇中心门廊下的兄弟蜂拥而出,弓箭投枪齐上,猪就被灭了。而他的强处在于他对猪的跑步速度和可能的分布异常清楚,简直到了第六感的地步,素有“牵猪王子”的称号。大猪的微操作就差多了,派个农民出去没把猪牵到家门口农民就被猪拱死了,后来大猪采取了至为豪放的方式,一帮人出去找猪,就地宰杀之后,在猪旁边盖一个磨坊采集猪肉,美其名曰“杀到哪里盖到哪里”。
  “江洋你要掩护我,等我出了麻木卢克我就去踩大猪的游侠!”游戏开始的时候,苏婉在聊天频道里说。
  我说:“我晕。”
  苏婉是个女孩,超级菜鸟,总是造出无数的箭塔龟缩防御,然后在家拼命地搞生产,组织军事力量。不到积累出两队黄金兵来,她绝不出动。当然,等到她出动的时候她的盟友早被踏平了,然后她自己就被海量的军队吞噬了。
  这个游戏是我教会这帮人的,后来我就变成了他们的对练。
  游戏开始,茫茫冰原上,我是一小撮法兰西人,在一片丛树林中有着一个城镇中心、几个农民和一匹侦察马。
  我在野外找到了六只羊两片浆果林,随手建了双伐木场,按部就班开始搞建设。这个时候大猪和二猪应该都在奋力杀猪,我可以稍微开一会儿小差。我快手点了两下农民建造,摘下耳机,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我今天有飞行训练,回来晚了,你不在了。明儿我们卡拉OK,你去不去?”我写了条短信发给林澜。
  “我明天有事啊,晚上没空,唱歌我就不去了。”
  我心里那个雀跃了一阵子的小野兽“呀唔”了一声,钻了回去。

  我是怎么认识林澜的呢?
  每次想到这个,我都要想一会儿,因为时间过去得越久,再回想起来,那些画面就像被湿气晕开的彩画,一切的人影光彩都带着一道柔软的晕边,让我觉得很不真实。
  就在教导主任废了我那份哥伦比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解放军7488部队的入伍动员大会就在体育中心召开。除了我们物理系这个班,还有数学系的一个班,都属于中央军委明令的限制专业,两拨兄弟毫不知情的时候上了同一条贼船,也曾在一起上大课的时候为了占座动过拳头。如今四目相对兔死狐悲,忽然就亲热起来,两拨人互相拍着肩膀进了体育中心。
  出乎我们的预料,体育中心里面并没有军装笔挺面目森严的人。那是一个冷餐会的样子,左右两排长桌的银盘里面是新鲜的基围虾、水果沙拉和小块匹萨什么的,桌子后面站着衣着挺拔的侍应生,倒像是从友谊宾馆请来的。一帮学生本来已经有了足够的觉悟,不过一看这个阵势那么和蔼,反而有点吃断头酒的不安。
  而这个时候我正在南门外的一家火锅馆子里面吃饭。梁康他们做东请我,遗憾我的大好华尔街人生从此付诸东流。啤酒灌了无数,我心里胆气横生,恨不得站起来说老子就是不去部队,看他们能杀了老子?梁康说江洋你万万不可,这个部队纪律,你要是投敌叛国,就是真的要上军事法庭的。我心里的气焰低落下去,一个劲儿地涮肉,大家也无话可说。
  这个时候我从梁康的肩膀上看见了那个女孩,她一个人对着一个小锅子,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注意她,好像我盯着她的时候世界就安静起来了,也许她是长得很漂亮,不过那不是主要原因。我后来想也许是因为她当时正在做的事,她轻轻在玻璃上面呵了气,用手指画着什么东西,各种凌乱而又飞扬的线条,画完了,她就看着那些线条笑笑,然后看着水汽消失,线条也隐去。
  在我看她的整个过程里,她一口东西都没有吃,就在那里呵气、画东西,一个人笑。
  然后梁康他们把我拖走了,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我回了一下头,她侧着脸,一弯细细的卷发蜷在耳边,像是细巧的钩子。
  我混在闹哄哄的人群里面看着前面的讲台,该来讲话的军官已经迟了,年级主任一再地叫我们安静,而那些没吃饭的兄弟们看着冷餐肚子正在咕咕作响。
  “大家鼓掌欢迎解放军7488部队的代表!”年级主任忽地如释重负。
  大家的目光投过去,一个浅紫色裙子的女孩匆匆忙忙地从后面跑上了讲台,尴尬地对着大家笑了笑。一时间会场寂静如斯,所有人都怀疑是否年级主任搞错了,我们等待的难道不是解放军7488部队的一个军代表?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女孩点着头,耳朵边那一钩头发轻轻地颤,“我从来没有来过北大,刚才在图书馆看书,一下子忘记时间了。”
  她看似有些尴尬的笑容很大程度上打消了大家的敌意,无论怎么看,那只不过是一个约会迟到的女孩。
  年级主任带头鼓起掌来:“大家欢迎,请林中尉发言!”
  “谢谢,大家随意,其实今天没有什么政治任务,只是先认识一下。但是如果有问题,我们会为大家解答,”女孩理了理头发,“我叫林澜,解放军7488部队的中尉协调员。”
  然后她从讲台上走下来,跟大家比了一个手势,率先去拿餐盘了。我比大家晚了一点,站在那里想起一面呵了气的玻璃上凌乱的线条。
  是的,我在火锅店看见的,和我在讲台上看见的是同一个人。林澜第一次吸引我,是因为我知道她说谎了,她那时根本不在图书馆参观,而是在火锅店一个人做一件很无聊的事。那些凌乱的线条组成了一只模样很卡通的小野兽,从那个时候开始,它活在我心里。

  冷餐会结束了还有舞会,林澜领跳了第一支舞。当时北大扫盲舞会还在教国标,而林澜跳的是Salsa舞,她领尽了当天活动的全部风头,好在这两个班是典型的罗汉班,一个女生都没有,也没有人因此妒忌不满。不过我也明白这一切的用意,就在餐会和舞会中间,便装的年轻军人就跟我们在一起聊天说话,他们中多数是女孩,热闹的气氛中她们精致内敛。我能够感觉到她们是一个人负责一到两个学生的沟通,我想军队迫切要知道他们培养的这支技术力量是否足以送上战场。
  跟我们说话的是一个圆脸的女孩,后来我知道那是苏婉。我和苏婉聊着天,看见林澜穿过会场,她环顾时候看见了我,对我笑了一下。
  活动结束得很晚,我走出来的时候林澜正好站在门边。
  “我有几个问题。”我说。
  “嗯,一路走一路说,我要从小南门走。”
  我们两个并肩溜达,林澜的鞋跟滴滴答答。
  “林中尉,国家要我们服役,对我们还是比较突然的,”我抓了抓头,“军队生活我们不了解,其实我们里面很多人是很犹豫的。”
  “怕什么?”
  “受限制,不自由。”
  “其实从我内心来说,”林澜斟酌了一下词句,“军队肯定是一个框子了,没有在学校或者在企业里那么自由。不过框子也没有什么,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军队里面你会学会很多。”
  “嗯。”
  “自由是什么呢?真的自由,你就飞了,好像世界上只有一个点让你起飞,你飞到空气里,未必能找到路飞回来。”
  “嗯。”
  “完整的自由没有过,军队的生活慢慢就会习惯的,不是多可怕的事情。”林澜耸耸肩,“我现在也挺好,可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嗯。”
  “你嗯嗯的,到底知道了么?”她弯下腰去,再仰起头看我。她跟我差不多高,而我低着头,只有这么她才能看见我的脸。
  “嗯,我在想呐。”我又看见她那一钩小头发。
  “那你想你的,喂,小南门还有多远?我们怎么像是在原地兜圈子?”林澜忽然说。
  我忽地站住了,前前后后地看,我们溜达着把其他人都丢掉了,正在28楼前的小道上。
  “哦,那我送你出去。”我说。
  我们一路走,我的好奇心终于跳了出来:“你没去图书馆吧?我在涮锅那里看见你了。”
  “嗯,没去啊。”林澜也很坦白。
  “凝结的时间,流动的语言,黑色的雾里,有隐约的光……”又走了一阵子,没有什么话,林澜开始唱歌,寂寂寥寥。
  那时候战争还没有开始,天空里没有尘埃云、会下雨、没有捕食者。我和林澜走在北大28楼前的小路上,林澜唱着一支我不曾听过的歌,头顶银杏树荫漆黑如墨,风吹来树叶哗哗地响。
  那一年我22岁,林澜23岁。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给林澜发了第一条短信:“林中尉,我是今天动员大会的江洋,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嗯,我知道,我记了你的手机号啊,你说。”
“”
  “你也可以放弃分配,作为后备人员,你的户口会被留在学校,不能就业,等待紧急征召令。”
  “嗯,我明白了。”
  “害怕么?”
  “不,只是忽然间变化太大。”
  “有的事还是要你自己想,我帮不上忙,还有问题么?”
  “没有了,谢谢。”
  “那我不陪你聊天了,我在卸妆,晚安,好睡。”
  整个一个晚上我都在思考,想一个人的笑容和她画在玻璃上的线条。
  林澜教会了我一件事,就是其实我根本没有明白过女人在想什么。而她是我一生中遇见的第一个女人,我不懂这个女人在想什么,可是我又真的很想知道。

  再次见到林澜,还是在体育中心。
  仅仅过了一夜,体育中心的布置完全变样。几十间半封闭的格子一个挨着一个,填完了申请表的学生们依次进入其中之一,面试完的人直接被军方的代表从后面请出去,外面排队的人不知道里面发生的事,而出来的人面无表情。整个场面寂寂无声,一定是世界上最森严的招聘会。
  我和林澜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她已经换上了7488部队的制式军服,那是一身简约贴身的白色套裙,领口上绣着鹰扬起一侧羽翼的图纹,肩章上一杠两星。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7488部队的军事服务协议,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这样厚厚的一叠法律文件,看了后面忘了前面,根本记不住,而且我差不多决定要签了。昨天夜里班里大家议论了一下,除了去部队服务就只有考研,要不然就是闲着当后备人员。考研还只能考本专业了,换而言之还是只能去部队服务,无非是早晚。而早去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优先选择北京或者上海。
  说到北京上海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我的心里一头小野兽蹦达了一下——我记得某个人是7488部队上海部门的协调员。
  “喂,你已经看了半个小时了。”
  我抬起头,林澜正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手里玩着一支铅笔,即使在这样的场合,她也并不全然像一个军人。我看了她几秒钟,注意到她眉毛下星星碎碎的亮点,那是昨夜她没有来得及卸干净的彩妆。我心里沉甸甸的分量因为这个小发现有所减轻,我咧咧嘴。
  “签了能反悔不?”
  “不能。”
  “等于卖身契啊。”我低声嘟哝,其实我知道就算你有豹子胆也不敢跟军方毁约,不过听到那么肯定的回答,依然让人心里发凉。
  “也没什么,你要是去公司,签约了也不能轻易退出,”林澜耸耸肩膀,笑,“我还是现役呢,我也不能啊!”
  我抬头看着她,她还是笑,后来我才发现她总是这样,从不因为别人看她就觉得不安,永远笑得很随意。她的牙齿白净目光清澈,反射的光都能晃到我的眼睛,所以我只是看着她耳朵边那丝淘气的卷发,随着她的笑声轻轻地震动。最终我垂下目光,点点头。
  她指给我看签名的地方。
  我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把笔搁下。林澜对我笑笑,指向会场一侧的出口,我转身向那边走去,听见林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开始接待下一个学生。我双手抄在口袋里,吹了吹口哨,尽量想让这个决定感觉起来轻松些。
  其实这个游戏开始的时候,只是因为一句话——你不能退出,我也不能。

  手机响了。
  “木头木头!我要木头!我要造长戟!你睡着了啊?大猪已经快把我家推平了!”苏婉在话筒里大喊。
  我去看屏幕,苏婉已经发了无数的对话给我,不过我刚才走神略过去了。
  大猪二猪的新战术大概是先踏平苏婉,然后大队合围我。我给苏婉送了一千个木头过去,然后画了一个方框,把我五个马厩门口的两队游侠派出去支援她。她的基地处处狼烟,大猪的游侠正在烧杀。毕竟是女人,到了紧要关头苏婉就舍不得那点基业,农民们围着城堡疯狂修补,那边出一个长戟就上去一个,全是白白送死。长戟对游侠虽然有优势,可是一个一个上去,根本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我的鼠标点过去,两支铺天盖地的游侠大军正面冲锋。而几乎就在同时,我在地图上看见了白色的小队移动过来了,是二猪的部队。又是大猪二猪的战术吧,趁我家里空虚掩杀过来。不过已经晚了,在我的游侠人口减少的同时,我那十个兵营已经开始不断地涌出剑勇。当二猪来到我的基地门前时,他将会看见排列整齐的人墙。
  “反击反击!打过长江去!”苏婉开心起来。
  十分钟后,我的打包机越过了地图下方的冰河,展开之后砸掉了大猪的城堡,大猪退出游戏。而苏婉已经完全缓过劲儿来了,带着她的轻骑小队正在满世界追杀二猪的农民,二猪的基地如今只剩下几块燃烧的农田,旁边站着我大队的冠军剑士。游戏还没有结束,我想二猪这样坚强的家伙一定还在地图的某个地方开新基地。
  “二猪你的农民别砍树了,认输吧,我这里还有一队游侠!”我发了一条消息给他。
  十秒钟之后,二猪也退出了。
  “无敌最寂寞啊!”我扔掉鼠标,靠在椅背上用力舒展身体,扭得像是《青蛇》里面的张曼玉。
  聊天频道里面大猪二猪和苏婉正在打嘴仗,大猪说其实就差一步啊,就差一步啊,我该升了血统的。二猪说江洋的剑勇太狠了,我还以为他还出游侠呢,派过去三队长戟,都被他的剑勇稀里哗啦给切了。苏婉说哼哼哼哼哼哼哼,你们两个男人联合起来欺负我!
  “再来再来?”大猪说。
  “不来了,我要睡觉。明儿一整天值班,晚上还被人拉了去卡拉OK。”我说。
  “哟,卡拉OK?老实交待!有没有美女?”
  “有美女,著名小美女,路依依。”
  “是不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家里有游泳池的小美女?”
  “我是说一个巨大的浴缸,怎么这就变成游泳池了?”
  “申请去看美女!”大猪说。
  “报名报名,我也要去!”二猪也跟着起哄。
  “好!同去同去!明儿晚上八点武宁路长寿路口的那个上海歌城!”我手横挥而过,大开大阖,像是指挥万马千军。
  “有没有帅哥?”苏婉说。
  “二猪就是帅哥。”
  “白眼,看腻了。”
  我退出了聊天频道。
  
  我拿起手机,想了想,发了一条短信:“你睡了没?”
  “还没。”
  “我是想问你那束花还要不要?”
  “要不你明儿带给我吧,我把钱给你。”
  “免了,我自己插来看看吧。”
  “也好啊。”
  “你在干什么?”
  “在数数。”
  “数数?”
  “失眠了,看了一会儿书,又吃了点东西,还是睡不着,没办法,只好数数,我刚才已经数到一千多了。”
  “要不要冲点奶粉?”
  战争时期,新鲜牛奶这种近乎梦幻的东西就不必想了,但是对于军官和婴儿还是有限量的奶粉供应。
  “不用了,我数着数就睡着了。”
  “晚安。”
  “晚安。”
  起而复落的短信铃声就此停止。我垫了一片菖蒲,把六枝郁金香一一插在我那个扭股糖一样的玻璃花瓶中,像是展开的一张洒金扇面。我把整个花瓶放在窗台上,熄了灯,在花和叶子的空隙里看了看外面,翻身一头栽进枕头里,睡着了。
一生究竟要错过多少次,才终成了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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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赶到的时候路依依正在唱《青藏高原》,声嘶力竭,几个女孩摇着手铃和沙槌助威。
  路依依换了一双黑色绒面的高统靴子,黑色贴身的小上装,立领里面塞着白色的丝围巾,下面是条膝盖上二十厘米的黑白格子短裙。看见我们进来,她高高举手挥舞,大猪极有眼色,立刻冲上去握手大赞:“美女美女,久闻大名,幸得一见,今生不虚。”
  路依依也笑得像是一朵花儿。
  可是与此同时,音箱中传来的声音嗡嗡作响,我们像是置身在一堆高频发生器里,只觉得耳膜和周围的玻璃一起都濒临爆炸……
  二猪凑在我耳边:“这唱功,是杀猪派啊。”
  我说:“我们可以考虑叫她三猪……”
  其实路依依的歌唱得很不错,不过并非那种穿云裂石的华丽高音,她参加“战地青年大使”的歌唱比赛前曾经问我她选什么歌好,我说以她的嗓子不如降一个八度唱王心凌的《第一次爱的人》。路依依扁扁嘴,说我想唱《站在高岗上》。我也不劝她,我说你要是喜欢挑战高难度,其实我建议你唱刘欢的《磨刀老头》。路依依不理我,低低地哼着《站在高岗上》。
  后来我看了比赛转播,路依依唱了《第一次爱的人》,在舞台上蹦蹦跳跳,长发的发梢坠着一枚银的米老鼠坠子,忧郁明快,比分极高。
  我娘多年以前就断言过,千万不要以为女人傻,她们只是有时候任性。对于老娘以自身数十年经历总结出来的女性心理学,我素来奉若圭臬。
  路依依唱完了,蹦起来把整个人扔沙袋一样扔在我旁边的沙发上,伸了一个懒腰:“你们来晚了。”
  “值班啊!保卫人民生命财产,”我指指大猪二猪,“潘翰田,曾煜,都是我们同事。”
  “我叫路依依,她是明玲玲,那边的是楚晓溪,那个是严妍,都是我们同班同学。”路依依俨然这帮丫头的头儿。
  “没歌了没歌了,下面谁来点?”那个叫严妍的女孩说。
  “我来我来,大哥的任务就是暖场嘛,”大猪立刻捋袖子上了,“待我唱一首谭校长的《捕风的汉子》。”
  “诶?没听过啊。”路依依说。
  “校长的歌里面我最喜欢的,太体现他豪放不羁的风格了,我要点现场版!”大猪盯着点歌屏,聚精会神。
  女孩们拍着巴掌笑。
  “帅哥诶帅哥诶。”路依依扯着我的袖子,偷偷指二猪。
  路依依这个表现太像个花痴了,不过二猪倒确实是出名的清秀,不知道他年龄的人都以为他才高中毕业,姑娘们看着他直流口水。
  “二猪唱什么?”
  “帮我点《当爱已成往事》吧。”
  “我要跟帅哥一起唱,我要跟帅哥一起唱!”那边叫做明玲玲的女孩举手蹦了起来。
  世上的花痴绝非路依依一个。
  “江洋唱什么?”
  “《北京一夜》,大猪帮我点。”
  “啊!这个我不会唱!”路依依说。
  “那你跟谁唱?”楚晓溪看着她的姐妹,“谁会唱的站出来。”
  “我……”二猪小声说。
  群魔乱舞。

  我打亮手机屏幕,没有新的短信。
  “几点了?”路依依往手心里呵着气,轻轻地跺着脚。外面的玻璃幕墙碎了好些,冷风直灌进来。
  “十点半。”我把手机搁回口袋里。
  战争年代还有卡拉OK开放实在是件令人惊叹的事情,不过市政府曾经保证上海还是上海,娱乐和商业设施还是照常开放。我们在包间外的吧台前,面对着汽腾腾的一锅关东煮,飘着淡淡的鱼香。
  “你吃什么?”
  “我就要两串鱼蛋就好了。”路依依说。
  “那好,两串鱼蛋,两串章鱼小丸子。”
  “8块钱,四张食品券。”柜台里面的伙计说着,顺便耸耸肩,把军棉大衣裹得紧了一点。
  毕竟是非常时期,娱乐可以免费,吃的东西还是限量的。我在钱包里摸了四张食品券给他,路依依给了十块钱。
  “回去吃?”我有点犹豫。
  包间里面现在是什么场面?不知道是明玲玲在和二猪对唱《广岛之恋》还是那帮精力充沛的男女凑在一起吼《这一拜》,我记得出来的时候还有两屏幕的歌在排队。
  “出去透透气吧。”路依依说。
  “好,我去帮你拿大衣。”

  我们每人拿着一串关东煮,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路依依用力伸了一个懒腰。她披上了外套,一件黑色贴身掐腰的羊绒长大衣,垂下来的长摆拉起来刚好盖住双腿。面前是武宁南路,路灯稀稀拉拉的,没有人迹。我咬了一颗章鱼小丸子下来在嘴里嚼着,忽然觉得我和路依依这样子就像两个陕北老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坐在田埂边一人抱一个夹馍。我侧脸看了看路依依,她也看着前面发呆,嘴巴不停地动着。
  没有人说话,霓虹灯广告牌在头顶孤零零地闪烁,我们身边的光一时绿一时红,我又咬下了一颗章鱼小丸子。路依依吃完了一串,双手在裙摆下裸露出来的腿上搓着。我看了她一眼,撞上她看过来的目光。
  路依依说:“你知道么?我们新闻系最有名那个帅哥,在上海电视台当VJ的那个昨天请我吃饭了。”
  我说:“那个以前经常在电视里主持十佳金曲的?我觉得他长得比我还老。”
  路依依说:“谁说比你老?那可是我们学校超强帅哥,BBS上面经常有人发帖说我今天又看见Nico啦,和哪个哪个女生在食堂里面吃饭。”
  我说:“好吧,不过我还是觉得他老了会比较像吴孟达。”
  路依依说:“切!”
  我说:“切什么?”
  路依依说:“我这身怎么样?”
  我说:“不错啊。”
  路依依说:“Nico说了,最喜欢穿格子短裙和长大衣的女孩,身材好的穿起来最性感了。”  
  我说:“这样的衣服不是瑞丽上面很多么?好像都是日本过来的式样,满大街都是,短裙靴子长大衣,流行好多年了。”
  路依依说:“你想什么啊?他是说喜欢我,你笨笨,这都听不出来。”
  我说:“真委婉。”
  我们都不再说话,关东煮在风里面被吹凉了,咬在嘴里有股腥味。

  远处的天空亮了一下,我眼皮跟着一跳。
  那是一点紫色,很快它就拉长了,像是一颗横贯天空的流星。它的光亮压过了霓虹灯,周围一片紫光荧荧。而后它在我们的头顶散开了,像是一道紫色的水柱打在岩石上激溅开来。散碎的紫色光流缘着天空中那层看不见的屏障飞快地滑向四周,仿佛礼花盛开,西南方的大片天空被它的华丽光芒点亮。
  我猛地站了起来,后脊梁上彻骨冰凉。那不是礼花,是轰炸!德尔塔次级母舰主炮的轰炸!它们射出的紫色光流刚才和泡防御的界面接触,被强大的防御力场扭曲分散了。而我从未见过这样灿烂的紫光,这意味着这一波轰炸的强度前所未有的高。我的手机在同一刻发疯一样震动起来。
  “934”。短信只有简单的三个数字,发送者号码是7488。
  7488是上海泡防御指挥部的代号,而934,则是最高级别的紧急集合令。有人炮弹一样从门里冲出来,撞在我后背上,我猛一回头,看见拿着手机脸色紧张的大猪二猪。
  “都收到了?”
  “废话!”大猪说,“934,怎么会没收到?”
  一辆亮着“锦江”牌子的出租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刚刚把红色的“空车”牌子按下去,正在加速。
  二猪悍然百米健将,闪电一般地冲上去张开双臂拦住:“去哪里?”
  “南京西路。”师傅摇下窗户。
  “拼一辆拼一辆。”二猪大喊。
  我和大猪也跑到了车边,我刚刚拉开车门,大猪就一把把我推了进去,随即自己也冲进来撞在我背后。我撞在了车里的一个人身上,隐隐约约还有点香水气,是个女人。车里黑乎乎的看不清,我刚回头骂了一句说你轻点不行么?我都撞在人家身上了。这时候再一次撞击传到我背上,我贴那个女人又紧了一分,估计是二猪钻进来了。
  “桑塔纳后面哪能坐那么多人?”师傅急了。
  “对!二猪你傻了啊?坐前排去!”大猪也说。
  “我就在前排啊!”二猪委屈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那后面压着我的是谁?”
  “后勤部的,都是回中信泰富,挤一挤挤一挤!”
  “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又有一个嗡声嗡气的人喊。
  背后传来的力量终于压垮了我,我现在像是一张饼子那样贴在车里那个女人身上,我能够感觉到她对面喷过来的呼吸,感觉到细细的发丝挠在我脸上,我们还未亲近到拥抱的地步只是因为我们都交叉了上臂挡在胸前。车里的灯亮了起来,我看见眼前五厘米处那双熟悉的眼睛……还有一弯卷在耳朵边的细发。
  林澜。
  我们都愣了一秒钟。
  “你干什么?敢压在我身上信不信我杀了你?”林澜脸上有点挂不住,大声冲我喊。
  “靠!不信!”
  “哟,林上尉,真巧啊。”大猪在我背后说。
  林澜的脸忽然间有点红,转过头去不看我。
  “7488部队泡防御战略指挥部技术局中尉操作员曾煜!”曾煜从前排掉过头来行了一个军礼。
  我真是唾弃二猪,这个时候他还能把他的番号单位军衔报得那么中气十足。
  林澜没有办法,艰难地从胸前抽出一只手来回礼。
  “你们紧急任务打出租去啊?”师傅很无奈。
  “给钱的!不行啊?不行立马征用你!”几乎所有人异口同声地说。
  车子像是气喘的老牛那样启动了,摇摇晃晃的,后排上塞得有如沙丁鱼罐头。沙丁鱼们挤在一起蹭来蹭去,林澜把手抵在我肩膀上徒劳地要把我推开,我不方便推她,只好推着她后面的车门,想起中学时候学古文,柳宗元说的那只徒劳的虫子“蝜蝂”。
  “你……你不说有事的么?”我说。
  林澜沉默了几秒钟:“我是有事……我在智慧泉广场那边和建南吃饭。”
  我愣了一下,感觉到心里的小野兽低低地叫了一声,垂头丧气地钻回了它的小地洞里,越钻越深,沉沉地坠了下去。我碰上林澜的目光,我不想让她看出或者是失望或者是懊丧的神情,于是我使劲地瞪她,她也使劲地回瞪我。
  “能不能不要挤了?我都要被变成肉夹馍了!”我回头大喊。
  “靠!江洋你能不能不要废话?大家都是赶任务!你那边还是跟美女挤,我这边才惨,挤在什么瘦骨嶙峋的家伙身上?喂,老大,我拜托你多吃点饭,好像部队伙食供应不行似的。”是那个后勤部的家伙在说话。
  我想起那个兄弟来,那家伙是我们学校数学系的。
  “省点抱怨吧,”大猪的声音传来,“我这一辈子就没上过110斤。”
一生究竟要错过多少次,才终成了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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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几个飙风一样从电梯冲出来,迎头碰见将军。  
  “真够厉害啊!我们的技术员、协调员都出去卡拉OK了啊?”将军凌厉的目光在我们几个脸上刮过,“算你们够狠!”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低头看着脚尖,包括林澜。
  “都给我滚回位置上去!快!”将军几乎是在咆哮。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接通了泡防御界面的能量密度分布图才明白,为什么紧急集合全部技术人员——真是前所未有的糟糕局面。这一次月球轨道上的德尔塔母舰分裂出了一艘大得可怕的次级母舰,它的主炮轰击下来,单位面积上的能量强度高达普通次级母舰的15.2倍!那张看似还完整的泡防御界面其实已经千疮百孔,界面内部的能量循环极度混乱,某些脆弱的地方根本不可能承受下一次轰击。而如果有哪怕一束这样强度的光流穿透了泡防御,那就等于在上海引爆一发小型氢弹!
  “下一次轰击准备倒计时,一分钟!”张皓的声音出现在公共频道里。
  次级母舰发射光流并非连续的,它需要一个蓄积的时间,张皓的位置是观察员,她观测着次级母舰上不断增加的能量强度。
  我的手按在键盘上,在抖。从小我就容易紧张,每次遇见这种特殊情况我都抖得厉害。我在平时测试的成绩其实还高过大猪和二猪,但是实际操作中,我平衡一个常规缺损面的速度只有大猪的60%上下。大猪总是无法理解为什么我在打帝国的时候却能够行云流水地指挥生产、造兵和开新基地,他怎么赶都赶不上我的速度。
  “框住缺损平面,密度计算,高阶计算,关键变量,方程组,锁定关键变量,平衡,再次平衡,高阶平衡,更换关键变量……”我的手在键盘上跳跃,嘴里念着每一步的操作。每一个技术员都经历过这种可怕的训练,在进入状态的时候我们完全不像是人而是一部精密的机器,能够把这套复杂到电脑无法完成的操作做完。这其中不能出现哪怕一个微小的失误,例如选错了变量,否则缺损不但无法修复,甚至会扩大。
  整个界面上被标注为“危险”的缺损共有36个,我们却一共只有28名技术员,其中还有12人全部在集中修复南浦大桥上方那个被标注为“极度危险”的巨型缺损面。屏幕的右下角有我们的身体状况监视界面,我能看见自己的心律已经是160次每分钟。可是不能停下,甚至来不及调整呼吸,上海的上空不是只有那一艘巨型次级母舰,还有不下十艘中型的次级母舰,它们依次地发射主炮,虽然没有致命的摧毁力,但是这些零散的攻击搅乱了界面上的能量平衡,新的小型缺损还在不断地增加。
  “8号完成!”
  我修补完了徐汇区上空的8号缺口,转向13号缺口。这是林澜给我的指示,她是协调员,负责把新的任务分发给不同的技术员,她现在坐在距离我只有不到二十米的那张桌子上,这间环形办公室里混在一起的无数沉重呼吸声中,有一个是她的。
  “30秒倒计时。”
  “13号完成!”
  “15号完成!”
  “15秒倒计时。”
  “6号完成!”
  “1号完成!”
  看来大猪他们终于把南浦大桥正上方的那个缺损修补完成了,那下面有什么东西我们都清楚,那个地方是不能失守的。
  “10秒。”张皓的声音变得嘶哑。
  “9!8!7!6!5!4!3!2!1!0!”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谁也不知道下面一次轰击发生在哪里,这个大东西的主炮简直就是死亡之手。
  我觉得身上木了一下,心律监视界面上我的心脏出现瞬间的停动。我看见了不曾见过的东西。我面前的屏幕上,是模拟出来的能量分部等势面图,平滑得像是一张马鞍。而现在这张马鞍形的弧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可怕的突起!它像是一根中世纪骑士的长矛直指上方,高度急剧地飙升,一瞬间突破了Z轴的最大值。屏幕显示变为闪烁的红色,凄厉的警报声忽然响起,像是一根钢丝锯着瓷片。
  我迅速取了那个突起的位置,报出来的结果是(234.23,123.14),这是个熟悉的坐标。
  “这是……哪里?”
  我忽然明白发生了!我知道它的到来不会超过五秒钟,然后我想明白这件事也许已经用掉了两秒!
  “冲击波!!!”我来得及做的事是摘下耳机,对着整个办公室大吼。

  所有人都像我一样猛地踢开椅子抱着头趴下。
  像是有一只巨大的雄蜂在大厦外振动翅膀,嗡嗡声的频率急剧升高,迅速超过了人耳能够接收的两万赫兹。可是我知道那个可怕的空气振动还在,有如锐利的针刺在我耳膜上一样,我的牙齿咬在一起涩得像是咬着沙子。
  灯忽然全部黑了!
  “嘭”的一声巨响,这个高频带来的可怕压力爆炸开来。像是一双巨大的手按住了我的胸口……不……是一柄木槌击打在我的胸膛上,下一个瞬间,我又觉得肺里的气拼命地要寻找缝隙钻出去,胸口的压力骤然消失。我看见前方的整面玻璃幕墙碎了,碎玻璃像是被飓风吹着那样横扫整间办公室,就在我头顶掠过。我努力张大嘴,却不是要呼喊,这是为了避免内外气压不均衡,这种强大的冲击波可能导致耳膜破裂。
  (234.23,123.14)是中信泰富广场在坐标图上的位置。
  刚才的一次轰炸,位置就在我们的头顶。光流的强度前所未有,泡防御几乎被洞穿,计算机自动启动了弹性防御。这个泡泡一样的东西像是一个被轻触的肥皂泡那样向内产生了一个弯曲,消解了光流轰击的力量,但这个瞬间却会产生向下的冲击波。它在空气中传播的速度差不多等于音速,从1500米的高空,在不到5秒钟内到达中信泰富广场。如果现在有人站在楼外,一定会看见这栋全部以钢化玻璃覆盖的大厦在一瞬间自上而下产生了一个波形,随着这个波形迅速下落,整栋大楼的外壁全部崩毁!
  “都还活着么?”满地玻璃渣,将军第一个跳起来。
  人们依次跳了起来,我回头看了林澜的位置。她爬起来,呼吸急促,简单地整理了裙摆,又扑到面前的监视器上。大猪的位置就在我对面,他正按着键盘挂着两道鼻血,鼻孔张大,有力地吸了吸。这家伙看来是恢复最快的,据他说自己耳朵里没有平衡棒,所以我们去坐过山车,我和二猪都要吐晕了,大猪还能潇洒地吃着冰淇淋排队等下一趟。
  “目标A的能量反应再次升高,它还要发射!”张皓的声音。
  目标A就是那个大得可怕的东西,它正在蓄积下一次发射的能量。我跟着将军冲到已经没有玻璃的窗边,仰头看着上空。在绚烂的紫光里,头顶的天空扭曲,像是有人在那里放置了一片巨大的透镜。这是界面紊乱的迹象,整个泡防御都可能因为这个局部紊乱而崩毁。就算那些德尔塔战舰是傻子,它们也该明白现在该进攻哪里。我想起了我看见的那只侦察型的捕食者,它在中信泰富的上空,应该是在搜集这座大厦的资料,它们这次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彻底紊乱!无法修复!我们顶不住了!”不知道是谁在大吼。
  “安静!”将军的咆哮声镇住了大家,“修补正上方的缺口!快!”
  整个大办公室的日光灯在疯狂地跳闪,大楼已经接上了备用电源。控制系统每一台都自备大容量锂电池,没有断电也无需重启,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尽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看看能做什么。
  “下一次光流轰炸倒计时,120秒!”张皓的声音再次出现在公共频道里。
  “什么?怎么这么快?”将军的声音。
  “这次它的能量蓄积速度明显升高,110秒。”
  “破损处能量反应开始升高,进入修复!”林澜的声音。
  “谁在执行修复?”将军的声音。
  “13号平衡员潘翰田。”大猪的声音在耳机里清晰安静。
  “倒计时90秒。”
  “所有人支持潘翰田,把缺口堵上!”将军的声音。
  “没有用,人多没有用,来不及了。”
  我站起来看大猪,他的手指爆豆一样在键盘上跳跃,大猪和我们所有人都不同,他是单手操作键盘,另外一手进行定位操作,这个技术使得他做平衡比我们快出很多。平衡等式在他的监视屏幕上迅速流动,缺损处的能量密度在急剧上升。我知道我帮不了他,他确实是我们中最优秀的技术员,没有人的速度能够追上他、给他提供支援。
  “60秒倒计时!”
  “潘翰田执行修复,张皓倒计时。其余全体准备,迎接冲击!”将军下了最后的指令。
  他自己却没有躲避,他冲到窗边死死地盯着天空中飘浮的那些东西,紫光照在他棱角锋利的脸颊上,他的脸看起来狰狞恐怖,像是要把那些东西嚼碎了吃掉。
  我冲到角落,那里几个合金的安全舱已经被人占了。我看着四周,有的人只是抱着头趴在工作台下面,有的人则扣上了安全头盔,抱住膝盖蜷缩在角落里,而有的人和我一样跑来跑去茫然不知所措。谁也不知道怎么迎接冲击,这不是飞机迫降,我们要面对的是强度相当于一颗氢弹的袭击,不是你说迎接就迎接,我们中没有超级赛亚人。
  一个人影从我面前闪过,我拉住她的胳膊:“你去哪里?”
  林澜回头:“去打开防火系统。”
  “别管什么防火系统了,现在是死活问题。”
  “你自己找地方躲好,不要管我!”林澜掰我的手。
  我没放。
  “烦死了!滚开!”林澜急了。
  “30秒倒计时!”
  我和林澜都呆了一下。倒不是因为只剩30秒了,而是因为我们的头上落下簌簌的细灰,随之还有轻微的破裂声。我抬头看了一眼,猛地推着她的肩膀把她压在地上。就在同一个时刻,头顶的天花板落了下来,沉重地拍在地面上,我眼前一黑,只觉得眼耳口鼻里面全是灰尘。
  我扶着林澜爬起来,右手大臂上火辣辣的疼痛,刚才我用这只胳膊盖在林澜的头顶,不巧天花板里一个暴露的钢筋砸在上面了。我看了一眼废墟,半个办公室都被埋在灰尘里面了,好在没有危及角落里的大猪。混凝土结构里面露出了钢筋,这是32楼的承重梁塌了!废墟里面几处留着红黑的血,我知道有几个同事我不会再见到他们了,我记得他们的名字,可是现在我不能想。
  林澜的脸色煞白,眼睛里面满是惊恐,看着我。
  她要回头,我把她的脑袋拧了过来:“不要看!”
  我拉着她飞快地越过众多的工作台,冲出环形办公室,外面是会客厅。这是原来摩托罗拉在这里办公时的会客厅,征用以后没有改变这里的设置,里面只有一张茶几,几具黑色的真皮长沙发。
  “你……”
  我没有给林澜说话的机会,把她一把推倒在地下,抱起一具长沙发翻过来,把她扣在了下面。这东西其实不重,否则还真是麻烦。
  “你干什么?”林澜奋力把沙发推起来,探出半张脸,瞪着我。
  现在再瞪未免没有意义了,死到临头谁怕谁?
  我把她的脑袋推了回去:“《紧急求生手册》看过没有?冲击波到来时的自我保护,你应该首先选择有三角形支撑的房屋角落,如果不行则选择其他的狭小空间,比如沙发和长椅下。这样如果发生崩塌,你不会被砸死,这个东西不重,到时候你可以自己推开它。”
  《紧急求生手册》其实是路依依塞了一本给我,我很想感谢这个丫头,还有地铁广告里的孙悟空猪八戒。这是我仅仅能够做到的了,不过就算林澜能活,大概也别指望是我帮她再把沙发挪开。
  林澜不依不饶又地把沙发推了起来,探出脸来。
  “你老老实实听话!要是能留下一条命,记住,是我救你的!”我有点不耐烦了。
  “逞什么英雄?”林澜还是瞪着我,“进来!”
  我愣了一下。
  “发什么呆?下面够躲两个人的!”
  我还是发愣,林澜拉了我一把,我也钻了进去,扣上了沙发。毕竟是原来跨国大公司的会客沙发,够大,可以正好盖住两个人。我们侧卧着面对面,能听见彼此紧张的呼吸。缝隙里透进来的灯光没有了,也许是备用电源也出现了问题。
  “倒计时15秒!”张皓的声音在耳机里。
  我的手触到裤子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打亮了屏幕,蓝色的光照着我和林澜的脸,看起来都丑陋非常。我们对看了几眼,我歪嘴笑笑,林澜也笑笑。
  “这次会不会死啊?”她轻声说。
  “不知道。”
  手机的背光熄灭,漆黑的什么也看不见。我距离她那么近,她体温的辐射可以温暖我,我捻了捻手指,伸出手去,刚好摸到她的手。她的手是温暖的,有着微微的汗。
  “10!9!8!7!6!5……”张皓的声音像是死神在召唤。
  那只手在我手心里静了一刻,抽了回去。
  我也不想再握了,她中指上白金嵌钻的戒指硌了我的手。
  “4!3!2!1!0!”耳机里张皓的声音尖利刺耳。
  时间到来的那一刻,我们感觉到彼此都哆嗦了一下。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安安静静的。我再次打亮手机屏幕,林澜和我一样,正左左右右地转眼睛。
  “怎么了?”好一会儿,她说。
  “不知道,也许是已经死了吧?”
  “出去看看?”
  “嗯。”
  我和林澜回到环形办公室,还活着的人都木愣愣的站着。张皓面无人色,紧紧地抓着耳机上的麦克风,木愣愣看地着屏幕上显示的倒计时数字,它的最后显示是“0”。唯一放松的人是大猪,这个人挂着两行鼻血,悠悠地出了一口气,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
  “没有轰炸?”将军问。
  “目标A开炮了。”张皓说。
  “泡防御顶住了?”将军又问。
  大猪拿起一张纸巾胡乱地抹了抹鼻血,点头:“嗯!配平了。”

  “当时真以为要完蛋了。”二猪喝了一口咖啡。
  “你那时候想什么来着?”我说。
  “嗯……”二猪支支吾吾。
  我鼻孔里哼了哼,以他那点事情,最多就是初恋女友呗,搞得不干不脆的。
  现在时间是深夜12点,全体泡防御指挥部成员在五楼的员工餐厅用餐。原来这里都是一帮白领男女,如今一水儿的白色军装。那次可怕的光流轰击后,德尔塔放弃了这次突袭,那艘巨型母舰悄然撤退,连带着保护它的捕食者大队。指挥部全体成员在31楼的废墟前默立了五分钟,将军下令说五楼食堂开夜餐,把全部人都请了出去。宪兵们沉默地拿着尸体袋进入环形办公室,擦肩而过的时候,蒋黎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过总的来说真是大幸,将军当场表示要为大猪申请一等功。
  不过大猪似乎对于一等功并不那么在意,现在他正在我对面里稀呼噜喝着蔬菜浓汤。
  “你也不怕啊?”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
  “我怕什么?光流轰下来躲在安全舱里就能不死?大家一个下场!那可是一颗氢弹当量的直接轰击。”大猪舔舔嘴唇,“想到你们要陪我一起死,我就不怕。”
  “我靠,你强。走?”
  “走!”大猪二猪跟着我站起来,擦了擦嘴。
  我们走到门口的时候,遇见了两个人,那时候我正在回头跟大猪说:“回去帝国!我踩你加苏婉!反正今晚也睡不着了。”
  我眉飞色舞而且霸气十足,这时候我转过头,看见林澜和一个人走进来。我呆了一下,所有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我本该闪开,不过我们三个人就在那里站住了,堵死了路口。
  那是一个高大而精悍的男人,眉锋飞扬,眼神凌利。这是一个让人看见就会自然退避的人。
  解放军7488部队527纵队中校指挥官,石家庄陆军学院的高材生。当我们修复南浦大桥的缺损时,他应该就在那片缺损下方。他是上海大炮的现场司令官,唯一能够参加指挥部参谋例会的年轻军官。他的脸我很熟悉了,两年之前在北大体育中心,一个沉默锋利、铁板一样的男人带着一点点笑应邀陪林澜跳了那支Salsa舞。
  林澜的未婚夫——杨建南中校。
  看我没有闪开,杨建南闪开了一条路,可是我没有走,我的目光落在林澜脸上,林澜只是冲我点了一下头。
  杨建南皱了一下眉头,他这样的人皱起眉头的时候让人有股不自觉的畏惧。大猪在背后推了我一把。
  “喂,江洋!”有人在背后叫我。
  我回头看见老大在冲我招手。老大就是将军,7488部队上海泡防御指挥部级别最高的头儿,技术干部。其实在战争开始前他已经退役颇长一段时间了,又被紧急招回。据他自己说他那时候转业在一家国有大型军工公司当副总,刚要体会一下人生,转眼又披上了军装,接管一帮娃娃。我被招进来的时候上海泡防御指挥部还没几个人,老大亲自给我做的培训。那时候我们都还不相信德尔塔文明真的会来,老大刚从企业回来,我又是大学毕业,加上大猪二猪这种脱线角色,不会正经到哪里去。大家白天听听培训,晚上过着喝酒打屁的快乐日子。所以将军跟我的关系不错。
  我小跑过去。
  “明儿帮我跑一趟,去杨高南路那边,帮我送点东西。”将军压低了声音,只有我听得见。
  “哦,收到!”
  “别嚷嚷。”将军皱了皱眉。
  “哦。”
  “叫上潘翰田和曾煜,我们在30楼会议室开个会。”将军转身走了。
  我转过身,门口只有大猪二猪。我站住了两三秒钟,上臂隐隐地疼痛起来。

  我回到锦沧文华酒店1103房间的时间差不多是深夜三点。
  老大召开了紧急会议,战争开始以来,上海的三大指挥部门面临毁灭性攻击还是第一次。如果中信泰富广场这个中心被摧毁,我们未必能够及时组建起新的部门做泡防御界面的平衡。我看得出老大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只是强调了值班制度,确保每一时刻都有足够的人力盯住泡防御表面的能量分布。但是我知道,这次的危险绝对和值班制度无关,换而言之,这层我们赖以生存的泡是真的没能抵住德尔塔次级母舰的主炮轰击。那艘东西太大了。
  问题是,月球轨道上那个巨无霸的东西是否能够分裂出更多的这类大型次级母舰呢?谁都不知道。
  我开了一瓶瓶装水,打开配发的笔记本查信,有老妈的信。战争期间对外界的数据流量是限额的,老妈一周只能发一封电邮过来,和无数电邮一起打包发送,数据部门接收到之后再分发给每个人。
  我以为老妈是个奇迹般的女人,战争开始前她在我家那边大手笔地买下了第三套房子,刚刚盯着一帮子农民工把它装成宾馆标准间的模样。
  而刚刚搬到兰州的地下工事她已经开始抢购临时公寓的配额指标了,钱在那里也还管用,临时公寓的配额价格一路高涨,老妈赚了不少钱。可惜这些钱拿来干什么用一直困扰她和老爸。
  老妈在信里说了,男人二十四也不算小了,我又不是那种特别有出息、年纪越大越吃香的钻石王老五类型,早点找个稳定的女朋友培养培养感情,将来结婚生孩子,女孩年纪太大生孩子不好什么什么的。
  基于对我自己这方面能力的不信任,老妈审阅所有我熟悉的女孩,指着我笔记本上的照片夹子一一询问她们的家世学历身高体重。老妈在信里特意提了路依依,我知道她对路依依的硬性指标比较满意,年轻漂亮,家大业大,而且是正经人家,身高和我又比较般配。虽说也许年纪小了一点比较任性,但是老妈的观念是女孩统统都会长成女人,区别只是在你手里长成女人还是在别人手里长成,既然路依依已经那么好了,那么花点心思等着这株底子好的小苗慢慢长成女人也是一种时间投资。老妈很有创意地提到如今大学生已经可以结婚了,我或许可以去问问复旦有没有什么特殊规定。
  随后老妈又提到了苏婉和张皓,表示军人也不是不可以考虑……然后她提了我的关节炎,提了我不按时吃饭的问题,还提了我喜欢过马路时候看短信的毛病,一一都要注意。
  可是老妈没有提林澜。
  我并不意外,因为我没有对她提过林澜。我怎么跟她说起林澜呢?我不知道。
  我对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有的时候我真是不理解,都不知道明天是死是活大家还能考虑这个传宗接代的事情。我有的时候平衡着整个防御壁垒,手里都有冷汗,想着也许我一个参数键入错误了,那些陨石一样降下来的光流就会击穿壁垒,把整个上海变成灰烬。可是德尔塔文明真是要毁灭我们么?我不信,杀死我们有意义么?我们就像些小虫子而已,它们在宇宙里漂泊了无数光年,肯定不是来做杀虫专员。而要说为了我们的土地,既然它们能够迁徙那么远,在诺大的宇宙里面找个土球还不容易?
  也许我们根本是无足轻重的,它们在乎的是阿尔法文明留下的那些东西,我曾经有机会看过一眼的……
  大猪的头像在QQ上闪来闪去:“帝国吧帝国吧。”
  我说不,我要出去抽根烟。
  
  我坐在锦沧文华酒店外面的台阶上抽烟,其实我一般是不抽烟的,只是有时候会忽然觉得时间无法打发,我又不能总是吃薄荷糖。
  对面那座一度列身上海顶级写字楼的大厦如今只剩下外面的铝合金骨架,仿佛一个后现代风格的艺术品。风横扫过每个楼层,把百叶窗吹得飞扬起来,让人觉得萧索。供电倒是恢复了,包括下面五层还在死撑着营业的名牌精品店,橱窗的玻璃也没能幸免,苍白的灯光照着ARMANI橱窗里面黑白的广告招贴画,应该是在纽约拍的,衣着时尚的女人走过街头,腰肢盈盈一握。我想起我的表哥来,不知道纽约下沉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有人在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头看,是大猪。他和我并肩坐下,我递了烟给他,他也不客气。
  “阵亡名单出来了,17个人,刚才二猪电话里说的。”
  “嗯。”
  “没见过阵亡名单吧?”
  “没那个机会。”
  “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告诉过你那么多次了,一九八三年七月十七号生人,怎么就是记不住?”
  “记住又怎么样?”大猪耸耸肩,“我又不是林澜,你还指望我送生日礼物给你啊?”
  这句话挠中了我心里那只小野兽。其实它原本静静地躲在它的地洞里,可是它被人挠了,很难过很愤怒地钻了出来,凶猛地呲着牙齿。我猛地扭头去看大猪,脸色不善。
  “好了好了,知道一说这个你丫就伤心,很伤心,非常伤心。”大猪站起来拍了拍制服,“我过去看看,二猪还在值班,他今晚已经透支了,别又开小差。”
  我不理他。
  “你看不看天方夜谭啊?”大猪又坐下。
  “没看过。”
  “里面有个故事,说有个人流落到一个海岛上面,发现一座宫殿,宫殿的主人热情地接待了他。但是过了些日子宫殿的主人要外出,就对他说这里你随便,不过就是有一个门是不能打开的,你千万记住我的话。这个家伙在宫殿里面玩了三个月,该吃的该喝的该玩的都试过了,腻味了,终于忍不住说我看看门里面有什么。他就把门打开了,结果里面是另外一个世界,里面有最美的女人、最漂亮的宫殿、最好的食物,总之什么都是最好的,人家还把他当皇上供着。这个家伙想原来那个宫殿的主人是怕我发现了他的秘密所以不愿让我开这个门啊。不管三七二十一,在那里享受了。可是忽然有一天,一只巨大的鹰飞来,把他叼走了,等他醒来,发现他又回到了原先那个宫殿,宫殿的主人已经回来了。他非常想回去,但是宫殿的主人说你回不去了,那个门只能开一次,让你看见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你又得被抓回来。我叫你不要开那个门,是为你好,怕你后悔。”
  我瞪着大猪。
  大猪耸耸肩:“后来这个人无论怎么也不能回到那个世界去了,他非常怀念那些最好的东西,可是知道他自己一辈子都得不到。所以这厮后来都很忧郁,一直都不笑。这个故事叫《终生不笑者的故事》。你感觉怎么样?”
  “听着蛮小资的,跟《读者》上的故事有一拼。”
  “其实我就是想说,你不该遇见林澜。你要是不遇见林澜,多完美啊!脑子活络,又天真。”大猪再次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了。
  大猪是个读书很多的人,每年整理一个读书列表贴在他的Blog里面,只有很少的人知道那个Blog。
  我在那里坐着,直到烟烧得烫了我的手。
  我掏出手机给林澜发了个短信说:“我困了,晚安。”
  几分钟以后林澜回复说:“晚安。”
一生究竟要错过多少次,才终成了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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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长两米半的真皮大沙发,我坐在上面玩一个魔方。这张沙发真是太大了,我这样子倒像是一只蜷缩的小猫。
这是一楼小小的阳光厅,离我不远是一架九英尺的斯坦威钢琴。好天气,丝绒帘子拉开一半,阳光洒洒地照在我头顶。从窗户往外看去都是精致的红顶小别墅。这个别墅区在杨高南路上,距离上海通用不远,房价不算太贵,普通的一栋买起来也就两三百万的样子。
这里是老大买下的,沈姐住在这里。
“江洋,留下来跟我一起吃午饭吧。”沈姐从二楼扶梯边探出头来。
“好啊。”我没有犹豫,沈姐做饭不错,我吃过几次。
“差不多现成,我煲一点米饭就好了。你要吃什么东西自己找,架子上有书看,电视遥控器在茶几下面。”沈姐这么说着踢踢踏踏下楼,进了厨房,转身把拉门合上。
“冷不冷?”她又探出头来,“要不我把地暖打开?”
我摇摇头,继续玩我的魔方。

菜倒是真的简单,不过是烩炒的青椒和茭白,还有满满一沙锅乳白的骨头汤。香味飘在鼻尖上,我感觉像是饿了几十年。
如今配给居民的都是方便食品,部队还有新鲜肉类和蔬菜的份额,不过也很有限。老大的军衔是少将,高级将领,和我们不同,有额外的副食补贴。今天我送过来的就是老大的配额,反正他基本都是跟我们一起在中信泰富吃食堂,这些肉菜也没地方下锅。
骨头汤里面加了不少的胡椒,喝得暖洋洋的,我几口就喝完了,沈姐拿过我的碗帮我盛汤,顺带指了指桌上的餐巾纸,叫我拿了擦嘴。
在这个女人面前我的年纪被严重低估了,但我还是老老实实抽了一张餐巾,认认真真擦嘴。
“沈姐,你多大啊?”我想着我应该提醒一下这个女人我跟她并没有差一辈。
“二十八,属马的,你呢?”
“二十四,属猪。”我拿勺子拨弄着一块肉骨头,亮出牙齿狠狠咬下。
“吃慢点,我不太喝汤,这一锅都归你。”
“这么大一锅?”
“以为他跟你一起过来的……”沈姐的声音低落下去,像是漫不经心。
我舔了舔嘴唇,抬头盯着对面的女人看,她正眺望着着窗外,拢了拢落下的一缕头发,手指纤长匀净。每个人看见沈姐第一眼都是看她的手,仿佛就是为钢琴而生的。战争开始前沈姐在一间很有名的高中教音乐课,偶尔穿着黑色的天鹅绒长裙客串一下上海音乐厅的演出。据说那时候后台总能收到大把的玫瑰花束,堆在沈姐的台子上,谓为壮观。交响乐团专业的女孩们咬着耳朵说这个女人真是狐媚,沈姐也就这么听着,狐媚地来弹几首曲子,平时在高中里面用她纤长的手指按着琴键,教那些天生听力衰弱的孩子分辨音高。
后来有一个肩上扛少将军衔的男人总是往音乐厅跑,虽然这人看外形顶多是个听二人转的主儿。
再后来沈姐辞职了,连带着也不再去音乐厅。
“沈姐,为什么跟老大混?”
问完我就后悔了。坐在我对面的女人忽地转过头来看着我,她的瞳子里有一种惊讶,像是安静的鹿被树林外的声音惊动了。她看着我,目光并不锐利,而后她笑笑,低头下去摘下卡子,重新把落下的头发束了进去。这个发型让她看起来像是七八十年代的成熟女人,连带着显得她的脖子白净,天鹅般修长。
“其实是搞错了,”女人摇头,“开始可没想过这样。”
她没有说下去,起身去壁炉上把音响打开了。欢快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跳跃,《Super Star》。我目光扫到门背后挂的S.H.E.的大幅海报,三个女人站在一片蛮魔幻的森林前。
“江洋,有喜欢的人没有?”她坐回桌边。
我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不小了。”
“追起来累。”
“哪天我给你介绍一个?喜欢什么样的?”
很诡异地,这个时候我竟然想笑。我想说我就喜欢林澜那样的,沈姐你叫老大去跟林澜说,让她跑来喜欢我。
但我还是摇了摇头:“别了,就我这个样子,不要祸害人家就算积德了。”
“你那么点儿大,懂什么叫积德?”沈姐笑笑,“我还真的认识几个女孩不错的,长相啊家里啊,都不错。”
“那还是免谈了,沈姐你要有什么歪瓜裂枣的介绍给我我还有指望,这种长相家里都不错的就真没戏了。”我把汤喝完了,在碗里捞萝卜。
“贫嘴,你也是北大毕业。”
“可我不是当兵了么?一个月680块,养活自己之外,养狗都难。”
“其实女人也不是说你有钱就怎么样了。”
“沈姐你难道不是著名的上海女人?”
“我是上海的,又怎么啦?”沈姐竖了竖眉毛,做个发怒的样子,“还喝不喝汤了?”
“喝!”我把汤碗递上去。
沈姐白了我一眼,帮我把碗里的骨头渣子捞掉。
“其实女孩子最好哄了。”她低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