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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盛世】浪迹天涯

【盛世】浪迹天涯

雨下的不急,躲雨的人却急了,他在屋檐下来回踱了两步,一跺脚,提起一个小巧的包裹,闯入雨幕里,一身上好的绸缎衣服就被雨丝一点一点打湿了。
“嗳,小,公子——”身后的瘦小的书童慌忙叫着,把包袱顶在头顶,也跟了出去。
他转过头,白了书童一眼,道:“公子便是公子,还加个小字做什么?”
书童低头应了一声,踮脚将包袱挡在主人头顶道:“下着雨呢,还是等一等罢。”
“等不了啦,我想再早些去杭州,我要在四月初七之前去拜访段青锋。”他似乎没有一点也不怕雨淋湿自己,犹如路边初绿的杨柳。他只抿嘴一笑,又疾步冲入雨幕之中。
“可是……”书童说着跟上几步:“赶路也没有你这样的赶法,连伞也不带一把。”
“我瞧着头顶有物便只是心里难受,大好的青天,无论干的湿的,有没有日头,日头是冷的热的,总比遮上了瞧那一方布匹好上许多。”
书童瞋目结舌,却不敢作声,主人这类奇怪的论调日日都有,不敢反对,也不必赞同。他似乎也已习惯,说便说了,是否有人来听,是否听的进去,是否在心中不屑,他也不在乎。
雨已停了,他们的脚步却没有停,他的衣服仍是湿的,市集上的路人偶尔侧目而视,他却似乎一点也不在乎,然而书童却似乎比他更加娇贵一般,紧上两步,道:“小,公子,咱们……”
话说到一半,主人手中的折扇已敲在他额头:“我不小了,怎么总是小啊小的。”
书童诺诺应下:“是,公子,你快些换换衣衫罢,当心着了风寒。”
“我又不是千金大小姐,有这么娇弱么,我现下可要凭了这双脚行走江湖,小小风寒难道还怕他不成?”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向书童道:“你也要习惯,别那么娇气。”
“是……”书童有些无奈的低声应道,又快步跟了上去。
就在这时——“阿嚏”
“哎呀,你当真着了风寒了!”书童登时紧张起来。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挺一挺就过去了。再晚些,来不及去找段青锋了怎么办?”他倔强的说,但随即又很不合时宜的打了一个喷嚏。
然而更加不合时宜的是一个邋遢汉子撞了过来,吐沫就这么溅了他一脸。
邋遢汉子却好像更加不在意,继续跌跌撞撞的撞了过来。似乎是厌恶他身上的恶臭,公子哥已飘开两步,手中仍紧紧纂着手中那个小巧的包袱。微微一笑道:“欺我没走惯江湖么?你道我陆晓驿这么容易着了你的道儿么?”拥挤的街上撞过来解人包裹,本是这类人惯用的伎俩。
然而这次他似乎判断错了,这邋遢汉子竟一头撞在一旁,倒在了地上。
“喂,你怎么了?”
他饿昏过去了,他只不过是一个乞丐。

陆晓驿的伤寒已经好了,却因为伤寒耽误了行程,这时正在市集上挑着马匹,他的书童很仔细的观察每一匹马,因为看到了足够的银子,马贩子也表现出了难得的耐心,不过陆晓驿似乎依旧没什么心思放在马上,他漫不经心的用折扇敲打着马头,道:“要不是急着去杭州拜访段青锋,我才不要骑马,这江湖的路,用马走是走不出味道的。”
书童仿佛没有听见,马贩子却怔了一怔,随即赔笑道:“公子说笑了。”
这样的话,也许在别人听来确实是说笑,不过对于陆晓驿不是,他没有理会马贩子的话,继续说:“步行自有步行的乐趣,不是谁都了解的,有些人白送他马他也未必会骑。比如他,是不是?”他说着转向一个蜷缩在墙角的乞丐,他似乎已经低着头在这里坐了很久,行人很多,他却没有乞讨,听到陆晓驿的话,他抬起了头,然后陆晓驿就笑了,这个乞丐他见过,他在大街上晕倒在自己面前,然后在给他的食物准备好之前又消失了。
陆晓驿觉得他是一个很特别的乞丐,也许从来不会有人注意到一个乞丐的特别之处,哪怕他是另一个乞丐,因为或许乞丐的存在是不会对任何人有什么大影响的,所以也就没有人会有闲心去观察一个乞丐。
不过陆晓驿是一个特例,尤其是他第二次遇见同一个乞丐的时候。
现在他就笑着问这个乞丐:“如果现下送一匹马给你,你会不会要?”
乞丐摇了摇头,陆晓驿满意的笑道:“这就是了。走着可以瞧瞧花儿草儿树儿鸟儿,车一坐,马一骑,便什么都没有了。而且,被驯服了的马,早就不是马了。”
马贩子只有连连点头,很虚伪的点头。市集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任何人在这里呆得久了,都可以学会虚伪。
可是乞丐想的未必和陆晓驿说的一样,他喃喃自语:“也许时候到了,我会要的。”
陆晓驿已经大喇喇的蹲在了他面前:“我见过你。”
“我还没有谢你。”乞丐说。
他不但是一个不乞讨的乞丐,还是一个懂得道谢的乞丐,陆晓驿越发觉得他有趣了,然后他就笑吟吟的问:“你要怎么谢我?”
如果说一个懂得道谢的乞丐很奇怪,那么问乞丐“怎么谢我”的人恐怕就更加奇怪了。陆晓驿本来就是一个奇怪的人。
“你要怎么谢我?”陆晓驿的表情里没有丝毫取笑神色,他似乎不是在对一个乞丐说话,可他确实是一个乞丐,一个浑身酸臭气息的乞丐,一个随时都有可能因为饥饿而晕过去的乞丐,陆晓驿不是不知道,可是她还是笑吟吟的问:“你要怎么谢我?”
可是乞丐可以用什么来感谢别人?如果他愿意替人做工的话,他还会是一个乞丐么?于是乞丐很平静的回答他:“我什么都没有,所以我还没有谢你。”
“那可不一定。”陆晓驿狡黠一笑:“你可以为我做三件事。”
哦,三件事,江湖上的老规矩了,乞丐漠然点了点头。
“很好,你一定走过很多地方了,第一件事,就是给我讲讲你见过的有趣的事情。”
他已这样走了很久了,三年,五年或是更久,他也确实走过了很多地方,但是有什么有趣的事情,他却一点也想不起来,只好道:“没什么有趣的事情。”
“怎么会呢?”陆晓驿显然不信,“你定然是太粗心了,留心一些,有趣的事情一定很多。”
粗心么?这么多年,他都在做什么呢?他半低着头,正好能看见陆晓驿手中那个小巧的包裹,半尺余长,手腕粗细,包在一块普通的深色布匹里,包的很整齐。他就看着这个包裹陷入了沉思。
陆晓驿已经在他身边蹲下,离他不远不近,微微抬头望天,自语道:“其实,我倒很羡慕你呢。”
“羡慕……我?乞丐?”他本是沉默的人,但听了陆晓驿的话仍是忍不住脱口惊叹。
陆晓驿却一本正经的道:“做乞丐有什么不好,做惯了乞丐就永远不必再操心其他任何事情,而且不会有太多人在意你,也不用为别人的眼光烦心,自由自在。很多人说乞讨没有尊严,其实未必,要看做什么样的乞丐,做你这样的不就很好么?”
他定定看着他,他从来不知道做乞丐有这么多好处,但是她说的确实很有道理。
她也惊奇的看着他,因为从来没有人可以如此认真的听完他说话,她从小生活的世界里,别人对她除了尊敬,只会以为他是一个奇怪的疯子。可是一个地方的疯子,在另一个地方却可以是天才。
“萧扬是个天才。”
他莫名其妙就想起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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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晓驿还在等着他讲有趣的事情,可是他确实不记得有什么有趣的事情了,他现在只能记得一件事,一件很多人都知道,他却不愿意讲给别人的事。
“确实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他说。
陆晓驿扁了扁嘴,觉得很是惋惜,想了想又说:“有趣的事没有,那么大事呢,你也应当知道很多罢。比如……”她的语气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好像在讲一个神奇的传说,“三年之前段青锋和萧扬的一战?”
她还是提起这事了,这事他本是再熟悉不过,不过他讲的很平淡,远没有各路传言说的有趣:“他们都是杭州剑气阁的人,段青锋是剑气阁的大师兄……”
陆晓驿嘟起嘴道:“这些早都知道啦,剑气阁的剑是中原武林之最,段青锋的剑又是剑气阁之最,段青锋自小勤与学武,剑术出神入化,剑气阁三年一较,自段青锋十五岁上就无人能出他之右,但是八年之前,萧扬拜入剑气阁门下,头两年还未露头角,到第五年上成了段青锋最强劲的对手,两人在较场上自日出打到日落,段青锋终究输了半招。
“段青锋本身就不张扬,这之后更是销声匿迹,萧扬却名声大噪,有人说萧扬击败段青锋的那一招不是剑气阁的剑法,也有人说那一招凝结了剑气阁剑术的精髓。不过更多人愿意相信,是萧扬在久战之后忽然茅塞顿开自己悟出来的,是天地灵气偶落他手,这一招贯通一气,没有丝毫破绽。可惜萧扬自己从来没有对这一招做出过解释。也很少再用这一招,即使偶尔用,也只用到半招对手就已落败,所以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见过这一招的后半招。很多人都说萧扬是个天才,从前只知道他吊儿郎当,却没有想到可以一鸣惊人。”
“三年前那场比武万分精彩,前无古人,至于后有没有来者,就要看今年,四月初七大较的日子,消失三年的段青锋也可能再次出现,也不知道今年是萧扬赢,还是段青锋胜。”
陆晓驿一口气说完,显然对这个故事极为熟悉,然后问:“除了这些,还有么?”
还有,自然还有,乞丐心想,还有就是他这一招并非绝对不可破,只是破的方法是唯一的,也是极难找寻的。不过这种无稽之谈谁会在意谁会关心,还是不用说出来了,于是他摇了摇头。
陆晓驿自然是很失望。
书童已经挑好了马,陆晓驿跳起来,然后回头对乞丐说:“我要赶去杭州了,别忘了你还欠我两件事。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很简单的一件事,乞丐却踌躇起来,也许是因为他太久没有记起过自己的名字,谁会来问一个乞丐的名字呢?他想了一想,缓缓地说:“我叫长路。”他没有说自己的姓氏,陆晓驿也没有问,他只说他叫长路。路很长,确实很长,不过再长的路,也有走到尽头的一天。也许这一天就要来了。他微微抬头,恰好可以看见陆晓驿的左手,他手里握着一个包裹。
陆晓驿已经上马,说话声遥遥传来:“长路,也许我们还能见面。”
喜欢走路的人,有时是不习惯有人同路的,但不习惯不代表不希望,如果有一天他遇见一个好的同路人,也许会就这么一直走下去。

长路走在路上,路边春色正好,他却没有看见,他的目光穿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里有一间昏暗而隐蔽的屋子。
屋子里有两个人,一个很年轻,却不知为何微微损了年轻人应有的锐气,一个正值中年,有中年人应有的稳健和城府。
“我只有这一个选择么?”年轻人问。
“当然,你可以不选。”中年人说,“不过我猜你会去把那东西找给我。”
“可是,它已经丢了,昨天晚上。”年轻人说话的语气很矛盾,有些惋惜,也好像很因为它丢了略有欣慰。
略微惊异之后,中年人释然的笑了:“这正好,你去找回来,交给我,谁也不知道。”
“我会找回来。”年轻人肯定的说,找回那个东西是他必须做的,“不过——你凭什么以为我一定会把他给你?”
“凭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有你需要的办法。”中年人总是胸有成竹。
“只要你找到了,就随时可以来找我。”这是中年人最后说的话。年轻人没有出声。他在思考,他隐约觉得这个问题不简单。
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思考,因为他没有别的事情做,他是一个乞丐。很久很久以来,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已经想成了一个习惯,很多时候当一个习惯养成的时候,你就会忘记最初为什么会有这个习惯。
长路就是这样,如果不是看见了那只小巧的包裹,他也许会忘记他还有这样一个约定,用一样东西去交换一个方法。很重要的方法,当然也是很重要的东西。
他找了三年,终于又看见了那东西,它现在就在陆晓驿手里。
陆晓驿在和书童讲话,他的书童被允许在听不进去主人说话的时候在旁边睡觉,于是他变成了自言自语。如果因为没有人听就停止说话,也许这世上会有很多人变成哑巴。陆晓驿不想做哑巴,只要有人听着,他就会说下去,哪怕是一个睡着了的人。
“你说这三年之中段青锋去哪里了呢?早就听说他是一个不一般的人,他会是卧薪尝胆苦练剑法,还是放下包袱浪迹天涯?不过无论他是闭门练剑,还是出门游荡,三年不露面,如才耐得住寂寞的人,都一定不是平凡的人。”
其实无论在做什么,有些人,都同样需要奈得住寂寞,因为在做什么,本就与寂寞无关,寂寞,真是一个有趣的东西,寂寞不是孤独,从来不会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或者少了一些人而改变。一旦开始,就始终跟随,成为一种习惯。
一种类似于自言自语的习惯。
陆晓驿就有这样的习惯,他说的话,别人不必听,也不必答。
可是此时偏偏就有人回答了:“他当然要耐得住寂寞,因为他要找一样东西。”
“哦?什么东西?”陆晓驿问。
“呵呵,陆四小姐要我站在门外说么?”说话的人在门外道。
“你知道我是陆四小姐?”陆晓驿的问话相当于承认,也许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隐瞒。她拉开了门,门外有两个人,一个主子,一个仆人,主子年岁不大,正好是消息最灵通的年纪,再小一些不愔世事,再大一些的却已麻木,他的年岁刚刚好,刚好够知道眼前这个俊俏公子其实是万谷城陆家的最小的女儿。仆人的样子有些奇怪,整个人藏在兜帽里,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们并非简单的拜访,然而陆晓驿并没有丝毫畏惧,便把他们让进了门来。
主子深深一躬,答非所问:“陆四小姐前来,未能远迎,是在下失礼了。”
陆晓驿却道:“你告诉我段青锋要找什么东西,就不算你失礼。”
“段青锋要找的,是一个可以让他赢得比武的东西。想必陆四小姐也听说过很多传闻,关于萧扬那一招。”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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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青锋自然想要破萧扬那一招,只是破这一招只有一个方法。而这个方法需要用一样东西来交换。他找的,就是这个东西。”
陆晓驿笑了,笑的格外天真:“他不需要找的。”
“确实。”客人也笑了,“陆四小姐自会给他的。”
“我给他?这东西在我手里么?”问完这句话陆晓驿就已经知道了答案,因为在那个瞬间客人的目光没有看着他,而是射向她身后,那里有一个包裹,一个小巧的包裹。
陆晓驿又笑了:“也无需我给他,他不会去交换那个方法。”
“为什么?”
“因为他可以破那一招,他是一个天才。”
客人不由失笑:“从来只听说萧扬是天才,从来没有人会说段青锋是天才,与萧扬相比,他只是一个苦才。”
“他是。”陆晓驿肯定。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为何如此确定?”
“我就是如此确定。”
这次是客人笑了,笑得极深,深的让人看不出这笑后面究竟有多少东西,这样的笑,本不应称作笑的。
他笑着说:“段青锋不需要,可是有人却需要。等了三年仍等不到他来交换,他只有另想办法得到这个东西了。”
陆晓驿料到他要说什么,于是很配合的问:“什么东西,已经三年了还不死心?”
客人果真说了下去:“我们一直在想这东西在哪里,却没有料到,那东西竟然在万谷城陆家。”话说到这里,无异于挑明了他就是为了陆晓驿身上的东西而来,他说的东西现在就是陆晓驿带着的那个小巧的包裹。
与此同时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家丁就忽然射了出去。射向那只小巧的包裹!
没有丝毫征兆,他就从原地弹射了出去,在空中身形张弛,弯如弓,直似箭!这样的身法,能做到的只怕只有一个人。
“豹邪!”陆晓驿心念一动,却来不及呼出口来,那速度,委实太快。而请得动豹邪的人……陆晓驿已经猜到了背后的那个人是谁。
他快,却有人更快,人影未见,却已有剑意逼来,这剑意延绵不绝,铺天盖地,顷刻之间充满了整件房屋,豹邪就被克制在这延绵的剑意之中,他甚至都无暇拿出他的印痕爪!
然而却没有剑光,因为根本就没有剑,有的只是一根木棍,一根乞丐惯用的木棍。
乞丐惯用的木棍握在乞丐的手中,依旧是褴褛的百纳衣,此时他却已挺直了身子,目光如炬,站在屋子当中,站在这满室不绝的剑意,艳羡或是愤怒的目光和逼人的杀气之中。
“你怎么……”陆晓驿见过这个乞丐,他还欠自己两件事情,但自己却似乎还不认识他。
“因为我姓段。”他终于告诉陆晓驿自己的姓,不过他不叫段长路,他叫段青锋。
这样的情形,他应该很熟悉,然而此时他却似乎有些不习惯了,似乎他仍应该是路边那个无人留心的乞丐。
“好妙的剑!”客人拍手赞道,虽然他手中拿的不是剑,可他用的却分明就是剑!夸赞敌人的有两类人,心胸最坦荡的和最狭隘的,他应当属于后者。
所以段青锋没有理会他。
他却继续在说:“阁下还是亲自来了。”没有人回答依旧在说话的并非只有陆晓驿这样的人,还有奴才。“现在去交换还来得及,四月初七还没有到。”
“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去交换,不过我已经想好了我现在要拿到这个东西。”段青锋说。
豹邪自然不会让他轻易得到,豹子的速度是最快的,却快不过剑意,尤其是段青锋的剑意,苦练十几年几乎无人超越的剑意。
那只小巧的包裹已经在他的手里。豹邪得到的,只有抵在喉头的棍稍。
客人只能离去。段青锋也走了,没有同陆晓驿道别就带着那只小巧的包裹走了,他已走惯了一个人走路,现在他还有时间走下去。

杭州的阳光似乎也比别处的温暖许多,尤其在这寒冬退去的春日,一个乞丐躺在一座桥下,暖暖的阳光恰好可以晒到他的全身,没有人来打扰他,也不知道他是谁,这时他还是那个无人注意的乞丐长路。
桥上有蹦跳的小孩,蹒跚的老人,娇俏的姑娘和骂街的泼妇。桥下是河,河上有船,船上有轻摇的橹和唱着歌的船娘。
他现在确实觉得做乞丐真的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他正想懒洋洋的睡上一觉,就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一个告诉他做乞丐很美妙的声音。只是这个声音此时充满的惊恐。陆晓驿似乎正在被人追杀,她街上飞奔,沿路打翻着路边的小摊,仿佛要所有人知道她正在别人追杀,这也罢了,追杀他的人也是如此,将已经打翻的挑担再次打翻,将已经踩烂的货物再次踩烂。
一行人追追打打,就离桥下的乞丐越来越近了,他们的声音实在太大了,打扰了乞丐的休息,于是他慢慢的站了起来,准备换一个地方。他向着他们身后的狼籍处走去。低着头,迎着疯跑过来的打手——他们此时仍然没有忘记打翻路边的小摊。
他走的很小心,唯恐撞到这些张牙舞爪的打手,但他还是撞上了,结结实实的一撞,便撞倒了三个,他自己也被撞翻在地。被撞倒的打手挣扎起来想继续追,被撞倒的乞丐也想爬起来继续走,不巧的很,乞丐手中的棍子又绊倒了一个。乞丐手里的半个瓷碗这是也被摔得老远,被人踩中,奔跑中脚下一滑,直接冲入水里,扑通一声,激起好大的水花。
而乞丐则揉着被摔的酸痛的后腰躲在了路边,如同所有无辜的行人。
狼狈的打手如同见了鬼一般左右四顾,见不到撞倒自己的人,甚至连正在追的人也没有了踪影,有的只是四周百姓的抱怨和取笑。这个时候,他们只有选择离开。
乞丐似乎刚刚发现不见了他唯一的财产——那半边瓷碗。他回到岸边向水中瞧去。
这时只听旁边有人咯咯笑道:“段青锋,果真好本事。”
陆晓驿,正笑吟吟的看着他。仍然做男子打扮,不过换下了一身华服,穿上了最廉价的布衫,他那个扮作书童的丫鬟也不知去向。她第三次见这个乞丐了,不过她没有说:“这么巧。”她知道这次的巧是怎么来的。
段青锋直视她:“雇这些人花了多少钱?”
陆晓驿笑得更灿烂了,好像桥头盛开的桃花:“段青锋似乎不应该谈钱的。”
段青锋笑叹,表示他无话可说。
他没有别的问题,陆晓驿就自问自答:“现在不会来找我,因为那个东西现在不在我手里。至于家里人,他们已经习惯了。所以,我是专门来拜访你的。”要拜访段青锋,她早说过的,一心拜访一个比武之中的败者,陆晓驿确实奇特。
拜访一个睡在桥下的乞丐,这场景也很奇特。
段青锋随意坐下:“我现在还是一个乞丐。”
陆晓驿也随意坐在他身边:“没关系,做乞丐很美妙的。”她以前也这么说过,他清楚的记得。她转过头来,继续说:“而且,你还欠我两件事。”
哦,原来这是第二件,段青锋笑叹,他无话可说,也不想说什么,虽然他现在觉得他其实可以把第一件事做得很好。
第二件事其实是听陆晓驿说话,陆晓驿有很多话,段青锋不答,却在听,听的很认真,不时点一点头,如同那些“做乞丐很美妙”的论调,很奇怪,但确实很有道理,他愿意听。
陆晓驿也愿意讲,她不需要多少附和,她看得出来,段青锋听懂了自己所说的,并且赞同,这已够了,她的要求原本就不高,就算习惯了自言自语,也会因一个听众而欣喜。她来了兴致,说得忘记了疲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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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很好,长路却醒着,记忆回到了三年之前。
三年前的今夜,剑气阁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天剑气阁丢了一样东西,那东西是一个青衣人寄存在剑气阁的,没有人知道那具体是一件什么东西,只知道那东西非常重要。
可是那东西却不见了!就在大较的前一天晚上。
所以当第二天有人要一个方法来交换这样东西的时候,段青锋已经拿不出这个东西来,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想,如果当时这个东西没有丢,他究竟会不会拿出来做交换,会,也许会的,因为那个时候的他那么在意一剑的胜负,自幼的苦练,他的眼里只有他的剑,他永远不相信自己会输,输给一个似乎从来没有用心练剑的人。
萧扬是个天才!
这句话如同一根刺刺在他心头,他原本在剑气阁乃至全江湖最负盛名,可是忽然之间,又多了一个天才,用一招见所未见的招式,败他于剑下。他并不是在意虚名的人,只是想到多年的苦练,竟然抵不上一个天才灵光的一闪,心中不免郁郁,有人生来是天才,有的人却终一生之力无法超越,这真是莫大的讽刺。他想破这一招,所以这三年来,那半招剑法日日在他脑海之中重演,他日日与脑海之中的剑对决,却始终无法破解。难道唯一的方法,真的就是用这个东西与他交换么?
这东西现在就在他手中,会这个方法的人也正在杭州。可是他却没有去找他,也许是因为时日久了,这种情绪已经渐渐淡漠,也许是因为走得多了,他的眼中已不单单是剑,也许是因为他已经隐隐猜到那是什么东西。其实他本就该想到的。
他现在不会去找三年前的那个人了。但是那个人会来找他。

杀气斗起,这就来了!
没有过多迂回,单刀直取段青锋手边的包裹,没有人敢在段青锋面前用剑,这人的刀也同样厉害!那是当然的,要来取这东西的,岂能是等闲之辈?
原本在地上的包裹却跳了起来,同时跳起来的是段青锋,以及他那根木棍——这时就是他的剑。刀光冷,剑气寒,这原本也应是一张精彩的比试,只是其中的杀气让人觉得压抑无比,这不单单是一件东西的抢夺,这更是性命的比拼!
陆晓驿被这杀气刺醒,退让在一边,只看眼前寒光乱舞,两人斗得正急,全力相博不分胜负,任谁也无暇抵挡一点外来的攻击。
这本应是陆晓驿的好机会。却在她出手之前,破空有声,三枚透骨钉疾射而来。来段青锋手里抢东西,怎么可能一人独行?
可是段青锋分身无术,陆晓驿也无力阻拦。
叮!叮!叮!
铁器相击,三枚透骨钉被挡落在半路。
挡住他们的是一柄剑,三尺长的剑,剑很普通,剑招却不普通。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插入,只半招,便接下透骨钉化解了段青锋的险情,又半招,方才舞的呼呼有声的刀便断成了两截。就是这把剑,三年之前让段青锋的剑折断,结束了一场百年来最精彩的比武,三年中使出这半招的人成为了江湖上一个神话。
依旧是同一把剑,依旧是同一个人,依旧是洒脱的姿态,依旧是清朗的笑容,来的人正是萧扬。
萧扬来了,他的刀如何能不断?刀客看着折断的刀,脸色变的灰白,身负如此绝技的人,来做这种事情的人,原本应该是刀在人在的。
那么刀亡呢?
他的脸色由灰白变成了黑色,人同他的刀倒在了一起。
萧扬耸了耸肩:“他死了。”
“段青锋萧扬联手,他怎能不死?”
萧扬看见了陆晓驿,同时也看见了段青锋:“我说你为何没有直接来找我,原来是找到师兄了。”原来他们认识,原来陆晓驿不说要拜访萧扬,只因为他们原本就认识。
萧扬上前叫了声师兄,段青锋应了一声,没有客套,也无需客套,现在相见的并非敌我相对的胜者与败者,而是惺惺相惜的同门。
“不急着找你,这东西晚几天还你也不迟。”陆晓驿把玩着手里那只包裹,仿佛一个玩具。
段青锋的脸色却忽然变了:“还你?三年前是你……”
“是我偷的。”萧扬坦率的承认,似乎他不以为这有什么错,三年之后这东西依然在这里,就证明他确实没有错,“那时候还没有人留意我。”那天之后全天下人都开始留意他。
段青锋的眼睛眯成了一条逢:“你就是为了这个东西来剑气阁的。”
萧扬没有否认。
“那么你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萧扬依旧没有否认,他的神情第一次严肃起来:“七王叛乱之后,六王服诛,唯有一人逃脱,即会逃脱,他的心也不会死。那么他自然不会放过任何可以东山再起的机会。”
果然!
段青锋没有猜错,幸亏这东西已经被萧扬偷走,否则岂非可能因他一念之差铸成大错?他吁了口气,开始觉得自己是那么可恶。可是,这样重要的东西,怎么会被陆晓驿这样随意的拿在手上?
“因为这东西在我出门的时候就被人偷去了。”陆晓驿说。
说话的人说的轻描淡写,听话的人却是大吃一惊:“偷?”
陆晓驿咯咯的笑开了:“有一个人拿东西,向来用偷的。”
“一剑蓝混!”平息七王之乱的盛世八侠,侠盗一剑蓝混是其中一人,叛乱平息之后已然退出了江湖。如今,又回来了。既然他来了,那东西现在必然已经安全了。
“他来了?”萧扬的笑容之中多了一抹崇敬的神色,“可惜那是这东西不在我手里,否则……”
“没关系。”陆晓驿接着说:“他说了也许还会来找你,他还挂念着他的好徒弟。”
“你是……”
萧扬又笑了,笑本也是一种回答。
萧扬已经走了,他没有跟回剑气阁,他要做够最后一晚乞丐,他现在甚至有些迷恋这样自在的感觉,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足够他睡一觉,陆晓驿已经在不远处沉沉睡去,尽管身下的只是一些柴草,她依然睡得很香,仿佛她天生就应该风餐露宿。明天的比武,她不担心,她总是执著的以为“段青锋也是天才。”段青锋呢?他已想了三年,依旧破不了他的招,多想这一晚,也是徒然,想着便也转过身睡着了,睡得很沉,仿佛他也天生应该风餐露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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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亮了,四月初七,剑气阁大较就在今天。
今年来的人比往年多了很多,门派内的比试,经有了些江湖大事的味道。他们自然是冲着萧扬和段青锋来的,这一场比试,少了谁都不会有趣。可是直到昨天,依然没有任何关于段青锋的新鲜的消息。
不过现在段青锋已经来了。
换上了一个剑气阁弟子应该穿的衣服,拿上了一个剑气阁弟子曾经拿过的剑,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是一个乞丐,一个很可能从自己眼前经过却丝毫没有留意过的乞丐。
除了陆晓驿。她现在也站在众人之中。
剑已出鞘,没有丝毫杀气,却凭空让人揪心。
两人一样的身法,一样的招式,一样的速度,一个青衫,一个白衣,上下翻飞,煞是好看,但没有人留意他们飘逸的姿态,很多时候,好看的东西总是被人忽略的,所有人看到的,都只有剑!段青锋的剑意悠远绵长,无人可破,萧扬的剑意精绝凌厉,无所不破,两人旗鼓相当,斗得正紧。
没有人知道这一次是否又要斗整整一天,还是会更久?是不是还是会结束在那半招上?还是这一次段青锋已经有了破解之道,可以轻易破解那一招?
所有人的眼光斗紧紧跟随着那两道无从捉摸的青光,剑意正浓。
终于,所有人的眼光亮起来了,所有人的心提起来了。
又是那一招!
三年之前,也是这一招,也是这样的情景,两人的比武已经从日出持续到了日落,段青锋从来没有轻敌,只是想不到眼前这个少年也可以将这剑法使的天衣无缝,速度更与自己比肩,招招式式,竟是无机可乘,而且他竟也可以同自己一样自日出至日落,始终不露惫色。段青锋因为难得的对手隐隐有些兴奋,也因这对手而有些紧张。他不知道这样的比试会持续到何时,也不知最后的输赢如何。
变数就在那一招上。
说一招,其实只是半招,萧扬酣斗之中忽然发难,剑势斗转,这不是剑气阁的招数,甚至也不像是其他任何门派的招式,但就这样一转,却又着实妙不可言,竟似毫无破绽,霎时间平生所学同时涌上心头,竟没有一招可以敌对这一招。攻无可攻,退不可退。他竟要落败么?段青锋第一次慌乱起来。
他竟要落败么?
萧扬的这一招只走过一半,段青锋的剑以被击落在地,重重刺在了段青锋的心上。
败他的只有半招,他甚至没有见这绝巧的剑法后半招又是如何。
现在,又是这一招!
段青锋没有去交换那个方法,他有的,只是三年之中从未止歇的苦练,而萧扬呢?三年之后,当时即兴一招早已日臻成熟,他的速度也更快,他本来就是一个天才!
他会赢么?赢了,他还是那个万人瞩目的剑气阁大师兄段青锋。
他会输么?输了,他就还是那个无人留心的乞丐长路。
无论如何,他还是他。
心头忽然就释然了,一切何曾改变过,这个瞬间,他忽然就想起陆晓驿的话来:“做乞丐很美妙,自由自在。”很美妙。他又想起了水路上的船歌,在杭州这么多年,他才知道,原来只有躺在桥下听,才最能听出船歌的动听,可这路上还有多少他没有用心听过的声音呢?
按部就班,他的剑招不见丝毫慌乱,段青锋平平稳稳走过一招,姿态洒然,虽然他知道,这可能是今天他出的最后一招。他的心底却没有丝毫的波澜,这连他自己也没有料到。
双剑相触。
“呛——”
段青锋的剑还是断了,萧扬的竟也断了。
段青锋诧异,随即了然:本就是灵光乍闪的半招,也只有半招,并无续招,只是这一招的传说之盛,竟然从来没有人敢从这一招之下走过。
却在今天被他段青锋看破了。
原来这一招竟如此好破,因为它本就是破的。没有人知道,因为所有人都败在了关于这一招的传说和自己的臆想之中,也许很多东西,都如这半招剑术,在你被自己的想象打败的时候,却仍在神化它本身,而没有想到原来它根本不堪一击。
酣斗戛然而止,平手。
萧扬哈哈大笑,段青锋也终于在剧斗之中破了这突然的一招,在昨天晚上他还没有一点办法,陆晓驿说的没错,段青锋也是一个天才,当一个天才遇见另一个天才,江湖人信奉了三年的神话不攻自破,只是这一笑来得迟了三年,难逢的对手,早就该如此畅快的大笑一场的。等了三年的大笑,自然要笑得淋漓,笑得痛快,笑声直冲霄汉。他们笑得起天地。
笑着,他们就想起了昨晚的对话来——
“原来你是一剑蓝混的弟子,这么说,入剑气阁之前,你已是剑道的高手。”段青锋。
“大约可以与你比肩。”萧扬说:“所以说,我不是什么天才。”
“不过斗场之上创出一招,你也当得起‘天才’之名。”段青锋。
“创招不假,不过能创出半招,却是之前苦练多年的结果,不过你没有见到罢了。”
“苦练?”
“是,绝不比你轻松的苦练,若无苦才,焉有天才。你也练了这么多年,也许明日你也可以做到。”
“也许。”段青锋报以一笑。
他确实做到了,陆晓驿说的没错,段青锋也是天才。
因为萧扬也是苦才。
现在,萧扬微笑着问段青锋:“以后你要做什么?”
段青锋看看天,天很蓝。“三年时间太短了,我还没有走够。”
“继续做乞丐?”萧扬问,没有过多的惊讶。
“乞丐只不过是一个形式而已,反正都是很长的路要走。”
“你和晓驿一样奇怪。”
段青锋笑了,他转头正看见不远处的陆晓驿。
陆晓驿站在路上。只要有路在,她永远都走在路上,一个人走着,直到遇见一个好的同路人。
段青锋看着她说:“我现在,只能为你做一件事了。”
陆晓驿笑了:“我想让你做的恰是此事。”
他们当然知道这件事是什么。
青锋已断,长路在前。
路上春花点点,开得正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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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门的作品,很少让我失望,这部新作也是如此。构思很奇特,情节看似无奇,却总是峰回路转,引人入胜,人物性格刻画到位,对白不乏幽默温馨。在节奏方面不妨在紧凑些,可以更好的突出亮点。
武侠侠武
侠武武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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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先顶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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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
走路。长路。
很淡的思索。恩。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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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烟花,问好~~
感谢楼主点评,想不到楼主竟能记得我的名字
这篇文寄托了我很多现实或是不现实的想法,所以我极想将她写得完美,我会认真听取每一个人的意见,尽力将她改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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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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