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 死 义
一 天阴的很厉害,像是泼了墨一样。风也刮了起来。若是在南方,此时正是秋高气爽,可在这塞外苦寒之地,冬季已将它到来的讯息传遍各个角落。
“红儿,天阴成这个样子,怕是要下雪,也没客人来,上半个门板。爹做两个菜,这就吃饭。”一个老人的声音从小厨房传出。
“知道啦。”坐在店厅中大火炉旁看火烧水的叶飘红轻快的答应一声,站起身走过去拿起门板准备上门。
“谁说没人来啊?叶老爹,我这不是来了嘛!”这人显然听到飘红爹先前说的话,笑呵呵的接过话,挑门帘走进这间由叶氏父女开的小酒店。
“爹,明员外来啦。”叶飘红一面上门板一面回头冲厨房说道。
这明员外三十五六的年纪,中等偏高。因为天冷,棉袍外边套着一件雪白的皮坎肩,戴着耳暖。
叶老爹从厨房出来,他人不是很高,多少有些驼背,但动作麻利,一边用围裙擦着双手,一边向明员外走过来:“哎呦,这么大冷的天,老汉想着没客人啦。”同时拿着搭在肩头的毛巾把明员外要坐的桌子擦了一遍。
明员外摘下耳暖,先是双手互搓,还是笑呵呵地说道:“想你叶老爹的手艺,天冷喝两口,暖和暖和。”
“员外过讲啦。刚好,我炒了两菜,没客人,咱们喝两盅?”听到赞扬的话,叶老爹兴致更高,转过头对女儿吩咐:“快,把厨房爹炒好的狍子肉和香菇端出来。”
明员外也是兴高采烈:“我好的就是老爹你炒野味这一口。今儿一吃,怕是又要二三个月想念喽。”
“员外又要进关做生意?您是干大事的。来,老汉这先祝您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三杯酒下肚,明员外神采奕奕,扭头看到坐在火炉边烤火的叶飘红。白净的面容被炉堂里的火光映的白里透红,像玉雕的一般。
“老爹,飘红妹子该寻婆家了吧?”
“是不小了。小户人家,怕委屈了我这宝贝;大户人家咱又攀不上。”叶老爹呷了口酒。
“谁说的。飘红妹子长的多俊。这事我包了。等这趟买卖回来我替你物色一个。”
“爹――”叶飘红早将身子扭转,背对着喝酒的二人。
又扯了几句闲话。明员外伸筷子正要夹狍子肉,突然停在空中,侧耳凝神仔细听:“老爹,又有客人来啦。”
“这大冷的,天都要黑了,谁会来?员外怕是醉了吧。”叶老爹不以为然,同明员外说笑着。自顾夹起一片香菇往口中送。但还没来的及下咽,就见棉布帘一挑,一个头戴斗笠的人半个身子进到门里。
外边的风刮的更急。一股邪风顺着来人的身体钻进店里,吹的烛火摇欹,炉火闪烁。
“您里边坐。这有火炉,先暖和下,吃什么我去给您准备。”叶老爹站起身迎接这位意想不到,突如其来的客人。
来人迅速用目光将店里的人和物件扫视一遍。看到明员外时心里一动,微一犹豫,还是把另半个身子挪进来,挨着最近的一张方桌坐了。
“干粮我自带的有,只想讨碗热汤。”来人说话声音很沉。摘下斗笠,把身上背的一个长包袱轻轻放在桌上。
“好好,我让闺女给你盛碗热面汤。”叶老爹不知怎的,心头突突乱跳。对眼前这位怪客从心理害怕。退回原座,看看明员外,似是在询问。
明员外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也纳闷。
叶飘红将一大碗面汤放到来人面前,借着这工夫,才多少看清楚他的面容。
这人年纪有二十七八,留着短短的络腮胡,鼻子很大。身材魁梧。天虽然很冷,但他也只穿了一件七成新的石青色棉袍,外罩一件有点破旧的披风,打着绑腿,穿着单鞋。
“你不冷吗?”叶飘红忍不住问了一句。
来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一个姑娘这么关心的问他,正从包袱里掏馒头和干肉的双手略微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答。
叶老爹忙向女儿使眼色,让她不可与此人多说话。
原本惬意的小酒店被此人的到来搅的空气凝结,人心不安。店外的大风呜呜的像鬼哭、似狼嚎,吹的枯败的树枝偶尔喀嚓一声折断掉落。叶老爹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从脚底直冲脑们。看着此人不慌不忙地吃喝,真是如坐针毡,心比猫抓。
明员外也是心里打鼓。他一眼就看出此人是江湖中人,包袱里是他的兵器。此人是什么来路?为何到此?意欲何为?
虽然看似漫不经心地吃着干粮,但来人的右手一直都空着,身体微侧,靠近包袱。从进门目光扫到明员外一杀那间,就看出这个貌似书生的人是个硬茬子,也是他进店前为什么会迟疑的原因。此人是谁?是燕青云请的人?难道他有先见之明,提前在此埋伏下人手?
店里静、静、静。
只能听到炉堂中木柴暴烈的“劈啪”声和来人吃干粮的咀嚼声。
三个馒头与半斤干肉和着热面汤刚刚下肚,来人轻轻的吐了口气,自言自语:“还是追来了。”
明员外此刻也是脸色微变。他听出有三匹快马正朝小店而来。马上骑者御术精湛。还有兵器与马鞍轻碰发出的声响。观察到店里来人的面部细微变化,心里已然明白是为他而来,那八成又是江湖中的个人恩怨。
来的很快。一阵骚动,马嘶人唤,还夹着一只狗的叫声。
“校尉大人,钦犯就藏匿于此小店之中。”
“亏的有这只猎狗,不然又让他再次逃脱。屋里的人听着,我们乃朝廷锦衣卫带刀校尉,奉王命追捕钦犯萧寿桐。凡与此事无关者不得妄动,否则一律按共犯论罪!”另一个声音向店里喊话。
叶老爹早吓的脸色蜡黄,搂住同样惊的花容失色的女儿。他一个平头小百姓可从来没见过这阵势,更何况他店里还躲着位朝廷要抓捕的钦犯。真是六神无主,但还不住安慰女儿:“别怕,别怕。朝廷抓坏人呢。”
“原来如此。是官差办案,那就犯不上往里插手。”明员外心里说道。
知道终有一战,萧寿桐触变不惊。揭去兵器上的长布。那是一把长刀,刀鞘暗红,刀柄成弯月形。
“尊驾是先动手呢还是和外边的三个一起上?”
“萧兄误会啦,在下只是来喝酒的,有家有业,不想往里边掺和。”
“萧寿桐,我是燕青云。你无路可逃,自己走出来,不要连累到屋里的人。”说话的人听年纪不大,但中气十足。
萧寿桐掏出一枚铜钱放到桌子上:“这是热面汤的钱。”迈步挑帘子走了出去。
叶老爹三步并做两步冲过去抓起门板将门封住,还回头嘱咐明员外:“先别出去,躲会。红儿,拿桌子顶住门。”
明员外早已移步到窗户边,支起一道两指宽的缝隙向外窥视。
开始下雪了。
三个人三匹马外带一只蹲在地上的猎犬,将酒店门口的一小块平地堵的严严实实。
见萧寿桐走了出来,三人中间的一个人一手按在腰刀上,一手展开一张海捕公文给他看:“燕某王命在身。萧寿桐,你是自己跟我回去还是动完手再走?!”
“哈哈哈”,萧寿桐对批捕自己的文书不屑一顾,冷冷一笑说:“燕青云,只要你能拿的住我。”仓啷啷一声,寒光闪动,杀人的利器已亮出。
“汪——”原本蹲着的猎犬立起来冲着萧寿桐狂叫。它也感到了杀气。
“死到临头还嘴硬!”两名武官也亮出了兵刃。
燕青云收好公文,盯着萧寿桐:“你我年纪相若,在武学上本可以成为朋友。燕某实在不愿看到你走上此路。只要你肯放下刀,我愿替萧兄在朝廷中求个情。”他奉命追捕萧寿桐已快三个月,从关内追到这关外。中间虽偶有小斗,被他逃脱,却也试出他武学颇有功力。一路追捕,从各个方面获得的讯息,萧寿桐并不像朝廷文书中所描述的那么十恶不赦。到生出了英雄惜英雄,好汉慕好汉之意。
“大人,此人杀朝廷命官,劫官仓。无法无天。叫他放下刀,岂不是与虎谋皮?对此等刁民恶贼,来不得心软。”使六合双钩的手下崔江提醒自己的上司不可犯原则性错误。
“狗屁!守着官仓却看着饥民而不赈济,要这样的官何用!”萧寿桐破口大骂,满脸怒色。
“萧寿桐,你聚众太湖抢劫来往官商,本以是死罪。这次又杀官放粮。虽说是赈济灾民,但官乃朝廷名之,代表着朝廷的权威与法度,生杀存留自有朝廷的律法,如你这般想杀就杀,天下岂不大乱!燕某敬你是条真汉子——。”
“少说好听的,老子不吃你这一套。刀下见真章吧!”萧寿桐挥刀冲燕青云直劈而下。
刀还没到,燕青云就觉得刀风刺的脸微痛,来不及拔腰刀,急忙双足发力向后倒纵。就是这样,官袍的下摆还是被刀锋划了道口子。
见萧寿桐动了手,崔江与另一名武官苏铁也不等燕青云下令,一出长剑一使六合钩往他身上招呼。
捕文上说的明白,萧寿桐杀地方官,劫官仓抢库银,以太湖水寇为基础,纠集暴民守要冲与官兵对抗半月,实属罪大恶极,凡能生擒献俘者官进爵三级,民赏银三万。是以他二人出全力意图拿下萧寿桐。
明员外看着店外的打斗,心中念头飞转:“姓萧的原来是太湖水贼头领,如果出手相救,有个这条路,日后必然会有大用。只是一出手,那就要将这三名官差全部除掉,不能留下活口,也包括这叶氏父女。”想到这,不由的回眼看了看叶飘红,心中又是一番犹豫:“就这么都杀了也太可惜啦。现在出手,以二敌三未必能做的干净。要想个万全之策。”一瞬间有了主意。
天全黑下来。也看不清三个人的招数,只能看到三团黑影不时的纠缠在一起,耳中听到的是“当当当”兵器相撞的声响。
叶老爹搂着女儿。此时业已没了初时的恐惧,轻声问明员外:“这可如何是好啊,员外,给老汉拿个主意。”
“不用怕。官差办案,只要我们不妄动不会有危险。”
“啊”的一声,显然是有人受了伤。叶老爹也把眼睛凑到窗缝往外瞧。
使六合钩的崔江被萧寿桐用拖刀法砍伤了左小腿。
“你给他包扎伤口,我来对付姓萧的!”燕青云拔刀点足,“嗖”的像离弦的箭一样射向萧寿桐。
知道对手是硬茬子,再加上这一冲的劲道,萧寿桐不敢硬接,身随脚移,以巧劲化燕青云这一招极霸道的刀法。
萧寿桐化解的灵巧,燕青云应变的机敏。眼见这一刀失势,自己的侧身几乎完全暴露在萧寿桐的攻击范围之内,燕青云以左脚扣住地面作为支点,再加上腰腹一起发力,硬是凌空翻身,右足尖踢萧寿桐的咽喉。
这一变招大出萧寿桐的意料,没想到对方能在这么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转劣势为攻势。但毕竟久经江湖,实战经验丰富,应变加本能,横肘封住要害。脚碰肘,两人都借力后退。
萧寿桐这次北逃一共带出五个生死随从,途中与燕青云领的六个手下数次交手。大伙为了保护他,每次都是拼力死战让他先逃。这一路逃逃杀杀,途中或被杀或失散,到此时就剩萧寿桐一个人。而燕青云的四个手下也死在途中。两人这是追逃过程中真正的正面交锋。虽只这么短短的一个回合,对彼此的家底心中都大致明了,胜负只在一两招之间,就看谁能先抓住对方招式中的破绽。
黑暗中两人相互对视着,似乎先要在心理上击垮对方,而后再出手!风呜呜的刮着,卷着雪花扑打在人身上。
似乎感到了杀气,三匹战马打着响鼻不由的往后退。那只原本叫的很凶的追踪猎犬夹着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到了柴门旁一堆木柴边静静地卧下。
“往后退,大人要使绝招‘十七斩’了。”苏铁扶住受伤的同伴也往一边躲。
“此人居然有如此的内力,发出这么重的杀气。可惜做了朝廷的鹰犬,不然定要结识。”明员外吃惊不小,禁不住用手紧紧抓住窗棂,探出少半个头注目观瞧。
“起!”燕青云大叫一声,周身地上的残雪突然弹起,和着他的身躯向萧寿桐压了过去。
看不清,风声中只能听到急促的“当当当”兵器相撞的声音,一共是十七声,以及金属在夜色中碰击发出的火星,一共是闪了十七下。跟着一个人凌空飞起,撞在小酒店的门板上。因为力道巨大,里边顶门的桌子抗不住,人重重的落在了店内。
是萧寿桐!刀还在手,但人却几乎站不起,想挣扎着坐起来都困难,侧着身“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淤血。脸色瞬间变的苍白,额头渗出汗水。
燕青云收刀进店,伏下身子出指如电,点了萧寿桐胸前数处穴道。一来替他止血,二来怕他再有什么动作。苏铁搀扶着受伤的崔江也进了酒店,从腰间取下特制的牛筋绳子半扶半拖的把萧寿桐绑住。
燕青云这才观察小店和店里的人。
“官爷,此事与小人无关,小人不知他是朝廷的要犯。要知道,小老儿纵有十个胆也不敢藏匿。”叶老爹极力为自己辩解。
“不要为难他们,与他们父女无关。”萧寿桐咬着牙,铁着脸说。
“你是什么人?”燕青云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明员外。
“噢,小人姓明,单字珍,字子正。是这村子的人,来这小酌两杯,碰巧遇到官爷您抓差办案。”明员外恭恭敬敬地回答。
“屋里还有别人吗?”燕青云一边问一边回过头示意苏铁再仔细查看一番。
“就我与闺女相依为命,没外人。这明员外是我店里的常客,今儿是赶巧了。”
燕青云迈步出酒店,张嘴吐了口血。虽说抓住了要犯,可自己也被对方内力震伤。抬头看看天,雪还在下,风到是小了一些。按理他该立刻往回赶,一是急于复命,二来怕夜长梦多。但现在四个人三个都有伤在身,行动实在不便。略一沉思,转身进店,冲叶老爹一抱拳:“老丈,今晚怕是要打搅了。我们要在你店里借宿一晚,明早就走。”
“哎呦,官爷你太客气,只怕委屈了你们三位。”
“官爷,如果没什么事,小人想告退。”明珍说。
燕青云又把他扫视一眼,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命女儿躲到自己屋里。叶老爹捅旺大铁炉, 又拨亮两盏灯,使出混身解数伺候着屋里这三位朝廷命官。
“老丈,那明珍是做什么的?”看出叶老爹有些紧张和害怕,燕青云和颜悦色的一边问一边掏出狗食,喂给卧在自己脚下的猎犬。其余两名手下围坐着正吃饭,是叶老爹亲自下厨炒的野味。
叶老爹陪坐,但只用了半个屁股挨着长凳,小心应对:“您是说明员外?他是生意人,也是我们这十里八乡最有钱的。家离这不过二袋烟的工夫。”
燕青云听的很仔细。突然间胸口又一阵翻腾,咬牙想把涌到嗓子眼血吞下去,但实在是无法忍受,“哇”的又是一口血吐到地上。
“没事,不要慌,你们吃饭。”燕青云掏出一颗药丸,就着热汤吞下。
“哈哈哈,燕青云,你也能受伤。萧某纵是死了也不后悔与你有次一战!”萧寿桐脸色还是很难看,盯着燕青云说。
燕青云走过去搭了搭萧寿桐的脉,也掏出一颗药丸。
“你不用假惺惺,老子不吃这套。”
“你是朝廷要犯,捕文上说的明白,生擒献俘者官进爵三级,民赏银三万。抓住你只是任务的一半,把你平安带回京城交差才算完事。你有伤在身,若途中有个闪失,燕某人可就有失职之罪。看在追你这三个月,行程数千里的份上,你就成全了燕某人的心愿如何?”
“好!老子好人做到底。二十年后,老子又是条好汉!”萧寿桐张口吞下了药丸。
燕青云微微一笑。返回原座,分派夜里如何看守。
麻麻亮,叶老爹就起来。虽说燕青云一再吩咐他不可害怕,但还是心中打鼓,陪着女儿在炕上坐了一夜,也就到天亮前才眯了一会。听到燕青云他们起来的声音急忙出来伺候。
这边燕青云吩咐没受伤的苏铁拿着追捕公文和刑部出椐的身份证明骑快马直奔最近的镇卫,要求地方官员协助押送钦犯。
“官爷,您的伤怎么样?”
“多谢老丈关心。我们习武之人平日难免磕碰挂彩,吃了药,又经昨晚一番调息,没有大碍啦。”
“那就好,那就好。我这就添柴生火,给您和崔官爷沏点茶。”
燕青云又察看了一下崔江和萧寿桐的伤势。崔江只是皮肉伤,走动略微有些不便。到是萧寿桐的内伤让他担心,一搭脉,知道没有生命危险。看着闭眼装睡的箫寿桐,燕青云也没出声,自己一个人溜达出来。但也不敢走的太远。
空气中带着寒气。雪后半夜就停了,下的不大,也就只有半个脚面的深度。
燕青云深吸深呼了三次,一边活动筋骨一边环目四望。
这是个不大的村落,住户们都因地势散散聚聚的住着。小店在最东头靠近大山的一侧。山上的树木都被雪覆盖。
一个黑点由远及近,离着老远就听对方呼喊:“官爷,起的早啊!”却是那位叫明珍的生意人。
燕青云微一诧异,但还是还礼:“啊,明员外。”
“我不放心,特意一早过来看看。顺便讨叶老爹的茶吃。”明珍还是笑呵呵的说。
叶老爹早以迎出来。
火炉上的大铜壶嘶嘶冒着热气。叶飘红坐在炉边添着才火,不时偷眼看与父亲和明员外交谈的两名朝廷官员。
看到燕青云时不由的多看了两眼。他人长的并不高大魁梧,也就二十四五的年纪,同那个朝廷钦犯比起来只有他的三分之二。眉毛粗粗的,侧着看鼻梁很高很直。若不是亲眼看到,自己怎么也不会相信他能把现在窝在墙角,粗力粗气的太湖匪首击败抓拿。正巧燕青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来,慌的叶飘红急忙转头避开。
“汪!”。原本安静地趴在门边的猎犬突然站起来,竖起耳朵听了以下,冲出门,旋即又返回,冲燕青云又是狂叫两声。
狗的听觉是很灵的。一定是有事情发生!
燕青云侧身俯在地上用耳朵听。隐约传来一阵闷雷声。“马蹄声。有大队的战马。”萧寿桐也俯耳细听,不由自主的叫了出来。
燕青云神色顿时紧张起来。按速度,苏铁不可能这么快返回,而且也没必要引这么多人来。疾步出店。猎犬也跟了出来,冲着空旷的山林大声狂叫。
雷声越来越近,终于在远处显了出来。那是黑压压的一队骑在马上的人。一字长蛇形,不少于二百人。
“啊!是女真人!”随着马队的临近,后边跟出来的叶老爹认出了这些人,声音中带着恐惧。
“什么,女真人?”燕青云一时还没明白过来。
“哎呦官爷,了不得。这些女真人个个都是活吃人的生番。见外族人就杀,见好东西就抢。天啊,红儿,快躲起来!官爷,快躲躲,他们是来抢村子的!
燕青云这才清醒过来,也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他虽只是个负责抓拿刑犯的武官,但对山海关外朝廷控制的女真人也略知一二。
这女真人乃金代部落之遗民,以打猎牧鱼为主。是时诸国分裂,有满洲女真、建洲女真、野人女真和海西女真。各部落首领各霸一方,争相雄长,强凌弱、众暴寡,世代仇敌。朝廷分而治之,建海西、建洲、野人三卫。海西女真中的哈达、辉发两部距离边境最近,也不知这一队是不是隶属其中之一。
明珍略为往前走了几步,仔细观望这一队女真人。他们服色杂乱,有穿棉衣的,有穿兽皮的,更有甚者这么冷的天光着上半身,坐骑有一少半都没马鞍,只有两个马蹬。但手中的长刀在阳光下反射出寒光。
“快,叶老爹,官爷,大家向村子中间躲。这八成是建洲女真部的。就要冲下来了!”明珍也有些慌乱。
“呜——呜——呜”,女真人马队中有人吹响了牛角号,就像一把钝刃的尖刀划裂了平滑光洁的丝绸,让人听了心惊肉跳,牙根发酸,头皮发麻!
“呜嗬嗬”,“啊哈哈。”随着牛角号,二百人一起发出了各式各样的怪叫声,像鬼哭,似狼嚎,如枭叫,借着大山回音,冲击着村里每一个人。在向村里人下战书!
“当当当。”村子中也发出了警报。一时间炸了锅,人们像没头的苍蝇,四处乱跑,不知所措。哭喊声、叫骂声,吵闹声。
看到未进攻前己方一阵叫喊就在村民的心里上造成如此的恐慌,二百女真人更是兴奋,像狼对着羊一样注视着。有十几个女真人由于太兴奋,提马冲出队伍又被叫住,急的在原地打圈。
若论单打独斗,燕青云对眼前这队女真人毫不在乎。但此刻一是有王命在身,二是伤的伤、弱的弱、老的老。他也明白,女真人各个骑术精湛,虽没中原武术底子,但刀锋箭锐,长于野战。地势又是敌高我低,二百人一起往下冲,那是锐不可挡。只有按明珍的话让叶老爹和女儿在前。崔江押着被反绑着双手的萧寿桐走在中间。自己和明珍牵着战马殿后,尾随人流向村子中间退
“燕青云,操你姥姥。把我放开,你想大伙都死在这吗?”萧寿桐回头瞪着燕青云叫骂。
“闭嘴!实在抵挡不住这群生番,官爷死之前先宰了你!”崔江恶狠狠的说。
燕青云知道事情的严重和危险性。萧寿桐何尝不是一个得力的帮手,但人心难测,费了如此大的周折才将他擒住,万一乘乱他再次逃跑,岂不前功尽弃?他在犹豫!
也许女真人发现了这一小队落在最后的而且队员身份奇怪的“村民”,也许是大抢劫和杀戮之前想试试刀。队伍中一个手擎饰有长长流苏的长矛的人忽然冲燕青云他们一指。这是出击的命令。
命令如山倒。立刻就有七匹快马跃出大队,夹着风,裹着雪,口中发出亢奋的嚎叫向燕青云他们直冲而来。
大队人马也在乱叫,为他们助威。
七匹马三个带马刀四个挽弓箭。还在半途中,弓箭手已经控弦引箭。“嗖嗖嗖嗖”四枝利箭奔燕青云和明珍后心与后脑飞去。
虽说头一次与女真人交战,但燕青云知道这些人生于马背,长在马背,弓马娴熟,不敢托大。听弓弦一向,判断出来箭的位置,转身竖刀,啪啪全部击落。虎口微微发麻。
那明珍也不含糊,侧身闪的极灵巧。
燕青云心念一动,可来不及细想。三名马刀手呼啸着冲上前。他右掌一按身边坐骑的后臀,借力用力,身体迎着敌人高高跃起,如同一只大鸟一般扑了过去。
三名女真马刀手做梦也没想到一个人居然能飞的这么高,惊的目瞪口呆,手中的马刀凝在空中,傻傻的看着燕青云把出腰刀,刀锋划向自己的脖子。
只一瞬间,三颗人头与自己主人的勃颈分了家,来不及落地,又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出,似三颗出堂的炮弹飞过白皑皑的空地,吧嗒,咕噜噜落在了女真人大队人马不远的雪地中,三道血迹在白雪的反衬下,格外的刺眼。而三名女真人的尸体冲出十几米才栽倒马下。
太快啦,让人来不及思考所发生的一切!
燕青云心中清楚这队女真人是势在必得。自己这么狠下杀手不留情面,是想以这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击先震慑住女真人,为己方赢得一点时间。
这一招果然产生了心里威慑力!
余下的四名女真弓箭手急速勒马。战马仰勃嘶鸣,硬生生的停住。后边原本乱叫的大队人马被眼前三名族人的头颅吓蒙了。也没人发令,突然之间全住了口。
“明员外,你护着大家先退,我殿后。乘女真人还没回过神,不要迟疑。”燕青云口中说着,翻身上马,双脚一夹马腹,又向停在半途中的那四名女真弓箭手冲过去。
四名女真弓箭手没带近战武器,再加上被燕青云刚才连杀三人的气势所震慑。知道要逃命,可就是大脑指挥不动手脚。一个呆呆的不动,等自己的头颅飞到半空中时似乎才从嘴里发出恐惧的呼喊,但谁也听不到;两个意图顽抗,举手中的铁胎弓招架,却那是燕青云的对手,连人带弓被劈成两半;剩下的一个反应快,乘这功夫掉头往回跑。燕青云弯腰从地上的箭壶中抽出一只羽箭,以臂做弓,以指为弦。飕地直追上最后一名弓箭手,从后颈进,于前嘴出。
兔起鹰落,又是一个漂亮的全歼战!
燕青云勒住战马,单刀指地,鲜血顺着刀尖滴在雪中。他运丹田之气,一声虎啸,声振山林。真有一夫当关,万夫末开的气势!
女真人大队人马又发出了声响。但这次不是亢奋的怪叫,而是低沉的惊叹。由于恐惧、惊异、钦佩而引发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别看燕青云气势凌人,其实胸口在隐隐做痛。昨晚刚调息好的内伤又有复发的迹象。回头看见村民大多安全聚在了村子中间,燕青云拨马飞速赶回。
村民此时乱成一锅粥,一个个瞪着惊恐的眼睛不知所措。但看到刚才燕青云出手毙敌的绝招,如同见到金刚大罗汉一般拉住他:“好汉,英雄,您可要救我们啊!”
燕青云比谁都清楚,待会女真人大队一冲,自己谁也保全不住。只有组织人手合力抵抗才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他亮出自己的官差身份,命令村子中五十岁以下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就近取材,能怎么武装自己就怎么武装自己。妇女老弱全部集中掩在最后。
“燕青云,你放不放老子!再不放老子咬舌自尽,让你连个屌毛都得不到!”萧寿桐急红了双眼,恨不能扑上去咬燕青云两口。
燕青云反手一刀砍断捆绑萧寿桐的牛筋,说道:“你吃饭的家伙在我马袋里,好之为之。”
“大人••••••”崔江急了。
“非常时期非常对待。不要多说啦。眼前首要的是同仇敌忾,保护村民,击退这对女真人。”
女真人已经从先前的惊骇之中回过神。为首的头领又再次吹响了号角。二百人的队伍成一字长蛇阵缓缓向村子中间压来。
一场杀戮在所难免。
村民自组的“护卫队”拿着各式个样的武器,有木棍、有菜刀、有铁叉,五花八门,乱哄哄的挤成一堆。
“大伙别太集中,散开一些。不然女真人一放箭大伙要吃亏的。”燕青云看在眼里,急在心中,也明白这样的抵抗在长于弓马骑射的女真人眼里无异是以卵击石。
女真人的马队一步步逼近。村民们看着这些面目狰狞,前额剃的铁青,后脑拖条长辫,半裸身体的生番从心里发虚。你推我挤,都在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大伙不要怕,不能退,不能示弱啊!”萧寿桐手握宝刀,急的双眼通红,扯着桑子喊,可又有谁真正听进去。
“呜呜呜。”女真人首领吹动了进攻的号角,他将手中的长矛向空中一举。所有女真弓箭手全部控弓引弦。一时间箭如飞蝗倾泻而下。可怜村民没有任何防护用具,纷纷中箭,惨叫声不绝于耳。第一排箭过后就有二十多名倒下,没死的痛的不住翻滚。
女真首领再次将长矛平指,这是冲锋的讯号。除余下十几名随从护卫首领,所有的女真人全部亮出了兵器,嚎叫着冲进了人群,左杀右砍,如狼入羊群。
燕青云等人虽全是一等一的高手,但面对这么一群虎狼一样的女真人也是发挥不了长处。况女真人各个凶猛,为了财物与女人都似发了疯一样不顾死活。场面混乱不堪,只能各自为战。
燕青云砍翻面前两个女真人,一抬头,看到隔着数丈远之处叶飘红似着了魔一样奔跑。后边一个女真人提刀徒步在追。由于过度恐慌,不辩方向,反而脱离大队向女真人的方向跑去。可她没跑多远就被那女真人追上拦腰抱起。看情形,他似乎要将叶飘红作为礼物特意进献给自己的头领。
燕青云抓起一只插在雪地中的女真人长矛,对着那名女真人后背奋力直贯出去,同时人也冲上前。
那女真人听到同伴提醒,回身用刀格开长矛,但燕青云的人也就在这一顿的功夫冲到了他面前,带着血迹的腰刀斜着砍在他勃颈之上。
燕青云太突出了,以至引起了女真人首领的好奇与愤怒,他又移动手中的长矛。十余名护卫催马冲来将他围在中间,轮番进攻。
为了保护几乎吓瘫的叶飘红,燕青云左支右拙,险象环生。呲喇两声,衣袖和后背的衣服都被兵器划烂。
“我帮你。”萧寿桐浑身是血,也分不清楚是他的还是女真人,口中呼喊着冲进战圈,手中的大刀上下翻飞,掩护着燕青云。
突然,“呜呜呜”从远出传来三声长长的号角声。又有一队女真人的马队如闪电一样冲到眼前。但他们没有进攻,只是驻马观望。
正在杀戮的这队女真人却全部停止了,在首领牛角号的召唤下快速聚集到他的长矛之下。
后来的这队女真人也有二百多人,服色于装备明显比前者整齐。两队女真人对峙。双方都在嚎叫,反倒把村民忘了个一干二净。
“怎么回事?”所有的人都楞住了。都有同样的问题。
“是海西女真中的辉发部来了,这下村子有救啦。”回合到一起,明珍说,“建洲女真同海西女真世代有仇。辉发部势力最强,双方这就要开战。”
角色互换,全村子的居民此刻到成了看客。村子成了两队分属不同部落的女真人的战场。
双方的进攻号角几乎同时吹响。近五百人的双方骑兵开始冲锋与反冲锋。场面是惨烈的,每一刀砍下去不是头颅与自己主人的分离就是肢体的撕裂。雪地已是红色。几百人在生死存亡之机发出的嚎叫惊天动地。
这是双方胆量与勇气、意志力与承受力的对决。哪一放稍一动摇就是全线崩盘。
建洲女真的首领带着十几个随从不顾死活的硬是从人群中冲开个口子,直扑海西女真人首领。显然这一不要命的突袭大出海西女真人的意料,虽然护卫控弦射杀了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建洲女真,但建洲女真首领挥舞着手中长长的大矛扑到了海西女真人首领的面前。只一个照面,海西女真首领就退了下去。他这一败,全线的海西女真人跟着也败。他们已经无法抵抗建洲女真的进攻。
建洲女真各个杀红了眼,也不等首领吹动追击的号角,人人奋勇,个个争先从后边掩杀逃跑的海西女真辉发部。
又是出人意料的结局!
二
“乡亲们,女真人退了,我们得救啦!”沉默中,不知道谁喊了这么一声。
村民们这才清醒过来,若不是亲眼看到地上的死尸和无主的来回奔跑的战马,怎么也不会相信全村在短短的一瞬间,从死亡的边缘逃回来,宛若梦中一般。
村长一边组织人处理善后,一边统计人员伤亡和损失向朝廷上报。
“崔江!崔江!”燕青云突然发现不见了崔江和萧寿桐两个人,这一惊非同小可!将村子找了个遍,还是不见两人的踪迹。口中呼啸召唤猎狗,也是不见。
燕青云脸色铁青,咬筋蹦的老高。萧寿桐一定是乘乱逃跑,狠自己做事不周,前功尽弃,无处发泄,抓起一把插在地上的女真人长矛,喀嚓一声,如小儿手臂粗的枪柄被他生生折断,又狠狠的扔在了地上。
“燕官爷,你别着急。崔官爷不在,说不定是追捕逃犯也未可知。你耐心等等。不如到小人的寒舍坐坐,离这不远。”明珍安慰着说。
虽然心乱如麻,但燕青云知道着急也没用,只有期盼崔江能挣点气把萧寿桐再抓回来,纵使拿不住,也能回来报个消息。抬头看看日头,估摸有巳时。见明珍态度诚恳,又盛情难却,便答应。还想邀叶老爹和他女儿一同前往,但叶老爹挂记着家里,婉言谢绝了。
昨晚只顾追捕萧寿桐,今早又突遇女真人劫村,没时间观察,此刻才算把这周围的情况弄清。
隔着一条河。河的南岸是叶老爹住的村子,叫南河屯。明珍居住的村子叫北河屯,两地相距二里多远。南河屯遭遇女真人劫掠的消息早传到了这里,村民本也是人心惶惶。此刻得到准确消息,全屯才安顿。
北河屯明显比南河屯大,也富裕。明珍在屯里广受欢迎,一路之上凡相遇的人都回同他打招呼,他也以礼相还。
明珍的家果然建的不同凡响。青砖高墙,大理石的台阶。进到里边居然还有曲折的小石路,在这苦寒的塞外,不能不说是个让人羡慕的好地方啊。
“明员外,想不到你的府第如此雅致,就这场面,一点也不输于京城中的官宦人家。”燕青云一面看,一面处于礼貌的赞扬。
“那里。这都是祖上留下的家业,传到我这一代已是第四代。我们世代为商,赖祖宗保佑,明某才守的住这份祖业。比起京称,我这家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明珍很谦虚。
进到二门里,远远的就见一个妇人带着几个家人接出来。可能没想到明珍会领男客人回来,躲是躲不过,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过来相见。
明珍到是不避讳,各自介绍,才知那妇人是他的妻子,已经身怀六甲,吩咐完家里招待客人的东西,把燕青云请到了自己的书房闲谈。
书房不大,布置的却很精致典雅。燕青云随手翻看书架上的书,除了经、诗、子、集等读书人必看之书外,还有兵书和各种前朝杂书。
“明员外,对带兵打仗也感兴趣?”燕青云晃动着手中一本《太公韬略》,似笑非笑的问。
“呵呵呵,燕官爷取笑啦。明某可没那么大的本事,只是消遣,偶一读之。”明珍不慌不忙的回答,脸上还是笑容不断。
话还没说完,明府的一个家人急匆匆跑进书房:“回主人,门外来了七个人和一辆囚车。其中六个是捕快,一个是便衣。口口声声说是从南河屯赶来的。”
燕青云知道是苏铁回来了。小跑着伙同明珍赶往大门口。
来的就是苏铁。一路之上他马不停蹄,向最近的地方官调了辆囚车,又借了六名捕快以最快的速度赶了回来,也怕再有个什么闪失。没想到南河屯一片狼籍,亏的叶老爹告诉他燕青云现在的去处,这又折了过来。
“来迟了。萧寿桐又逃脱了。”看着一脸汗水,满身尘土泥巴的苏铁,燕青云皱着眉头先开口。
从叶老爹的口中苏铁了解大致的情况,等燕青云把事情的详细经过一说,他和一同前来的六名捕快面面相觑,没想到这中间能有如此大的变故。
“着六位兄弟是?”燕青云问。
“大人,小人姓张,名大彪。是本地的捕快头。我们县尊大人听说是押送朝廷要犯,知道关系责任重大,特命小的和五位弟兄过来帮个忙,打个下手。”这张大彪年纪有四十开外,个子不高,人却很敦实,举手投足之间显得利索,说话也干净响快。
燕青云还礼请大家都坐下。
关起门,借明珍的书房,以燕青云为首的八名官差开了个案情分析会,商议下一步的对策。
张大彪首先发言:“大人,既然钦犯有伤在身,那一定跑不多远。小人担心的是此处乃女真人和汉人接境之地,如果钦犯一直往北逃入女真人的辖地,我们行动起来就麻烦。”
燕青云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度步,手指不停的互搓,眉毛拧成一条线,沉思片刻说:“何尝不是啊。可钦犯逃走的方向我们不得而知。这么瞎找无疑是大海捞针啊!”
“唯今首要之计是派人通知沿途各处村屯注意陌生人,一旦发现可疑之人要立刻上报。只要钦犯不入女真人的辖地,他就要吃饭喝水,总会露出行踪。还有,大人,您要写封信送到山海关,以防钦犯再次内窜。”这张大彪不愧是吃抓人办案这碗公门饭的,分析起来毫不含糊,说的头头是道。
燕青云恍然清醒,拍拍自己的前额:“亏的张大哥提醒。”立刻就着明珍书房中的笔墨纸砚写了两封信。一封是给山海关总兵,请他注意入关的可疑人,协同抓拿;另一封是写给京城刑部的,简要把情况汇报一下,末了请刑部再宽限时日。封好信口,派一名捕快将两封信都用三百里加急的快件送了出去。
燕青云本属锦衣卫镇抚司管辖。抓拿萧寿桐的最初命令是下给刑部,但刑部派出的抓捕人员全都无功而返。是以刑部便向皇帝建议该派锦衣卫。刑部尚书与锦衣卫镇抚司都督又是旧交,这才借调了以燕青云为首的七名锦衣卫下太湖抓拿萧寿桐,而燕青云的所有工作汇报都直接向刑部负责。
燕青云以前也出京办过案子,都手到擒来。但莆一接手抓捕萧寿桐的案子,就发觉这是块难啃的骨头。抓住了钦犯成功押解回京那是加官进爵,人前风流;抓不到,只有死路一条,况一同出来的七个人除了崔江目前生死不明,苏铁在自己身边,其余人等都死于追捕的途中,单这一条也是死罪。自己要想活命,一是全力抓获萧寿桐;二是亡命天涯,被别人抓捕。目下还不至于走第二步,况锦衣卫镇抚司都督是自己的上司兼恩师,无论如何都不能拖累师父。
眼见到了中午,明珍命家人备了一桌酒席款待众人。知道燕青云心情不好,明珍极力宽慰解劝。燕青云怕影响大家情绪,勉强吃了几口。
饭吃到一半,又有家人进来通报,说南河屯的叶老爹发现了一只带血的猎犬,很像燕青云走丢的,已经送过来了。
这无疑是天大的惊喜。猎犬一见燕青云兴奋的扑上前,张开嘴吐出一块明煌煌的金牌,轻叫了两声。
燕青云一眼就认出那是每一位锦衣卫都要随身佩带表明身份的腰牌。样式的大小厚度是太祖洪武皇帝亲自制定,上边还有御笔亲题。不用问,崔江一定是遇到了不测,自己无法应付,叫猎犬回来报信的。
“备马,准备出发!”燕青云下令。而后又仔细检查了一下猎犬,虽然毛发不整,占有血污,却没有受伤的痕迹,趁着苏铁准备的工夫,简单的给猎犬喂了点食物。
这狗还真厉害,只短短的时间便缓过了劲。也明白燕青云的意思,头前领路,一路向东北方向奔去。
燕青云带着苏铁等一共是七个人七匹马在后边紧紧跟随。
一口气跑出大约十五六里,张大彪从后边赶上燕青云:“大人,看这方向是冲挥发河去的,那可是海西女真人辉发部的辖地。钦犯入了那里,查找抓捕起来可就要费些周折。”
“我奉王命在身。再说此处镇卫的指挥使都是朝廷任命,只要我说明身份,量女真人也不敢蛮来。”燕青云一来担心崔江的安危,二来心中恨极了萧寿桐,巴不得立刻抓到此人,对张大彪的担忧没往心里去。
又赶出近二十多里,猎犬突然停住,扬起头,鼻子不住的抽动,在空气中捕捉着什么。
燕青云明白有情况,一抬手,示意七个人全部下马,各自亮出兵器,徒步搜索。往前跨过一个小土梁,地上明显有打斗的痕迹和马蹄印。苏铁蹲下身子仔细查看,脚印很乱,泥土中断断续续有血迹。这就是崔江与萧寿桐动手的现场。再走数步,地上又有了一个人爬行的痕迹。
猎犬低头嗅了嗅,掉头冲侧翼一个大土丘跑去。众人快步跟上。
崔江面朝下侧身倒在一个土沟里,左手还握着自己一把只剩半截的虎头钩。苏铁跳下去半扶起崔江,双目含泪的连声呼喊。燕青云半跪在地,搭崔江的脉,以是弱如游丝。
崔江慢慢的睁开双眼,等他意识到自己要等的援兵以到,张嘴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可喉头干涩,就是发不出声。燕青云命人从自己的马鞍上解下水囊喂给崔江,然后用手抵住他后心,运功给他吊命。
“大人…萧跑…跑,小心…毒…毒…毒。”半柱香工夫, 崔江面容微微有了血色,艰难的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又伸出五个手指,用目光望着燕青云似是在告诉他,又似是提醒他。
燕青云心如刀绞,咬着牙不让泪水流出来。轻轻握住崔江伸出的五个指头,说:“放心,我一定抓住萧寿桐。”
崔江身体开始抽搐,紫黑色的血沫不断的从嘴里涌出。他拼全力摇了摇头,眼睛睁的很大,额头青筋蹦的老高,似是想说明什么重要的事情,可嘴里吐出的却是个单音节字:“毒…毒…毒。”试图再次伸手指,可是油尽灯枯,头一歪,就此去了。
苏铁掏出手帕一面替崔江擦去嘴角的污血,一面双目含着泪,咬着钢牙恨恨的说:“崔江,你安心去。我给你报仇!”
燕青云多了个心眼,拿过手帕对着亮光仔细验看,放到鼻子下又闻了闻,突然止住要掩埋崔江的苏铁:“等等!”蹲下身解开崔江的上衣,仔细查看。崔江背部和右肋下都有刀伤,右手小臂骨折。再仔细摸,两乳之间发现了一个细细的针孔,还有微微血珠渗出的痕迹。
“崔江最致命的不是刀伤,而是中毒。”燕青云一语石破天惊。
“什么?!”苏铁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燕青云。“卑鄙,萧寿桐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苏铁眼睛都要冒出火了。
“杀崔江的不是萧寿桐,而是另有其人。这针孔才是致命伤,还有巨毒,没听他不停的说毒-毒-毒吗?这手帕上的污血气味难闻,隐隐有药材味。萧寿桐于我们动手可从来没使过毒。他要会使毒早就用了,还能等到现在单对崔江下手?”
“大人,难不成萧寿桐事前有安排,在此埋伏下援兵?”此话一出口,苏铁自失的一笑。萧寿桐被追捕的这三个月,可谓如丧家之犬,那有时间做出这样的安排,但眼前的事情又如何解释呢?
“目前很难说出了什么变故。总之我们现在面对的不单单是萧寿桐一个人,还有至少一个会用暗器带毒的家伙。追捕过程中大家要提高警惕。好啦,先把崔江安葬。”
“张大哥,你是本地人,对这一带熟悉吧?”燕青云环顾四周,不辩方向。
“小人以前是猎户,后来才入了公门吃抓人办案的饭。以前为了讨生活,打到张好皮子,沟沟山山的都钻过。”说起这些,张大彪一脸自豪。
“你辩下方向。我们可能在什么地方?左右又是什么去处?”燕青云开始感到这次出来张大彪是带对了。
张大彪找到一处地势相对较高的地方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势和太阳的方向,说:“我们以过了女真人和汉人接境的地方。往前直走是海西女真人挥发部,因他们临挥发河居住而得名;折往东是建州女真人哲陈部,不过路途要远点。”
“张大哥,你能说女真话吗?”
“怎么不能?这地方本就女真人汉人混杂,为了打猎有时侯不得不深入女真人部落。”
“好,天色以晚,往回返是不可能。看眼前情况,钦犯八成逃入了挥发部。我们就直奔挥发部。上马!”七个人七匹马外加一只猎犬继续直向北。
又跑出二十多里,渐渐接近一大片树林。常年无人经过,枯叶都腐烂成泥,再加上昨夜一场雪,每走一步都不容易。
张大彪突然冲大伙做了个止步安静的动作。
战马和猎犬都显出了急噪不安的情绪。
“怎么了张大哥?”燕青云靠过去轻轻地问。
“凭我经验,这林子里有老虎,离着不远。我们在下风,能闻到虎身上的腥气和臊气。”
猎犬又是第一个冲进林子,这个不知死活的畜生首先发现了老虎,仗着身后有燕青云撑腰,狂叫不止。
果然是一只体形硕大,威风八面的老虎,被猎犬的一番乱叫扰乱了心情,老虎冲猎犬一声低吼,做势欲扑。猎犬掉头就往回跑。
张大彪见这只老虎毛皮光亮,手心痒痒,有心猎虎,可没带趁手的家伙,只能干看着。
老虎发现面前数丈远有七个人,先是驻步观察判断敌情,等发觉处于下风,敌众我寡,突然转头向林子的更深处跑去。
张大彪一句“可惜了这么一张好皮子”还没说完,忽然听见林子中有人发出口哨声,一个人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跟着距众人左前方有二十步远的土里钻出个大活人,回头狠狠地蹬了一眼,撒开双脚尾随前头的那人一同追赶老虎。
燕青云等人起初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遇到了鬼。等定下神,从背影认出是个女真人,身上披的伪装,是以没看出来。着女真人跑的飞快,转眼就没影子。
众人来了好奇心,想看个究竟,打个手势,在后边紧跟随。还没见到人影,就已经听到老虎低沉的吼叫声和一两句女真话。
猎虎的女真人一共只有两个人。发口哨的女真人个子高大,半露着臂膀,年纪在二十出头,腰间挂着一把短柄宽刃的利刀,手中持着一柄猎叉,把老虎死死逼住。老虎无路可逃,反过身子弓起背,四爪扣着地面,张着血盆大口冲高个女真人低吼。
后一女真人个子不是很高,看年纪不超过十八岁,脸上多少还带着一点稚气,长辫子盘在脖子上。原本披着的伪装早以扯掉。正从后背的箭壶中抽出一枝羽箭搭到弦上,手松弓响,第一枝箭不偏不倚射入老虎的左眼。
这一下把老虎彻底激怒,带着箭伤就冲小个女真人扑过去。来势凶猛异常,速度奇快。
小个女真人再欲射第二箭时间来不及,在那一瞬间似乎被吓住,不知所措。高个女真人冲过来用肩膀把同伴撞开,猎叉只举到一半,老虎如山的身体将他压倒,张口就咬。
这高个女真人真不含糊,居然能用一只手死死抓住老虎的脖子硬撑住,同时用女真话大声喊叫。
小个女真人缓过了神,又射出一箭。老虎似乎没了疼痛的神经,掉头又扑向射他的人。那小个子毫无惧色,抡起铁胎弓狠狠地砸在了老虎的左脖子根处。这一抡力道巨大,老虎居然被打的在地上翻了个筋斗。而女真人手中的六尺弓也因为用力过猛折断。
高个子女真人虽然虎口余生,但已被虎爪抓成重伤,裸露的肩膀鲜血淋漓。他挣扎着跪起来,冲小个子女真人说了几句,把腰间的短刀掷给了他。
老虎被打的有些晕,带着两处箭伤呼呼喘着粗气。小个字女真人右手擎刀,全神注视着老虎。老虎突然纵身扑上来。小个子女真人动作极灵活,开始绕着树跑,几次虎爪快碰到他,都被他闪过。
众人看着这样猎虎的场面,都多少有点心惊肉跳,对这两个女真人的胆量和勇气从心里敬佩。再看到小个子女真人闪躲老虎扑咬的动作步法,燕青云心里一阵惊奇,很明显受过高人的传授,一闪一躲看似不经意间却大有文章。
又兜了几个圈子,加上流血不止,老虎的体力明显下降。闪过老虎的一次扑咬,看准时机,小个子女真人反身死死的用左臂圈住老虎的脖子,右手中的短刀即狠又准的刺入了老虎的另一只眼睛。老虎痛的带动小个子女真人在地上不住的翻滚,要做最后的挣扎。那女真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加上右臂如同绳索一般紧紧勒住老虎的勃颈,任由它翻滚扑打。
渐渐的老虎撕心裂肺的吼叫由高至低,最后无声无息。小个字女真人这才松开手,用力过大,人几乎虚脱,几次想站起来又摔倒,趴在地上喘气,但不时的和高个子女真人说上一两句。
高个子女真人拄着猎叉强撑着站起来,走过去扶起同伴。两个人还没站稳,已死的老虎突然又蹦了起来,凭着嗅觉和本能将两个人一起扑倒。
“啊!”所有的人都发出了惊叫。
老虎的动作虽然快,但燕青云比它还快。来不及多想,一把抓下腰间的绣春刀带着刀鞘当暗器打了过去。也就快了那么一点点,正砸在老虎的前额上。老虎也是强弩之末,被内力再次震伤,颓然倒地,这次是真的死了。
两个女真人脸都吓白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呆呆的看着燕青云他们七个人足有五秒钟。
“张大哥,你对他们说,我们没有恶意,只是路过。”
等张大彪翻译完,两个女真人似乎才缓过了神,跑过来口中说,手比画。这情况谁都看的出来,是在感谢燕青云刚才出手相救。
天全黑了。远处传来女真人的呼叫声,一队火把正向这个方向移动。小个子女真人双手拢在嘴边高声回答。火把迅速靠拢过来。人声嘈杂,是一队二十几人的女真人骑兵队伍。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青人,见到小个子女真人脸色一沉,显然是生气,再看到他身上的血污,又是吃惊的表情,拉过小个子女真人不住的询问,上下打量,以为他受了伤,仔细查看。
小个子女真人一脸的骄傲之色,一边转动身体任由前者检查,一边口中不停的说者,一会指指地上老虎的尸体,一会又指指燕青云等人。
幸亏有张大彪这么个翻译,燕青云才明白他们说什么。
原来这小个子女真人和后来者是兄弟两个。弟弟叫乌尔塔,哥哥叫穆博泽多,都是挥发部现任头领帖木儿的儿子。过几天,他们的父亲又要从哈达部再迎娶一位福晋。小儿子乌尔塔为了给父亲祝贺,特意带了自己的保镖,也是贴身的阿哈奴隶毕力塔出来猎虎。穆博泽多受父亲之命出来寻找弟弟。
听完弟弟的描述,穆博泽多借着火把的光亮将燕青云七个人仔细大量一番,通过张大彪翻译,邀请他们一同回老营,感谢他们救了自己的弟弟,也是父亲最疼爱的小儿子的性命。
燕青云正有此意,也不推辞,随了这兄弟二人直奔挥发部老营而去。
夜色之中燕青云众人也不知走了多久,多远,只感觉到不是上坡就是跨沟,中间还越过了几道小河沟,因为天气冷,大都结了一层冰。上到一个大土粱,马队停步,乌尔塔用马鞭指着远处一大片亮光告诉燕青云那就是挥发部的老营所在之处。
这老营乃是个土木结构的寨子,下半部用土夯实,上部用巨大的圆木搭建,有女真士兵巡视守卫。听到头领的儿子回来,一面向头领帖木儿通报,一面打开沉重而巨大的寨门。
眨眼间寨子里突然冒出了许多人,也多了许多火把,照的寨子如同白昼。
帖木儿年纪近五十岁,人不是很高,身材却极是粗壮,双脚落地虎虎带响。身后跟了四五个妇人,都是他的福晋。大伙原本正在主厅里担心两个儿子的安危,听下人说都平安回来,已到寨门,喜的齐刷刷一起出来迎接。
乌尔塔心思乖巧,知道自己只带了奴隶毕力塔跑出去而没给父亲留信,回来肯定要挨骂,化被动为主动,老远看见父亲就跳下马一头扎进贴木儿怀中。
帖木儿本有心发火,可一见小儿子平安归来,再听他解释,却是为了给自己准备结婚的贺礼,亲手猎虎以虎皮作为礼物,高兴的无可无不可,火气早抛到九宵云外,拉了乌尔塔转身就往大厅而去。
穆博泽多看着酸溜溜的一笑,陪着燕青云等人随后而入。
帖木儿这才有功夫注意到燕青云等七个人。等听儿子讲述完猎虎的经过,也是兴奋异常:“我的乌尔塔果然是长成勇士了,居然能亲自杀死老虎,了不起啊!”又命人端上吃食招待客人,还亲自举杯敬酒感谢燕青云出手救了乌尔塔。
燕青云也不失时机的表明身份,说明来意,道:“从种种迹象看,钦犯是向贵部这个方向逃窜的,所以燕某人想请头领协助抓拿,这才冒昧打扰,这里先谢。”说着离席,冲贴木尔一抱拳。
帖木儿笑道:“好说,好说。”
燕青云从怀中掏出印有萧寿桐头像的捕文递过去。帖木儿接过眯着眼仔细端详一会,说:“即使上朝官差抓人,我又受上朝皇帝的封赏,自当尽力协办。待明日天亮我派人拿着这画像传喻整个部族,只要此人在我辖地之内,一定跑不掉。”
见帖木儿答应的如此爽快,燕青云的心情好了许多。
乌尔塔受到父亲的赞扬,心情舒畅,拉着帖木儿的手说:“阿玛,我们不如在外边架火,看着他们剥虎皮,烤虎肉吃。”
帖木儿也有心炫耀一番小儿子的战果,立刻同意。不大一会,三堆雄雄烈火在寨子中心的旷地上升腾起来。他还特意下令,除了站岗放哨的,全寨子的人都聚到火堆旁一边看剥虎皮,一边喝酒欢唱
穆博泽多跪到帖木儿身边,轻声问:“阿玛,二哥还没回来吗?”帖木儿半倚半躺在软椅上,欣赏着四个女奴隶的舞姿,对儿子的问话也没在意,头也不回的答道:“啊,还没有。不用担心,你二哥办事一向很稳妥的。”
穆博泽多眉头一皱。二哥英廉带着一牛录的骑兵昨天上半夜奉父亲的命令去劫掠一个汉人的村屯,按路程一去一回的时间也差不多,可到这个时候还杳无音信。
这时隐约听到寨子外头有人唤马嘶的混乱声音。跟着一名守寨子的女真士兵神色慌张的跑来跪到帖木儿的面前,说道:“禀报头领,阿速里牛录额真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慌成这样!”帖木儿面色一沉。
“可是,可是他是带着伤回来的。而且一牛录人只回来了不到八十个。”
“什么?!”帖木儿惊的站了起来,一把扯下盖在腿上防寒的兽皮,“他人呢?二世子呢?”
女真人每三百人被编为一个作战单位,称做“牛录”,统领者被叫做“额真”。
四个女真人抬着一个人来到帖木儿面前轻轻放下。被抬的人性子极硬,虽全身血污,被斩去了左臂,这会还是爬起来跪在帖木儿面前,低着头。
“发生了什么事,阿速里!”帖木儿面无表情,一字一顿的问。
“我们遇到建州女真人的哲陈部,打了一仗。”
“建州人?在哪遇到的?”
“在要奔袭的汉人村屯南河屯。”
“南河屯?”帖木儿眉头皱了皱,“说清楚点。”
“我们连夜赶往南河屯,谁知道建州的哲陈部一牛录骑兵已经开始大杀大抢了。因为没想到会同建州人相遇,大家心理没准备。刚一接仗,二世子就受了伤。”
“英廉受伤了!?”帖木儿眼睁的圆大,一把揪住阿速里破损的战袍,提到眼前。
阿速里那敢同头领的目光相对,垂着眼帘嚅嗫的说道:“是……是……是,阿速里保护二世子不周,请头领责罚。”他深知英廉在头领帖木儿的五个儿子中最受器重和重用,做为嫡子已经被部族中的四大贝勒默许共推为未来挥发部的头领,身份与地位的特殊仅次于帖木儿。自己非但没有保护好英廉,而且作为一牛录的首领带回来不到八十个人,那是必死无疑。
贴木儿一把将阿速里推出数步之远,双手叉腰在原地不停地打圈。
欢愉的场面顿时鸦雀无声。跳舞的女奴隶悄悄退下去,无关的人员也都远远地躲开,生怕头领迁怒于自己,无故招杀身之祸。
也许意示到自己的失态,贴木儿停步转身,抬眼扫视了一下全场的人,长长呼出一口气,压住心头的怒火,说:“去看看伤者。”
回来的八十个女真人个个都有伤,或重或轻,全都集中在寨子靠近马厩的地方,或坐或躺。十来个女真人正在给他们包扎。伤者看到头领来了,全都跪倒在地,更有几个年纪小一点的不知是因为伤痛还是想到死去的同伴,微微抽泣,但全都低着头,不敢仰视。
贴木儿把回来的这八十个人全都看了一遍,问:“英廉现在何处?你们之中谁是最后一个看到二世子的?”
“我们起初先护着二世子往回撤,无奈建州人冲地太厉害,被打散。我是摔下马昏了过去。不过,我弟弟和另七个人一直在二世子身边。”一个女真士兵向前趴了半步说。
“能活着回来都是好样的!”贴木儿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回话的女真士兵,“都回去好好养伤,其它的不要担心。这个亏迟早会从建州人那里找回来的。”
八十个伤者又伏低身子,感谢头领的关心。
贴木儿返身对穆博泽多下令:“吹号,召你荣泰叔叔他们到老营商议此事。”
穆博泽多心里一惊,知道父亲心中已动了向哲陈部发兵的念头,不然也不会这么晚吹号召集有兵权的四大贝勒,有心劝父亲三思,贴木儿脸一沉,眼一瞪,那意思是说你照办就是。
于是,从辉发部老营传出了长柄号角的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角声借着风声传出老远老远。
燕青云等人明白辉发部内部出了大事,自己一是外人,又有王命在身,对于这种事还是置身事外的好,向贴木儿告了罪,要了一间宽敞的房子,七个人将就着过了一夜
但这一夜那里能睡得着,不时有人骑着马从老营里进进出出,全营的女真人个个神色凝重,全都没了睡意。
苏铁索性支开窗户往外观望。号声过后约摸一柱香的功夫,有四路人陆续进入老营直奔贴木儿的大厅,为首的都在四十岁开外。
“大人,看这阵势,我们来的不是时候,好像要打仗啦。”苏铁透过窗户看到眼前的声势,不无担忧地说。
“似乎是。那是他们女真人自己的事,我们最好离远点。过了后天没什么消息,我们就告辞回南河屯,这种是非之地,走的越早越好,越快越好。”
“这些个女真人,有时为了粮食、财务与女人,动不动就出兵相互攻打。你今天杀了我爸爸,明儿我一定出兵杀了你爷爷;你今天抢了我妹妹做老婆,我后天就抢你娘做小妾,乱七八糟。”一名捕快笑着说。
他这一说,逗得房里的人全都哈哈大笑。张大彪点指着那捕快笑骂道:“好你个小六子,吃着人家的,喝着人家的,却在背后编排人家,损到家了!”
“事实如些。话粗理不粗。”那捕快眼望众人,依然笑嘻嘻地。
又过了半个时辰,贴木儿和穆博泽多将四大贝勒送出大厅,又说了几句话,各自带了自己的随从上马离去。穆博泽多向父亲行了一礼,也带了一队人马出营而去。
次日早上,帖木儿叫小儿子乌尔塔来请燕青云等人一同吃饭。不失前约,命人拿了印有萧寿桐头像的捕文传喻全部族。
“燕大人,怠慢了。部里出了点事,招呼不周,还望海涵。”一见面帖木儿就陪罪。
“头领太客气了。不知出了什么事,我们能否尽点绵薄之力?”见帖木儿如此诚意地帮助自己抓拿要犯,燕青云心中有些感动,到想真心帮忙了。
帖木儿也不避讳,便将事情的经过说了,最后道:“昨晚我已经派出人马四下探听,相信没多久就会有消息的。”
燕青云越听心中越惊讶,照帖木儿的话推测,自己在南河屯遇到的那两队女真人就应该是建州部和辉发部,而自己看到受伤并败退的辉发部首领也应该就是帖木儿现在生死未知的儿子英廉。他诧异的神色只是一闪而过,转换话题:“小世子年纪虽小,但勇气过人,昨日白天猎虎的气势我们是有目共睹。”
天下的父母最高兴的事莫过于听别人当面赞扬自己的孩子。帖木儿乐地哈哈大笑不止,左手捋着下颌略微有些花白的胡须,眼望小儿子,满是怜爱赞许的神色:“这孩子有我小时候的模样。当年我15岁不到就随阿玛出兵放马,第一仗就是同建州人打的。身上的第一个伤疤也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正在众人要细听帖木儿的下文时,一名女真士兵急急跑进来禀报:“建州哲陈部派来使者,说他们知道二世子的下落。”
帖木儿脸色立刻一沉,挥手示意奴隶们将吃喝撤下。瞬间,他已经由一个慈祥的父亲变成了一个威严的部族首领,低沉着嗓音说:“叫哲陈部的使者进来!”
燕青云等人起身回避。帖木儿又叫小儿子乌尔塔代为照顾他们。
一整天辉发部老营都处在紧张的气氛之中。
到了下午的未牌时分,乌尔塔亲自带着奴隶们给众人送来吃喝。刚坐定,就听营中又响起了长角号的声音,那是召集四大贝勒的讯号。捕快小六子实在好奇,拉住小世子一同用餐,想问个明白。
原来,帖木儿本要对哲陈部出兵。但部中四大贝勒都不同意,说当务之急是先找到英廉的下落,而后再讨论是否该出兵报仇。是以昨晚后半夜四大贝勒和穆博泽多分头出动寻找二世子的下落。
今日白天哲陈部派来的使者通知帖木儿,英廉已被他们俘获,如果想要儿子安全回来,必须用粮食十万旦、战马三百匹、白银五万两、箭簇三千枝交换。以七日为期,否则收到的就只有英廉的人头。穆博泽多小半个时辰前回来,帖木儿这才命人吹号召集四大贝勒再次商议。
众捕快听的都暗暗吐舌头。对这种部族之间的冲突都没话可说。只希望不要惹火烧身。
于次同时,在帖木儿的大厅内几乎吵翻了天。对于是否出兵哲陈部与妥协哲陈部一事,四大贝勒与帖木儿的儿子之间的意见发生了急烈地碰撞。
以大贝勒荣泰为首的一方坚持要和平解决这次冲突事件,避免扩大。况如今是冬季,出兵见仗各种后期保障比平日运输要困难。
以穆博泽多为首包括帖木儿其它三个儿子在内的一方主张发兵攻打哲陈部,教训一下无礼的建州人,绝不能答应他们提出的所谓交换条件。如若本部人马不足,还可以连合哈达与叶赫部,况且帖木儿要从哈达部再娶一位福晋,做为姻亲关系,哈达部一定会出兵相助。
帖木儿沉默不语。做为一部之首领,他深知战争的残酷无情。昨晚只是一时头脑发热,没有好好的考虑,才动了向哲陈部出兵的念头。以辉发部的实力,完全可以满足哲陈部开出的交换条件,但就这么乖乖的就范,这口气如何咽得下。今后在女真人各部中传开来,他帖木儿的颜面何存!
四大贝勒见头领不说话,也都不啃声,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眼前的茶水。
帖木儿微微低着头,看着眼前的杯子,右手捻着胡须。他心中明白,自己虽没有明说要把头领的位置传给英廉,但大事重事大都交他处理或负责,这无形中在自己众多的儿子中竖了一个众矢之的,大伙人人妒忌他。其它儿子的能力还都罢了,无法与英廉相比,可穆博泽多却不是个省油的灯,各个方面都不输于英廉,与他暗中较着劲。做为父亲,自己能生出这么两个优秀的儿子,他心中无比高兴,可做为一部之头领,又为这两个在伯仲之间的儿子大伤脑筋。穆博泽多的母亲出身不好,只是个年轻时服侍过自己的女奴隶,后来得病早死,对于她的印象自己几乎没有记忆,这也是穆博泽多在部族贝勒中大受冷遇的原因,况部中贵族也不会同意将来部族头领的母亲没有高贵的血统,而是个身份低贱的奴隶出身。穆博泽多只所以坚持出兵,以牙还牙,一方面是为了辉发部今后在女真各部中的尊严,另一方面不能不说多少还有那么一点私心。
穆博泽多见父亲犹豫不决,心中着急,忍不住站起了身子,说道:“阿玛,对于建州人的无礼要求我们千万不能答应,给了第一次,难保没有第二次;一旦给了出去,哈达、叶赫诸部会怎么看我们?今后本部在他们眼中势必要低一等!只要阿玛给我三千骑兵,我保证打下他们的老营,救出二哥。”
“四世子,就算骑快马哲陈部距我们也有近三天的路程,天寒地冻,后队辎重怎么供的上?况三千人马不是小数,对方不可能不发觉,不做丝毫准备让你去攻。”大贝勒荣泰不阴不阳地反驳。他年纪比帖木儿小几岁,但论姻亲还是帖木儿的大舅哥。在辉发部也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一般情况下他的发言帖木儿还是比较尊重的。对于这位女奴隶生出的四世子他打心眼里瞧不起。
穆博泽多气的面皮紫胀,控制着不让自己的情绪失控,说道:“荣泰叔叔,正因为天寒地冻,后队辎重难供,路途又长,建州人想当然我们不会出兵。可我们就这么做,每人两匹马,一天就能到,这次是快速出击。我们的目标是直指对方老营,而对方老营一旦被攻破,各种辎重搬都搬不完,以敌资供我尽用,反到省了自带的麻烦,这样也无形中减轻了马匹的负担啊!”
这不失为一个大胆而出奇的想法。帖木儿的眼睛不由地为之一亮。但他还是没动声色,依然沉着脸,捻着胡须。出兵见仗不是儿戏,他要把各方面的情况综合考虑,不能像儿子那样只是凭一时之勇和一厢情愿。
“年轻人想法太简单。只往好的方面想,万一陷进去出不来怎么办?别忘了,你哥哥还在人家的手中,逼急了你哥哥就成刀下鬼了!四世子,你这么极力主张出兵是何用意?明知哥哥在敌人手中还出兵故意激怒对方,这怕不太好吧?荣泰一脸阴气,几乎把话都挑明了,你穆博泽多这是疾贤妒能,想借此机会用建州人之手杀了自己的哥哥。
穆博泽多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怒火,呛啷一声抽出了腰间的佩刀。荣泰也不含糊,也亮出了护身的家伙。
这下可吓坏了其它三大贝勒和帖木儿的另三个儿子。这边二贝勒等人急忙拉住荣泰,不住解劝;那边帖木儿的另三个儿子也按住穆博泽多,夺下他手中的刀。
帖木儿勃然大怒,一拍桌子,振地茶杯乱跳,双目圆睁,点指着穆博泽多:“混帐东西!敢如此对你荣泰叔叔!滚出去!”
穆博泽多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提着佩刀出了大厅。心中极度委屈和愤恨,也没带随从,牵出自己的坐骑翻身而上,狠狠地抽打了两下,迎着寒风冲出了老营的大门,也不理方向,任由坐骑奔驰。
想到刚才阿玛对自己的冷漠和不信任,穆博泽多悲从中来,两行泪水滚落而下。再想到自己早死的母亲,更是难以控制,勒住马跳下,跪倒在地,扬头高呼:“额娘,你为什么死的那么早!阿玛,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漠!啊————!”实在难以压制住心中感情,抽出佩刀对着眼前一棵白桦树一刀一刀的砍。
也不知砍了多少刀,身上都出了汗,手也发酸,穆博泽多才停下,看到被自己千刀万刮的树干,自失地一笑,默默地还刀入鞘。转身去牵马,一回头,这才发现小弟弟乌尔塔和他的贴身奴隶毕力塔静静地立在不远处,默默地注视着自己。
穆博泽多面皮微微一红,毫无疑问,刚才自己的行为他们都看到了。做哥哥怎么能在弟弟面前如此的丢脸!
乌尔塔嘻嘻一笑,走上前,他个子虽没哥哥高,但还是伸出手臂搂住穆博泽多的肩,说:“刚才我都看地一清二楚。想不到你不光有上阵拼杀的本事,还有哭鼻子的能耐。”
穆博泽多明白,小弟弟是担心自己才跟出来的,在若大的辉发部老营之中,也只有这个最小的弟弟是自己感情上最帖心的少数几个人之一。
两人刚回到老营,就听说部族中又出了事。十几个族人突然不明不白的死去,情况已报知帖木儿,尸体也抬了来。
两人相随着快步进到帖木儿的大厅。
厅里围了不下十几人,除了自己部中的人,连燕青云等人也在。
厅中间摆着十多具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着装都是女真的服饰。包括面部,凡是暴露在外的部分全部发黑,嘴角有凝结的黑色分泌物。显然是中毒而死。
另一边单独放着一具男尸。身材不高,体形瘦小,穿着汉人的服饰。脖颈与肋下都有刀伤。显是被人所杀。
燕青云蹲着身子正仔细地察看尸体,小心翻动。由于天冷,再加上血液凝固,衣服与尸体紧紧地粘在了一起。燕青云用随身的匕首一点一点地挑开那汉人的衣服。随着肌肤的显露,厅中的人都不由的“啊”出了声。
只见尸体地前胸正中纹着一条五彩斑斓的蛇,身体盘曲,昂首吐信,好似你稍有异动它就会跃起攻击。左右两臂靠近手腕内侧还各纹有一只毒蝎和蜈蚣,也都张牙舞爪,看的人心里发毛。
苏铁半跪在旁边给燕青云打下手,看到这些纹身,微微皱了下眉毛,说:“大人,是个中原江湖人物。”
“不见得。”燕青云摇头,用匕首指着死者的耳垂说:“看这里。中原人可没这个嗜好。”
苏铁低下头再仔细一看,发现死者的耳垂有孔洞,就像一般汉家女子为了佩戴耳环等特意穿的一样。“这个------?”苏铁也纳闷了。
“再看这个。”燕青云又指了指死者系在腰间的一条带子。上面织的也都是一些毒物的图案。见苏铁一脸不解,说道:“这是云绵,只出在云南一带,每年云南巡抚都要向皇上进贡的。他是云南一带的苗人,就算不是至少跟那里有关系。”说完又转身去检查那些女真人的尸体。
燕青云撕下一块布在死者的嘴角擦了下,再凑到鼻子下闻了闻,一丝淡淡的药材味钻进鼻孔,这使他突然想起崔江死时也是嘴角涌出这种带有药材味的黑色液体,可以断定他们是死于同一种毒,而那具“汉人”尸体全身纹有各种毒物,很明显他精于此道,对这些毒物从心里上有一种崇拜。
苏铁也看出了其中的关系:“大人,崔江也是死于此毒,难不成是这个苗人下的手?”
燕青云点点头,说道:“应该是。还记得崔江死时几次伸出手,张着五个手指吗?现在回想起来,他是在告诉我们对方有五个人。这个死了的只是其中的一个罢了。”
苏铁突然心中一动,脱口而出:“除了我们之外,现在还有四个会用毒的苗人也在追捕萧寿桐!?”
“没错!这个苗人八成就是死于萧寿桐的刀下。”
“萧寿桐乃是太湖水寇,怎么会同云南的苗人结上梁子呢?”苏铁一头雾水。
“这只有抓到他才能解开这个迷。我们已经落在了别人的后边,要想能安安稳稳地回京城交差,必须在这帮苗人之前找到萧寿桐。”
三
等帖木儿听完燕青云对尸体的分析,不由的脸上变色:“想不到中原有这么厉害的毒药。燕大人,这帮苗人杀人于无形,又下落不明,对我部族的人都是一大威胁啊!”
“头领不必太担心,这群人的目标很明确,只是和我们一样都在追捕朝廷的钦犯。他们虽擅长用毒,太不是滥用,更不会无故杀人的。其中一定有原因的。我们先问问发现尸体的人再想对策。”
帖木儿召来发现这尸体的部族人详细询问情况。
原来这十几个死者都住在一个叫“野狼沟”的村落,距辉发部老营有将近七十里,可以说以到了部落的边界。再过去就是建州部地辖境。早起村里的住家大人们都凿下河面的冰化水做饭,小孩子则四处玩耍。其中有几个小孩子在河边发现了一个土包,土色新鲜,像是才堆起来的,好奇心起,挖开来一看便是那具穿汉人服饰的苗人尸体。孩子们害怕,就返回村子通知大人。几个大人看过尸体感觉蹊跷,又向附近的一个驻兵营报告。没想到的是,村落里的人突然都面部发黑,口吐黑色的血水死了十几个。当地的驻兵营“额真”心中大为惊恐,立刻将情况报知老营,随车送来了尸体。
“情况以明了,这苗人全身都是毒,定是埋他附近的河水受了污染,村民们集体中毒而亡。只要村里的人到河的上游去取水,少接近埋尸体的附近物什,这种情况就不会再发生了。”燕青云给帖木儿说明情况,给他宽心。
在众人住的屋子内,开始讨论如何追捕萧寿桐。
“大人,我们难不成追错了方向?”苏铁问。
“有可能。萧寿桐慌不择路,进了建州女真的辖地也未可知。我们明天就转方向,去建州部。”
一听这话,随同张大彪一起来的四个捕快脸有不快之色,相互对望,都有打退堂鼓的意思。
“小六子,你小子是不是想媳妇,要回去?”跟燕青云出来虽只二三天的时间,但张大彪觉得他为人和气,全没有从京城出来那些个官员吆五喝六居高临下的气势。听他说要继续深入建州部,心里是乐意相随,只见手下人各个不言语,有些发火,点指着那唤做小六子的捕快,说道:“没出息。只要燕大人一句话,我一定陪他走一趟建州部。你们谁还去?”说着用眼光从属下的脸上一个个扫过。
“看你说的头,好似我们个个怕死是的。”小六子嘻嘻一笑,回答:“只是咱们出来都这么长时间了,县尊大人一定着急,家里人也担心。好歹派个人回去报个平安啊。”
“各位兄弟不用为难,燕某人知道这趟差事的危险;况抓捕钦犯本就与各位兄弟无关。张大哥,你也不用怪他们,去留自便。明天一早我和苏铁就向帖木头领辞行。”
经过商议,张大彪自愿留下随燕青云再次进入建州部继续追捕萧寿桐,其余人等回去报平安。
次日一早,燕青云等人便向帖木儿辞行。在辉发部老营门口,众人分做两队,挥手告别。
“希望这次不要再空手而归。”苏铁骑在马上,说道。
张大彪突然心中一动,说道:“燕大人,我们现在追捕萧寿桐,看似目标明了,其实不然。小的想说几句,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大哥请讲,只要对于能抓住萧寿桐有用,燕某人一定言听计从。”
“此去建州部抓捕萧寿桐无疑是大海捞针。萧寿桐单人匹马,要吃要喝,若入女真人部,言语不通,他又带着刀,势必招来麻烦;况他还有伤在身,又被四个苗人追捕,他中毒于否,还在两可之间,想来性命也是朝不保夕。要想活下去,就要躲起来治伤,就要卖药,而女真部不是他的首选。汉人居住的地方才是他的首选。”
燕青云越听心中越是佩服,这一点自己就没想到想透,忙问:“张大哥,你的意思如何?”
“‘野狼沟’地接建州部,同时距铁岭也不是很远,我们不妨去铁岭。”
“就这么办!”心中有了明确的目标,燕青云既兴奋又高兴,策马扬鞭,借着马势,身体势似乎也轻了许多,微笑着对张大彪说:“张大哥,若能顺利抓到萧寿桐,回京城交了差,我向刑部推荐,调你进京做官。”
“哈哈哈,先谢过燕大人的美意。”张大彪也乐得满面红光。
迎着风,三个人催马疾行。天黑时,距铁岭还有一段路程,眼看在城门关闭之前是到不了了。好在此处汉人居住者越来越多,三人便投宿在一户农家。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重又上路。进到铁岭城时太阳刚刚爬到众人的头上,照在身上暖暖的,说不出的舒服。
这铁岭城在关外也是一座重镇,人口稠密,往来商贾不断,各种行业都有。
三人买了几个热包子一边吃一边打听城中的药铺。按张大彪的话,只要萧寿桐在铁岭,那就要买药治伤。拿出他的画像,总会有收获。燕青云想想,现在也只有用这么个瞎猫抓死耗子的法子了。
从一家药铺出来,刚拐个变,燕青云同一个人迎面相撞。好在他是练武的出身,只是微微一晃,而那人却险些摔倒,及时伸手抓住燕青云的衣服前襟,才算站定。
“不好意思。”燕青云急忙陪礼。
“走路看着点!”那人一边说,一边头也不回地去了。
“明明是他不长眼睛,却说的理直气壮。什么人啊!”苏铁有点来气。
燕青云淡淡一笑。可他必竟不是一般的人,立刻觉得怀里少了点什么,一摸发现怀里的一个小布袋不见了,很显然是刚才一撞之际被那人偷了去。
若是其它东西倒还罢了,可那里边装着刑部出的身份证明、路引以及画有萧寿桐头像的批捕公文。
“遇到了小偷!”燕青云把马僵绳向苏铁一扔,反过身就追。
小偷一见身份暴露,也是撒腿就跑。街上行人甚多,燕青云见隙插针般的左右穿行,身法极是轻巧。
小偷眼见是跑不掉,突然拉开布袋向空中一抛。他本意为里边有银子,这么一抛撒,满地的银子众人围抢,自己好脱身,没想到只有几片纸。也就是这么几片在他眼里不值钱的纸救了他。
燕青云见公文撒了一地,也没功夫追小偷,急忙弯腰去捡。一阵风刮过,把印有萧寿桐头像的批捕公文吹起老高,飞过几间铺面,才落下。
燕青云不由得心中“哎呀”一声,原来下边是一处污水,公文眼看是在劫难逃。突然,斜刺里一个年青人大步向前,伸长臂接住了正在下落的公文。手法干净利落。
燕青云喜出望外,快步走过去:“多谢兄台。”
那年青人约有二十六七岁的模样,一身穿戴极是干净贵重,单头上所戴的帽子就够中等人家的家档。全身上下给人一股雍容贵族气。
年青人似乎没听懂燕青云的话。无意间看了一眼手中的公文,但只这么一眼,口中轻轻“咦”了一声。
“多谢兄台出手帮忙。”燕青云又说了一句。
年青人这才明白自己应该回话,忙道:“兄台客气了。”
这下轮到燕青云心中“咦”了一声。因为这个年青人虽口中说的是汉话,他也能听懂,但咬字吐音却不是那么准,带着异国口音。
而就在同时,有三个男子不约而同地围在了那年青人的周身,用警惕和疑惑的目光注视着他。
燕青云一见这阵势就知道这年青人身份特殊,大有来头,三个男子是他的贴身护卫。
“这是你的?”年青人一边问,一边把公文伸了过来。
“是。”燕青云微笑着说,接过公文折好重新放入布袋。
苏铁同张大彪赶了过来。张大彪一见那年青人身上穿的皮裘外衣,不由的眼都直了。他是猎户出身,对兽皮有特殊的感情。由不得就伸出手去摸摸那年青人身上的衣服。
一个护卫立刻伸出手挡在年青人身前,将张大彪的手按住,咬着舌头道:“不要动手动脚。”
张大彪先是一愣,显然他也被这护卫的夹生汉话给弄蒙了,跟着哈哈一笑,说道:“兄弟,别紧张,我只不过是爱惜这皮子,想过过手瘾。你家公子长的是漂亮,但我不喜欢兔子!”
燕青云和苏铁本来已被对方的这句没头没脑的“不要动手动脚”给逗的莞尔,心说:“这都那跟哪儿,听着怎么像是背书啊。”再一听张大彪的“荤话”,笑得更是厉害。
看到他们三个人都在笑,那护卫还意为是在取笑自己。心中发怒,突然反腕抓住了张大彪的手。
这一下变故突起,张大彪本能地伸出另一只手向那护卫打过去。但他只是一个猎户出身的捕快,没多少功夫。而对方显是经过专门训练的高手,适才一出手就先抓住了张大彪的手腕关节处,见他动手打向自己,也不招架,只是向反方向一扭,就听张大彪“哎呀”一声,整条臂膀软了下来,面色发白。却是被对方扭得脱臼。
苏铁见对方毫无理由的出手就伤自己人,松了手中的僵绳,一个跨步就到了那护卫的面前。对方显是没料到苏铁有这么一手,微一吃惊,不由地就想向后退。但苏铁那容他脱身,伸右脚踩住那护卫的左脚面,让他退身不得,右拳直冲他鼻子就打。
那护卫也不含糊,一见退无可退,翻掌护住面门,右脚踢苏铁的左脚膝盖骨。出脚却是又狠又准又猛。他对自己脚上的功夫极是自负。平日里开砖裂石很是平常。曾经有一次陪少主人出外突遇猛虎。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他的一脚正踢中老虎的前额,击的老虎飞出去二丈开外,倒地就再没起来。后来抬回去仔细一看,老虎的头骨正中裂了一道缝,显是被他这一脚震伤大脑而死。
苏铁收拳拿桩,硬是受了对方这一脚。眼见苏铁挨了自己一脚居然毫发没伤,那护卫惊地一时忘了再出招,踢出的脚凝在空中。
苏铁并非全无感觉,看似以硬碰硬,却大有文章,是他运用巧劲化去了这脚六七成的霸道劲,才不至于骨断人倒。抓住对方一愣神的时间,上步进身侧肩发力,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护卫的右肩窝处,右脚再借力用力,就听那护卫“啊”的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倒在地,再站起来的时候,右臂也是软软地垂在身侧。苏铁以牙还牙,也撞脱了他的关节。
另二名护卫一见双方动上了手,齐刷刷向前跨步,挡在了那年青人的身前,一个个虎视眈眈,就要以命相搏。
燕青云微一皱眉,对对方先出手伤人很是不满,但还是忍住怒气,说道:“这位兄台,我们这位大哥是猎户出身,见你身上的皮裘衣服毛色纯正,只是想看看。你纵是不愿意,也不至于命手下人出如此重手啊!”
那年青人轻咳一声,在这件事上他显是明白理亏的在已方,扭头狠狠瞪了一眼那受伤的护卫,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打腹稿,这才说道:“请兄台多多见谅。是我的手下那个------汉语学的不精,错会了你们的意思,闹出了误会,还望恕罪。”
虽然他说的语调有些怪异,但意思还是明白,态度也比较诚恳,燕青云怒气平息了一些,一面拉过张大彪给他把脱臼的手臂推回原位,一面问:“张大哥,可还伤到哪里没有?”
张大彪即愤怒又感面上无光。愤怒是因为对方无理伤了自己,挨了打还不明白为什么挨打:面上无光是只一回合不到,自己就被对方制住,堂堂一县的捕快头,颜面何存!幸亏小六子他们都不在现场,若让他们看到自己刚才的狼狈样,如何服众啊!
见已方吃亏不大,对方又先赔礼道歉,探听萧寿桐的下落刻不容缓,燕青云冲那年青人没好气地一抱拳:“兄台,请了!”
那年青人又是一愣,似乎在揣摩燕青云这句话意思,等明白是“告辞离去”的意思后,微笑躬身,可突然发觉不对,急忙也改成抱拳还礼。想再说几句客套话,燕青云等三人早去的远了。
走在街上,张大彪一手牵着马,一边活动着右臂,心中还是愤愤不平,口中骂道:“他妈的,那来的几个鸟人,连话还没学会说呢!”
“大人,那几个人身份特殊。由其是中间那个年青人,全身上下一派福贵雍容气,像是那家的王孙公子。”苏铁说。
燕青云心中对那年青公子的身份也是猜不透,再回想到刚才那年青人笨拙的还礼方式,微微一笑,说道:“看做派来头是不小。此人先躬身后抱拳,显是对我们汉人的礼节不太习惯,汉语又说的不论不类,绝非我们汉人。”
“啊!”张大彪轻喊了一声,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忽又侧头想想,不敢确定的样子。
苏铁见他一惊一诈地,有话又不说,便问:“怎么了老张,想到什么了?”相处几天,二个人彼此都熟悉,张大彪年纪又长,苏铁便这么叫他,但两人对燕青云还是口称“大人”。
“大人,你一说他们汉话说的阴阳怪气,到提醒了我,再往东去就是朝鲜国,这四个人会不会是从朝鲜国来的啊?”张大彪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朝鲜人?”燕青云也不知是问自己还是在问张大彪,忽又想起与苏铁过招时那护卫的身法动作,侧回头问苏铁:“与那护卫交手,觉得他路数如何?”
苏铁点头道:“是个扎手的点子。物别是脚上的功夫,很有根基。现在我的腿还有些痛。这种脚法出招准,发力狠,虽没什么太多花样,却极是实用,中原武林中还没见到此种脚法。”
“如果他们真是朝鲜国来的,那这脚法就是朝鲜武功。他们国虽小,在击技术上却不可小看了啊!”
其实张大彪的推测一点都没错。这四个人都是从朝鲜国来的。那年青公子正是当今朝鲜国王的第三子李琮。他是奉了父王之命护送朝贡的物品进京面见大明皇帝。因为心慕大明朝的文明昌盛,把大队人马甩在了后边,只带几个护卫和自己的老师穿了汉人的服饰,先行一步,没想到在铁岭城却同大明朝的锦衣卫发生了小小的过节。
三个人说话间到了城北街,也是全城最大的一家药铺门前停住,在门口的木桩上拴好马,留张大彪照应,燕青云和苏铁迈步进到店内。
这铺子门脸很是宽大,一进门就是一溜三层的药箱柜,柜台后边四个小伙几手拿戥子按顾客的药方不停地来回走动,或伸腰或下蹲,从贴着各种药名的小箱内取药,忙碌而不忙乱。侧后隔着一道细沙帘,留出一间小阁,不时有人进出,显是内有坐堂的医生为病人看病,里边时不时的就有人唱名:“下一位。”
负责厅堂的一位三十开外的男子见燕青云的目光四下打量,即不到柜台抓药也不去小阁问诊,心中打鼓,上来询问:“二位,你们是看病还是抓药啊?”
燕青云单刀直入:“我们是朝庭的锦衣卫,在些事想向贵店打听一下。”那人一听这话,脸上多少有些变色,忙道:“二位稍等,我去通知我家掌柜的。”转身进了挂帘的小阁。片刻就出来,侧身做了个请入的姿势。
坐堂的大夫是位五十开外的、略微发福的老头。此时早放下了手中的毛笔,站起身抱拳:“二位是官差?”
“是锦衣卫带刀校尉。”燕青云拿出刑部出据的身份证明。
那大夫接过很仔细地看了一遍,确信眼前的这两位不是冒牌货,说道:“二位请坐。不知小老儿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吗?”
燕青云再次拿出萧寿桐的画像,说道:“此人是朝廷要犯,身上带伤,不知贵店近几日可接待过这样的人?”
大夫看过画像后面有难色:“小店每日迎来送往的人数不胜数,谁会刻意留心顾客的相貌啊。我把前柜的伙几叫来辨认一下。”前台抓药的四个伙几依次而入,见到画像都摇头。
燕青云轻叹口气,来之前心中虽知道多半又是大海捞针,可再次受挫,还是灰心丧气。站起身正要向店主告辞,忽听外边一阵急促的狗叫,夹着张大彪的呼喊:“燕大人,你的狗疯啦!”
追捕萧寿桐猎犬出了大力。燕青云特意在马鞍上做了个大袋子,每当赶长路或没有追捕跟踪的需要,就让猎犬钻进去带着它一同上路。今天进了铁岭城便放它出来活动筋骨,与张大彪一同照看行李。
等燕青云赶到店门处,门口早已围了一大堆好奇的路人。张大彪大声喝止猎犬,弄得满头大汗,可这畜生就是不听话,张牙舞爪地冲一个手提药包的男子不住狂叫。
这男子一脸茫然,自己买了几包药好好的出来,冷不防被一只大狗拦住去路。移步想从另一个方向离去,那成想这猎犬不依不饶,又拦住去路,半立起身,做势就要扑咬。
那男子向后一退步,回头冲张大彪道:“喂!你怎么养了条疯狗,乱咬人啊!”
张大彪哭笑不得,见燕青云出来,可算看到了救星:“大人,这狗------狗发疯了,差些咬了人。”
燕青云心中也纳闷,看狗狂燥不安的神态,似乎与这位抓药的人有深仇大恨一般。再看那人,衣着虽不算华贵,却也很是干净体面。因为天冷,皮帽子压的很低,戴着耳暖。身材不是很高,一双眼睛却是很见神彩。也就是这一双眼睛告诉燕青云,此人身怀绝技,内功修为不浅。
燕青云走过去抚摸猎犬的头,按抚它的的情绪,向提药包的人赔笑道:“兄台莫怪。诸位,给这位兄弟让条道。没什么好看的。”
提药包的男子说道:“看好你的狗。别让它四下乱咬人。”拨开人群就要离开。
谁料猎犬一见他要走掉,那可不能放过,猛地窜上去跃起张口就咬住了那人的左袖口,身体左右摆动,撕咬开来。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叹,连燕青云也全愣住了,实在想不通平日里极是听话的猎犬今天是怎么了,变得如些敏感和狂暴。
被咬的那人先是一惊,挣了两下见挣脱不开,发了怒,口中骂道:“狗仗人势的畜生!”提右掌砍在了猎犬的脖子根。
燕青云看的真切,急忙喊话:“兄台,手下留情!”
可是已经晚了。猎犬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掌,“呜”的发出低吼,身体也许是因为一瞬间的痛疼突然弹起,“刺啦”一声,那人的左袖被撕下一块。
燕青云的眼睛极尖,发现那男子左腕内侧似乎纹有一条像是毒蝎尾钩的图案。他心中一动,但还是不敢太肯定。见猎犬倒在地上痛地全身抽搐,发出衷鸣,眼见是活不了了,不由地怒火上来,纵步上前伸手抓住那人的左腕,怒道:“兄台,出手未免太狠了吧。它不过是一只不会说话的畜生,兄台何苦与一只畜生过不去呢。”同时有意无意地将他的衣袖向上一捋,果然见纹着一只毒蝎,与在辉发部老营所见到的那具尸体纹身图案一模一样。毫无疑问,他们是同一伙的。
终于明白了猎犬为什么这么执着地对这位男子如此“照顾”。那是因为不光狗的嗅觉极是灵敏,而且对仇人也会刻骨铭心,一定是崔江的死在猎犬的内心烙下了深深的不可磨灭的印记。在此发现了仇人,拼死也要指认出凶手。
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那人手腕被抓,第一时间向外抽拉,但却纹丝不动,便知道燕青云是个会家子,反到不挣扎了。沉着脸问:“你想怎么样?”
燕青云的怒火在一瞬间平息下来,明白此时不是翻脸动手的时候,便松开手,装作思考了一番,说道:“这样吧。这狗我喂养了的时间也不短,你出十文算是这狗的丧葬费。”
那人转眼睛想了一下,免强答应,哼了一声说:“若不是我有急事在身,半文你也拿不到手!”掏出荷包数出十文扔到地上,转身扬长而去。
这边燕青云向苏铁使个眼色。苏铁会意,在后边不近不远的跟着。
燕青云蹲下身子抚摸着猎犬,三个多月来,一路之上不论酷暑严寒、道路艰险,这个不会说话的出生一直忠心耿耿的跟着自己追捕要犯,出了不少力,此该却要死去,燕青云内心中感觉似乎死去的不是一只猎犬,而是自己带出来的一位兄弟。轻叹口气,站起来,在路边找了一位乞丐,把十文钱给他之外又加了十文,请他带为埋藏了猎犬,还一再叮嘱他不可私下里将猎犬煮了吃掉。
大约等了有半刻钟的时间,苏铁回来说他跟踪那人到了城里最大的客栈“宾至如归”老店,亲眼见他进了后院的客房。毫无疑问他就住在这家店内。
等燕青云把刚才的发现一说,苏铁不由地有些跃跃欲试:“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大人,咱俩这就去店里抓人!”
“刚才我同那人小试了一下,此人内功修为颇有根基,还没见他的同伙,不能妄动。也不知萧寿桐在不在他们手上,探听明白再说。”三个人相跟随着来到了“宾至如归”客栈。
这客栈是城内最大最豪华的客栈。住店的大都是南来北往的客商富人。店小二见他三人进门,上来笑脸相迎:“三位住什么样的店?”
“怎么个住法呢?”
“本店是老字号。分内院和楼上,内院是独立房间,比较清静,价格自然就贵;楼上是两人一个屋-----”
不等店小二说完,燕青云挡住他的话头:“我们就住楼上。”
话刚说完,就觉苏铁用手肘轻碰了一下自己,同时低声道:“大人,那几个朝鲜国人也住这家店。”
燕青云转回头一看,可不是!那年青公子在三名护卫的簇拥之下刚回来。突然发现燕青云也在店里,愣了一下,即而冲他淡淡一笑,算是打招呼。燕青云也以礼相还。
年青公子的三名护卫则对他们怒目而视。尤其是被撞脱臼的那位,一脸不服气的神态。三人手中都提着一大堆的桑麻纸包,人没到跟前,一般药材味就扑面而来,看情形包的全是草药。四个人径直向内院走去。
燕青云正在和店小二磨嘴皮子时,从内院走出一个身材极是高大魁梧的老者,后边跟着年青公子的三个护卫中的二个,手里都拎着药包。神态极是恭敬。
“老板,有大点的澡盆吗?”老者拉住店主问。却是一口略带四川口音但吐字清晰的汉话。
“有有有,老爷子。就在后边的杂货房里。”店主殷情的回答。这老爷子一队共来了六个人,是昨天前半夜住进来的,出手极是阔绰。
“好。找人抬出来送我房里,我等会要给人洗澡。还有,这些药草麻烦全都拿去加在水里煎熬。”老者一边说一边摸出一小锭银子塞到店主手里:“办好了还有。”店主乐地嘴都合不上:“老爷子,你放心啰!”回头冲一名店小二大声道:“快,把药拿到小厨房单独给老爷子煎熬!”
老者说完转身就要回内院,一名护卫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他住步抬眼将燕青云三个人都看了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自己心中有数,转过身反回了内院。
张大彪倒还罢了,苏铁与燕青云都是习武日深的人,和老者的目光一对,心中都不由自主的一颤,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明白,这才是个真正的世外高人。刚才那护卫一定是把先前在街上双方发生的过节向老者做了说明,老者这才注意他们。
安顿好住处,放下行李,看看时间已近中午,腹中都开始抗议,三个人下到楼下招呼店小二各要了一大碗排骨面,两个小菜和一坛高粱酒。
张大彪最好这杯中之物,立刻取了三个大碗倒满,端起来说道:“燕大人,张大彪是粗人,没太多礼数。和你共事,心里舒坦,来,咱俩喝一个!”
燕青云微笑着端起碗:“张大哥是个实诚痛快人,因这趟差事而交到你,也不虚此行啊!”
“老张,海量啊!”看到张大彪一口将一大碗高粱酒全喝下,苏铁笑呵呵地说。
张大彪伸手抹去挂在嘴角胡子茬上的酒滴,说道:“这关外天寒地冻,年青时为了讨生活,整日翻梁钻沟的打猎,为了一张好皮子雪地里有时要蹲一宿,全靠喝酒取暖,日子长了,人没发财,酒量到是不小。”
因为喝了酒,店里又暖和,酒劲借着店里的热气,蒸得张大彪全身燥热,早将外衣的扣子解开,一面撩起短衣的下摆当做扇子降温,一面大口地吃面,还不时说:“这饭吃的舒心!”
苏铁瞥眼见张大彪腰间扎着一条一指宽的带子,似曾相识,再低头细看,却是那苗人腰间的云锦,好生奇怪地问:“老张,你怎么也有这玩意?”
张大彪见事情败露,尴尬地一笑,说:“啊------那个------,我见这带子织的好,埋了可惜,就顺手扎在了自己身上。”
燕青云笑道:“这可是死人身上的,带着不怕不吉利吗?”张大彪一脸不在乎:“什么吉利不吉利的!我入公门这么多年,从死尸身上顺的东西------”突然意示到说漏了嘴,硬生生咽了口唾沫,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喝了两口猫尿就胡说八道。”
燕青云和苏铁没料到他还有此爱好,先是一愣,再见他如此滑稽的表情,相视一笑,只顾吃面。
这时就见从厨房鱼贯快步走出来两个店小二,手里都高高地举着一个大木盆,里边冒着热气,不住提醒客人:“各位大爷,请给让个道,小的谢谢啦!”奔后院而去。
人过带风,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显是老者吩咐地药水都熬好了,这是往里边送。
看着店小二送药水,张大彪也想转移话题,道:“乖乖,喝药也不能那盆子装啊。”
苏铁笑道:“那是喝的,那是用来洗澡的。”说到这心中一动,对燕青云道:“大人,用药水洗澡,会不会------?”
燕青云颔首道:“他们之中肯定有人受了伤或患了病需用这药水来治疗。还有那个老者,功夫绝不在我恩师之下。他汉话说的很是地道,那二个护卫对他也极是恭敬,地位绝不在那年青公子之下。这一群人处处透着神秘,要多加小心。”
跑第三趟时,一个店小二人走的快了点,一头撞在了一位从内院出来吃饭的客人身上。连人带盆全摔倒在地。虽然这客人闪躲地动作急快,一瞬间伸出一只手护住面部要害,一只手提起皮袍地下摆向后退了两步,但衣服还是被药水弄污。
这客人个子也不是很高,左眼下有一块疤。看到自己新袍子被污,心中生气,一把抓起地上的店小二,抬手就是一个耳掴:“不张眼的东西!”
店小二挨了一耳掴,委屈地几乎要哭出来,捂着发烫、隐约可见手印的半边脸:“大爷,小的给你擦。”从肩头取下白手巾弯腰手忙脚乱地给那个左疤眼擦拭皮袍。
这么一打岔,内院要的药水送的不及时,再加上外边又乱哄哄的一闹,那年青公子赶了出来,后边跟着二个护卫。
见到眼前事情,年青公子一边示意护卫拾起木盆,一边盯住左疤眼,说道:“兄台,店小二一时失手。他是在为我做事,污了你的衣服,算我的,你说个银子,我赔给你。”
左疤眼听到这公子的外国汉话,起先也是一愣,即而冷冷一笑:“这样啊,那就给一百两吧。”谁都听得出这是在漫天要价,没料到那公子一口答应:“好,就一百两。”回头向护卫示意掏钱。
店里的客人全看在眼里,开始窃窃私语。张大彪与这群人有了先前的过节,此时见这年青公子傻乎乎就掏钱,嘿嘿一笑,自言自语道:“长的蛮聪明,敢情是个白痴。这么容易就让人家宰了一百两。”
年青公子从店里客人们脸上的表情也看出自己挨了宰,但只是微微一犹豫,便把银子给了左疤眼,转身向内院走去。
左疤眼掂着手中的银子一脸的得意,向一张桌子走去,准备点菜吃饭。走过张大彪身边时一眼看到他腰间系的那条云锦腰带,脸色突变,由不得住步细看,正是前两天死去的四师弟身上的遗物,这下由诧异转惊怒,右手五指如钩子一般按在张大彪肩头,大喝道:“你这带子是从哪里弄来的?”
张大彪就觉一瞬间肩头似有几十斤的重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一股疼痛顺着肩头钻进胸部。燕青云先是一愣,见左疤眼出手如此狠重,心中动了火气,以手中的筷子当判官笔疾点他手腕的穴道。
左疤眼右手抓住张大彪不动,以左手应战燕青云。二个以快打快,瞬间拆了三招。第四招始自己的左手被带在了外门,再不松右手还招,就要被燕青云的筷子点中要穴,这才被迫放开张大彪。
这时候又有三个人说笑着从后院来到大厅,其中一个人冲左疤眼道:“二师兄,饭菜都叫好了吗”,正是燕青云三人在药铺外遇到的那个人。他一见燕青云也在这,脸色立显不善。左疤眼高声道:“大哥,三弟,五弟,快来!这三个人动了四弟的尸体,还抢了他身上的东西。可恶之极!”
三人闻声快步过来,见了张大彪腰间的带子,各个神色愤怒。老大是个四方脸,个头也最高,双目如血盯住张大彪:“找死的家伙!”进步抢身就要隔着燕青云去抓张大彪。
事已至此,再说也是无用,不能就这么挨打。燕青云伸筷急点四方脸的面门,口中道:“苏铁,抄家伙!”
店里的客人能躲的都躲开,缩着头看热闹。
那年青公子和手下护卫见了这突发事件也饶有兴趣的住足观看。
四方脸见燕青云出手老辣,部位和时机拿捏地恰到好处,口中“咦”了一声,不得不退了半步来接招。燕青云丢去手中的筷子,一招“白猿摘桃”向四方脸下颚抓过去。四方脸左臂横掠,护住下颚,右掌斜挥而至。燕青云左手刁他手腕,右手中食两指分开,如剪刀一样插向四方脸的双目,这招叫“单燕尾”。
四方脸双掌微合于眼前,就等着燕青云这一招“单燕尾”。燕青云心中一动,对方这一招“童子拜佛”正是制自己这一招的先手。可高手过招,没时间多想,燕青云又岂能自投罗网?双指一收,变拳打了出去,这是他的临时应变之招。可这招太出四方脸的意料之外,本欲用双掌夹住燕青云的手指,没想到对方的拳头已打到眼前,想封已是不可能了,只得拼力向后仰头,尽量让下颚不被正面击中。
“好拳法!”那年青公子见燕青云这招变化巧妙,于不可能中生出一击,不由得用他夹生的汉话大声喊了出来。
[ 本帖最后由 我是苦舟 于 2007-12-29 15:16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