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第七栈】临水照花人
林黛玉葬花渗透着古典的伤感和凄美,娴静如仙子,超脱于人世,她是梦中活着的女人,太美好的心灵和情感,却不能属于人世,所以她悲苦地走了。张爱玲是临水照花的女人,孤傲、敏感、卓尔不群,睥睨一切,是“因为懂得,所以慈悲”的天上人物。看着她们从繁华中走来,又回归至苍凉中去,留恋着逝去的繁华,体会着切肤的苍凉,令人在细数沉香屑的同时也顿生无尽的怜惜。
金陵贾家,白玉为堂金做马,富裕不似真实,豪华不下宫殿,它的存在本就令人怀疑,或许这种虚无的繁华正是贾家落寞的因素之一。
林妹妹,如株昙花,高雅不羁,孤高清傲,瑟瑟的开在尘世。纵有百般灵动,纵有千般文采,纵有万般情丝,最终也敌不过堪堪尘世的俗沉。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林妹妹的出场若一阵清风,抚亮我的双眼,不若庸俗,儿时俏生生的娇雅。
林妹妹是个贫苦的可人,早年丧母,生来就带着一身娇疾,少时投亲贾家,处处小心,时时留意,生怕给人家闲话了去。她的小心眼,她的敏感,在这样的大家族,是不会被理解的,于是,注定了,这样的大家庭容不下林黛玉,抑或是说,黛玉将超脱于它。
质本洁来还洁去。最后,黛玉带着没被俗世污染的洁白回归尘土,那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归宿。冷月葬花魂。葬花的同时,黛玉也期待自己如同落花一样吧——脱离红尘,回归净土。
黛玉随绛珠下世的走一遭,想来原本就是一个错误,如此庸俗的尘世,浮华的人情,繁重的世故,怎是黛玉能够沉受?她是个清绻的女子,灵动的女子,含韵的女子,本该过着平静淡雅的日子,吟诗奏乐赏花品茗才是属于她的生活。可是这样的女子却落入尘埃,仿佛纯洁的天使不慎掉落红尘,辗转于漫漫红尘,虽然外柔内刚,却始终不入红尘,仍是受尽煎熬之苦,最终,她还是悲苦地走了。
绛珠的雨露之恩,林妹妹回报了一生,一生的眼泪,一生的情,一生的尘世之苦,这在绛珠施惠时是不曾想到的吧!
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掉陷渠沟。她还是做到了!
旧上海,最嚣张,也最幽静;最美丽,也最苍凉;最热情,也最淡漠。
“远东第一大都市”——上海在三四十年代掉配飘摇中造就了一代风华才女张爱玲,沉淀着时代遗迹的传奇女子。
日渐落寞的家庭,幼年母亲的缺席,使小瑛失去了美丽的童年,父母的离异,儿时压抑的家庭生活,更使12岁的女孩失去了天真的眼神;继母恶意的挑拨,父亲无情的责打,“家”成了一个没有温暖的名词;一个人生活无休止的孤单,经济拮据的无奈,少年时便展出惊人的才气,更使她暗下决心要靠自己的力量功成名就。
不是不曾活泼,当血浓于水的亲人无视于骨血里带来的羁绊,将亲生女儿关押长达半年之久,竟没有人将这可怜的女孩救出牢笼;不是不曾明媚,当逃出铁窗,身无分文,孤独的走在繁华都市的角落,又有谁对这半年未见阳光的女孩投来同情的目光?当人世间的温情再也体验不到,也只能以冷眼看待世间的沧桑变换,并大声宣布,出名要趁早。她要靠自己过得很好,于是中国文坛上汹涌而出一朵永不凋谢的传奇之花。
她曾说,“生活在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可是遇见胡兰成,也曾使她“从尘埃里开出花来”。一直不愿相信,那个嫉妒背叛爱情,永远不懂定心的男人,却成全了她今世最澎湃的爱情,也成了她生命中至关重要的转折点,可是那样用心经营,多次忍耐的爱情,自以为了解却始终敌不过背叛,最后以一句“因为懂得,所以悲哀”宣布萎谢。
或许是为了逃避那不堪的情伤,她远赴重洋,在大洋彼岸的另一个国家,度过了人生中大半光阴,这其中异乡生活的无奈,孤独寂寞的伤感,和离乡的无限情怀,终于,她过上了隐士办的独居生活,直至老死于公寓之中,骨化成灰,留给后人大大的问号,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她浓厚的人生色彩,正如水中花影,似幻似真。
似蹙非蹙罥烟眉,似喜非喜含情目,愁靥娇袭,锋芒不弱,如是林黛玉,林黛玉如是。
细挺的鼻子,尖尖的下巴,高傲冷漠的目光,张狂尖锐,如是张爱玲,张爱玲如是。
她们都是临水照花的人,我见犹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