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 如果
如果不是那天的大雨……
如果不是那天情绪无缘由的陷入迷乱……
如果不是街头所有的车塞成一团……
如果不是无聊地决定跳下计程车漫步走回A区的公寓,经过那家自己开车决对无法路过的画廊……
现在燕青喜欢用学会的法语单词去拼凑一些句子,造不出来的,中英法文混杂着。
si……如果。
如果以上四个如果有一个中途不成例,那么他就不会心烦意乱。现在还过着刻意维持的“游戏人间,逍遥快活的生活。”
所谓的逍遥,基本上是指可以不负责任地周旋在不同的女人之间玩乐,宴饮和美食。
可是该与不该发生的,全数发生了。
大雨、迷茫、塞车,跳下计程车并且走进那间画廊去晃了晃。
别以为摄影师就真有把世界当成镜头下的框框看的习惯,有对什么艺术画廊都想晃晃、研究一番的好奇心。他真的只是想进去躲一躲,必竟外面的下的真的是挺大的。
人们似乎总是在毫无防备之心的情况下,发生一生中不太能忘记的事情。
他就是在那种情况之下见到她。
像一阵响雷,惊心动魄地劈向他,在瞬间里成为欲望火花的俘虏,心甘情愿地灼灼燃烧起来。
如果说,每个男人的心中,都有一座女神的形象。她的一颦一笑,完全契合他心中那个完美女神。
虽然,她只是一幅画。
这以后,燕青常常想起曾经看过的倪匡的一本小说,沙漠中的一个人看到海市蜃楼中的女人,惊为天人,深深地爱上并四处地寻找她。他总是会想,这种浪漫可能发生吗?
就像许多人可以对着花花公子上的女人意淫,他一样觉得不可思议。也许是了解的多一点,他知道杂志上那些勾人魂魄的裸女图,是经过多少化妆师,灯光师,经纪人,摄影师……反覆讨论的结果。但消费的人却不管那些细节,他们要的只是花几块钱,就可以买到图中美女无限撩人的笑……想到这里,燕青不禁得意了起来。“那些女人,其实是对着我喜怒哀乐,卖弄风骚的。”
因为他是她们的摄影师。
他有些不安地在画廊中来回走着。“我在期待着什么?”仿佛这个古典美人随时会从画上走出来,一下子就没入人流不见了。
他想打听这幅画像是为谁画的,谁又是画中美的令人丧失心神的女人?但是没有人回答他。
墙上那空灵的东方女子时时流露出那种诡异的艳情,仿佛可以洞悉他的心。
“你真的只是一幅画而已吗?如果,如果你是真人的话……”他又开始用“si”这个字。
如果她是个真实的人,事情会变得简单的不得了,至少他有把握她会和他去喝杯咖啡。
可惜她不能从画中走下来。
失神地,燕青为她摄人的美,在整个恋人相偎的三月里废寝忘食。
“Sil ne pleut pas……”如果当时没下雨。
Imb'ecile 傻瓜
“自画像。”画像下的这行小标题,等于是再清楚不过的自我介绍。
作者的签名和日期,不过是半年前的事情。所以,他明白,只要找到画这画的女人,大概就可以一偿他想见她,甚至一亲芳泽的心愿。
他不是故事中进京赶考好心救过什么狐狸、白兔之类美妖的书生,当然明白那些故事只是安慰寂寞的古代人。但是看多了科幻片,多少对隐身入画,飘然出尘的可能信半信半疑。可是除了租来的灵怪片里几个用功过度的学生真的和画中仙子有段恩爱外,他真的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把画买回去,才能一慰相思咒之苦。
来了许多次,他开始不客气地站在画着,研究起画中女子的笑容、身型和任何可以勾起一点线索的东西。他试着从她诱人的清艳体态上,回想一些些可能引发他这种病态的原因。
“林燕青,你现在天天混在各式各样的美人儿堆里,什么样的绝色尤物没见过?那种少年期的欲念也该平衡过来了吧?”他忿忿地自嘲,平常不是自命风流地以为打过预防针了吗?怎么一个小喷嚏就把自己弄的病入膏盲,就这样让这个画中的女人勾引的疯疯狂狂。
残存的一点点理智狠狠地把他从女人的巧笑倩兮中拉出来。“你是个笨蛋。”
画中的女人仿佛也这样偷偷地笑着他。“Imb'ecile”傻瓜。
Paradis 天堂
事实上,燕青的法文并不好。认真来说,至今才学了两个月。
本来在家的时候,他就一心想到纽约学摄影,苦熬到好不容易考进了曼哈顿的‘时尚’当摄影助理,他是处心积虑想留在美国的。可是就有这么巧,机会来了连城墙也挡不住,大西洋的对岸,有人看上了他镜头下的风格……
之后只能用一团混乱却平步青云来形容他的际遇。
直到提了两大箱行李出了巴黎戴高乐国际机场后,他在模拟浪漫的呼吸中微然感到一头晕眩,才发现他的人生像是才踏进了电梯,就光速般搭上了上帝垂爱的直升机,关起门后直接带他进入天堂。
“Paradis(天堂)”这是他学的第一个用来形容法国的名词。
但是活在巴黎这美女如云的时尚天堂中,并不代表心灵不会因迷惘而生病。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去看心理医生,但总希望有个人能站出来替他解释目前这种为一张画像而相思的错综现象。最好那人能权威地告诉他:“这种爱上画中人的心理是因为‘……’(某种具有专业权威的字眼)”
“压力?”他自猜。
“对了,一定是压力。”他思考了一下。在纸上潦草地写下‘Pression'这个字。
无意识地翻着赠阅杂志,“Devenir fou!”——这是当期法文版时尚杂志上的标题。他查了查字典,这两个字的意思是:发疯。“哈,哈!”他会心地干笑两声,真是耸动。
在纽约那种生活炼狱中没发疯,却在法国这种天堂里闹了个花痴的情绪。
想来想去,烦了。他当场把写着Paradis和Pression的纸条揉烂,丢进垃圾桶里。
天使呢?天花板上浮出乳浪臀波的超级名模们集合微笑的画面。
哼!天堂。
Coup de foudre?(Love at the first sight?)我和你一见钟情。
太夸张了吧?
自己明明不是那样不知趣的男人,但还是常常梦到拒绝金发的大型哺乳类要求和他交欢的情景。
不知道是自己潜意识中的洁癖,还是那句“J'ai eu un coup de foudre”让他神经发麻。
当然,一见钟情的发展有很多可能性。其中一种就是经常出现的滥情。
每一次,他都可以信誓旦旦的对那些他有意的美女们发表:“你一定是我前世的情人!”这种不太遵守爱情发酵规则的言论。
虽然他没有梁家辉那么性感的小屁股,但这一套甜蜜的谎言对那些放大十倍后的漂亮芭比娃娃们却很有用。
其实是因为他是为她们掌镜的摄影师——尤其,最近视觉设计师们流行采用他们这些作品中有东方禅意的摄影师。在现实考量下,他真的是关系着那张决定她们模特儿生涯是否能飞黄腾达的照片。
所以她们中不乏有主动向他示好的。
同时,视在爱情途中短暂迷失为一种享受的她们,也大方地推断和想像——这个老是让人搞不清楚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的东方男子,在单眼相机前捕捉她们稍纵即逝的妩媚风情时,口里总含糊不清地用英法文夹杂地说:“Great!Tr'es blen!Magnifique,one more time,S'll vous plait……”的同时,一定也是一种珍惜上天创造的心态吧!而且,至少他不是那种充斥在这行业中,视美丽女人为无物的同性恋男人。“何况。”她们总是相互挤鼻子眨眼睛地笑:“嘻嘻,他很帅,笑起来还挺cute的喔!”所以她们也乐得把和他鬼混的春宵,当成是去巴黎十二区的中国餐馆吃饭。他是一道偶尔拿来换换胃口,总是令人新鲜好奇的中国菜。虽然她们连筷子都拿不稳,但总是很乐。
不过事后,眼神不安的双方,都还是给了对方一个名正言顺的藉口。
J’ai eu un coup de foudre!我和你一见钟情!
这理由,仿佛好聚,也好散。只是从不真实。
Mouchard 告密者
燕青从不自许情痴,可是他知道法国人同情浪漫的无可救药的人,尤其是无助的阁心人。所以燕青天天上画廊像到神殿寻找圣者解答人生谜题一般。终于,在画廊所有的工作人员都知道他沉迷在那幅‘自画像’后,那位叫妮娜的画廊接待小姐心软了,愿意帮他想想办法。
结果第三天后,他启程赶往南部的马赛。
是妮娜暗中帮他打了个电话,向画家说明有个画迷想私下拜访的期望,画家竟然也同意了这样的安排。
“不过,如果你有空,别忘了找我去看看你的作品。”这阵子勤跑这儿,混熟了,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他有一份眩人的摄影工作。妮娜用手拢拢淡金色的头发,浅笑得一如所有优雅的法国女人。
他拿着法航的国内机票和简单行李向她挥别。
“告密者真可爱。”他对妮娜微笑的自言自语。
想知道秘密的人都这样觉得,不是吗?
C'est une illusion(I have a fantasy)我有个美好的幻觉
出了马赛机场,便往北直向Aix-en-provence的方向驶去。从出租汽画的人口中得知,那是一个以温泉浴出名的休养胜地。
他的车停停开开,终于在黄昏前到达字条上的地址。
公寓的管理员带他穿过前庭的枝枝桠桠,火似的夕阳残余的一点光透进来,这地方安静地像世外桃源,仿佛连树叶生长的声音都听得见。
上了二楼,在她的门前停下来。他轻轻地敲门。
门缓缓地开了,她的法文轻得像叹气:“麻烦你帮我关上门好吗?”
他跟随着自己的影子入了屋。然后门把一切光和影都关在外头。
“这是真的吗?”他有一股想捏自己的冲动。
心神往之的人,竟就在咫尺了,居然会怀疑自己在做梦。难道要痛苦才觉得真实?人性真是可悲。
Self reliance 自生自灭
全然自若地,她坐在一堆颜料里。回眸一笑,淘气地用法文问:“听说,你爱上画中的人?”
“……”忽然被这么一问,燕青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点了点头,他小心翼翼地说出一句简问:“小姐,你好吗?”
也许只有几个字可以形容她:荷出碧波,秀色映朝霞。她欲言又止的深邃凤眼、无瑕的瓜子脸蛋,像古画中走出来的清工仕女,清艳的不可方物。燕青觉得自己真的是看傻了。
从口气中听出他并不擅长法文,所以她好奇地问:“听妮娜说,你是日本人?”
“不是,我是中国人。”
“真的?”她美丽的眼睛突然有光,开始用广东话说:“点称呼你呀?”
“嗯?……我唔识讲广东话,你识不识讲中文定系英文?”他硬挤出在纽约和几个港仔学的句子。
“我可以说中文。我很久没看到中国人了!你来多久了?一年?两年?”她问。
“三个月了吧?”
“三个月?好幸福,不像我,困在法国这个鬼地方十年八年了。你是从巴黎来的吧?还喜欢巴黎吗?”
“嗯!我喜欢法国。”
“法国?你是说巴黎吧!巴黎不等于法国……”她的语气冷了下来,看着窗外一点点的、气若游丝的紫金色残阳余辉,以遥远的语气接下去说:“说不定以后你会和我一样,恨死这个地方……”
燕青有些不太确定她是说:“恨死这个地方?”怎么她的语气平静地像夏天傍晚的湖水?
“那……你是想回去?”
“回香港?”她摇头:“我早不做这种梦了。出国这么多年了,感觉哪儿都不像家。哎,你懂那种感觉吗?”
燕青点点头。
“算了,不该和你提这些的。你跑了这么远,不会千里迢迢地只是为了要我的签名吧?有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别告诉我你只是想看看是谁画了那幅画。”
他看她半晌,才认真的说:“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然后呢?”她沉下柔柔的声音问:“是想看我长得像不像画中的人?还是想把我的画全部买走?难道你要和我谈什么高深的绘画理论?理想?”她的语气听起来像在生自己的气:“其实,你不觉得我的画中什么灵魂都没有,有的只是自恋吗?”
他想过这个问题,以为看过她之后,就不会无聊下去,成天去画廊对着她的画像朝思暮想,想问她:“我可不可以常来看你?”却开不了口。心里百般挣扎,因为怕冒犯这尊他奉在心中许久的神。
所以四周更静。
“叩,叩。”门外的声响打破沉默。
“请进。”她说。
门开了,一个女侍打扮的强壮女人端来一个大银盘,上头有烤鱼、水果和汤。
“晚上好!小姐,这是您的晚餐。哦,今天您有访客?”女侍注意到他:“那我立刻再为先生准备一份。”
“原来这高级公寓还包管伙食,真让人羡慕。”他说。
在这瞬间,她似乎做了什么决定,要让他看清事情真相。
摇着手,她轻唤着:“玛莉莲,我累了,把我抱上床吧!”
那个叫玛莉莲的孔武侍女立刻走来,把清瞿的她一把从地板上换了起来。他看见那些原本散置在她大裙摆上的颜料一个个掉下来,女侍把她的雪白颈子搁在自己的手肘上,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裙摆很自然地从腰间呈直角垂落下来,感觉空空的。
下面是空的?
她看着他惊讶的脸。
“对,我没有脚。”她冷静地、清楚地一字字说:“所以被困在这个疗养院里等着自生自灭。”
疗养院?不知道为什么,燕青并没有想像中的为她难过,或为她的缺憾感到遗憾悲伤,竟只是暗暗妒羡起她在这里的生活。
O'u est la joconde? 美人彘
“是骨癌。三年前双腿就被截了肢。现在连我捷克斯洛代克手都是义肢。我的法国籍丈夫把我送到这个高级的临终疗养院后就不见了,几个月后,他寄来了无条件的离婚协议书,强调他的痛苦并不亚于我,要我还他自由。哈哈,像我这样子,其实还有什么能力干涉他的自由?”
她笑里揉着眼泪:“我以为我很快会死,因为我一点活着的意愿也没有。直到有一天,朋友来探望我,他们告诉我我前夫仍过着快乐的日子。突然让我想起一段中国历史,记不记得汉高祖有个善妒的吕后,她对眼中钉——美艳倾城的戚夫人下毒手,挖掉了她的双眼,弄哑她,又砍去她的四肢,笑她是‘人彘’,把她关到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我觉得自己好像也掉入了那种惨境,但我还算幸运,至少我的右手能动,我的眼睛能看。结果支持我活下去的理由只是为了想赌一口气,想证明只要我在,他的人生就有义务未了。所以我又开始画,来打发这一天比一天长的时光,我请朋友把我从前留在巴黎的画具和颜料都运来。我画所有我能看见的东西,窗外的景色、春夏秋冬、露台上的一株草,屋子里的一支瓶子……直到有一天,我真的画腻了所有我触眼所及的景物,发现了镜中的自己……”
“所以你为什么画了那张像?”
“也是为戚夫人画的。”她苦笑,幽幽地说:“事实上是为了三个处境相当的悲哀女人画的。你有没有看过一部电影,叫做‘盒装美人’?”
“那个外科医生把心爱女人的手脚砍掉,放在盒子中,以为一辈子拥有她的故事?”
“嗯。那部电影其实应该取名叫‘美人彘’。和我一样,所有女人想做的事都成泡影,每天只能在这个小盒子般的生活空间里用嘴诅咒这个世界,就像猪一样困坐愁城。”
“其实你不用说的这么悲观,世界上比你不幸的人多的是。”
“哼!你是说像戚夫人?她老早解脱了,成了艳史一桩!而‘盒装美人’不过是一部电影罢了。只有我,活生生地在受这种苦,只有我!你知道从天堂掉到地面上,这之间幸福的落差有多大吗?你看那张画里的女人,永远风姿绰约巧笑倩兮,而我,却连吃饭上床都要人照料……”
“人彘!”她终于狠狠地朝向自己说。
M’ement 提醒着你的证物
银盘上的菜渐渐凉了,燕青要她多少吃一些。
她摇头:“你先用吧!”忽然间,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把脸扬了起来,晕黄的灯光下,她长长的睫毛和深深的眼眸变得不很真实:“先生,如果你喜欢那幅画,就把它拿走吧!我会和画廊里的人说的。”
“不,我回去后会把它买下来,再送回来这里陪你。”
“陪我?”她茫然地问。
“是啊,让画提醒你自己,你还是多么的动人。”
“提醒我?嘿,画里的女人已经不是我了。她只是个鬼魂,那影子时时缭绕在我身办提醒着我的悲哀。像这些……”她把裙子掀开,让他看双腿上怵目惊心、碗大的疤。“画上的双腿是我加上去的,可是现在她却站在画上得意地笑我。哈哈哈哈,我居然画了一个令我后悔的东西。不过傻瓜的不只我一个,居然有人会为她一见钟情?这世界真是无常的可笑!”
这句话顿时让他错乱,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到了底只是个‘提醒’罢了。
Voulez vous m'accorder cette dance?(shall we dance?) 愿意和我跳支舞吗?
“不早了。”她看着墙上的钟说,也许是暗示他该走了。
他认真地把目光放在她脸上的小酒涡上,用他一贯会让女人心智涣散的语气问:“你真希望我走?”
她沉着长长的睫毛没回答。燕青知道她寂寞。
“如果可以。”她缓缓地说:“Imvitez mol a dancer.”(邀我跳舞吧?)
燕青很乐意满足她小小的请求:“Volonriers made moiselle.”他绅士地回答。
她用床头的遥控器开启了音响,选了首华尔滋。
他走向床头,用结实的双臂把她整个人捧起抱入怀中。
像相识多年的人,不用言语。他们随着优扬的调子慢慢地摇晃。
窗外无声,只有风在树梢,星月微明。她轻轻地闭上眼,陶醉的模样看起来很安详。天!她美的简直无懈可击……
突然间燕青希望时间停下。
“Embrasse moi!”(吻我!)她突然睁开眼睛,美目顾盼下,极度需索地说。
没有异议,甚至没有一点犹豫。他毫不考虑地狂吻起她。
Quand aurai je les photos? 我什么时候可以拿到相片?
按下快门的一刹那,他偶尔会想起一些关于她的什么。
无助?无聊?无奈?
从Aix-en-provence回来后,也许是新鲜感不再,也许是害怕什么,他觉得自己那股热情,竟然消退的无影无踪。如今想起,还真的觉得自己多情的可笑,连那天道别前和她狂乱的拥吻都不明白为何。
所以,他也不再流连到画廊,更别提当时说要买下那幅画寄回给她的虚情承诺。
不过那些他从马赛到Aix-en-provence沿途拍摄的美丽风景照,常拿来引诱合作的模特儿:“嗨!Baby,想不想和我去南部渡假?”当然,女孩们只是一笑了之,没几个当真。
也许是残存的同情作崇吧!有时候,他是有把快门下的一景一物都寄给她的冲动,让她有新的题材作画。
因为他不断地想起她说过的那段话:“……所以我又开始画,打发这一天比一天长的时光,我画所有我能看得见的东西:窗外的景色、春夏秋冬、露台上的一株草、屋子里的一支瓶子……直到有一天,我真的画腻了所有我触眼所及的景物……”
不过想归想,其实他不想让自己和她再有任何联络,所以什么也没寄过去。
更别说是只字片语。
souvenirs 纪念品
妮娜打了电话过来,说是画廊里有他的包裹。
“包裹?”
“是你的‘画中情人’从南部寄来的。”她语气不太好,仿佛在吃醋。
“好久不见,你好吗?”燕青试图安抚她,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他感觉得出来,妮娜是喜欢他的。也许在气他从马赛回来就无影无踪?至少也该给她个谢函,谢谢她帮助他找到了画家。
“见面再说吧!”妮娜匆匆地挂了电话。
那女人寄来的?
也许心底有负疚,他并不是很想去拿那个‘包裹’。“何况。”他看看外头的雨,一时没有停下的可能。“管它的,不去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心上好像总有件事悬而未决。
Les adieux (farevell) 告别
沉沉的一包。
有她画了一半的自画素描、餐盘上水果的水彩、窗外歪歪斜斜的树叶……
里面还有一封信。
她是这样开头的:“C'est mon dernier jour en france,这是我在法国的最后一天……derni'eresoir'ee ,也是最后一晚)
很高兴在我临走前。你,一个陌生的人,陪伴了我。你说的和做的,让一个心灵和肉体都临终的女人感到垂死的虚荣完全复苏。我很得意,甚至打消了厌世的念头。可是,如果不趁着还有一丝丝幸福感时走掉,也许我一辈子都走不成……”
心仿佛灌了锅地掉下来。他没有勇气把信看完,所以把它折起来放进胸前的口袋。
不知情的妮娜看着他,妩媚中带着一点点女人吃味的口气,微酸地问:“怎么了?她也喜欢你?”
没说话,他只想装着平静,强装着有勇气的样子笑了笑。
然而,心里这时却突然有个巨大的回响,海啸般地袭来,淹没般大声地叫:“她死了!”一阵阵隆隆声震得他双耳欲聋。
妮娜的金发突然失色,成了阴暗的灰。
他在霎时变成黑白色调的视线中想像:她一定是要那个叫玛莉莲的强壮女人抱她上窗台!
他甚至可以想像,她对玛莉莲说:“我想画远方的风景,很远很远的风景,所以,抱我上窗台看看吧……”是啊,她说过她画腻了室内、静物和……她自己!
然后,也许她趁人不备就纵身一跃。或者,只是轻轻松手……
就把自己结束在那个安静地没有一点声音的天堂。
La fin 剧终
妮娜的问题,他始终没有回答。她也重新起了别的话题,开始为他为什么留髭感到兴趣。
“你不觉得我这样比较性感?”他当然不会告诉她是因为刮胡膏用完了又懒得去买的关系。
“当然。”她很温驯地回答。
“你相不相信前世的缘分会沿续?我是说,轮回到这辈子?”心不在焉地,他差点忘了平时用来搭讪的话。
“嗯,相信。”
“那你一定也相信一见钟情这种事吧?”
突然间,他恨起自己,恨起自己现在竟然还可以这样的滥情。
Coup de foudre.(我和你一见钟情)
这句话像遗失的咒语,让他的心一下子飞走了,回到那个抱着她跳华尔滋的夜,短暂的成了幻境的夜。“这句话只该和她说的。”
可是他没说。
却只用来和一些不相干的女人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