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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芙蓉峰下悟前尘
过得两日，庞因渐渐熟悉了这洞庭水庄的环境，每日闲来无事总是走走看看，那君山的美丽景色使他烦闷心情化解了不少，对于上衡山之事也无多念，反正觉得自己的命运终究掌握在他人手中。
第三日一早，便有人来催庞因上路，出门一看是梁鹏和随身两个弟子，别无多人，当下也不多问，随他们而行。
弃船换马后，四人向南出发，一路上梁鹏并无多话，只告诉庞因此行目的是看他能否通过衡山二老的甄选参加明年夏日武林新秀的选拔，要用心为雳风门争光云云，顺便将雳风门的诸多显赫名声、梁汉松如何武功高强等等说了一通，庞因无心多听，勉强作答。
如此行了两日，到了衡阳境内，打尖一夜后次日便到了衡山脚下，衡山山势雄伟，绵延数百里，号称有七十二峰，其中以祝融、天柱、芙蓉、紫盖、石禀五座最有名，其中“芙蓉峰”便是四人此行目的所在。
那“衡山二老”原是年逾八旬的兄弟两人，为当今武林中德高望重的前辈，两人隐居衡山芙蓉峰下数十年，少问世事。二老武学渊博，对于中原各派厉害绝技似乎都有染指，两人自创的“先天一气功”和“凤翱剑”更是让武林中人垂涎的奇技。
两人武功高深，但从不正式收徒入门，只是每三年均用选拔武林新秀的方式将一名年少之人留在山中传授武功，三年过后再换一人，如此已有数十年了，其目的一直不为人知，多数人都认为两人是宏扬武学、也有人说是好为人师。每次得传之人下山后，相互武艺差别甚大，偶尔在一起探讨中均叹武学如海，或后悔自己资质薄弱用功不足。
四人其时到了衡山脚下，弃马步行，庞因久居山内，面对这“南岳”的巍峨奇秀倒也没有觉得希奇，只是山道崎岖，行走颇为费力。 行了大半日，已然到了衡山腹地之中，但见四周古木参天绿树掩映，飞鸟流泉鸣声互答，显得生机无限，幽静逸脱，此时山道前方隐约看见有人前后随行，想来都是往芙蓉峰去的。
再行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在氤氲的烟云中隐隐看到了一些建筑。那些建筑建在一座陡峭挺拔的山峰脚下，结构雄伟、错落有致，待走近看，大门横匾上用草书写着“烟云阁”三个遒劲雄浑的大字，门旁有一幅对联云：“烟笼芙蓉峰下居、云蒸南岳峦上人”， 当真恰如其分。
大门外有知客者看了梁鹏出示的请贴后将四人领进门去，进得大门，见殿阁怀抱之中有一大片广场，中间已经密密麻麻的站了上百号人，都是湖南境内各门各派派弟子来参加选拔的。
知客者示意梁鹏等三人留在广场中等候消息，将庞因一人带到了一间屋中，见已经有七八个年轻男女在等候。片刻两人进来，其中一人手中提了一个木箱，却不知所装何物，只听他道：“各位少年人，这是选拔第一关，能不能到得第二关中得看大家造化了。”
言毕，安排各人一字坐定，庞因坐在最次位。提箱子那人逐一问了门派、姓名、年纪等，到庞因身前问过后，对他微笑道：“雳风门下，不错不错，上一次梁掌门千金入选，想来此次也不会弱…”遂到众人前方将手中木箱放下，从中取物，不多时，每个人面前的案几上都放了一个用麻布包裹的东西。
另一人在一旁朗声道：“本关限时半柱香，各人先打开面前物事。”几人便将面前包裹打开，见是一个大盆，里面盛满了绿豆。几人面面相觑，却不知是何用意。
只听那人续道：“各人在半柱香燃完内将碗中绿豆数量数出即为完成，但请各位注意…”随手指了指刚才提箱子那人，继续道：“这位欧阳老师会在一旁吹笛干扰，这笛声能乱人心性，如若中途有放弃者请速速离开，万不可勉强为之！”言于此，神态甚为严肃，众人点了点头，那人便转身点然了案桌香炉内的香。
此刻几人各有所想，一人心道：“这参加武林新秀选拔，却来考这数绿豆，当真儿戏！”一人想：“这难不倒人，我自有妙方。”另一人又想：“苦读的四书五经恐怕白废了！”一时各怀心事，苦思对策，只有庞因最为沉静，低头数豆。
那姓欧阳的人在一旁缓缓坐下，从怀中摸出笛子缓缓吹了起来，笛音尖锐，毫无韵律可言，另一人则在众人面前往来踱步，意在观察。刚过片刻，一男一女两人便站起身来手捂耳朵狂笑而去，显然是心性已为笛声所乱，另有两人却已经完成，剩下包括庞因在内的四人还在专心数绿豆。
半柱香时间很快完毕，庞因勉强数完了碗内绿豆，剩下三人均未完成，已然淘汰，遂转身出门，此刻屋内只剩下刚才完成的其余两人和庞因了，欧阳先生笛声停歇，另一人上前道：“恭喜三位胜出，请将答案告之！”
首先完成的那名男子起身道：“先生，我这碗中并无绿豆，何必叫我数呢？”说完坐下，面有得色。另一人随即起身道：“我碗内只有一粒绿豆而已。”说完也坐下了，轮到庞因缓缓说出“二千八百四十五粒”时，另两人“扑哧“一笑向他看来，心中均想：“谁能在如此限时中数出，此人脸皮当真够厚，愚钝之极。”
面前站立那人面向第一名年轻男子道：“这位公子，这生绿豆下肚的滋味恐怕不太好受吧？但以诈取巧用在此处并不妥当。”原来那男子竟然将盆内之绿豆吞进了肚内，接着对第二名女子道：“益阳杨老英雄的‘碎玉指’果然厉害，小姐顷刻将绿豆捏成齑粉，嘿嘿，想必尽得真传，但二老向来只收没有武功根底之人。”言下之意两人虽然完成但毕竟不合规矩，也该淘汰。
那人又走到庞因面前，拿出怀中一字条看了看，赞道：“难得，难得，这位小哥聪颖过人，丝毫不爽，盆内绿豆果然是二千八百四十五粒。此关只有你一人胜出了，恭喜恭喜！”庞因心下一笑，想：“这般误打误撞，‘聪颖’两字用到我的身上，当真浪费。”
进入第二关的，算庞因在内，共有八人，其余三十余人均遭淘汰，各自抱憾陆续下山去了。
第二关显得犹为艰险，却是要到“会仙桥”上举行。那“会仙桥”乃衡山一绝景，是两座山峰中间的一座天生桥，高近百丈。站在上面往下观望， 深不见其底，只觉云在脚下、人在雾中，倘若失足下去当真死无葬身之地， 真乃是无限风光在险峰！而这第二关，便是要这几人纵身跃下！
尽管事先几人被告知已做了妥当安排，跳下并无多大危险，但一到了桥上，前五人就打了退堂鼓，尝试数次皆无勇气，只得摇头作罢。
庞因排在第六，走到桥上向下看了看，心下也是恐惧万分，双腿发战。但一转念间，想到自己亲近之人和从未得见的母亲都已在九泉之下，倘能葬身云海到也一了百了，或许在那隔离的世间真能和他们团聚也未可知，想到这里心中一酸，双臂一展，毅然跳下。
庞因只觉急速下坠间双耳呼呼生风，迈出了这一步心中反倒显得十分宁静，索性睁开双眼，却只见白茫茫的云雾之气从眼前掠过，想象自己的身体在岩石灌木中碎裂开来，血肉抛洒的样子一定相极了一朵盛开的红花。
正想象间，便觉身体受阻，显是有什么东西拦住了下坠，那东西柔软而富弹性，庞因身体又被反弹起数丈复又下落，这一下顿觉气血翻涌，几欲作呕。下落间，忽觉身子一紧，俨然是一双手臂环住了他，那手臂环着他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缓缓落下，双足着地。
惊魂甫定，四顾望去，见自己竟站在离地只有数丈的一块岩石之上，离自己头顶不远的上方悬着一张巨网，想必那就是刚才阻止自己落地的东西了。那欧阳先生此刻正在一旁笑吟吟的看着他，手捋胡须道：“难得，面不改色，勇气可嘉！”复走上前来，手环庞因腰间，双足一蹬，便在岩石峭壁间攀爬跳跃，向山顶而去。
许是见庞因安然无恙回归山顶之故，其后两人皆跳了下去，也被用同样的方法送了回来，显然这一关过后，只剩下他们三人了。
天色向晚，那最后一道难关的考验只得改在次日举行。当晚，庞因等人被安排在“流云阁”中休息，那流云阁在楼群的最偏西位置，靠近山脚，晚上甚为凉爽。
许是一路奔波的原因，和庞因同屋的梁鹏早早的就鼾声大作了，庞因却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安睡，以往在凤凰山的茅屋中他每晚睡得十分沉，总觉得永远睡不够一般，就算前几日在那洞庭水庄也是倒头便睡，这失眠的滋味到是头一遭。这一月间发生的事情一幕幕他眼前掠过，其间的血腥和怪异之味隐然可闻，一时间思潮澎湃，更难入睡。
手搭于胸间，自然的又碰到了怀中两件物事，这一段时间内庞因已经无数次的端详，此刻他又将那方巾摸了出来，方巾为白色丝绸质地，上无绣纹，边缘经纬段裂，到似为衣物上裁剪而来，上面有上有密密麻麻的血字写道：“弱女失身竟致有孕，遍寻负心人不遇 ，万念俱灰。于他乡山野早产一子，其时秋风险恶，吾临盆失血，眼看吾儿啼哭却无力安抚，徒叹命苦，遂生死念。唯盼天地怜悯我儿长成后能遇其父，亦盼吾往生勿再为人！其父…”写到这里，字迹歪斜无力，想是言中要透露其父亲情况，无奈就此气绝。
看着母亲临终前用血写下的字句，庞因眼泪禁不住又如潮涌，又想起驼子在菩提寺自戕前留下的话语：“你的身世物件在我床头褥下，今后须得跟了梁汉松，练就武功再手刃此贼，不报此仇我死不瞑目。”
母亲遗言盼他寻到生父，养父要他手刃仇人，这两件事情对于刚入世事的庞因来说当真势如登天。这一段时日中，庞因每每想到这两件事便心乱如麻、头疼欲裂，及到见了白日里欧阳先生的武功身手才转念想到：“我本无牵挂，若再手无缚鸡之力，寻父杀仇之事岂不是更加为难？岂不有负亲人相托？若能练得武功，纵然拼死亦无可惜！”想到于此，胸中便隐约的升出一股豪气来，心头积压的重石已然落下，遂躺身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