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版之作,还未写完,请大侠指点!
楔子
“哇。。。。。”,一声婴儿啼哭响起。树上的乌鸦聒噪着惊翅飞走,枯黄的树叶划着圈下坠。四下里秋风忽起,杂草灌木簌簌作响,寒入山中,满眼萧瑟。
山道上一老一少两人缓缓而行。老者外披袈裟,长须及胸,面目慈善,少者着灰色僧袍,魁梧体健,紧随其后。时逢国家大举释教,故闹世穷乡皆随处可见佛门弟子,多数庙宇香火鼎盛,僧众也为世人尊重。
行走间,那年老僧人忽然停下脚步对年少者说道:“灭尽,好象有小孩哭泣。”
那叫灭尽的年轻僧人侧耳一听,果然有啼哭声音袅袅传来,似乎就在道旁草丛之中。
“师傅,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婴儿啼哭呢?”
年老僧人眉头一皱:“阿弥陀佛!这婴儿哭声甚为稚嫩却没有父母抚慰之声,看看去!”
师徒两人循着声音拨开齐人高的草丛寻去。
片刻,行在前面的灭尽停下脚步说了声“天可怜见!”。
那老僧上前一看眼前情景,也立刻双手合什口念:“我佛慈悲。罪过,罪过!”
只见在两人前方数丈外的一棵大之树下,一个妇人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尖刀,身下血迹还未凝固,显然气绝不久。一个婴儿躺在那妇人臂弯中兀自张口啼哭不止。
两人走近细看,更觉凄惨:只见那妇人衣不弊体,婴儿身上则草草的裹了一件肮脏的衣衫,嘴唇冻得发紫,小脸上尚有白色胎脂,竟然是出世不久。此时秋风正恶,可怜那孩子刚一出生便饱受饥饿寒丧母之苦。妇人面朝抱着孩子的手臂一边,表情痛苦,死不瞑目。
虽为跳出三界五行的出家人,看到如此惨状,师徒二人也不禁心头苦楚。 灭尽俯身包起孩子,脱下僧衣裹了,随后挑些枯枝树叶把那妇人掩住,那年老僧人则在一旁默念超度经文。
事毕,两人重新上路,朝着山腰的寺庙走去,一路上诵经之声在秋风中隐隐回荡……
第一章 螃蟹·金锁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不过对于炎热难当的岭南来说,一场雨到不赐为甘霖。
山间的溪水在新雨的助势下更加欢腾,热带阔叶偶尔落下几张到溪中顺水而去,一场雨轻易的洗掉了闷热。
一个少年躬身在溪中翻动那些或大或小的石头,间或掏掏岸边的泥洞,不时将一些螃蟹鱼虾放入腰间悬挂的竹篓内。那少年尽管身上衣衫尽湿,但这场雨对于天性顽皮的孩子来说似乎没有丝毫影响。
雨越来越大,溪中之水眼看就涨了起来,那少年见溪水陡涨,这才停下手中忙碌,跑到溪边一座凉亭中掏出一只白色的螃蟹用草根逗着玩。那雨,到是没有停歇的意思。
此山名唤“凤凰山”,属南岭支脉,山势逶迤,气象万千,当中溪泉沟洄、林木修茂,当地传说曾有神鸟凤凰在主峰“金顶”集香木涅槃,故得名。因地处南方偏僻之地,除一些居民偶尔上山砍材伐木采用草药外,平时少见人迹,半山腰有一座规模不大的禅院叫作“菩提寺”,寺中和尚自开园子种植蔬果,只是每月派人下山采买点油米纸墨等,由于禅院幽深,上山拜佛问经之人不多,香火并不兴旺,但因如此倒也不失为清修的好去处。
此刻,那少年仍在凉亭中蹲下戏玩那些螃蟹,根本没有注意到什么时候身边已经多了个人。
“咦?这可好玩得紧了,怎么螃蟹还有白色的呢?”声音清脆悦耳,原来蹲在那少年一旁的是个身穿鹅黄衣衫的少女,年纪稍小,杏眼柳眉间灵气勃发,显然那少女也被那螃蟹吸引住了,只是玩螃蟹的人专注于事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喂,把这个螃蟹送我可好?”那少女见对方一言不发,便觉得有些无趣,索性开口索要。那少年却仍然默不作声。“这人难道是聋子不成?”想到这里,少女一只手重重的拍了一下男孩的肩头大声道:“喂,我说把你这个螃蟹送我行不行?”
“想要,自己捉去。”少年见她言语唐突无礼,头也不抬,懒懒说了声。
“稀罕么?一个臭螃蟹。我拿东西给你换还不成?”话音刚落,一个金光灿灿的物件便递到了面前。
少年瞥了一眼,似乎并不为所动,仍然说道:“想要,自己捉去!”
“哼,臭乡巴佬不认好歹,这金锁可够买几十个你这样的下人了!”少女站起身来,跺了一下脚想转身离开但似乎心有不甘,仍然看着在地上爬行的螃蟹,那螃蟹遍体呈白玉之色,隐隐透明,煞是好看。
“你的好东西能换人,但却偏换不到我这个臭乡巴佬的臭螃蟹,怎么样?有本事自己捉去。”少年反唇相讥,抬头看了看少女,脸上满是揶揄的神色。
少女侧首看了看那溪中水势越来越猛,哪里还能寻到螃蟹?见少年不吃硬,也是无法,于是小嘴一弯梨窝浅现的笑道:“算我无礼了,给你赔个不是。”少年扭头不顾,兀自望着那牵了线似的雨珠从凉亭檐角滴到地上。
遇到如此木讷之人,少女心下便觉无趣,但那爬行的玉色螃蟹实在有些诱人,一时间也想不出好的法子来,索性坐到围栏上东张希望,偶尔悄悄的看上那少年几眼,象是在等人。两人无语,一坐一立,只有周遭的一片淅沥雨声不绝于耳。
过了片刻,那少年似乎玩得也有些兴味索然了,便将螃蟹收拾入篓,靠在柱旁边呆呆的望着那无边的森林、蜿蜒的山道和绵延的雨滴,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少年不该有的悲悯和无奈出来。
忽然,听见身后那少女“啊”的一声惊呼,少年以为是那刁蛮女孩耍的什么伎俩,因此没有理会。但听得少女随后又开始一声声的闷哼,显得十分痛苦,到不象是故意所为,少年这才扭头看过去。
只见那少女一只手捂住肩头,脸色痛楚,身体发抖,额上汗珠直下,少年久居山中,立刻明白了其中原由。
少年并未立刻欺身上前,却俯身爬到地上,一边爬行一边目光逡巡,似乎是在寻找什么。没过多久,他手中抓了一样东西,走到了少女身旁,那少女的闷哼之声此刻已经变了长长的呻吟,身子不住乱颤,目光散乱,仿佛即将癫狂一般。
“亏得运气不差,否则你可再也无法骂我这乡巴佬了。”少年把那少女覆在肩头的手揭开,“唰”一声撕去衣衫看去,不禁眉头一皱,只见那雪白的肌肤上有个极小的暗红斑点,沿着斑点一条黑线正向前胸处慢慢延伸。
迟疑片刻后,少年从腰间取出一把小刀割了上去,随即用口吸吮那割开的伤口。那少年深居山内,平时除下山办点采买,见的人不多,但男女之间的大妨却也知道,此刻救人急迫便也顾不上许多了。
吸吮间,少年不时将一口口暗红的污血吐到地上,过得片刻,那少女的呻吟之声稍降,身子抖得也缓了些,那条黑色的毒线也没有蔓延,“有救了”少年心想,这才将在适才在地上抓到的东西放到了少女伤口之上。
只见那伤口之上赫然爬了一只铜钱大小的蜘蛛,那蜘蛛遍体斑斓,背上的花纹竟隐约呈现一张诡异的人面。此刻那蜘蛛正在伤处吸血。一盏茶的功夫,那蜘蛛身子逐渐鼓起,而少女的呻吟和战抖已然停歇,只是尚处于昏迷之中。
少年将伤口上的蜘蛛取下,一脚踏了上去,顿时地上多了一滩花样的图案出来,这时候,阵雨居然也收了阵脚。
少年见伤势好转,心下稍安。刚才情急中一时用力,那少女背上的衣衫竟然被撕开了大半,少年此刻看见那裸露的雪白肌肤不禁心神一荡,随即转头过去准备脱下衣物为她蔽体。
衣服刚除下一半,少年忽地眼前一花,隐约见一只巨掌挥来,躲避不及间“啪”的一声已经吃了一记重重的耳光,顿时感觉天旋地转,半边脸火辣辣作痛,嘴内一口混着唾沫的鲜血喷了出来。
这记耳光下手甚重,少年过了片刻才缓过神,捂着红肿的脸抬起头来。那少女此刻已经披上了一件枣红色的长衣,身边一人正焦急的注视着她。
见少女兀自昏迷不醒,那人随即直起铁塔般的身子向少年身边走来,手指指向少年怒道:“好小子,用什么诡计迷倒了我家小姐?光天化日下竟想干这不轨的勾当,看我不撕碎了你!”声音壮如洪钟,震得少年耳内嗡嗡乱响。
那汉子身材异常高大,虬髯遍胸,眼如铜铃,躯体魁伟,一双蒲扇似的双手向那少年抓去,眼见这少年弱小的身子不保。
“四弟,且慢动手!”在少年命悬一线的当口,一个声音袅袅传来。那声音仿佛极远,那汉子住手抬头望去,只见北边山道上有三个身形急奔而来,那三人速度极快,片刻就如飞一般从数十丈的地方赶到亭内。
三人年纪相仿,身材各异,但穿着与亭中大汉一样均身着枣红长衫。
“四弟,怎么回事?”为首那人发话,此人一幅书生模样,面目俊朗,风度儒雅,但言语中颇有威严,显然是四人之首。
“大哥,这乡野小子迷倒了小姐欲行不轨,还好我及时赶到,否则就坏了。”那大汉口中认定了少年有不良企图,说话的时候抓住少年胸脯的大手也未松得半分。
为首那人也不答话,径直走到少女身边揭开衣物端详了片刻,又往地上看了看,从怀中掏出一粒药丸给少女服下,转身对大汉说道:“四弟,你这卤莽脾气险些坏了小姐救命恩人的性命,还不撒手!”
那大汉如坠云雾,口中喃喃道:“怎么,我又错了?”手上的劲一松,少年脱身,捂住红肿的脸庞,怒目相向。
“叫你行事不得莽撞你总是不听,你看看。”那书生模样的人指着地上道:“地上那滩污血,显然是这位少侠为小姐去毒疗伤的痕迹。我看了小姐伤口,她乃是被这山中的‘鬼面蛛’咬伤,若是晚得片刻,只怕小姐已经疯癫失魂了,还不赔礼?”
那大汉素来对大哥敬重有加,明白到自己误断,顿时懊悔不已,猛地举拳朝自己斗大的脑袋上捶了一下,立刻双手抱拳向少年躬身行礼道:“对不住少侠,我叶向北给你赔礼了!”言语中甚至为恳切,少年并不作声回答,但眼中的怒火也消了大半,他口中“哼”了一声,拾起地上的竹篓便欲转身离开。
那大汉见少年没有原谅自己的意思,情急之下挥起掌来在脸上给了自己一耳光,力道比之刚才那一下有过之而无不及,顿时半边脸也红肿起来。
那书生模样的人笑着摇摇头,说道:“少侠留步!”少年见那人为人稳重平和,心下也有几分好感,加之大汉自残谢罪诚意十足,便停下了步子。那人续道:“我家小姐幸得少侠相救,我叶家四兄弟此次有要事在身,望少侠留下大名,令尊令堂高下,大恩大德来日相报,请少侠不吝相告!”
听得此语,少年心想若再不回答倒显得有些无礼了,于是说道:“我不是什么少侠,我叫庞因,如刚才这位...这位...”他看着那大汉,一时没有想出合适的称呼来。
那书生模样的人接过话头道:“我四兄弟姓叶,字辈‘向’,名为‘东、南、西、北’,我是长兄叶向东,刚才伤你的是我四弟叶向北,这二位是三弟向南和向西,我几人痴长你几岁,姑且以兄弟相称如何?”一直在一旁没有发话的两人当即向少年抱拳示意。
“东南西北,这名字倒也十分古怪。”少年心想,说道:“哦,好好,刚才这位...叶四哥所说不错,我叫庞因,是当地山中一个乡野人,无父无母。“说到此处顿了顿,一丝苦楚闪过眼中,接着说道:“在下不敢称呼什么少侠,至于救了你家小姐,那也没什么的。”
那大汉叶向北听得庞因称呼自己为‘叶四哥’,显然已经原谅了自己刚才的一掌之错,立刻眉开眼笑乐了起来,只是嘴一裂便觉疼痛,也不禁摸了摸自己印在脸上的掌印子。
庞因接着说道:“这位小姐是被山中的‘失魂鬼面蛛’所咬伤。这蜘蛛只有雄性的有毒,到了夏天毒性便更厉害了,被咬到后如果不能及时找到一只雌蜘蛛吸出毒液,不过多时人就会疯癫。幸亏运气不差,刚好在附近找到一只雌蜘蛛。小姐身上的毒性已经去得差不多了,现已无大碍,只消按一般中毒的疗法医治几日便没事了,几位恐怕才来此地不知,告诉你们也好对症下药,没有其他的事情,在下这就走了!”说完便欲离去。
“庞因大哥,等等。”众人听到一个女子声音,转身见那少女已经醒来,心头均是一松。原来那少女刚才服了叶向东的药丸,已然清醒过来,这一番话都听在耳中。想起自己的肌肤被外人相亲,不觉耳红面潮,但此刻听到庞因就要离去,感激和一种细细的少女情愫便在心头升了起来。
少女起身款款向庞因走来,同时向叶向东朗声道:“我和他说几句话,你们在前边等我。”口气似又恢复了刚才的刁蛮无礼,叶向东欠声道了声“是”,领着几人去了。
少女走到庞因身边柔声道:“庞因大哥,适才我和叶四哥对你多有得罪,小妹我...我叫舒芸,感谢你的救命之恩,这件东西送给你留个纪念,我和四位大哥这次有重要的事情要办,只盼他日有缘再见了。”说罢递上了刚才想用来换螃蟹的金锁。
庞因再不好弗了他人之意,便接了过来,然后从竹蒌中取出那只玉色的螃蟹递给舒芸:“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只有这个臭螃蟹,你要不要?”少女接过螃蟹嫣然一笑,深深的看了庞因一眼,转身向亭外走去。
此刻天气转晴,湛蓝的空中白云翩翩。
庞因在原地呆了半晌,想了想“他日有缘“这几个字,总觉若有所失。看着那娇小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山道中,低头看看金锁上那朵美丽的菊花和一个“芸”字,幽幽的叹了口气道:“我也就象那浮云一般,终究无依无靠,但得天色一晚就彻底消失掉了。”想了一会儿,转身踽踽向山中走去... ...
第二章 庞驼子·老和尚
群鸟归飞,落日熔金,白日的喧闹慢慢趋于平静,菩提寺的暮鼓声袅袅传了过来,僧人们晚课的时辰到了。离寺院东南方不远的山坳中有两间茅屋,那就是庞因和另外一人的栖身之所,自他记事起就是如此。
将近茅屋,看到炊烟袅袅,庞因绕过屋前菜园的时候顺便采择了几样蔬菜。走近屋内,灶头的火燃得正旺,一个佝偻的背影正拉着风箱,那是个叫做“庞驼子”的人,庞因叫他“驼子爹”。闻到米饭的香味庞因此刻才觉得肚子有点空了。
“回来了?今天可有些什么好吃的?”庞驼子兀自拉着风箱,头也不回的问到。
“我在溪中弄了些螃蟹鱼虾,刚才遇见大雨回来得迟了些。”庞因省了与舒芸和叶家四兄弟那一段不说,想来他也不会有什么兴趣,就象他从不告诉庞因他自己的来历一样,于是解下竹蒌准备菜肴去了。
“恩,这油酥螃蟹好吃得紧,你小子话比屁还少,做菜到真是不错。”驼子一只脚踩在凳上,手拿螃蟹吃得满嘴油污,不时抓起桌上的酒壶吞上一口,哼着小曲,怡然自得。
“喂,小子,今天出去就没遇到什么好玩的事情?”驼子突然对低头扒拉着饭的庞因说到,看来他从庞因若有所思的样子以及红肿未除的脸上中看出了几分端倪。
“驼子爹,明天我把你这几日编的斗笠和草鞋拿下山去换点酒来,还是喝老周记烤房那家的?”庞因答非所问,但驼子岂能不懂这个和自己生活了近十年的孩子,砸了一口酒道:“行,老周家的酒喝惯了,换掉就如同和别人的老婆睡觉,虽新鲜但感觉却是不好,嘿嘿,这个话你是不懂的。”
“驼子爹,舍念大师常说万事都是因缘,是不是有因必有果啊?”庞因心有所思,突兀的问了一句,到象是自言自语。驼子听得此话,一口酒“噗”的一声喷了出来,大笑道:“说佛论经原本是和尚尼姑的事情,驼子我不懂得什么因‘圆’因‘瘪’的,我就知道葫芦里的酒没了就得再去打,打不到我肚子里的酒虫就得要了我的老命。想学和尚吃斋念佛,我可教不了你。”
庞因自五岁起就被菩提寺的灭尽和尚托付给驼子喂养,如今他已长成了十五岁的少年,这近十年间,驼子除了教他生火做饭、编制手工,对于其他的一概不闻不问,在庞因懂得一些事理之后,也问过驼子诸如我从哪里而来、我爹娘是谁的问题,但驼子往往都以“除了喝酒和编草鞋斗笠我啥也不懂”或者“问老和尚去”来回答。庞因从舍念和灭尽的口中知道他们了解自己的身世,但也往往得到摸棱两可的答案,时间一长,索性也懒得问了,日子就在寺庙和两间茅屋间如此度过。
平日里庞因到菩提寺中帮助干活之余,跟着那里的和尚们学得了一点读书认字的知识,偶尔会在他们休习功课的时候听到一些佛经,但大多是一知半解,此刻庞因在日间偶遇舒芸那初识异性的牵挂和对自己身世的困惑一齐涌上心头,一时之间就想起了在舍念大师口中常听到的“因缘”二字来了。
饭毕后,庞因将桌椅餐具收拾停当,打扫了一下屋内,草草洗漱一下就倒床而睡,起初他还乱七八糟的想着一些事情,但只一会儿间困意就袭了上来。庞因似乎从来就没有体会过什么叫不眠,只要躺上床片刻就觉得全身绵软,困意十分,到翌日日上三竿连梦也不做,这一点他自己也感到奇怪。
未过多久,庞因就沉沉睡去,轻轻的鼻息声在小屋中回荡,屋外草虫唧唧,皓月当空,愈发显得山野宁静。
一点星火亮起,一人执着一盏油灯缓缓的走到庞因床前,如豆的火光明灭中映出一张苍老的脸,此人正是庞驼子,却不知道他深夜起身到庞因床前为何。
只见庞驼子微微的叹了口气道:“哎,孩子,你也怪不得我如此作弄于你。”说罢,把油灯置于桌上,在庞因的床侧摸索了起来,随后稍一用力,一块木头便在手中,此刻床身出现了一个寸许见方的孔。看来这块木头乃是嵌在床身之中,如若不是精心设计旁人是决计看不出来的。
他从那方孔中小心翼翼的取出一个物件,却是一个小小的香囊。打开香囊后,驼子将早已准备好的一些粉末倒入其中,掩上木块,缓身退出,床上的庞因对于这一切毫无知觉,看上去睡得十分香甜。
其时月上中天,遍地清辉,正是一日中最为宁静的时刻。但听得“吱呀”一声,茅屋门被缓缓推开,一个佝偻的身躯提着一柄兵器信步来到屋前的空地之中。
只见庞驼子来到空地中央站定,举起手中长剑。月色照在剑锋上发出寒亮的光芒,那光芒映在他精光四盛的眼中,却哪里还是那个白日里猥琐不堪的模样。驼子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右手两指一扣向剑锋弹去,但听得“铮”的一声长鸣,剑锋颤抖不止,声音兀自萦绕在四周久而不息。
剑鸣中,驼子提气凝神,长臂一舒,手中长剑便如同一条灵蛇般舞动起来。驼子闪搌腾挪中身形极快,那剑光笼罩在身边,仿似泼水不进,地上的尘土随剑气纷纷扬起。忽地一声清啸,只见驼子离地向左前方一棵高大的树木飞去,临近树梢,剑犹未停,只听见剑锋与树叶相触的“沙沙”之声。在举剑向树叶舞动的时候,驼子的身形居然悬空不动,忽然见他一个折身轻飘飘的落回到了空地中央,那棵大树丝毫不见动静,只是此刻那剑上已经串满了一片片的树叶,练剑声戛然而止。
驼子蓦地长剑拄地,仰天长笑,那笑声中充满了快意,也夹杂着些许仇恨和悲凉。“老和尚,出来吧,你也该看够了。”驼子说道,笑声仍未停歇。一人缓缓从前方树身后走出,那人眉目慈善,银须及胸,上前合十道:“阿弥陀佛!扰了庞施主练功,实非得已,还望原谅。”
庞驼子也不说话,伸手一引,提剑返身回到茅屋,那人随后而入。庞驼子将长剑放到桌上,请那人坐下,道:“舍念大师,这多年来一直相扰,在下感激不尽,只是大师一再要在下剃度出家之事可万万别提了。”原来这年老和尚正是当年山道中与灭尽一起救起呱呱坠地的庞因,后将庞因托付庞驼子抚养的菩提寺方丈舍念。
舍念道:“这十数年来,老衲本着我佛的慈悲精神妄图让施主了却尘缘遁入空门,化解仇恨,但始终不能如愿。施主抚养那可怜的孩子多年却毫无不愿,足见施主戾气虽重但良心未泯。”
“那到未必。”驼子眼中狡黠一闪而过,取出桌上的酒葫芦猛喝了两口道:“大师,如果你有过和我一样的惨遇,恐怕你胸中的仇恨比我更高了万丈,那孩子比我命还苦,抚养他只是出于同情,别无他意,待我决意离开之时便送他到贵寺,你大可传经布道于他,我却实在不是理想人选。”说到这里,嘿嘿干笑了两声。
类似对话在两人十数年相对中有过无数次,因此舍念对于庞驼子的推辞和顽固也实在习惯了。舍念叹了口气道:“不过今晚我来却是要告之施主,今天我寺中的徒弟下山时遇见了一些人打听施主的下落,那些人个个凶神恶煞,恐怕对你不利。”
庞驼子听后一凛,心想:“他终于还是找到了我的下落。”随后问道:“那些人可是分别手持红刀白剑,头戴斗笠面蒙黑纱?”舍念道:“正是如此,听徒弟们说那些人口音也和你近似,所以料想是你常给我提及的‘仇家’。”
驼子取过桌上剑来用手缓缓擦拭,笑道:“这十数年来,我庞啸风隐姓埋名,苦练‘快风剑’绝技,图的就是为报当年血海深仇,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他既然来了,我又有何惧哉?只是在下受大师当年收留之恩,不想殃及贵寺平安,加之庞因和我相处多年也有些情分,一时去留之间还想不到完全之策。”
舍念端目向桌上油灯望了望,道:“怨怨相报何时了,如这油灯,也终有油尽灯枯的时候。六道轮回自有秩序,我佛慈悲为怀,方知世间一切皆苦,而众生无知,反取苦为乐。若能让众生皆证得道谛,我佛门弟子纵使坠入阿鼻地狱亦无遗憾。”
驼子听出舍念此言大有出面以佛法教义化解这场恩怨的意思,心中也颇为动容,但一想到自己死去的幼子和自己残废的身躯,心中愤恨终究不能熄灭,道:“大师此意,是要以菩萨心肠来化干戈为玉帛,但那人蛇蝎心肠,我也决意复仇,你宏扬佛法的做法只怕毫无用处!嘿嘿,你却也不用多操心了,明日一早,我便自行下山去了结此事,如果有什么闪失也只怨苍天无眼。只是…只是…”驼子向庞因的里屋指了指,接着道:“这苦命的孩子一天跟了我的姓,便一天是我儿子,这次驼子我万一能报得大仇,当尽力将他抚养成人,如若有个三长两短,还烦大师带他到寺中剃度了吧,免他再受尘世之苦。”
舍念见他意已决,也只得摇头轻声叹了口气道:“我一直未将这孩子身世告知本人,本作两个打算,一来如果他跟着你平安一生,或许能化解你心中戾气,此乃两全其美;二来我看这孩子自小质朴刚正,又未受多少世事洗礼,万一你终要离开去报私仇,我也只能让他皈依我佛了,此乃下策。没想到,多年的处心积虑还是化为乌有,也只能说老衲我修为浅薄,难以感化他人了,哎!”
庞啸风也不再多辩,喝了口酒道:“如此,只得有劳大师了。庞因的身世也请大师暂不告知,你托付我保管的物件便埋在屋后那株榕树之下,如我三日后尚未返回,你就可取出,如若我全身而退,那些物件便也没什么用途了。大师请回!”说完后起身送客,毫无迟疑。
待舍念走后,庞啸风即坐下盘腿运功,为明日恶战修养内息,但心中的跃跃欲试、忐忑不安以及触目惊心的过往一幕幕涌上,久久不能平息。就在他内心千念百转间,天色已经蒙蒙发亮,索性起身胡乱吃了点东西,结束停当后写了张字条放到桌上,推门而出,看着刚刚从山坳升起的朝阳想:“梁汉松,咱们这多年的账也是该算算了。你做梦怎么也想不到我会如何置你于死地!”想毕,大笑数声,下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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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挥毫泼酒 于 2007-12-28 15:32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