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九阳山顶,醉溪亭。
晨曦桥孤身一人独坐亭内饮酒,一杯接一杯,沉默不语。
冷风拂过,激起阵阵凉意,却激不起他心中一丝涟漪。
心如死寂,便是如此了吧。
远处琴声忽起,划破长夜,似是随意而出却又和谐无比,似远忽近,似喜夹悲,一弦一拨如水滴,滴滴入他心。落寞无比。
如梦曲。
他一惊,心口又掠过了那一抹白衣胜雪的影子。
他的眼眶变得温热。
想不到,想不到。
有生之年竟还可以再次听到这一支熟悉的曲子。
琴声幽幽如流水,环绕九阳山,淌至他的脚边,向上攀爬,逐渐将他包围。
晨曦桥笑了,轻闭双眼,握着寒魄剑的手稍一用力,散尽所有内力,不作任何抵抗。
是他吗?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师兄!师兄!”
是自己醉了吗?
他在朦胧中又看了到那袭白衣,那一个人。
晨曦桥睁开眼,那张唇红齿白如春之花的笑靥,还有那双似含秋水的双眸,此刻,就在他的眼前。
还是在这醉溪亭内。
晨曦桥怔了怔,吐出了那两个悠远却又熟悉无比的字——“师弟。”
师弟十指修长白如玉,轻斟一杯酒,递与他,笑声如银铃:“师兄梦到什么了?几般叫你,都不肯醒。”
晨曦桥摇摇头,将酒一口饮尽,道:“只是想起了我们小的时候。”
说完,晨曦桥自己停住了。
师弟听到这句话,也怔了怔,低下头,轻声道:“还记得十岁那一年夏夜,我们偷偷跑下山玩儿,师兄你说要防身,竟偷带了师傅的寒魄剑!呵~寒魄一出,山海成冰。那一晚我们迷了路,寒魄剑竟成了我们驱蚊散热的工具——”
说到这里,两人都笑了,同时陷入往日的回忆。
那一个夜晚,晨曦桥是记得的,是重要的,也是刻在他一生中永远无法磨灭的。
“啊~”师弟脸带笑意,专注的继续讲着:“后来师傅罚我们关禁室面壁思过三个月,谁知我身子弱,隔天便因为之前寒魄剑抱太久,寒气入体。你看我高烧不退,竟又偷偷跑出去盗了寒魄剑来给我降温退烧,气得师傅哭笑不得……”
晨曦桥记得,那一日后的师傅,看着他们,眼中总是有一抹深深地忧虑,化不开。
师弟停了话,若有所思的将怀中华丽精致的古琴放于桌面,修长的手指轻抚琴弦,如梦曲的旋律倾泻而出,转眼溢满整个九阳山顶。
曲声清新婉转,不带一丝一毫的杀意,反倒柔情无边暖人心。
晨曦桥愣了一愣,心有灵犀的抽剑,起舞。
寒魄一出,山海成冰。
眼看整个九阳山山顶的夜就快要凝结在一起。
如梦曲,曲如梦,一弦波动化寒冰。
每奏一音,这一剑结住的寒气便一层一层荡漾开去。
九阳山顶醉溪亭外无边的夜,便在这琴音与剑舞中来回的凝结、化开、凝结、化开,以亭子为中心一波一波的荡起一个巨大的涟漪。
山下的人看到了,还以为这高高的九阳山一夜之间倍长万里,速长的风气将那九天银河都触碰得震惊不已。
如此奇景,几世不得一见。
多少个清晨黄昏日出日落,他们都是如此般抚琴舞剑,默默相伴,心照不语。
直到16岁艺出师成,师傅传与他寒魄剑,一剑挥动破万军,传与师弟如梦曲,一曲完毕杀人于梦中无形。
一个月后,晨曦桥携着师弟投身梦剑山庄。
从此,这一剑一琴出江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梦剑山庄的声势也随之在江湖日渐浩大,地位举足轻重。
鲜血渐渐沾上他的琴,染满他的剑,无论面对的任务有多艰巨,最后剩下的都只会是他们两人。
转眼间,他已经登上了梦剑山庄右护法的宝座。
师弟轻启珠唇,嗓如夜莺,高声吟唱:
“曾宴桃源深洞,一曲舞鸾歌凤。
长记别伊时,和泪出门相送。
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
可是,他们有多久没有这样心无旁骛地抚琴舞剑了呢?他又多久没有听到师弟流连清婉的歌声了呢?
人生一世苦短,他看见了太多的争斗。
有多少人在他的面前踌躇满志的来又面目全飞的去呢?历尽了腥风血雨,他的一生,最后又将是怎样的结局?在他人生的最后又有谁是愿意守身边呢?
不知不觉晨曦桥停了手中剑,望向空中那轮孤独清冷的明月,热泪滴上寒魄,“呲”的一声消散不见,没有留下一丝存在过的痕迹。
“师兄,夜凉了,小心身体。”师弟将自己身上的白狐裘披肩解下轻轻为晨曦桥系好。
师弟!他们一起拜师学艺,一起闯祸受罚,一起练武成长,一起入山庄、接任务,乃至每一场战斗,师弟都是默默地在他的背后,为他挡去袭来的刀光剑影,助他一臂之力。
只有他是对他始终是不离不弃的。
忽地,晨曦桥抓住他的双手,紧紧地撰住,他专注的的看着师弟的脸、师弟的眼,似是要将眼中那团燃起的火烧至他的心里。
“师弟,今生今世,都不要离开我!”
“此生此世,都会缠在师兄的身边。”师弟的眼,温柔似水,瞬间闪过一丝狡黠的顽皮。“除非——”
“除非什么?!”晨曦桥慌了神。
“除非你不要我了!”他笑着将晨曦桥拉回亭内,“师兄,我们今夜不醉不归——”
晨曦桥的一颗心,总算是安定了下来。
“嗯,不醉不归!”
他微笑着倒了两杯酒,手执一其中杯,将另一杯递至师弟,“师弟,我敬你!”
师弟低头接过酒杯,忽然停了停,欲言又止。
握着酒杯的手因用力过度,关节变得青白。
“师兄,你真的想让我喝?!”师弟凌厉的眼神望进了他的眼里,似要将他看穿。
晨曦桥的胸口“咻”的一抽,大团的恐惧与悲伤涌上心头。
这句话,到底是在哪里听过,如此纠结他的心?这个眼神,到底是在哪里见到过,让他的表情慌乱不止?
得不到回答的师弟,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无比,失望的眼低垂紧闭。
他又醉了吗?他看见师弟的嘴角扬起了一抹若有似无的苦涩。
“师兄,你敬的酒,我怎能不喝?”
“不要——”晨曦桥伸手大叫。
来不及了。
一杯清酒一仰而尽。
唯一落下的,是从师弟眼角滑过的一滴残泪。
“不要……不要……”晨曦桥喃喃地念着。
他想起来了。他都记得了。
那一日,老庄主将他单独叫至房内。
那时的晨曦桥慌恍惚惚只听见了“小女嫁与”、“接位”,眼前看到的却是那唾手可得的山庄和不可限量的未来。
还有的,便是老庄主转身时那意味深长的暗示:“近年来,江湖上流传,你师弟的那琴声是妖术,你知道,我们山庄是名门正派,他现在年纪轻轻不到火候便已如此,只怕以后……还有山庄里流传的一些闲言碎语,我想你也是晓得的。我知道你们师兄弟关系很好,只是梦剑山庄迟早也是你的。山庄是我一生的心血,我不希望有生之年会有影响山庄名誉的事情发生。”
那一晚,他也是约了师弟在醉溪亭里饮酒。
其实梦剑山庄有多大,庄主早上找他谈话的事情,才一个下午,便已在山庄内传得沸沸扬扬。
他颤抖的敬酒,知晓一切的师弟,也只是默默地说了那两句话,将酒一饮而尽,流着泪倒安静地在了他的怀里。
三个月后,他娶了庄主之女继任梦剑山庄庄主之位。
此生,他想要的,都有了。然而,此后陪着他的,却是无边的寂寞。
寂寞。
从此,梦剑山庄再也没有“琴剑双绝”了,再也没有人在他想要舞剑时为他弹奏那一首如梦曲了,再也没有人高唱如梦令与他并肩浴血奋战了。
此后,有多少人在他的面前踌躇满志的来而又满身浴血的倒了?他算不清楚了。但他清楚的知道他的身后再也没有那一抹白安抚他恐惧的灵魂了。
又失去了一次。
晨曦桥的泪还是热的,只是怀中的师弟早已冰冷。
为何你明知道酒有毒,却还是要喝?!
“腾”地,怀中的师弟突然怒睁双眼跃起,狠狠推开晨曦桥,一把抓过桌上的寒魄剑。
“噗——”一口黑血喷上了冰冷的剑鞘
“师兄,你好狠!”原本如莺啼般清婉的嗓音变得嘶哑无比,配上他青色的脸、凌乱的发、胸口的血迹,如鬼魅。
寂寞。晨曦桥想到的是寂寞,师弟离去后的寂寞。
无边的寂寞,几乎将他吞没。
“师兄,你为何要这样对我!”师弟拔剑。
寒魄剑冰冷的气息袭干晨曦桥脸上的泪。
错,那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错。
“师兄,此生此世,都会缠在你身边的。”师弟狰狞的笑着。
此生此世,都不要离开我。如果可以重来一次。
晨曦桥微笑着闭眼。
心似火,剑如冰。一剑穿心不留情。
在鲜血喷薄而出的那一瞬间,晨曦桥似乎又听到了那首熟悉的如梦曲。
他想起了十岁夏天的那个夜晚。漫天的萤火虫,交织的虫鸣,怀中的寒魄剑,靠在右肩上师弟熟睡的左脸,紧张得快要停止的心跳,连呼吸的声音都听得见……
“九阳的星星,真美!”晨曦桥温柔轻叹。
琴声嘎然而止。
一个黑影抱着琴轻盈的跃至晨曦桥身边,伸手试探他的鼻息。
已经在梦中断了气。
黑影看了一眼面带微笑的晨曦桥,摇了摇头,从山顶一跃而下,叹道:“又是一段孽缘。”
[ 本帖最后由 君莫言 于 2007-12-26 10:38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