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樱绿柳,夜风悠悠。
一弯清澈见底的溪水绕过女子鹅黄的群裾,流进下游翠绿的竹林,女子明某如水,怔怔的弯下腰,捧起的双手轻触溪流,一只叠好的纸船倏然出现,渐渐消失在更远的地方。
明月小河下,心纠乱如麻。小小纸船儿,点灯去天涯。
天上有明月,天上有星星,天上什么都有,天上什么都没有。
楚柔的目光追着纸船随波,渐渐淡了下来,看那一丁烛火,终于连船儿消失,一如自己清涩的爱恋。抬起头望望苍天,眼前一片黑暗,老天呀老天,人说:只有失去了才会想起珍惜。可为何我们天天珍惜,却会有失去的这一刻?
楚柔笑了,两行清泪流过脸颊,混入了泥土,混入了流水,记忆如梭,追到了那天的夜晚。洪魔杀气很重,酒醉里依旧带着一股挑逗,那一出手,一投足,若有大量火光追来,欲将她生生烤昏。而他呢?任自己苦苦等候,却为何一直不来?
楚柔轻叹一声,心里已有答案,这时站起身来,前面是哪里?后面又是哪里呢?她不知道,也不必知道了。
楚天盟在最初的辉煌后,迅速到了生死存亡的一刻,那个豪爽大气的曾魁死了,那个温柔如水的陆颜也死了,师父闭关不出,或许受了重伤,雷开截指问红颜,心死如灰。自己呢?父亲呢?楚风在笑,楚风不会不笑,可楚风的笑容里有多少苦涩多少悲凉多少叹息,身为女儿的她总能冰雪聪颖的看出来。
“哈哈哈,正气剑下斩尽妖魔,滴血门人还不速速遁逃!”
“你我素无冤仇,为何突下辣手,今日之仇,楚天盟必以十倍还之!”
发絮飞乱,空气里似乎有什么在盘旋急啸,父亲爽朗的声音又一次在冥冥里出现,然后化为尘埃消失在这世界上,眼泪如帘坠落,她忍不住嗫嚅哭泣。
“夜吟堂,夜吟堂,”楚柔忽然止了哭,她怔怔的抱住胸,目光融入黑暗的天空,自言自语。滴血门已经向楚天盟下了战书,夜吟堂依旧不甘示弱,而盟内七帮十三派又整天吵嚷不休,那天酒会,楚风神色木然的走入大堂,受人提醒,才醒觉自己的正气剑没有带在身上,那个自信满满的男人已经失去了自信,当楚天到达生死存亡的一刻,傲觉的他会不会共存亡呢?
不知道,不知道,楚柔连连摇头,想要把这些骇人的想法摇出脑袋,可脑海里的思绪却越来越清晰,既然如此,这在内忧外患之际,自己能做些什么呢?长江两岸,白道式微。
涯高不见断肠人的涯未断死于暗杀,天若有情天亦老的天未老死于佣兵,明月心态度不明,父亲空抛盟约,却换来一声长笑。
夜吟堂的伊愁将在决战时亲自同父亲交手,秦铮洪魔白晶莹三大高手也将联袂出击,他们要杀谁?雷开?师父,还是我呢?
楚柔不知为何来了勇气,她抿住红唇,将无用的消极吞进肚子,脑中飘来昔日用是师妹在一起时,雷开豪迈的温柔,飘来了九灵上人似乎迷茫似乎睿智的淡定笑容,也飘来了父亲曾经谈笑江湖的从容,反正自己失去了了他,那么在这你死我亡的紧要关头,我区区一个女子,纵算因此失去了生命,又有何妨?
江水滔滔,楚柔在第二天悄然买舟东去,费时良久,找到了秦铮。
秦铮一身红衣,身体陷在柔软的狐裘中,看着窗外漫天飞雪,剑眉星目,笑煞东风。乌黑的瞳孔流转出一终淡然的惆怅,表情非常专注,似是在数雪花的数量。
楚柔咬紧牙,敲门许久,突如其来的大雪已几乎把她冻坏了,她抱紧怀,硬着头皮奋力一撞,撞开了那扇木门,狼狈的抬起头,看见了秦铮。
“楚小姐,你来的好早。”秦铮屈指轻弹,一朵被寒风送进屋子的雪花骤然无踪,庭院中的梅花树干,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轻小的圆孔。
楚柔尽量使自己不去乱想,可还是想到了楚天盟了所记录秦铮的资料,面色变得苍白。
秦铮微微笑着,小心翼翼看着楚柔紧张不安的样子,伸出手拨了拨膝前茶几上的一杯煮茶,温然道:“雪日微冷,楚小姐相比冻坏了,假若这杯茶饮下,或许会驱走严寒。”
楚柔退了步,她咬紧嘴唇,勉强发出几个苍白的音节:“不必了,我找到这里,就是要杀你。”
“杀我,”秦铮转过头,失笑道:“为什么啊?”
“因为,”楚柔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她知道这样很不利即将来临的拼斗,只好趁机竭力平静下自己的心跳,强颜道:“我不杀你,你武功这么高,一定会去害我师父的,或者是雷大叔,反正今天就算我死了,也要你跟我一起去。”
秦铮笑了:“楚小姐好凶,你杀得了我吗?”
楚柔强自镇定的去拔淑女剑,这是陆颜的遗物,她学过父亲的浩然正气诀,尽管不是那么博大精深,但也很是纯熟。可秦铮的武功岂是纯熟二字可以概括的!人家的武功甚至算得上炉火纯青!小小楚柔,能够拿什么来搏斗?
秦铮拧了拧身体,楚柔吓了一跳,把剑一下子拔了出来,剑气森森,一如窗外漫天微寒。
秦铮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笑道:“早知道你会来,所以我提前准备得万全,这杯茶里下有不少春药,你喝下它,待会儿在床上或许可以杀了我,就像伤洪魔的那样。机会就在眼前,小姐难道不想试一试吗?”
楚柔眉毛一抖,气道:“你卑鄙!”
秦铮大笑:“夜吟堂人,什么时候光明正大过了,况且今日由不得你,以你那三脚猫功夫,配合半生不熟的摄心术,应付洪魔还差不多,来对付我?哈哈哈,你玩斧头玩到鲁班头上啦!”
秦铮出手,一指击破寒风,平平无奇。
楚柔急定下精神,拧手出剑,两道寒光顿时出现在不大的房间里,宛如斩开了虚空,不料秦铮手指轻动,忽听“当、当”两声,淑女剑竟被一指之力荡到了一旁,还未给她使用摄心术的时间,那修长的手指已来到了眼前,轻轻却又牢牢的扣住了她柔嫩的咽喉。
“怎么样?”秦铮笑得很是斯文优雅,他缓缓道:“你难道没有听说过?我的绰号叫做霸剑!王霸之剑,威震天下,就算楚风亲来,也要礼让三分,夜吟堂的半壁江山就是靠我拼打出来的,而今火并楚天盟胜负难料,不过楚风爱女自己送上门来,我也只好勉为其难,”俊美的脸上陡然多出了股快意,大笑道:“笑纳了!”
“你去死!”楚柔不顾一切的挣扎,却怎么也甩不脱秦铮的手指,眼睁睁看着对方笑吟吟地端起茶水往自己嘴唇凑来,越来越近,近到甚至能清晰数出茶水轻微的荡漾,她脑中一片空白……
大雪纷飞,轩敞的屋子里似有什么一闪既逝,转眸无踪。两人的动作忽然一起定格。
摄心术的最高境界就是忘我,忘我所以忘心,只有忘了自己,才能够以精神之力发出那样惊动天地的一击来!
楚柔最擅长使用的兵器并非什么剑法,也不是她父亲的浩然正气诀,而是她自小玩到大的小妹指环刺。指环刺就藏在她的白金指环里,只有拼尽一切的关头才会出现,伴随摄心术的辅助,哪怕是九灵上人,怕也要瞠目结舌。
秦铮温然的笑容渐渐僵硬,稳如磐石的手一抖,茶盏落在地上,摔成粉碎,茶水溅起,寒烟转凉。
楚柔眼眸慢慢从迷茫里转为清醒,她开始诧异于对方的异常,然后目光上移,终于看到自己的指环刺赫然刺入强大对手的咽喉,秦铮,难道就这么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