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萧潇
“雨骤风乱,凭栏凝望,怎堪山河萧肃。仰天长啸,发尽指冠,奋我英雄一怒!此去经年,更多少、风雨尘路。管他,万千里烽火,几载寒暑?
歌一曲《满江红》,飞将军犹在,胡马敢度?!忽风云变,金牌声催,臣子洒泪长哭。奈何奈何,十年功今朝尽误!去也,精忠魂青史还著!”
——调寄《宴山亭》
——代序
第一章:仰天啸
晚霞将半边天烧得通红,整座临安城都笼罩在一片惨烈的血红之中,城内城外的老树昏鸦、枯藤败草、草屋瓦舍,都给这如血的残阳涂上了一层凄艳的血红。
临安城东门外不远处是一条江水,浩浩的江水日夜不休地滚滚东流,这时已是隆冬时节,满江的芦苇原本早已衰败不堪,不想这时给这残阳,晚霞映照,却是在一片衰败的萎黄中透出一种病态的嫣红来。一阵猛烈的冷风吹过,满江的芦苇给这阵恶风搅动,霎时一阵乱摆,摇曳起满江的血红。放眼看去,整个江面上都是一片凄切的红。
——满江红!
一阵狂风卷过,卷来一大片墨也似的乌云,将残阳遮蔽了,天色刹时变得更阴!更冷!更暗!那乌云越积越多,越堆越厚,不多时,倏地一声炸雷响过,风云突变,空中万条金蛇狂舞,竟然劈里啪啦地下起瓢泼大雨来!狂风、闪电、炸雷、暴雨!——这实在是个见鬼的天气!
这时正是绍兴十一年(公元1141年),时值隆冬,南宋都城临安虽然地处南国,远不如北国天寒地冻般的严寒,但时值严冬之时,尤其在这风雨之中,却也是寒意颇重,城中的达官贵人,富人商贾固然是裹着厚厚的皮裘,偎在暖暖的火炉旁取暖,就是寻常百姓,乡野村夫,若是没有万分紧要的事情,只怕在这暴雨倾盆之际也会选择呆在自己的家中,任谁也不会愿意在屋外面多呆上一时半刻。
可是,偏偏就有这样一个人,竟然就立在江边的一棵老树前!那老树后就是一角雨亭, 想来正是给南来北往赶路的人遮风避雨所用,但他却并无半点到那雨亭中躲雨的意思,只是呆呆地立在那老树之前,一任风雨肆虐,竟是动也未动得分毫。风疾,雨劲,他身上的蓝布衣衫很快就已湿透,但他却似毫无察觉,身子依旧挺得笔直,兀自站立在这一片疾风劲雨之中。
一阵狂风卷过,将地上的枯草黄叶卷起老高。那蓝衣汉子眼见那黄叶在空中乱舞,许是也沾染了几分萧索之意,忽地打了个寒颤,喃喃道:“变天了……变天了!”从腰间解下一个大红色朱漆酒葫芦,仰头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蓦地仰头一声长啸!啸声宛若龙吟,高亢之极,细细听来,却又透着几分萧索苦悲之意。
啸声未断,汉子却已是泪流满面,忽地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喃喃道:“岳元帅,张保来了,张保没读过书,懂不了许多的道理,但张保却知道,不管如何,你都不该在牢中。边关的将士离不了你,朝廷离不了你,大宋的百姓更离不了你!”仰头又喝了一口酒,亢声唱道: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将酒葫芦往腰上一别,大步往临安城中行去,歌声刚劲铿锵,宛若龙吟,直上九霄!在这一片瑟瑟的风雨之声中听来,更是平添了几分苍凉,几分悲壮!
泼墨也似的黑云低低地压在临安城上空,似乎就要把整个临安城压垮似的。原本繁华的大街上这时竟是空荡荡的并无半个人影,只听得满街噼噼啪啪的雨声,轰轰隆隆的雷声,偌大的临安城,处处透着一种悲壮的苍凉。
一个狱卒打扮的瘦小汉子从大理寺监门首的栅栏处探出头来,探头探脑地朝街面四下望去,忽地一声炸雷当头响起,那瘦小汉子吓了一跳,大叫道:“哎哟我的妈呀!”忙不迭将头缩了回去,似乎还怕脑袋给那炸雷炸去一般,伸手朝头上摸去。他身旁那矮胖狱卒哈哈大笑,伸手在那瘦小汉子肩膀上重重拍了一记,嘻嘻笑道:“冯老三,你平日里怕死怕得要命,兄弟们都说你的胆只怕比那芝麻绿豆还要小上几分,我只道兄弟们是有心糟蹋你,想不到你的胆子倒是真他妈的小,就这么一个小小的炸雷竟然也把你吓成这样。”
冯老三给那胖狱卒揶揄,脸上也是现出一丝尴尬的神色,讷讷道:“阎头,不是我冯老三胆小,只是……只是今天这天,确实,确实有点不对劲,处处透着邪门。”
阎头有心逗他,故意“哦”了一声,道:“你倒说说看,有什么不对劲?”
冯老三上前一步,道:“阎头,你是从北方来的,在临安不过五六年时间,只怕还不清楚这南方的天气,我冯老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这临安城也住了二十三年了,别的不敢说,对这临安城的天气变化,只怕是称的上是了如指掌!您老不知道,这临安城的天气,最是温和无比,今天这样的雷雨天色,就是在七八月份也是难得一见,稀罕的紧。您老想想,现在是什么时节?现在可是十二月!您老可见过哪里十二月会有这般的雷雨天气?这不是邪门是什么?”
阎头怔了一怔,道:“听你小子这么一说,倒真他妈是这么回事!邪门!真他妈有些邪门!”探头往外瞧了瞧,只见几道闪电就在头顶盘旋,似乎就要劈下来一般,他心头也是一阵发毛,忙将头缩了回来,骂道:“这天倒是真他妈怪了,那闪电就在这大理寺头上乱打,莫非这大理寺倒和它有仇不成?”
冯老三打了个寒噤,道:“阎头,我看啊,这大冬天的这般打雷下雨,只怕不是什么好兆头,莫非……”阎头啐了一口,道:“你小子的话怎么这么多,管他娘的什么好兆头,坏兆头。我只知道我们兄弟几个只要把这几天熬过去,只要不出任何差池,就每人有一百两银子的赏钱,三十天的长假,他奶奶的,老子已经半年没好好吃上一顿,没好好玩过女人,这一百两银子到手,老子一定要好好吃个痛快,喝个痛快,再去丽香院找个漂亮女人好好睡上一觉,奶奶的,半年没碰女人,老子都快憋出病了!”
冯老三“吓”了一声,道:“一百两银子?有这么多?”阎头笑道:“不错。瞧你小子这熊样,怎么,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冯老三闭目算了半晌,伸舌头道:“吓,阎头,这一百两银子可有好几十万钱哩,都够买好几百石大米的了,这么多的大米,只怕我家一辈子也吃不完哩。”阎头又是啐了一口,笑骂道:“你这小子可真是够熊的,那可是一百两银子,你就都去买大米了?你小子不会干点别的?要不,我带你去丽春院找个姑娘好好玩玩?你小子这辈子只怕还没碰过女人吧?”冯老三脸上一红,摆手道:“还是不了,我听说那地方银子用起来就像水似的,我看还是不去的好。” 阎头笑道:“浑小子,老子问你,男人大丈夫这一世几十年,图个什么来着!还不是图个他妈个活得畅快!不是我说你,你也快三十了吧,连个女人也没碰过,这算个什么事呀?莫非你小子?……”一双眼睛将他上下打量,嘻嘻一笑,神情诡秘之极。
冯老三一怔之下已知阎头言下之意,不禁一张脸涨得通红,粗着脖子道:“谁说我没碰过女人?” 阎头见他这般情形,更是心头好笑,故意激他道:“哦?你碰过女人?那倒说来听听?” 冯老三嘿嘿一笑,道:“阎头,你可记得我说过明年三月六日请牢里这帮兄弟喝酒的事?”阎头笑道:“你小子到大理寺三年了,这是第一次说请兄弟们喝酒,又说的那么神神秘秘,叫兄弟们一定将那天空出来,嘿嘿,我又怎么会不记得?”冯老三道:“阎头,这话老三儿本来是想明年二月再给兄弟们讲的,看来今天要先给你通个风了,明年三月六日,小弟请兄弟们喝的,正是小弟的喜酒。”阎头吃了一惊,瞪眼道:“此话当真?”冯老三点头道:“三月六日,小弟一来是想请兄弟们喝喝小弟的喜酒,二来嘛,也是感谢兄弟们这三年来的照顾,以后只怕兄弟们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阎头听了他这最后一句,心头又是一惊,道:“怎么,你?”冯老三冲阎头作了个鞠,道:“阎头,实不相瞒,小弟已经在乡下买了一个小小的酒肆,只等婚事一了,便和春柳一起回乡下经营这酒肆。”往院子里望了望,道:“小弟原也舍不得头儿和这里的兄弟,可这牢里头的这般生活,小弟实在是过不下去啦。” 说到这里,心里一阵发酸,眼圈一红。阎头一怔,忽地哈哈大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一拳打在冯老三肩头,大声道:“小子,瞧你那熊样,怎么跟娘们似的,动不动就哭鼻子!又不是以后见不着面,说不得今后我们几兄弟不轮值的时候,倒要经常到你的酒肆来喝上十碗八碗的。”冯老三闻言大喜,道:“若是如此,小弟欢迎之至。”阎头哈哈大笑。
阎头笑了几声,似乎记起了什么事情一般,道:“春柳,你小子勾搭上的,莫非是城西易铁匠的宝贝女儿?”冯老三微笑点头,阎头叹道:“那可是个好女娃儿,你小子捡到这天大的便宜了,可要好好对待人家!”又是一笑,道:“难怪你小子平日里怕死怕得要命,有事就往后面躲,原来是这个原因,嘿嘿,有了这样的姑娘,是该将这条命好好留起来照顾人家。兄弟们说你怕死,嘿嘿,若是老子也有你这般造化,只怕比你还要怕死哩!你放心,以后有什么事情,老子给你担待了!只要老子没事,包管你没事!老子在这大理寺呆了五六年了,别的不敢说,只要是这大理寺内,天大的事情,只怕寺里的兄弟们也要卖我老阎一个面子!”
冯老三心头一热,颤声道:“多谢阎头!”阎头哈哈大笑,道:“好啦好啦,瞧你那模样。”扭头望院子里望了望,低声道:“说起来也真他妈奇怪,这‘章’字号房间里不知道关得是哪路神圣,上面几十次的交待下来,一定要我兄弟几人日夜不休地看住,他奶奶的,这大理寺铜墙铁壁一般,难道那几人能飞出去不成?”冯老三接口道:“我也觉得纳闷的紧,对了,阎头,听说前几天周老爷升堂审了那‘章’字号房间的犯人之后,竟然回来就交印走人了,你说,这事情怪也不怪?”
阎头目光闪动,道:“这还不算怪哩,听说前几天万俟御史把淮北三魔这三个大魔头请了来,就住在那‘章’字号房间隔壁,日夜将那牢中的犯人看住,就怕那犯人逃脱。”冯老三听得“淮北三魔”四个字,竟像见了鬼般激灵灵打了个冷颤,颤声道:“阎头,你说的是姓呼的那三个怪物?”阎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可不是。你说这到底是什么人,竟然万俟御史把这三个魔头都给请来了?奶奶的,以为老子不知道,这三个人都是金国四太子兀术的人,都他妈不是汉人,是不折不扣的金人!奶奶的,让金人来看管咱们汉人!这它妈的是什么世道。”一眼瞥见冯老三脸上神情变得惊惶之极,忙宽他心道:“不过也不用管他,我听上头说,左右不过几天,那牢中的犯人就要给秘密处决了,我兄弟几人只要把这几天熬过去,就万事大吉了,乐得有一百两银子落入腰包,管他是什么人哩!”冯老三强笑道:“但愿如此。”
两人一时无言,都是扭头朝那‘章’字号房间看去,远远看见那房中一盏昏黄的灯光左右摇曳,将一个中年男子的身影映在窗户上,虽然瘦削,但不知怎地看上去又是说不出的高大。
这时已是二更时分,两声凄切的梆子响从一片风雨中远远送来,宛如魂泣鬼哭,说不出的可怖。两人渐渐觉得一阵倦意上来,有一答没一答地聊了几句,眼皮渐渐合拢。
忽地一声轰隆巨响,震耳欲聋,宛如天塌海陷一般。两人吃了一惊,腾地跳了起来,只见大门处一阵尘土飞扬,两扇朱漆大门重重摔在地上,两人大惊之下都是“唰”地抽出腰间的钢刀,沉声喝道:“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私闯大理寺,只怕是活的不耐烦了!”
尘土散处,一个汉子大步从那门洞中走了进来。两人定神看去,只见那汉子十分高大,一身蓝布衣衫,湿淋淋地贴在身上,一头凌乱的湿发下面是一张刚毅的脸庞,雨水混着沙尘顺着他的脸庞滚下,看上去十分狼狈,但全身却是散发着一种慑人的威势,宛如天神一般。两人一见之下,竟是禁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那汉子将手中的浑铁棍在地上重重一杵,一字一顿喝道:“岳爷在哪里?”
冯老三见那汉子这般威势,吓得瑟瑟发抖,忙将身子往后一缩。那阎头毕竟比冯老三多吃了几年饭,胆子也大上不少,定了定神,喝道:“岳爷,谁是岳爷!你是什么人?你难道不知道私闯大理寺是死罪么?”他自以为自己这几句话说得豪气之极,谁知声音却是微微发颤!
那汉子目光如冷电般在他身上上下一扫,反问道:“岳爷是谁?我是谁?”蓦地仰天长啸!他这声长啸宛如龙吟虎啸一般,霎时将那漫天风雨之声盖了过去,两人只觉得耳鼓一阵嗡嗡作响,一颗心也是随这啸声怦怦乱跳,几乎就要蹦出胸腔来一般,说不出的难受。
只听得一个破锣般沙哑的声音道:“他是谁?你真是瞎了狗眼!天底下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夜闯大理寺的人,除了濠梁总兵,张保张总兵还能有谁?”
阎、冯两人只觉眼前一花,只见两个黑衣人轻飘飘地落在身前,一左一右将那蓝衣汉子的去路挡住,正是“淮北三魔”中的二魔呼天虎,三魔呼天豹,两人都是心头一惊:“张保,濠梁总兵张保,难道是岳飞岳元帅两位贴身护卫‘马前张保,马后王横’中的张保?”冯老三轻轻用手肘碰了碰阎头,骇然道:“阎头,难道那‘章’字号房中关的,竟然是岳飞岳爷爷?”
阎头正待回答“我哪里知道。”却听得蓝衣汉子哈哈大笑,道:“不错,我就是张保,不过天下有胆闯你这小小的大理寺的,只怕却不只我张保一人!”
呼天虎挑了挑拇指,道:“张总兵果然豪气!嘿嘿,张总兵明知我兄弟三人在此,竟然敢这般公然从正门破门而入,就凭你这份胆子,敝兄弟实在是佩服!佩服!”
张保哈哈大笑,道:“我岳家军上上下下,从来都只知道堂堂正正地从正门出入,莫说就你们三个金狗,就是这里再有千军万马,我张保也是一样这般从正门进来!”
呼天虎听得“金狗”两字,面色也是微微一变,冷笑道:“可惜你闯入这大理寺容易,要闯过我兄弟这一关,只怕是痴人说梦!”说到这个“梦”字,缓缓吸了口气,左掌虚划,右掌画了半个圆弧,呼地劈向张保左肩!
[ 本帖最后由 蕭瀟 于 2007-12-18 21:35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