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拘而演《周易》,她看《周易》时十一岁,看着自家阁楼上那排厚厚的书,油然而生的敬意。第一次看的书便是《周易》,懵懂中有些东西悄然改变。
女子无才便是德。那时的她缠着长她五岁的哥哥教她认识那些字,念着那么文章。哥扭不过年幼的小妹,便将每日所学教给了她,点点滴滴。
五年的时间,饱读诗书。哥哥欣喜她的成长,尊重她的意愿,在严厉的父亲面前,替她推拒了许多亲事,而她静默的坐在帘后,抱着她一岁的侄子,看者一侧的母亲和安分的嫂子暗自叹息。
父亲是将军,常年不在家中。哥哥成年后家中多由他管事,对这小妹也宽容许多,偶尔会让女扮男装的她随着自己游走在各色人等中。渐渐地,流言传到母亲耳边,对她的进出也严厉起来。许久,她不再出门,而是窝在阁楼上,在纷扰的灰尘中,读着古书。这次看的,还是《周易》。
《周易》是生涩的,阳光斜照中她抬起头,疲惫的眼通红。闲静时卜卦,推算。忽起叹息,卦已成所谓的不详,无须再算,从此,锁了这阁楼。
父亲战败的消息传回来时,同时运回来的还有他的骨灰。红色的盒子散发着淡淡的幽香,紧紧地缠绕了她的心。君主不能忍受这样的失败,况且先前他已功高盖主。一声令下,全家斩首。而她,只是冷冷地看着哭泣的的母亲和嫂子。
上刑场的时候是秋天,薄薄的衣裳挡不住冷瑟的风。坐在高台上的人有些眼熟,竟是曾来家中提过亲的穷书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原来如此。她笑了,满脸悲愤。
竹林中的小楼的门上刻着莲花,衬着水声,似在缓缓开放。人们说,楼中禁锢了一个女人,她的头发很长,只穿白衣,在晚上象只影。
小楼其实离水很远。只是小楼的主人用打通的竹竿引了水来,水声环绕。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四周,脸色苍白,只在望见有人来后才度到轻纱后,一如年少时候与母亲看那些来提亲的人。
来的人是那天刑场上的监斩官,现在的他只是身着布衣。他在她的耳边说着残缺的她也要。细细温温的风吹过她的耳旁,再次的梦,梦里又一次重现那日的场景,那把刀,轻易地划破空气,然后是血。醒来的时候已到了这小楼。她不 想知道他用什么方法救了她,向上隐瞒她的存在。每日只是跪在她父母和哥嫂的灵位前,诵着超度的经。却仍无法摆脱那些梦境。而他只是紧紧地抱着她,嗅着她的发香,絮絮叨叨念着每天发生的事情。她知晓他在等。只是她给不了他答案。因为他是向她亲人举刀的人。
有一天,他说君主让他娶长月公主。静默。她已习惯随意地坐下。只见他拿来披风,细细掩好,长叹一声,离开。
漫长。第一次她觉得,天黑的那么快,灯还没点起来。有人来了,听脚步声,不是他。稍微坐起的身子又躺下。婢女带来了饭。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见到的除了他以外的第一个人。婢女笑着,唇边有淡淡的酒窝。在婢女的笑里,她有些恍惚,忆起了她的那些岁月。
她依旧处在那小楼,婢女也随着她。在婢女的讲述中,她知道他真的去娶了长月公主。三天三夜的庆贺,把京城装点得很漂亮。看见衣裙上的水迹,抬头看看天,阳光从稀疏的竹叶间落下。原来是她哭了。留了那么久的眼泪在这刻宣泄而下。婢女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她。这次,没了温暖的怀抱。
日子一天天继续。有一天,他派人送来了一个信封,只有一张地契和房契。有关她以前的家。
回到人群,些微的不适。看到已换了牌匾的地方,思绪万千。那池塘,那石台,那花,那树都还保持着原来模样。凭着记忆走到阁楼,打开门。那些书还在,那推了一半的卦还在。这次,她继续推卦。
婢女好奇的问她卦象如何。她没有回答。有些事情永远没有答案,何必执着?就象刚才,风吹乱了她的卦,这么多年,阁楼少风。释然,有时候很简单。做到却很难。她笑了,很高兴放下了仇恨。只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婢女惊奇地望着含笑的她,发现她笑起来,很美。
她想起了哥哥对她名字的解释:湄,岸。
记忆的末端是场盛开的花。她在小楼走完了她的一生,临终前陪着她的,是同样苍老的婢女。而他,早已走远。同不相爱的人结合是痛苦的。聪明如她怎会不解他是为了保全她。
或许早在少年时不解风情的风吹开帘幕两人相间的那刹那,情根已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