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都韵
一、五尺道闻千山笛
归化坊的杨家巷内人头攒动,看热闹的百姓从杨家大院门口一直排到了镇东头的五马桥。人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自豪而又敬佩的神色,整个巷子却静得出奇,没有人发出一点点哪怕是咳嗽的声音。青石板铺成的路面上,一百碗清水和一百面铜镜分两行依次整整齐齐地陈列着,中间正好可容一人通过。而在这由明镜清水铺就的“小道”的尽头,一顶官轿端端正正地等在那里,镜前立着一个身穿红色嫁衣的女子,旁边肃立着十二个衣着光鲜的侍卫。新科进士杨仁林奉母亲肖氏之命从百碗清水和百面铜镜之间穿过,走一步跪下磕一个头,并且每一个都磕得铮铮作响,整整磕了一百次。
“仁林,咱们杨家的子孙,做人也好,做官也罢,一定要明如镜,清如水。”当年以闭月羞花之貌闻名于整个黑井镇的肖家二小姐,而今已成为守寡多年的杨夫人,然而,她的教子有方也同当年的美貌一样的出名。年近四十的她依然端庄秀丽,有着一种天然的素静之美。眼看自己的儿子将赴西川上任,她的脸上却很平静,丝毫不见喜悦之情。
“是,母亲。”杨仁林躬身答道,年方双十的他此时眼里蓄着泪水。
“亲家母,仁林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不妄你教导多年,他定会是个好官的。此去青蕾和黎薇会一路护送贤婿和小女直到西川任上,你尽管放心。巷子口风大,您先回吧。”新娘的父亲,现任黑井提举府师爷刘德宏在一旁说道。杨仁林携新婚的妻子一同拜过母亲和岳父之后上了轿,青蕾和黎薇二人拜过了自己的父亲刘德宏以及四妹的婆婆杨夫人,也就是杨仁林的母亲。而后一行十六人遂转身朝五马桥的方向离去。五马桥上,黑井镇的盐课提举司史大人和一群大小官吏摆好了酒水为他们送行,又一阵叮咛嘱咐过后,赴任的队伍才又上路。
过了五马桥再行三十多里,便踏上了从滇省通往西川的五尺道,而这里,也早已远离了黑井那个小镇的地界范围。刚踏上五尺道行了不多久,骑着马并排走在队伍最后面的青蕾和黎薇姐妹忽然同时勒住了缰绳,侧耳倾听。不错,是笛声,悠悠扬扬地从东南方连绵的群山中传来。二人相视一笑,读懂了彼此眼中共同的念头——父亲确是深爱着自己的女儿的,虽然芫妩并未亲自到场。几乎是与青黎二人驻足的同时,轿中的进士夫人大喝了一声停轿,随即人跟着呼声一起奔出了轿外转身向队伍后方跑过来跪倒在地上,面朝着黑井镇的方向大哭起来,口中一声声不住地唤着:“芫妩——芫妩——”
黎薇和青蕾忙下马上前扶起她,一边也掉下了眼泪。杨仁林也急忙尾随着跑出轿来搀扶自己的妻子,心中却不明所以,忙问出了什么事。黎薇向他解释说没什么,只是四妹太想念三妹了,临行前不能相见告别,故心中不舍,请他勿以为怪。二人苦心相劝,加上菁娥见丈夫杨仁林着急成这样,脸上也有些过意不去,后悔自己不该如此冲动,只好忍住眼泪随丈夫上了轿,队伍复又前行。
清越的笛音继续在五尺道上轻轻地回荡。大姐青蕾此时的心绪却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自己曾和二妹黎薇,四妹菁娥一起跪在父亲面前苦苦哀求了三个时辰,父亲却铁了心不肯答应放三妹芫妩出参加菁娥的婚礼并为她送行。那时她真的不理解十多年来一直慈爱的父亲会对三妹如此绝情,没想到在今天,三妹远行之时,父亲最终还是让她出来为菁娥吹笛送别了。也许父亲真的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吧,毕竟,在自己近二十年的生命里,从未见父亲做过什么不合理的事情,他是多么爱自己的四个女儿啊,虽然她们都是被他从荒郊野外拾回来的被自己的亲生父母抛弃的女婴,然而这么多年来她们一直享受着别人家的女孩或许从亲爹娘那里都得不到的爱。
想着这些,青蕾竟然有些怅然若失,走在她身边的黎薇此时却心头一紧,因为那千山之外传来的越来越弱的音律中似乎发生了一些细微变化,曲子还是刚才的《关山别》。一般的人是难以察觉出什么异样的,她们四姐妹却不同,虽然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然而十多年来的相依相伴已经使得她们之间生出了胜似亲姐妹的默契,甚至能从彼此所奏的音律里听出演奏者心中所想之事。
黎薇松开缰绳放慢了速度,竖着耳朵揣摩曲中之意,却忽觉后心一凉,她急忙折身向右侧一闪,紫色丝袖向后挥出,一个穿着黑衣蒙着黑纱的人立时落马向路边滚去。再一抬头,只见一群同样身着黑衣的蒙面人已同自己的人马混战在一起,最前头的几名黑衣人已将仁林和四妹的轿子团团围住 ,青蕾也衣袂轻舞和四五个黑衣人斗在一处,一边打地边侧身向官轿的方向靠过去。稍微落在后方还未攻上来的几个黑衣人见自己的同伴被黎薇轻轻一招就斩落马下,迅速向黎薇和方向移动过来。黎薇双臂轻挥,从容不迫地迎了上去,一边也向官较的方向靠拢。几招下来,对手的功力让她大吃一惊,这绝不是一般的山林草塞寇,分明是一伙训练有素的高手。随即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 ,只见仁林的一个轿前侍卫的左臂已经敌人的腰刀生生地斩下,断臂飞出去好远,另一个敌人见机举刀向那个侍卫的后背刺去。黎薇心下一紧,立即从马背上腾空跃起,双腿分开横劈一圈逼退了周围的敌人,而后立马向那个断臂的侍卫飞了过去,眼见偷袭者的刀尖即将刺入那个侍卫的身体,而自己离他却还有一射之地,情急之下,她只得抬起双臂微微一屈,双手在胸前轻轻一绕,聚集了全身所有的内力挥手向前送出,敌人手中的刀被重重地震飞开去,刀尖只在那个侍卫的后襟上蹭开一道细小的口子,出刀的那个黑衣人也被震得向后飞出一丈多远,而后一口鲜血喷出,旋即毙命。
黎薇正欲上前搀扶那个断臂的侍卫,却听得青蕾大呼一声:“和黎薇低头!”话音未落,青蕾手中的碧色玉萧向黎薇的方向飞了过来, 黎薇应声向前弯腰让过青蕾的玉萧,顺手拉起地上的侍卫转身疾退,口中轻呼一口气微笑道:“多亏了大姐的‘玉指’出手,否则我就没命了。”原来刚才围攻黎薇的六个黑衣人在被她逼退之后,趁她低头扶那个断臂的侍卫的时候齐齐从怀里摸出暗器向她后背袭来,只见那碧玉萧在空中旋转一周,顺次击落了六个黑衣人手中的暗器后,又乖乖地飞回了主人的手中。青蕾伸手握住玉萧,正想调侃说“二妹岂是这么容易得诛之人”, 不料看向玉萧的眼神却大变,面色随即凌厉起来,口中怒道:“ ‘玉指’失色,暗器上有毒!本以为是哪路高手与我为敌,没想到只是一群徒有身技的奸邪小人,白白侮辱了我的宝贝!” 说完动作轻柔地将玉萧收回袖中。那六个黑衣人愣了一下,又立刻攻上前来。
黎薇面色一狠,两臂轻挥,周身顿时聚集起一圈柔和的光晕,若月华秋霜,晶莹透亮,继而腕力翻转向前推去,那淡淡的光晕蓦地向前罩去,迅速地扩大并并向四周弥漫开去,就听见一连串的惨叫声迭起,杀上前来的六个人一个个面目扭曲地倒在了地上,瞬间丧命。那光晕却还未停止,继续向官轿附近冲杀过去的敌人身上罩去。那些还在挥舞着长刀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倒地而亡。
“‘水送溪烟’果然厉害!究竟是什么人有这么大本事,竟逼得二姐使出了身家绝技?”菁娥已从轿中探出头来,面上有淡淡的欣喜之色,毕竟二姐的“水送溪烟”已多年未用,实属难得一见。先前已杀到官轿身侧的两个黑衣人因为离后面跟上来的同伴相隔较远而逃过了一劫,此刻却早已被才的一幕布吓得魂飞魄散,面如纸色地愣在了原地一动也不动了。
杨仁林此刻也走出了官轿,站到了自己妻子的身边,见倒得一地的尸体先是怔了一下,而后对着侥幸逃过一死的两个黑衣人俨然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袭击本官?”
其中一人黑衣人私人答道:“弟兄们已死,你们要杀便杀,我们无话可说。”
“把他二人捆上,跟队伍一起带走,到西川再审。”黎薇对侍卫们吩咐道。几个侍卫应声上前正欲动手, 两个黑衣人手却悄然伸入怀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同时各******出一枚暗器,尽管二人动作敏捷悄无声息,但这一切早已被刘家的三个姐妹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青黎二人面色镇定,若无其事地望着两个黑衣人,欲待其有所动作时再出手。菁娥终是年轻气盛,加之又担心不通武艺的丈夫为其二人所伤,才见那两个黑衣蒙面人的手从怀里往回抽,就立刻扬起右手,但见一道银白色的光线一闪,其中一名黑衣人的手掌已自腕部齐齐断落在地,手中的暗器也没能够射出,叮地一声坠落在五尺道上,与此同时,从他身边的同伴手中射出的暗器准确地没入了他的胸膛,这个失去了右掌的黑衣人倾刻殒命,委身在地。菁娥心中大惊,手登时无力地垂了下来,只觉得全身冰凉。最后活下来的黑衣人身体霎时僵直,面纱后深遂的的眸子里流露出痛苦的神情,继而转头望向了呆在原地的刘家的三姐妹,眼中几欲喷出火来,而此时的三个女子已经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刘家的女儿果然名不虚传,今日有幸得见大小姐与四小姐的神器——‘玉指’和‘冰弦’,更得亲眼目睹二小姐的绝技——‘水送溪烟’,实在是荣幸之至。素闻刘家的四位小姐侠骨仁心,又何苦为难我一介武夫,不肯让我死在自己兄弟手上?”黑衣人苦笑到。
“这么说来,你不仅认识我们,而对我姐妹四人了解得还不少。不过既然知道我们都是好人,为何还要匿于山道间偷袭我们。” 黎攻薇反问道。
“你我各事其主,各尽所忠,请姑娘勿再相逼。”
“为虎作伥也算尽忠么?”青蕾挑眉道,乌黑的双眸目光如炬地看着那个黑衣人的眼睛。
黑衣人目光闪了一下,怔了怔答道:“大小姐此言差矣,在黑井这等金粉繁华地,人人都只追逐自己的名利,孰狼孰虎谁又说得清。况且我和弟兄们数十年来吃的就是这口饭,岂有不尽责之理。”说这句话的时候,黑衣人的语气比先前柔和了许多。
听他如此说,青蕾眼中的厉色也较先前少了许多,犹豫了一阵以后,她复又开口道:“既是如此,若你肯答应此后不再以我刘家人为敌,今日我们便放你一条生路,何如?”
“那可不行,大姐这不是纵虎归——”菁娥急道,话没说完,却被青蕾的目光给堵了回去。
“弟兄们都死了,剩我一个人苟且偷生还有什么意义?”黑衣人颈部微微后仰,轻轻叹了一口气,露出无比疲惫和神态。
“男子汉立于天地之间,空有一身武艺算不得本事,天下虽平,百姓犹苦,何不留得一条性命为百姓做点事,黑井虽繁华。贫苦人终是多数。”青蕾劝他道。
黑衣人似乎有所触动,呆了半晌,抱拳辞道:“多谢姑娘提点,来日为报。”说完转身奔驰而去。
一边的菁娥涨红了脸,急得直跺脚 。黎薇忙扶住她的肩微笑着安慰她道:“放心吧,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的。”
“为什么?”菁娥不解。
“因为他们的最后两枚暗器是投向自己人而不是投向你我,他们宁可死也不愿出卖他们所效忠之人,可见他们都是用义之士,所以他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再以我们为敌的。” 看着年仅十六岁的菁娥,黎薇心里想道,这个同自己一样怀有一身武艺却单纯提要命的四妹,不知是该担心她的不谙世事,还是应该高兴她的天真无邪。不过还好,此番嫁给仁林这样一个正谊明道,知书敬孝,又懂得疼爱菁娥的人,也算有了个好的归宿,能让人放心不少,只是此次远离,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并且女子一但有了夫婿,只怕将来姐妹间很难再有从前那种相依相伴的时光了。
一行人走了整整半个月才到达西川,当地的衙门也安排好了一切准备迎接新任的督币司和他的夫人到任。地方各级官员还搭好了戏台筹备了宴席他们接风洗尘,前前后后又直闹腾了七八天才算完事。杨仁林的府坻总算清静了下来,这才正式地上任司职。刘家三姐妹又粘在一起厮磨了几天,青蕾和黎薇准备返乡,偏偏菁娥又依依不舍地欲苦劝二人多留一个晚上,两个做姐姐的无奈之下刚要答应下来。可巧父亲刘德宏的近侍快马加鞭地在我个时候赶到了西川,报说执掌滇南十六路的凤氏土连同当地的夷人作乱,恐不日危急盐都,要青黎二人速回。
二、飞来寺语月上萧
黑井镇的夜色别有一番韵味,龙川江东西两岸两条窄长的屋舍带沿江铺就,东六西十三坊中的十二条街道以江水为中心向两岸依次变窄,江水东西两侧的两条主街此时灯火通明,如两条蜿蜒的巨龙游走于山谷之中。飞来寺建在东岸玉璧山腰一块横空生出的巨石之上,从小镇中仰头望去,那块巨石当真如同玉璧山凌空飞出的羽翼,而石上那间小小的庙宇,恰似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那块片羽翼上,奇险无比,故名飞来寺。虽然从山脚只有一条陡峭曲折的小径可以通往山上寺中,而且自从三年前寺里的主持梅山圣尼离去后其中再无人居住,但飞来寺的香火从未断过,逢年过节更是香雾缭绕,人往如织。平日里刘家的四个女儿及镇中虔心向佛的妇女时时来打扫,所以寺中却不似无人居住那般荒凉。
又是一年花灯节,华光醉影无眠夜。从飞来寺俯看下去,整个小镇洋溢在一片火树银花之中,居中的长乐坊和太平坊两条大街更是热闹非凡,通明如昼。只见那一片文庙武庙财神庙庙庙祥烟,酒馆茶馆戏曲馆馆馆欢颜。那山脚街巷中的喜庆之气却与飞来寺上那萦绕山间的幽幽咽咽的萧音格格不入,寺前巨石边缘上伫立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唇边的碧萧在月光的映衬下散发出柔和的莹莹绿光,吹萧人的面上却无半点喜忧之色,只淡淡的,如天幕里被明晃晃的街灯映照若有若无的月华。
过了好久,那萧声不易觉察地微微地顿了一下,吹萧人在这短暂的一顿里辨出了来者之后又继续轻轻地吹着她的曲子,那音律里也开始渐渐地有了一丝愉悦。
“大姐。”来人紫衣长发,身材修长,面若秋水。萧声驻了,吹萧人却没有回头,温和地开口问道:“黎儿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还得感谢你的萧声,是它又一次让我找到了你。”好容易找到自己的姐姐黎薇的语气时掺杂着淡淡的喜悦。
吹萧人这才转过身来,正是青蕾。每每看着这个比自己高挑而且容貌堪称绝色的二妹,青蕾的心中总是又欢喜又羡慕。
“三妹四妹都不在,大姐就忍心我一个人去逛灯会吗?”黎薇娇嗔着说。只有在自己这个温和如水一样的姐姐面前,她才可以露出女儿家原本的娇羞之态,因为在祝府这个诺大的家庭里,除了每天在盐课衙门忙于公事的父亲担着家长之名以外,家中的事务不分巨细一应是由聪明能干的她来料理的,所以她在家中一直要保持着持家者应有严肃,只有在这个唯一的姐姐面前除外。
“你不是向来不喜欢这种你所谓的‘虚浮奢靡’的繁华吗?怎么今日却突然来了兴致了?”青蕾的口气依旧柔柔的,她伸手轻轻抚摸着妹妹的散开的长发,觉得月色中的她较平时更为好看,真堪谓“貌莹寒玉,神凝秋水”。
黎薇却并不答话,只抓起姐姐的手笑着拉她一同在悬崖边坐下。心里想着不知为何自己明知这个温良少语的姐姐是很了解自己的,但还是忍不住要一次次跟她一玩笑来证明一下,而且每次“阴谋”得逞的时候她总是会十分地开心。也许只有在她面前自己才可以毫无顾忌地表现出自己作为一个少女的天真浪漫之处吧,这种感觉在别人身上是找不到的。良久以后她复才开口:“姐,自从西川回来之后,你的萧声里似乎多了一些以前不曾有过的意象,却是为何?”
“有吗?”青蕾瞪大了眼睛,想了一阵才开口答话:“也许是思念菁娥了吧。”
黎薇摇了摇头,接着问道:“你刚才吹萧,脑子里都想到谁了?”
青蕾面露难色:“好多人呢,一时怎么说得清?”转脸看到黎薇眼睛里必须回答的神色,才一边回忆一边说道:“有你,有父亲,还有芫妩,凌风,菁娥,仁林,师傅——”
“还有谁?”
“对了,还有那日灵关道上我们放走的那个杀手,都过了那么久了,那日遇刺之事还是一点眉目都没有,我在后悔当时应该留下他问一问的。虽然父亲严声告诉不许追究,但我心里总有些疑惑。”
“问完以后呢?”
“再放走呗。”
“问完以后再放走,姐姐还会再想起他吗?”
“应该不会了吧。”
薇忍不住掩口吃吃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青蕾不解地问。
“没什么,那姐姐可觉得他与别的男子有什么不同?”
“是有些不同,但说不出是哪里不同。”
“这就对了!姐姐可还记得去年花灯节的头一天,芫妩从‘君悦’回来之后我说她的笛声与从前不同,她都说了些什么吗?”
道此处,姐妹二人的思绪又都不约而同地回到了一年前的花灯节前夜——
那晚,姐妹四人厮闹过后便各自回房睡了。三更时分,从睡梦中醒来的青蕾隐约听见窗外传来一阵熟悉的笛声,只是那笛声压得很低,几不可闻。她心下奇怪,便和上了衣服向屋外走去。刚出门,却见二妹黎薇早已站在屋檐下的回廊里了。听见身后的响动,黎薇回过头来对着青蕾问道:“姐姐可听出三妹今日的笛声中有什么与往日不同的地方?”她微笑着,定定地看着青蕾,脸上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喜悦之色。青蕾凝神倾听了一阵,也觉出了那笛声中的异样,却不知是何缘故。黎薇看出了她面上的疑惑,拉起她的手道:“走,咱们去问问她就知道了。”二人遂寻着芫妩的笛声而去。远远地只见芫妩端坐在步莲池正中的亭内吹笛,因为亭子离岸较远,看不清她面上的神色,青黎二人便相视一笑,足下同时一点,握着手轻轻跃起,即点尘不惊地落入了湖心的亭中。平时最是警醒的芫妩却仍旧没有察觉到身后多了两个人,直到二人悄悄绕到她的前面她才惊觉。
“说,芫妩,遇上啥好事啦?大半夜的不睡觉,一个人跑这偷着乐来!”黎薇打趣她道。
“我今天遇到一个人。”芫妩面带羞涩地回答,接着便开始向两位姐姐叙述白天她和昕楠的相遇。
芫妩在四姐妹中是最注重妆束仪容的,那日她一心想着要为第二天的花灯节买一些新的配饰,而另外三位姐妹恰好 又有各自的事情,她便匆匆吃过早饭独自一人上街去了。花灯节的热闹在节日的前一天便早早地漫延到了黑井镇的每一条街巷里,街上的行人和摊铺都较平时多出了不少,天性活泼的芫妩也不觉开心了起来。行至“君悦来”酒楼外,忽然有一缕极轻的笛声从里面传来,在街上车水马龙的嘈杂声中几不可闻。芫妩却不由地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当年,师傅她老人家说自己的品性似笛音之清越甜脆,遂以一支玉笛作为武器授予自己武艺,艺成之日,师傅曾说过,放眼整个滇中地区,已经无人能够把笛诠释到芫妩的境界了。当然,师傅所说的境界,自然是包括了身技和笛艺两个方面。
只是这酒楼中人所奏笛声之精湛,却也是经年未遇,甚至可说与自己的不相上下,只是那笛声中的韵味又同自己的风格不大相同,那笛声中竟带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与忧伤。吹笛之人肯定是一个外乡人,芫妩心想,黑井镇上断无如此精通曲艺之人,想着想着,她便不由自主地踱进了酒楼。店中的一干伙计自然知道她是谁,满脸堆笑忙不迭地迎了上来。她只冲那伙计微微扬了扬手止住了他,然后顺着笛声的方向上了楼,店小二也不敢阻拦她,只得由着她去。芫妩刚刚走到传出笛声的那间屋前,笛声却突然停止了,接着屋内传出一声重重的叹息。那屋门未关,只挂了一个厚厚的帘子,芫妩心下好奇,竟忘了自己并不认识屋内之人,想也没想就伸手轻轻一掀,那帘子才掀开,芫妩就呆住了,屋内之人也同时呆住了。屋内正中的桌旁坐着一个男子,一袭白衣长长地垂到地上,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着一只笛子,脸庞微微上扬,右边的脸颊上挂着一滴泪珠,那滴泪似不愿离开主人的脸一般久久不曾划落。那男子面上的神情却是淡淡的,看不出丝毫的忧伤或是喜悦,而他那干净的脸庞,虽说不上好看,却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芫妩的心轻轻地颤了一下,接着好意识到了自己的刚才的行为太过突兀,不知该说什么,又不好立刻就退出,只得呆立在原地,一时无所适从。
那男子也未料到有人会突然闯进来,先是一愣,继而自顾地抚弄他的笛子,并未理会芫妩。芫妩生平第一次遇到这样尴尬的处境,想开口却不知说啥,想退出却又不妥。白衣男子见芫妩仍然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开口问道:“有什么事吗?”芫妩这才向他解释自己为何来到这里,那男子见她不像撒谎的样子,又见她手中拿着一支玉笛,脸色随即柔和了下来,又问了她几个问题,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芫妩忘了后来自己是怎么坐在了那张桌子旁边的,只记得当店小二在外敲门问道“张公子,你的晚膳已经按吩咐准备好了,是否要给你送上来”的时候,屋里的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同时惊呼:“晚膳!”门外的小二摸不着头脑地回话:“是的,张公子,你不是吩咐小的 酉时给你送晚膳么?”“酉时?”二人再次异口同声,接着都抬头看向窗外,才惊觉原来夜幕早已降临了。芫妩这才想起来,此时家中的父亲和姐妹们一定正着急地等着自己回家吃饭呢。于是她连忙起身告辞。
家中果然早已备下饭菜等候多时,但除了二姐黎薇似严而非怒地说了一句“以后不可如此贪玩”之外父亲和其它人并未说什么。一家人还像平常一样有说有笑地围坐在一起吃晚饭。芫妩的心却久久未从君悦酒楼里收回,口中的饭菜竟不知是何滋味了,只在心中把今日在酒楼中与那白衣男子的对话又细细回味了一遍。包括那男子的语气手势,一颦一笑。
就这样,那个白衣男子的影子一整个晚上都在芫妩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害得她难以入睡,只好跑到莲心亭里吹笛。直到两位姐姐问起,她才想起来自己与那男子并未互通姓名,只记得店小二唤他作张公子,于是她决定第二天再去君悦酒楼找他一次。
想就是在那天,也就是去年的花灯节,芫妩从灯会上离开自己的三个姐妹独自进了君悦酒楼以后,青蕾等人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那晚青蕾、黎薇、菁娥三人在龙川江畔赏灯游玩直到二更方回,却发现芫妩仍未回家。姐妹三人正商量着打算到君悦酒楼寻她,突然出现在她们身后的父亲却平静地告诉她们说不用去找了,芫妩已经被他带回关押起来了。青蕾三人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面面相觑了一阵又齐齐望向她们的父亲。父亲刘德宏那难得一见的严肃表情里流露出着毋庸置疑的神色,丝毫不见了往日的慈祥与和蔼。 自不肯相信的菁娥突然喊道:“不可能,难道二姐犯了天大的错误了?平日里无论我们做错了什么父亲都不会半句责备之言的,怎么会舍得把二姐关起来?我不相信!”
“你们没有听错,我是把她关起来了,芫儿虽是无心,但错已铸成,不得不罚。”刘德宏仍是一脸凝重,“还有,以后任何人都不许再提这件事,也不准打听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想保住芫儿的性命,就当我家从来没有过这个人。”说完以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留下大堂里满腹狐疑的姐妹三人……
良久,青蕾才从去年花灯节的回忆清醒过来,转头见二妹黎薇笑盈盈地看着自己,这才想起刚才黎薇问她的问题。
黎薇见她回过神来,脸上的向笑容更明亮了几分。问道:“姐姐可想起当日莲心亭中芫妩的笛声缘何不同了?”
“因以她心里有了昕楠,所以笛声中有了思念的意象,这是你当时你的话。”青蕾答道。
“姐姐还记得。只因今日我听姐姐所奏萧声,似乎也有有那日芫妩笛声中的气象,故问姐姐刚才吹萧时心中所想何人。”说完这句话,黎薇冲青蕾莞尔一笑。
青蕾想了想,不禁脸一红,一里竟说不出话来。她眼前又浮现了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那日在灵关道上,她其实并未看清那个男子蒙着面的脸,为过他的眼神却让自己有一种说出的感觉,仿佛自己能通过那双眼睛看见那个蒙面男子的坚毅、无畏的心。
“嘻嘻嘻---”黎薇看她红着脸出神,不禁笑出声来,脸上透着孩子般的调皮和天真。青蕾看着她的表情,心中又增添了一分对这个聪颖机灵的妹妹的爱怜,遂伸出一只手去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转身把目光投向了那灯火通明的从内到外洋溢着节日气氛的小镇,芫妩那鲜红的嘴唇和浅浅的酒窝又在她眼前晃来晃去。黎薇还想跟她开玩笑,回头看见她的神情,心里意识到了她在想什么,也便没有再开口,而是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光影摇曳的夜市里,与这个自己一向钟爱的姐姐想到一处去了……
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上,与飞来寺悬崖边两姐妹明亮的眸子交相辉映。从小镇中远远望去,那月儿仿佛静静地依偎在万仞高岩之上的姐妹两的裙边,静静地聆听那玉指间辗转翩飞的萧音。
三、龙江谷啸烟溪琴
那晚,青蕾黎薇姐妹在飞来寺的的断崖上坐到半夜方回,不料一家人正忙着找寻她二人。管家张兴见她们回来便长长地松了口气,说曾派了好几拨人到街上去找她们都没能找着。
原来,执掌滇南十六路的凤氏土司联合当地的百夷一起作乱,数日之内就攻占了姚州府地界,姚州府衙被占,姚州知府被杀。叛军队伍日益向东面扩大,渐渐逼进了楚州。黑井镇虽不为州县所辖,管制独立于州省之间,但它毕竟在楚州府境内,在被钦定为贡井之前也曾是楚州府的一部份。而且叛军若是攻到楚州,这黑井怕是最不安全的地方,盐比黄金贵啊,谁不想抢这块宝地?更何况百夷响应凤土司作乱也不是没有原因的。朝庭安滇的政策一贯是“三江之内宜土不宜流,三江之外宜流不宜土”,即以金江、澜江、怒江三江为界,三江之内由当地的土官任职,三江之外由朝庭派流官来管理。楚州、姚州皆在三江之内,知府虽是外地人,但真正掌权的还是当地的土司。凤土司所执管的滇西十六路,主要势力就在姚州府境内。
黑井自然也属三江之内,但自汉朝开发这里的井盐以来,一直就由朝庭亲自派人管理的。黑井原为百夷杂居的蛮荒之地,战国时楚国的庄翘在开滇时将此地的夷人赶出了滇中地区,每逢改朝换代,夷人总想着要夺回自己的土地,可自从这里发现此地胜产井盐之后,朝庭对黑井的控制就更加严格了,但百夷仍然一直蠢蠢欲动。本朝开国以来,为了加强对黑井的管理,派到黑井的历任盐课提举司多为杀场立功的武将,就连现任盐课提举司史大人,也是一个马背将军。
黎薇紧蹙眉头,心知大姐和自己必定要参与此次平叛。想起又将杀人,当年姐妹四人血洗龙骨甸马场的经历顿时让她不寒而栗。虽然那次杀的是一群强盗,为黑井百姓除了祸害,但当她们屠尽西山三百盗寇,面对着那横尸的草场和被血染红的溪涧,大姐青蕾和四妹菁娥竟嘤嘤地哭了;三妹芫妩则呕吐不止,回家后连续数日无法进食,自己虽然比她们三个坚强了许多,却也似被人挖去了心一般的疼痛与空虚。因为那毕竟是她们姐妹四人第一次杀人。记得当年父亲去梅山接她们回家的时候姐妹四人还曾跪在师傅梅山圣尼面前发誓言下山以后决不用所学之艺轻艺伤生。回到黑井后,她们为进京的盐队一起护送过贡盐,为提举大人的出巡当过护卫,真正杀过人的却没有几次,就是上次在灵关道上,也是因为敌人痛下杀手才不得已而为之。可这次却不同,她们要杀的多半是募兵,和当地夷人,说到底还是滇中的无辜百姓,他们有什么错?
正在思忖间,父亲刘德宏带着焦急不安的神情从提举府回来了。见她姐妹二人已回,刘德宏当下说明了提举大人的意思,决定由青蕾同史提举的儿子史毅一起带领黑井盐课司的两千人马到楚州与楚州府的驻军会合,一同到楚姚边界去平叛,明早天亮立即出发。黎薇留下率黑井镇的五百井兵护镇。
“这怎么行?”黎薇一听急了,“黑井的军队调空了暂且不说,为何不让我与大姐同行,就算非要留下一个人,那么随军的人也应该是我,我的武艺是在大姐之上的――”
“正因为如此才要你留下,还有更要紧原事交给你去办呢!”刘德宏打断了她的话,不容她再说下去。然后把脸转向青蕾对她说道:“你速去提举府一趟,与史大人和祝统领商量一下出发的事宜,然后快些回来收拾行囊,争取能够在天亮之前睡上一会儿。
青蕾点头出去了,临走之前跟黎薇交换了一下眼神,告诉她不用担心。黎薇看着满面倦容的父亲,没忍心再说什么,道了声晚安后目送他回房了。心里却说不出的愁苦,一为大姐,一为父亲。也许父亲真的累了,为了黑井,为了她们四姐妹,分早已操够了心,年近四十的人却至今未娶,为了她们四个捡来的孤儿,值得吗?
青蕾走后,黎薇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恐惧感,她们姐妹四人都是弃婴,却在父亲的骄宠中长大,从小过的是衣食无忧的生活,可是,这样的日子自何时开始变了?
“二小姐,老爷请你到他的书房去一趟。”管家张兴打断了她的思路。
“现在?”
”是。”
刘德宏拿出一个蓝绸包裹交到黎薇手上:“黎儿,咱们一家老小的性命全压在这上面了。”说着叹了口气,“若只我死了也就罢了,反正也是老骨头一把了,你们四个可是我一生的寄托啊!”
“父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黎薇惶急不解地问。
“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时间紧迫,等你回来我再细细地跟你说。你立刻进京,把这个包裹送到有司衙门,找到主管盐政的鲁大人。鲁大人为人清廉,与我曾有过一面之缘,彼此均有相见恨晚之感,你见了他之后,只说你是我女儿他便能倾力相助。记得包裹一定要亲自交道他本人手中,速去速回,否则青儿怕有生命危险!”
黎薇闻言大惊,以前从来未见父亲有过如此紧张的神色,父亲也从来没有用这么慎重严肃的语气跟自己说过任何事。她没有再多言,一面担心大姐的安危,一面也顾虑父亲的忧切之心,只得暂时撇下了心中的疑惑,当即就收拾行装连夜出发了。
到了京城,鲁大人果然很热情地接待了黎薇,交谈中还不时地流露出对其父刘德宏的赞誉之词。听了黑井的情况他也十分的焦急,一面郑重其事地接过黎薇送来的东西,说一定帮忙。对于黎薇仓促地告辞起身他却也并未做过多的挽留,口中只叮嘱黎薇放心。
虽然往返顺利,良驹俭行,但黎薇回到黑井的时也是一个月之后了。一进镇子她就觉察到了异样,昔日黑井车水马龙的景象已不复见,虽然街头巷尾的百姓见了自己还是点头哈腰地问候,但看她的眼神却与往常不大一样了,只是黎薇心里记挂着家里,来不及多想什么,只是迫不急待地奔回家中。
行到刘府大门,门棂上帖着的白色挽联如同一道闪电划过了她的眼前,黎薇的心狠狠抽搐了一下,整个人就软软地从马背滑落下来。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了刘府,一片悲戚的哭声充斥着整个刘府大院,黎薇蹒跚地向正房走去,远远地只见高堂之上陈列着灵位,她穿过家中的一干身着孝服往来忙碌的人,自顾地走上堂前,平日里服侍青蕾的两个小丫头早已哭得瘫在了地上。待到看清了灵牌上的名字,黎薇脑中一震,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紧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已是两日之后,黎薇只觉头痛欲裂。睁开眼睛时只见父亲坐在自己的床边,还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已面容枯槁、似别经年。
“黎儿啊――”刘德宏见她醒来,又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沙哑的噪子只喊了一声黎薇的名字就现再也发不出声音来了。黎薇挣扎着起身,靠在父亲的肩上与他抱头痛哭,良久乃止。
那日黎薇清醒过来之后,犹自不愿相信姐姐已故,哭喊非着要亲眼看见青蕾的遗容,不然决不肯相信。刘德宏却告诉她青蕾的尸体并没有找到,只寻回一把断萧,堂上放的是一副空棺,里边只有一把断萧,没有人。黎薇听了眼中不禁冒出精光,激地大叫:“这么说来,姐姐有可能没死!”
父亲刘德宏平静地摇了摇头:“姚州府的祝统领与青儿并肩作战,亲眼看着她被杀落马,只是当时情势危急,根本没办法去管她的遗体,等过后去寻,却再也找不到了。”
“也许是被人救走了呢?或许姐姐福大命大,死里逃生了!”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期望,可是祝统领在来信中说,当日因为青儿出了事,他和士兵们都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战局就是从那时起发生了转折的,本来军是我一路都胜利的,那天却打败了,败得很惨,战败以后,那一断段隘口就被敌人占领了。祝统领是在夜里偷偷潜到白天青儿落马的地方去找寻她的尸体的。没找到。”说到此处,刘德宏拭了一下泪,强忍住哽咽咬牙接着说,“你也知道那些蛮夷,他们杀了敌军的将领以后是要用她的尸身来祭神的,只怕青儿此刻――早已尸骨无存。”说完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听到这里,黎薇满腔的悲痛顿时化作了仇恨,直言要上战场替姐姐报仇,说完当即转身要走。刚迈也两步,只听身后咕咚一声,她以为父亲摔倒了,一回身,却发现父亲居然跪在了自己的跟前。她吓得连忙上前相扶,刘德宏却挣脱了她的手哭着说道:“我已经失去一个女儿了,不想再失去一个,求你,别走!”黎薇慌了神,只得面对着父亲也跪下了:“父亲,别这样,黎儿求你了!”
刘德宏并不理她,只是仍旧跪着转身扑向青蕾灵前,口中哭诉道:“是我作和孽,都是我作的孽啊,害得我的女儿尸骨无存,老天爷啊,你要惩罚就惩罚我吧,别抢走我的女儿啊!”
“父亲!黎薇扑上前去抱住了他。
“你知道这为什么不让你们追察灵关道遇刺一事吗?你知道我为何要把芫儿关起来吗?”刘德宏突然问道,黎薇闻言停止了动作,松开手看着父亲等他说下去。
“我关芫儿是因为她那是在君悦酒楼无意间听道了史大人我们俩和凤土司的谈话,我们在一间客房里密谋着联手贩卖私盐的事,不料芫儿突然闯了进来,凤土司当时就要杀她,若不是我和史大人在场,她已经没命了。我只得答应凤土司将她软禁起来以防泄密。”
“贩私盐?!那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啊,你?和史大人?”黎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实史大人乃一介武夫,哪里懂得什么权术手段,这一切――都是我替他策划的。”
黎薇听得瞪大了眼睛,却一句话也不说,听着父亲继续说下去。
“我自幼父母双亡,一个人孤苦零丁地差点饿死。还好在十二岁那年被前来黑井上任的史大人从灵关道上救起。让我当了他的马弁,从此我就一直跟着史大人,并凭着自己的聪颖苦读诗书,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史大人对我有再生之恩,他想做什么事,我自然要对他惟命是从,竭尽全力帮他――黎儿,你可恨爹爹?”
黎薇先摇摇头,而后又问道:“史大人为什么要那么做?他们两个人既然已经合作,那凤土司为什么还要作乱呢?”
“哎,史大人也是为了在朝中立住脚,好往上爬。盐课提举司,多少人觊觎的位置啊?在朝堂之上,六品之员虽算不上什么,但就连品级比他高得多的官员,也羡慕他的职位与财富。这同时也是他乌纱的危险之处,他想保全这顶官帽,少不得要多方打点,银子再多也是不够用的。在地方,虽然黑井不受地州所辖,但若不与本地土司搞好关系,稍微生出一点点乱子,脖子上的脑袋就会很危险。所以对于凤土司和其它土司贩私盐的行为,只能睁只眼闭一只眼。凤土司执掌滇西十六路,是本省最大的土司,史大人与他合作不仅能保一方和平,还能从中获利,打点朝中上下,何乐而不为呢?而这一次凤土司联合百夷作乱,正是由二人在盐利分割上的分歧所致。”
黎薇恍惚地听着父亲说那些朝堂内外的利益之争,心里却惦记着如何替姐姐报仇。忽然她眼中灵光一闪,打断了父亲刘德宏的话:“这么说,只要杀了凤土司,替姐姐报了仇,芫妩就能重见天日了是吗?父亲,干脆你放芫妩出来我和她一起去杀了凤土司吧!”
刘德宏摇了摇头:“黎儿,青儿的武功虽说在你之下,却也不是凤土司和他手下那帮人轻易能杀得了的。与你姐姐一起率领先锋部队的杜将军在来信中说青儿当时正与十多个围攻她的夷人战得投入,突然不知从哪里凭空冒也一个蒙面人从背后偷袭她,在她身旁的杜将领看来人掌风太过凌厉,他来不及喊你姐,遂从一侧出手欲挡住那偷袭之人,不料被那人巧妙地绕开了,手下仍不偏不倚地攻向青儿。好在青儿当真不弱,她在那人的双掌接触到她身体之前觉出了危险,遂转身以“玉指”相接。岂料青儿和杜将领两人也未能逼退那人的攻势,一招过后他不但没有回身,反以双足踢开杜将领,并借足下之力腾空,仍旧朝青儿扑去,掌中之势丝毫未减,你姐应接不及,被他一掌重重地拍在胸前,当即吐血落马。来人确定青儿已死之后,折身飞走了,并未伤及在场的其它人。我想这一定与你们姐妹三人上次在灵关道上遇刺之事有关。爹爹虽不通武学,却也深知那样的身手决非出自凤土司门下。何况当时带领夷人队伍与你姐姐战在一处的凤土司的手下也与来人接了一招,可见他们并不是一伙的。”
“究竟是什么人欲与我姐妹为敌呢?”
“史――修――集。”刘德宏一字一顿地说道。
“史大人?”黎薇颇感意外。
“我想来想去,只可能是他,此次凤土司叛乱,他的阴谋再难包住,知道他秘密的人只有我,连他自己的儿子都被蒙在鼓里,他自是除我而后快。可惜我还有四个出自梅山圣尼门下的女儿,他虽号称滇中第一高手,却也顾忌你们姐妹四人联手。那次在君悦酒楼,若不是有我在场,芫儿早已没命了。我之所以连囚禁芫儿的地方都不让你们知道,就是怕他暗中出手。”
黎薇听得方寸大乱,这几天发生的事在脑中裹绞盘桓,她一时竟找不到头绪了。
“说起来,青儿的死都是我这个做父亲的错,我不该生那违背天理的念头啊!”说着再次老泪纵横。黎薇心内正自凌乱,忽见父亲用额头咚咚地一下又一下地撞击姐姐的棺椁。口中长呼:“老天爷哪,你收了我这把老骨头吧,求求你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黎薇急忙跃上前去阻止:“爹爹,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是我造的孽,我不该有那些见不得人的念头。是老天爷在惩罚我了。”
“父亲,你不也是为了报恩才帮史大人的吗?”
“不是那件事,黎儿,我对不起你们姐妹,更对不起你。”
“父亲――”
“你听我说!你先答应别恨爹爹,好吗?”见黎薇点头,他又接着说道:“你要答应爹爹,等我死后,带着芫儿去梅山找你们的师傅,我已差人给静儿送信,让她速去梅山与你们会合,到了师傅那儿你们就安全了。爹爹上次让你送到京城的包裹,装的正是这些年来我替史大人做的那些事的证据,到时候朝庭派人来查,我定全如实说出,还黑井百姓一个公道。贩卖私盐是要满门抄斩的,爹爹难免一死,你们姐妹只要到了梅山,就可以躲过一劫了。等风平浪静以后再下山,不过切记不能再回黑井了,好好照顾你的两个妹妹,我死也冥目了。你们好好活着,才不枉爹爹养你们一场。”
黎薇早已泣不成声了。
“黎儿,爹爹死之前还有一件事也应该告诉你,也许这正是今天为爹的遭报应的缘由――
爹爹在十八岁的那年收养了青儿,之后又陆续地收养了你们三个,因为我从小就是孤儿,过惯了食不果腹的日子,所以不愿你们受半点委屈,便决定等你们都长大了以后我再考虑娶妻之事。可是――唉,说来惭愧,爹爹是看着你们从小长到大的,每次见你们姐妹四人在一起嬉戏玩耍爹爹就会感到无比的幸福,所以那么多年来养成了远远地看着你们的习惯。你十三岁那年,有一次我在走廊上看你们姐妹在莲池中戏水,忽然发现你们都长大了,而且你是四个女儿中出落得最丰腴美丽的,爹爹情之你们都是大姑娘了,以后不能再看你们戏水了,却因为第一次见到女人的身体而目光久久不能从你身上移开,从那以后,我发现我竟然――爱上了你。”
道最后一句,黎薇整个身体颤抖了一下,瞬间冰住了。“我再也无法对别的女人提起兴趣,所以一直未婚娶。我知道我违背了天理,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心魔。黎儿,原谅爹爹!”
黎薇久久不言。最后,她突然起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父亲,我要到龙江谷去替姐姐报仇,若黎儿能复姊之仇并捡回性命,愿嫁与――你为妻。”说完出门离去。
姚楚两州的地界即是龙川江上游的龙江大峡谷,数月来,叛军的势力已经逼近楚州,官府的军队依仗着龙江大峡谷的险要进行着殊死抵抗,两军在此对峙已超过了十日,叛军虽迟迟未过境,但胜势明显,官兵却已折损大半,眼看不敌。而这里,正是八日前青蕾战死之地。作为阵前先锋青蕾死后,由她率领的人马虽然立时换了个朝庭的边将,但早已势气大减,如群龙无首一般。史提举身为朝府命官,虽然善于征战却也不敢在没有得到圣旨的情况下擅自离开黑井前去领兵作战,只得让自己的儿子史毅替下了青蕾的位置,率领先头部队作战。
黎薇的到来使官兵如虎添翼。战争的形势立刻发生了转折,官府的军队又如青蕾带领时那样屡战屡胜。
黎薇参战的第六天,官军已经越过了龙川大峡谷进入姚州地界。叛军此时降的降逃的逃,早已溃不成军,眼看就要全部覆灭。但仍有许多人在殊死抵抗。
黎薇疯一般地舞动着衣袖,一团团淡紫色的光晕在她的身边华韵流转,敌人一片片地倒在她的马下,马背上的布包内自己的烟溪琴与姐姐的断萧“玉指”静静地躺在一起,等待着真正的敌人的出现。一旁的军士将领早已被她寻那惊鸿一般翩然舞动的身姿给惊呆了,一时竟都忘了自己是在战场上杀敌,只顾呆呆地望着这位刘家千金衣袂翩跹。
黎薇已经不吃不喝血战了两天两夜,她麻木地挥动自己的手臂,传说中人人闻而未见的绝技“水送溪烟”早已舞了千遍万遍,然而直到最后一个敌人倒在她的脚下,她苦苦等待的仇人却未出现。
龙川谷里血流成河,尸横满地。她望着这在夕阳的映染下如地狱一般的龙川大峡谷。从嘤嘤的哭泣,到仰天长啸,最后,她用衣袖卷过马背上的“烟溪”琴,十指挥舞,如泣如诉,所有的士兵都坐在地上凝视着她,聆听那如虎啸猿啼般的琴声在这个死亡之谷回荡,一时间,竟人人都落下了滚烫的泪来。
四、诸葛泉舞梦回筝
刘府大宅内今夜灯火通明,全黑井镇的人都在议论着这场亘古未有的婚礼。姚州平叛以后,年方十八的刘家二小姐执意嫁于自己的养父――年近四十的刘德宏为妻。百姓们对此还是欢欣鼓舞的,黑井镇这么多年来的繁华全是这位德高望重的刘师爷一手经营的;十多年来,他对自己的四个养女的慈爱和调教都是有目共睹的。更何况在不久前,刘家的女儿大战场上立一大功,而刘师爷也因检举史大人贩私盐有功而受到朝庭的赏识,据说皇上还欲任命他为新一任的盐课提举司,如今闻得上一位提举司史大人已经在京被斩,想来册封新提举的圣旨也不日将至。总之,黑井镇上的人们对刘家大院内的每一个人都是怀着爱戴之情的。刘家这位聪颖美貌的二小姐打算嫁给为了抚养自己姐妹四人而尚未有妻室的养父,更是一件值得称道的事情。
这一夜,刘府上下可谓热闹非凡,只是在大堂之内的宴席上,有一个人却一直闷闷不乐,父亲在拜堂之前派管家张兴把她放了出来。可是一直到拜堂结束后她和父亲与姐姐坐在了同一桌宴席上她也不曾开口说一句话。席上的一桌人依次着向新娘新郎敬酒祝福,轮到她的时候,她只从袖中拿出一只玉笛,朝着父亲和姐姐的方向轻轻一拜,管家张兴连忙在一旁帮腔道:“三小姐欲吹笛一曲向老爷和夫人恭贺新婚之喜。
笛音轻快愉悦,充满了幸福甜蜜之情,满座侧耳倾听,目光中皆流露出赞许之意。黎薇也微笑着仔细端详她,经年未见,三妹芫妩清瘦了许多,脸色因久不见阳光而变得异常的白,却缺少几分血色。芫妩的一双眼也目不转睛的看着注视着自己的姐姐,黎薇见她看着自己,心里十分的高兴,投向她的目光里多出了一层忧切的询问,问她这一年过得可好。芫妩的嘴角泛起了轻轻的微笑,两个酒窝霎是惹人喜爱。黎薇这才放了心。一旁的刘德宏自然也看出了两姐妹眼中的问答,这时才微微松了口气,起身笑着招呼桌上的同僚们喝酒吃菜,径自陶醉。芫妩却忽然眼神一黯,收回目光低下头,只顾吹她自己的笛子。黎薇觉出了她眼里的异样,心中不知怎么倏地一紧,以前芫妩从未有过这种眼神啊,那眼里的话语究竟是什么?仇恨?绝望?还有些什么?那笛音,笛音里也多出了许多东西,黎薇边笑着应付别人的劝酒,一边竖起耳朵听那笛声中的音外之音。听着听着,一颗心渐渐地沉了下去。几天来一直萦绕在她心中的隐隐的疑团此时突然变得豁然开朗了,但她也为自己的猜测恐惧不已。
原来那日黎薇到了龙川大峡谷,之前与青蕾一同战斗的姚州驻军杜头领曾告诉她,青蕾临终前托附他一句话,说一定要亲自告诉给二小姐听。
“姐姐说了什么?”黎薇万分心急地问道。
“大小姐说‘杀我之人是玉指,勿报仇!’”
黎薇闻言大是不解:“玉指?她不是被人以掌偷袭而死的吗?跟玉指有什么关系?”
“是啊,在下亲眼所见,所以心中也好生奇怪。”
得胜归来后,黎薇悄悄派人到青蕾的坟上去,掘开其墓将装有青蕾折断的玉指的琉璃匣子带了回来。黎薇打开匣子看那断萧,一时心酸不由得落下泪来,她拼命地咬着嘴唇,也不拭泪,只轻轻地将那断萧从匣中取出,托在手中仔细察看。她发现那萧的断裂之处有个指印,指印极小却嵌得很深,看来却是断萧之人有意为之。她再细看那断口,不由心下大惊,那分明就是大姐的得意之作“玉指折萧”,是大姐用自己的绝技将萧折为两段的,并且还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指印,她究竟何意为此?
说起这萧,还是当年父亲在她们姐妹四人学成归来后特地差人为她们打造的,师傅梅山圣尼在收下四个姑娘为弟子时曾说:“学武之人,修习心性是根本。”遂根据四人不同的心气为她们各自挑选一们乐器作为武器,青蕾为萧,黎薇为琴,芫妩为笛,菁娥为筝。艺成之后,父亲亲自精选上等和田玉为姐妹四人制作武器。记青蕾这父亲手中的玉萧时高兴得跳起来亲了一下父亲的脸颊,口中直说:“多谢父亲,我今后定当像爱护自己的生命一样爱惜它,时刻铭记父亲的恩情。”还因为她自己武艺中地得意的一着叫做“玉指折萧”,就把那支通体碧透的玉萧叫做“玉指”。三个妹妹遂也学着她把各自的宝贝相继命名为“烟溪”、“琼枝”和“冰弦”。
姐姐生前爱萧如命,临死时却亲手折断了它,到底是什么缘故?黎薇百思不得其解。
而今夜,在自己和养父刘德宏的婚礼上,从三妹芫妩的笛声里,她猜到了答案。只是,生平第一次,她突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觉了,她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刘德宏以及在场的宾客正忙着劝酒喝酒,没有人注意到新娘子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呆在了酒宴上。
就在这时,忽然闯进大厅的门僮那急促而又夹杂着喜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同时也打断了宴席上的杯箸相击,主宾相语之声。那门僮竟似忘了平日的规矩,非但未经禀告就擅自闯了进来,还全然无视满座身份显赫的客人,喘着粗气的话语几欲歇斯底里:“老――老爷,夫人,大小姐和四小姐回来了!”一语即出,满坐皆惊,青蕾和菁娥如从天降般应声出现在了门僮的身后。片刻的寂静之后,堂厅里霎时沸腾起来,在座的除了刘德宏之外面上不无惊喜之色,一时间,宴会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刘德宏愣在了原地,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门口站的两个女儿。
黎薇和芫妩却一面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一面高兴地迎了上去,四姐妹抱作一团,又哭又笑引得满坐人皆起身相贺她们的重聚,又不免高赞大小姐青蕾福大命大,死里逃生。
见这一家子人好不容易团圆了,宾客们不忍多加打扰,相继告辞离开。
最后一个客人离去后,偌大的一间屋子只剩下了一家五口人,伺候酒席的仆人也已退下,只有管家张兴还垂手立在门外。姐妹重逢,黎薇心中的疑虑都被满腔的喜悦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开心地拉起大姐和四妹的手欲坐下来叙旧。青菁二人任凭她把自己拉到了桌边,却并不坐下,只把两双怒目直指对面的父亲刘德宏。一旁的芫妩也立刻加入了她们的行列,与二人并排而立。刘德宏的脸色在短暂的不安之后又恢复了往日的镇定。他抬首平静地迎着三个女儿的目光,那平静里带着一丝绝望,甚至还有一丝丝的解脱。黎薇则站在酒桌的另一侧看着这隔桌对峙的双方,一方是她亲如同出的姐妹,另一方是她曾经的父亲,未来的丈夫。她虽然不完全了解这一场变故的始末,但心中已猜到了七分。此刻立在一旁的她看似局外的旁观者,心中的痛楚却较之当局者更甚。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却突然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奈。所有的感情――包括爱,包括恨,通通都没有了。她在心里苦苦地叹:“这无力的人生啊!”
一家人就这样默默地无言相对。
半晌过后,青蕾先开了口:“父亲,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这还用问吗?为了升官发财呗。在‘君悦酒楼’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芫妩忿忿地说。
青蕾像是没有听道芫妩的话,仍然平静地问道:“父亲,我的命是你捡回来的,也是你辛辛苦苦把我养大,我不怪你。只是我想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听见大姐如是说,脸上一直挂着怨气的芫妩和菁娥面色都柔和了不少,黎薇却一直是怔怔的,脸上不见喜怒。
刘德宏的下颚微微扬着,望向斜上方的目光空洞而渺茫。隔了一会他才幽幽地说:“这一天还是到来了。”语气里带着沧桑,带着对尘世轮回的看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青蕾三人的目光。只一瞬,他的脸色又变得严肃,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似地道:“爹爹无话可说,是我私通凤土司叛私盐,并策划了他们的叛乱;是我派人在五尺道上刺杀你们,在龙川谷内,也是我亲手把青儿打落马下的,而且是要置她于死地,只是不想她能躲过一劫。你们杀了我吧,不管你们相不相信,你们四个都是我这一辈子最疼爱的人,能死在你们姐妹手中,是我的福分。”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花言巧语,不管你说什么,我们再也不会相信你了,你这个骗子,十恶不赦的骗子!”菁娥声音尖锐,怒目圆睁,袖中“冰弦”不禁簌簌地抖动。
青蕾忙按住她的手:“我们今天来只是想得到一个答案,并且要带黎薇和芫妩走,毋须多言。”说完仍将目光投向站在自己对面的父亲刘德宏。
黎薇的身体却在这时开始剧烈地颤抖,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从父亲口中说出来的话。虽然她适才也隐隐地觉察到了什么,但万万没有想到是这样一个事实。她不得不用双手使劲地掩着自己的口,拼命地忍着不发出声音来,可正因为如此,她的身体抖动得更厉害了。
其余的人都发现了黎薇的异样,三个姐妹立马上前扶住她,刘德宏则依旧一动不动,只向她投来了愧疚的目光。黎薇抬起头,发现了刘德宏看着她的眼神,她心里疼疼地抽了一下,口中不由问道:“灵关道上刺杀我们的人是你指使的?是你亲自出手杀大姐的?你居然会武功?”
刘德宏的嘴角动了动,终于流下泪来,脸上的镇定和平静,在瞬间变得苍老了。但他终是什么都没有说,只闭上眼睛朝黎薇点了点头。
青蕾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把拉过黎薇站到自己三姐妹的队伍里与刘德宏隔桌相对:“我要带黎薇和芫妩走,希望你不要阻拦。我知道我们姐妹四人加起来也未必是你的对手,但你要么让我们走,要么留下我们的尸体。有一要向你说明的是,你串通凤土司陷害史大人的罪证是我和菁娥偷偷放进仁林的奏疏内的,仁林对此事并不知情,若今日我姐妹四人死在你手下,望你放仁林一条生路。那奏折想来早已抵达京城,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未能救得史大人父子的性命――黎薇芫妩,跟我们走!”
四姐妹就这样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去。
一直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的管家张兴连忙上前阻拦,刚才他几次要冲进来,都被刘德宏的目光制止了,可此刻他却为能再忍了: “四位小姐留步!这个家里不能没有你们啊!”
“我们不悄与这种利益熏心的小人做一家人,张叔你自己也好自为之。”
“老爷真的是爱你们的,他所做的一切,的确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们一定要原谅啊!”张兴拉住了走在最前面的青蕾的衣襟不让她离开,四个人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黎薇在此时突然转过身看着刘德宏:“名利和地位,真的比我们姐妹的性命还重要?既是如此,这么多年来万般节省,把所有的奉禄都用在我们姐妹的身上又是何苦?”
刘德宏仍然闭目不语。
张兴欲上前劝他,又怕自己放开了青蕾的衣袖以后她们就此离开,一时心急,只得依然拽着青蕾就地向刘德宏的方向跪下了: “老爷,你就告诉她信真相吧,小姐们自小善良,她们一定会理解你,原谅你的!”
“还能有什么真相,我在君悦酒楼亲耳听到他和凤土司密谋说两人联合起来贩私盐然利用他给史大人当师爷的便利以及史大人对他的信任可以把罪名嫁祸给史大人,这样一来他们俩既不用担心事情败露还可以升官发财。若不是如此,他又怎会在我听到他们的谈话后将我囚禁起来?”芫妩忿忿地说。
“囚禁芫妩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派人在五尺道上刺杀我们?芫妩知道了你的阴谋,我们可不知道啊。”菁娥对这个曾经对她疼爱有嘉的父亲是有着许许多多的疑问和不解。
“你若是担心我将你的秘密泄露给她们,直接杀了我不就完了吗,神不知鬼不觉,也没人会怀疑你。你用得着害怕到将我们姐妹全杀光的地步吗?结果反而作茧自缚。”芫妩的语气里不无讽刺。
“我当然舍不得杀你们,不然就不会只是把你囚禁起来而没有让凤土司当场就打死你。可是后来我却发现凤土司的儿子风昕楠一次又一次地来找你的三个姐妹。我误以为他把什么事都告诉她们三个了,才派出杀手在五尺道上埋伏的。没想到他却没有对你们说起我和他父亲的事。”
既然知道是误会了,为何还要再一次对青蕾下手,而且是亲自出手?”
“因为我在去龙川谷之前知道了他的秘密。”青蕾的话让三个妹妹都吃了一惊,“你们还记得我在五尺道上放走的那个刺客吗?他后来悄悄给我送了封信,告诉我五尺道上派人刺杀我们的是我们的父亲,让我们以后多加小心。我当然不信他的话。但还是忍不住约他出来见面想当面问个清楚,他也不知道父亲为何要刺杀我们,只知道他们是父亲培养多年的杀手,除非父亲亲自下令,不然不会采取任何行动的。我相信了她,并且和他约好等叛乱平定以后,跟他一起浪迹天涯。亲自对我下手,想必是无所不知的父亲发现了我跟他来往吧?”
“不错,是张兴发现了他给你写的信,一开始我还不相信,我不想再像误会芫妩一样误会你,没想到你们后来还见面了,我才肯信。祝铭那臭小子,我辛辛苦苦栽培他多年,想不到他居然背叛了我!”
“他那不算背叛。就算我知道了一切又能怎样,我们是你的女儿,是你一手把我们带大的,难道我们还会做出什么对你不利的事情来?别说当初凤昕楠根本没有跟我没说起任何你跟他爹之间的任何事情,就算后来你的杀手祝铭把真相告诉我以后,我也没想着要反对你,尽管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但我相信你这么做一定是有你的原因的,我只打算平叛以后跟你谈一次,我愿意用任何代价请求你放过黎薇等人的性命,如果在那之后我还有生路,就和祝铭一起浪迹天涯。没想到你都不愿等到我回家就对我下了手,好在一直悄悄跟踪我的祝铭及时从龙川谷里把我救走,带我上梅山找师傅才让我躲过一死。”
“是啊,对你出手是为父这一生做过的最后悔的事。装着你‘玉指’的棺椁刚回来的那几天我真是为此痛不欲生,黎薇那时也刚好回家,我那时的悲痛她也是看到了的。若不是还想着大仇未报,为父真恨不得与你一同去了,这个尘世,我也累了。先是对不起芫妩,再是对不起你。我怎配做你们的父亲。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此话一出,几个女儿都稍稍地为之地动容,刘德宏的表情的确不像是装出来的。一时再没有人搭腔。
“芫儿,爹爹也对不起你,你或许会恨我一辈子。只怪老天爷作弄人,我没料到凤土司的那个儿子凤昕楠会喜欢上你,那天在“君悦”你突然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却实让我很意外,只是那时我根本没想到你是去找凤昕楠的,我和凤土司也并不知道你们之前就认识。因为凤昕楠一直反对我和他父亲把自己干的坏事栽赃嫁祸给史大人,怕连累他被诛九族,所以在君悦酒楼他替你求情的时候我们只当他是心软,也就没理会他。他不该来找你姐姐们的,我以为他是想把真相告诉她们求她们救你出来,没想到他只是来问问你还好不好,我是不是真的只是把你囚禁起来而没有伤到你。是我做贼心虚了,看见凤昕楠跟你的三个姐妹瞒着我私下见面就以为她们什么都知道了。才派出杀手去追杀你的三个姐妹。可是杀手刚派出去不久,姓凤的那个小子居然又来找你,我当时正因为下了那个命令而陷于痛苦的矛盾当中,一看到他就把所有的不快都转稼到他身上了,没说两句话我和他就动起手来,失手将他打死了,直到他死之前我才知道他并没有把我和他爹串通的事告诉你们,那时要想再招回派出的杀手已经来不及了,幸好你们最后都没事。我也没有想到我暗地里培养了十三年的二十个杀手竟然远远不是你们姐妹的对手,这一点你们到是让我无比欣慰的。只是妩儿,我再也不没有办法还你一个昕楠了。”
此话一出,芫妩心头一震,目光霎时迷离,一股血腥味顿时涌上喉间,她用力站稳了身子,接着怀中玉笛飞出直捣刘德宏面门。刘德宏则呆立着不动,黎薇见芫妩一时乱了心性,怕她伤了刘德宏,立马上前阻拦。一旁的菁娥见三姐对动手了,怕她打不过刘德宏,抖出袖中冰弦就上前助阵,站在菁娥身侧的青蕾怕菁娥受伤,赶紧出手阴拦她,姐妹四人各怀心思,本来是一起讨伐父亲的,此时却成了四个人自己斗在一处。管家张兴急了,欲上前拉开她们,又觉无从下手。刘德宏则仍站在一旁地看着她们裙袖蹁跹,脑中恍忽又回到了从前那些静静看着四个女儿快乐成长的日子,她们总爱竭尽全力地比武一较高下,但从来不会伤到彼此,所以他非但不担心,反而把眼前的一幕当作一个幸福的画面来回味。
姚州府官兵的出现打断了青蕾四人的争斗,她们望着那群官兵竟有些不知所措,姐妹四人一时难以决定是否该上前阻止那些要带走刘德宏的士兵。荒乱之中,刘德宏就这样眼睁睁地被抓走了。四姐妹过神来的时候,押解着刘德宏的官兵们早已出了上凤坊的巷口了。四姐妹心中都有要追出去的冲动,但都还是忍住了。管家张兴的这才不得不原原本本地道出了事情的头尾。四姐妹听完了张兴所说的话,才着实担心起父亲的安危来。虽然她们心里仍然对史大人全家老小以及昕楠的死耿耿于怀,但她们心里其实是原谅这个抚育了她们尽二十年的父亲了。原来他也有着一个和她们姐妹同样孤独的童年,甚至父亲比她们还要凄惨得多,因为毕竟她们还幸运地被父亲收养并爱如珍宝的疼了那么多年。
她们似乎看到了那个绝望无助的小男孩,被布条紧紧地缠住了嘴唇硬塞到了自家堂屋中间那张巨大的红木桌的夹层里,亲眼看着自己一家上上下下数百口人惨遭灭门。那是怎样的恐惧与仇恨啊?也难怪父亲这近四十年的的隐忍与谋划只为了能让仇人与自己的家人有一个同样的下场。只是黄泉之下的史提举到死都没有想到,他在上任黑井的途中出与同情从灵关道上救起的那个小男孩竟是他飞黄腾达的路上一场小小的阴谋里无意留下的祸根。
当年这个孩子的父亲因高中探花而被黄袍加身得到皇上宠爱,差一点当上了新一任的盐课提举司。而本来自认为这一美差已是囊中之物的史大人恰好听到一点风声说这位新一界的探花祖上曾经贩过私盐,这是多么好的机会呀?他立刻把这一惊天的秘密禀告给皇帝。圣颜自然如他所料般勃然大怒,于是这个刚刚高中不久的新科探花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诛了九族。好在他于情急之中塞进香桌夹层的那个不到五岁的儿子躲过了一劫。三十多年后,这个小男孩又用同样的方法向他的仇人报了仇。
姐妹四人都呆若木鸡地站在被那些粗鲁的士兵掀得遍地儿狼藉的厅堂里,相对无语。
好一会儿,黎薇开口征求青蕾的意见:“折腾了一宿,都三更多了,咱们还是先回房去休息吧,像样到了姚州府后一定要经过审讯的,暂时还不会有什么危险,等明天天亮了以后我们再一起商量对策吧。”
青蕾点点头表示同意,随后无力地挥挥手让大家都回去睡觉。
“咱们今晚睡一起吧?”菁娥带着乞求语气地向三个姐姐说道,“我再也不想跟你们分开了。”大家一致同意了她的提议,被菁娥的话一说竟又生出了些许重逢的甜蜜,刚才的一场打斗自然又成了过眼云烟。
姐妹四人就这样挤在那张宽大的檀香木大床上,窗外檐廊上的灯笼映衬着屋里大红的被褥和纱帐,整间屋内轻轻泛着一层柔柔的喜庆的红色光芒。这里今晚本应是父亲刘德宏和二姐黎薇的洞房之夜,所有事情就在这样在一场翻云覆雨中戏剧性地发生着,让置身于其中的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细细揣摩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辗转反侧,辗转反侧,青蕾、芫妩和菁娥都不知道她们是怎样睡着的。这对于她们姐妹四人来说本都应是一个不眠夜,但睡在她们中间的另一个姐妹却不允许她们跟自己一样醒着。黎薇躺在床上一边小心翼翼地悄悄摧动真气去引发另外三个姐妹的睡意,一边回忆着刘德宏被抓走前说的那一番话。
直到破晓前,她的三个姐妹才沉沉地睡去了。她又坐在床边静坐了一刻,等待全身的疲惫都消褪了以后才起身修书一封,交待了管家张兴几句,策马离去。
一袭紫衣在灵关道上快速地飘过,马背上的黎薇此刻心意坚定,她不确定她是否真的爱过那个曾经当了她十九年父亲,又差点成为她的丈夫的人。但她一定要去救他出来,她已经丝毫不责怪他了,也许她也还没未得及真正地去责怪他。
相传武侯孔明南征路过黑井,时逢瘴气困锁蜀汉兵将,人马不行,死者无数。诸葛亮恍恍糊糊得神人指点,前有黑井泉可解瘴气。醒来命军士饮之,果然神清气爽。从那以后,对这位有着绝世英明的蜀相怀着敬仰之心的黑井人就把这汪泉水称作诸葛泉了。诸葛泉就在玉璧山脚下,倒映着山顶巍峨的飞来寺。被黑井的百姓当作神泉来膜拜。婚丧嫁娶迎来送往都要到这里来作祈祷。
菁娥十指翻飞,一串串悦耳的音符就如行云流水般从她的筝弦里倾泻而出。大姐青蕾要走了,要跟着那个灵关道上的杀手祝铭去浪迹天涯。三姐芫妩则要去寻找那个昕楠曾经说过要带她去的天堂一样的地方,那里有美丽的雪山,广阔的草甸,蜿蜒的溪流,静谧的湖泊。昕楠曾于驰骋在茫茫绿野中的马背上引笛轻唱,曾于轻荡在粼粼碧波中的小舟里笑饮斛觞。三个月前是这两位姐姐在这里祈祷,要送她同丈夫上任西川,三个月后是她在这里与两位姐姐作别,祝福她们一路平安……
黎薇轻轻抚摸着菁娥的头,经过这件事,这个最小的妹妹似乎懂事了一些,但在她看来她还是那么的单纯,好在仁林是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她也就没有理由不放心了。
大姐和三妹走了,菁娥不久也会回西川和仁林一起生活。只剩下她了,只剩下她黎薇自己一个人了。在姚州的大狱里刘德宏一掌将她打倒在地的时候她曾再次充满恐惧地以为父亲又一次欺骗了她,结果他只是封住了她的穴让她动弹不得说不出话,并假装想以她作为人质逃跑,以洗清这个女儿妄图劫狱的罪名。然后他理所当然地与那些狱卒有了一场恶战,只是让那些狱卒有些不敢相信地很轻易死在了他们的手下,并且是万箭穿心。朝庭钦定的死囚是不能公开立碑的,黎薇只好买通狱偷偷地拿回了父亲的骨灰,她要把他带到梅山,埋在山顶那万年不化的皑皑积雪里,用那神山冰雪的纯净洗清父亲的罪过和仇恨,还他一个来世的平安和幸福。
“劫狱”失败后黎薇还因“受惊”而得到了姚州知府的亲自接见和安抚。只是那天她一直一言不发,也没有任何表情,连惊艳于她的美丽的姚州知府都不敢开口夸赞她的美丽……
青蕾和芫妩离开很久以后,菁娥才收拨驻弦,趴到黎薇身上放声大哭起来。黎薇抚着她的头轻声地安慰菁娥,同时也安慰她自己:“放心吧,还会有相见的那天。”
我会在梅山陪着师傅等你们回来,因为我们是姐妹,所以,还会有相见的那天,她在心里轻轻说……
[ 本帖最后由 青索依然 于 2007-12-3 21:59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