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一阵轻幽哀怨的笛声,飘在云烟蒙蒙的山林中。笛声空谷回响,孰不可寻原。听这曲调,便知是两京三都绝唱的《琵琶行》。此曲凄哀悲怨,闻者悲伤,听者落泪,正是司马青衫湿。
时朝拙历九年,世风颇佳,却终日沦废于闲乐。不管是洛阳大户还是官巷小民,皆沉溺于曲风,神韵调起,舞亦其乐。而深林曲调的,往往便是笛萧轻奏了。偶尔亦能闻琴筝合鸣,佳景雅乐,直叫人止手聆听,携手称快。
此地处洛阳城南外,僻静幽林。
时当夏末,热气未散,却有秋高气爽之息。秋风拂动,拂动着女子的群袂,飘扬的,如蝶舞一般,扑着她心中千丝不宁的情绪。她在一排桑树下伫立已久,这阵笛声传入她的耳中,惹来一声长叹。良久,那女子转过头,注视着在胸前双手紧捏的白牡丹,虽依然傲丽,但明显有些枯了。
亦情亦景,一时触动心弦,感到无限惆怅,真是‘别有幽愁暗恨生’。心潮思绪起伏,喃喃自语:“花都枯了,人却未来……”话意若笛声般伤悲,却包含着一丝复杂。
笛声甫歇。仿佛世间被冻结,化作一片寂静。
在那女子身后十余丈处,一匹青璁良马絷在树下。黑坳的马鼻哼着粗气,不耐烦的踢着蹄子,似乎很不明白主人在等什么,这么久了,都依然未出现过。
那女子在树下步履踌躇。
三年。三年前,洛阳城南程家大院。
正厅雅音未断,舞姿袅袅。程家大小姐却移步深闺,坐在窗前。双手托腮,小嘴嘟起,水盈的眼睛精灵地望着窗外。掩饰不了心头欢快,偶尔自己傻傻窃笑,为何一十八少女有如此行动?自然是案台上那一纸蜜言。
阁中少女姓程,名雨非。乃当朝宰相程绘的大闺女,掌上明珠。宰相府府第显赫,雍容华贵。程雨非亦不失千金之姿,略施粉黛,连洛阳首阁的镇阁名花都黯然失色。
几日前,程绘大寿,雄魄强健的他已至不惑之年。大寿宴设宰相府,百官齐聚,贺礼不绝,府内府外灯火灿烂,宴至半夜仍未止。
寿宴当头戏乃洛阳城名阁聆风阁当红戏子的舞姿,看得是众人如痴如醉。此场的舞师名叫韩弈,从他进入宰相府的神色看来,此人并不简单,一定另有所图。曲终人下,韩弈以迅雷之势溜出正厅,奔向内院。
程府内院,守备深严,宛如禁宫深苑。可韩弈却入进无人之境,脚尖轻踮,猫步轻快,已掠过了几间房。跃到地面,他躲进一间房,正是程绘的内房。在程绘的案台上搜了到了一封信,上无字迹,韩弈确认后,藏在胸口,退了出来。不料,出房之时,正值一队守卫巡逻而至,慌忙之下,韩弈不多想便跃过对面那堵墙,避过耳目。更不幸的是,落地之时,面前正站着一个满脸惊愕的少女。韩弈认得出她乃宰相千金程雨非,情急之下,生出一智。韩弈一把搂住了她,吻了下去。
韩弈生性狡猾,急中生智也是常事,对付女人也有一手,这样一股没头没脑的温柔压了下来,对程雨非这种深闺教化的女子还真是措手不及。她不懂回应,只呆呆地站在那让他吻着,却突然明白什么,悄脸红潮早已泛滥。添了这艳丽的一笔,更是好看。事后几句甜言蜜语,羡艳之词,就把程雨非哄得若绵羊一般温顺听话,直教她在闺中深待他。
今日又送来一封信,字里行间洋溢着甜蜜的气氛,看得她芳心直许。一朵高傲清艳的白牡丹,更是被大作文章:——鞓嫱鹤翎岂不美,魏红窈窕姚白梅。
此情此景,哪能不叫这位大小姐倾心于他。程雨非就这样等着,从小到大,也是第一次感到时间是如此的漫长,半日的等待,已如三秋。
天将暮,人亦倦,窗外人影屋里现。
程雨非身边倏地现出一男子,双手环胸,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此人若不是韩弈,还能有谁?韩弈想了一下,便环抱起程雨非,走向床上。
一夜鱼龙舞。
翌日,程雨非起身时,已发觉韩弈不在身边。案台纸上又多了一笔,程雨非心下失望,却又无可奈何。
这份等待,就是三年。
一个月前,韩弈的意外出现,使程雨非惊喜万分,哭闹娇嗔无不使出来。这温柔窝里,韩弈也没辙,偷偷的缠绵数日,却被程绘发现。程绘大怒,韩弈再次消失。她也不理程绘如何生气,只是痴痴的等他。
可却在几天前,一个消息,使她希望破灭。韩弈的每次出现,程府都丢失几份机密文件,程雨非这才明白他并非真心,而是在利用自己。但她依然心存希望,在这洛阳城外,在这约定的地方,痴痴的等待。
不断的安慰自己还是欺骗自己?
几天过去,人依然没有出现,程雨非彻底绝望了。
夕阳余辉映在她身上,似乎在诉说着什么。程雨非深情的望了这一眼,仅仅瞬间,眼神不再温柔。她捏碎了手中那朵白牡丹,策马西行。
她没有再回头。
马蹄踩在这青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声音渐远,人也湮没在这烟雨中。
谁都杳无音信,这一杳,便是十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