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香魂 (上)
三月飞花,海棠夺艳,化为尘土依然留下存香一片。
李掌柜望着门前的盛艳海棠,不禁会心的笑了,悦福楼最近的生意格外红火。那平日游手好闲的几个小二在各桌之间游走着,招呼着这些有些突然的客人。
靠街窗口边静坐一人,一袭黑色的长衫上怒放着一朵白色牡丹。星目挂着迷朦,剑眉扫着缱绻,挺鼻透着柔和,唇角挂着浅笑。这男子好象一把锋利已极的青锋,又似一首赠与情人的长词。这男子端着茶杯,淡淡的龙井清香,袅袅的飘出了窗外。而那无定的目光,漂流着不知寄向了何处!男子手边没有剑,但隐约间的剑的森寒,却弥散在这悦福楼之中。
门口一桌坐着三女两男,手边均是放着一柄铁剑。男的颇为英俊,女的妩媚动人。一桌五人正皱着眉望着窗口的男子。平静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惧意。一名绿衣女子转首道:“他是牡丹剑客?”
一名男子摇了摇头:“夏葬雪失踪已久,而且这人手边无剑,我看不是……”
另一男子也点头道:“对!但是这人却是剑气弥漫,想必也是用剑的高手!我们不得不防!”
五人沉吟了一下,为首的一名红衣女子道:“这悦福楼里多数均是各派的庸手。而其中的三名老者看路数是西北三老,不过以我五人胜之尤易。但是眼前这人,路数不明,深浅难测,所以你们要好好的盯住他!”
闻言其余四人脸上微微一红,赶忙低头恭敬的道:“是,师姐……”望着四人有些尴尬的样子,红衣女子脸上划过一丝怒气。红衣女子恨恨的望了望那窗口的男子,银牙紧紧咬着嘴唇。
茶香四溢,淡雅中透着几分玩味。黑衣男子深深嗅了嗅茶香,缓缓的啜了一口。然后缓缓闭上了双目,似回味茶之味般,又似凝神思考般静坐不语。忽然那黑衣男子漫不经心的道:“西北三老……铁剑门五剑奴……神君到底在想什么呢?”但随即黑衣男子划出一个恍然的笑,然后愉悦的睁开眼,冲着小二道:“小二,给我上碗阳春面!”
“好嘞……阳春面一碗……客官稍等!”店小二朝着厨房吆喝了一声。
忽然,一阵清脆的鞍铃声响过。悦福楼前站定一匹白马,马上端坐一女子,蓝衫白襟,腰间悬剑。女子相貌极美,可称是“面胜彩霞掠轻云,目若春水转流波,眉如洗月勾夜深,红唇衬雪醉弄情。颦顾曳姿媚多娇,英气不让须眉豪!”
楼里的客人纷纷侧目望向门前的这一人一骑。各人心中不禁暗暗称赞:“好一匹骏马,好一位飒爽的佳人!”女子见众人望着自己,嘴角不禁勾起一个甜甜的笑。女子翻身下马,娇躯灵动宛若流云淡抹,双脚落地无声仿佛鸿毛入水。
店小二赶忙从楼里跑出来,接过缰绳殷勤的问道:“姑娘是打尖还是用饭?”女子粲然一笑道:“都要,小二哥,麻烦你替我好好的喂马!
店小二忙点头称是,牵着白马到后院的马厩去了。女子在楼门前站定,望了望那金字牌匾,怔怔出了一会神,才扭动纤腰走入了悦福楼。
女子一进大堂,径直走向了柜台,微笑对李掌柜道:“掌柜的,请问这里离川西还有多远?”柔和甜润的声音使得楼里的人心中漾出了一阵涟漪。
李掌柜先是一楞,赶忙赔笑道:“姑娘,这里离川西大约一千七百多里,你要是骑马也要走近月。”女子点了点头,目光闪过一丝失落。女子道:“麻烦你给我准备一间上房,然后送几个小菜到我房里。”李掌柜点点头,赶忙冲一个小二喊道:“二根,带这位姑娘到天字三号房去!”
一个小二应声跑过来,引着女子准备上楼。女子秀目扫视了下大堂,望着那些或灼热或冰冷的目光,女子不禁轻蔑的一笑。就在她准备把目光收回上楼去的时候,不经意发现了那坐在窗口的黑衣男子。
只见那黑衣男子正低着头,缓缓咀嚼着桌上的面。头从未曾抬起过。女子打量了下男子,不禁秀眉微挑,转过身径直走到了那男子对面坐下。女子粲然一笑道:“我可以坐在这吗?”
男子缓缓咽下一口面,抬起头望了望眼前的女子。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面,等到最后一丝面都吃完,黑衣男子才缓缓的道:“已经坐下还来问我……”
女子碰了一个软钉子倒也没有生气,转首对二根道:“小二哥,劳你把饭菜端到这来吧!”二根应了声转身跑进厨房了。
女子见二根离开,随意的用手拖着腮,浅笑着望着那黑衣男子,那万种的风情好似多情的女子望着自己的爱郎般温柔。女子轻轻问道:“阳春面,真的很好吃?”
男子不冷不热的道:“好不好吃很重要?”
女子微笑着摇了摇头,换了另一只手拖腮问道:“你是夏葬雪?”
男子把头扭向窗外,望着那天际隐约浮动的岚,许久才不着边际的道:“不是。”
女子追问道:“你真的不是?”平静的眼神里划过一丝诧异。
“我是不是夏葬雪很重要?”男子回过头看了眼女子道。
女子回首望了望李掌柜,然后又望了望黑衣男子然后微笑道:“如果是……你可就必死无疑了哦……”轻松的语气,优雅的仪态,仿佛再吟着一首缠绵的诗。
此言一出,楼里的众人不禁都侧目望向了二人。每个人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光芒,刹时间楼的气氛开始便的紧张了,淡淡的杀气开始在众人的头顶上蒸悬。望着楼里的众人,李掌柜不禁皱了皱眉,无奈的叹了口气,低头扒拉着那柜台上的算盘。一时间整个悦福楼安静了下来,只有那算盘珠撞击的声音。
男子望着窗外,许久才转过头。无定闲散的目光游移着飘到了女子那绝世的容颜上,划过那美眸时目光闪过一丝锐利。男子望了女子许久,忽然叹了口气道:“你长的很美……”
女子粲然一笑,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的等着男子继续。
“死太早真的很可惜!”黑衣男子寒声道。
“菜来喽……”这时一声吆喝打破了楼里的寂静,那个叫二根的小二吆喝着从厨房后走了出来,手里端着几个刚做得的小菜。二根快步走到女子身边,完全没感到周围的怪异气氛,放下手中的菜道:“姑娘,你要的几个小菜来啦!”
女子微笑着点了点头,招呼着二根退开了。这时楼里的其他人好象瞬间活了般,重新各自交谈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根本没有发生过。
女子缓缓举箸,一口一口的品尝着菜。边吃边道:“知不知道,夏葬雪为什么必死无疑?”
男子喝了口手边的茶,并未回答。“因为我姓雪,他叫葬雪,所以他该死……还有因为我是女人,他却杀了很多女人,所以该杀!最终要的是……我是剑冢的人,他杀了剑冢的离阕侠女,所以他……必死无疑!”女子每说一句,秀脸的寒意便浓一分。
黑衣男子望着女子的美眸,冷冷一笑“谁死还不知道,不过……”女子好整以暇的等着男子的后话。“不过……你若是死了我会替你收尸!”
女子闻言气的俏脸煞白,霍得站起,冷冷的道:“拔剑吧!”那娇嫩如芷的右手已经握紧了剑柄。
黑衣男子望着那寒气四射的剑鞘,又望了望那已经发白的纤指,忽然揶揄的一笑,然后伸了个懒腰道:“漾雪剑……真是把好剑……不过我又不是夏葬雪,为什么我要拔剑?”男子晃了晃空空的两手,“而且,我没有剑!又拔什么呢?”说完男子自顾自的站起身,背身走向楼梯。
突然一声清脆的剑鸣,一泓漾出的雪,刺向了黑衣男子后心。不过那黑衣男子却毫不理会,依然径自走着自己的路。眼见漾雪剑就要刺穿他背心,但是在一瞬间却又硬生生的顿在了当空,女子恨恨的咬着牙,望着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悠然一笑,没有说什么,只是径自上楼去了。
女子望着那绝尘的背影,怔怔的楞在了那里。许久女子才缓缓坐回桌前,望着那些菜色出神。
而在门口的那名红衣女子,却是怔怔望着那蓝衫女子,脸色阴晴不定。许久,红衣女子皱着眉对着其他四人道:“好剑法,好定力!我们有对手了……”
坐在她右手边的一名男子疑惑的道:“师姐,那男子的定力确实不错,可是那女子嘛……我看剑法也不怎么样,未必及得上师姐你……”
红衣女子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小师弟,你哪里知道刚才一剑的厉害,她那一剑已经刺破了那男子的衣衫,但却未曾伤那男子半分,单是这份拿捏的火候,我就万万比不上了……”
此言一出,其他四人均是变色,而望着那蓝衫女子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警惕……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之声响起,烟尘中现出十几骑骏马,以一往无前之势径直奔向悦福楼。只眨眼工夫,十几骑便已到了门前。这十几人翻身下马,为首的一人对迎出来的小二道:“三桌好酒好菜,大爷今晚要在这里过夜!”店小二见这十几人面带煞气,不敢怠慢,赶忙引着这十几人进了悦福楼。
这十几人一进楼,在场的所有人均警惕的望向他们。只见这伙人各持兵器,均是青衣马靴,但面貌却丑俊皆有。太阳穴高凸,目光锐利如刀,一见便知是武林高手。尤其为首一人,肌肉虬劲,面似红霞,目若明灯,一脸刚髯透着威猛。粗壮的左手擎着一对双锏。但是此人脚下却是轻灵无声,与他装硕的体态极为不附。转眼这十几人就已到了堂里落座,但是却无一人说话,只是低头饮着茶,不时警惕的望向四周。
那门口的三女两男,见他们进来,平静的目光划过一丝杀意。而那蓝衫女子也望了望那为首的汉子,然后便转回头继续举箸进食。其他人更是闭上了嘴自顾自的低头吃饭。
整个楼里再次陷入了寂静,偌大的悦福楼里竟再无一人说话。偶尔听到的只是小二的吆喝声或是杯盘相撞和咀嚼之声。站在柜台后的李掌柜眉头紧锁,暗自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