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长道镖局
四周是无尽的虚空。雪连浪恍惚间感觉自己像个麻袋一样,被高高抛起,又重重砸下,然后被什么东西拖着走,地上的石子硌得他浑身灼痛,一寸寸肌肤支离碎裂。双手指尖忽然一阵刺痛,如钢针扦入甲缝,阴寒至极的冷气沿臂上涌,直冲命门,几欲冻僵脑髓。雪连浪打了个激灵,又觉胸中燃起熊熊烈火,向四肢百骸蔓延,冰火甫交,冲撞相噬,此消彼长,互为压制,竟将他身体,当作斗场。那要命的难受翻滚奔突,却找不到突破口发泄出去。
昏昏沉沉,日里夜里,也不知过了多久。醒来的时候,雪连浪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木板床上,伤处已用白布扎好,可以感觉到所敷药物的清凉沁骨。但痛苦并没有消失,他运功一周,只觉丹田内多了一股异样的真气,飘渺不定,森冷幽寒,与他本门刚猛无俦的内功大相径庭。虽不像是伤害自身的,它的奔流却似一匹桀骜的野马,在肺腑间上窜下跳,完全不受他控制。雪连浪费了好大劲,也没法把那股真气聚集一处,反觉越是努力,心口越堵得慌,只好作罢。
环顾四周景状,应是在一间茅庐中。室内陈设极简陋,唯一桌一椅一床而已。门口炉上支着药罐,袅袅药香飘散开来,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蹲在炉前,拿蒲扇扇着火。
雪连浪坐直身,问道:“前辈,这是何处?是前辈救了我么?”那老人没接他话茬,冷冷道:“别乱动,少说话,你的伤重着哪。”仍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雪连浪见他每扇一下,火势便大了几分,火苗却无丝毫倾斜晃动,心下骇然,忖道:“此老内力之深厚,已臻化境,就算父亲在世,只怕也要稍逊于他。”老人接着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将真气注入你十二处大穴,算是稳住了脉象,否则你流血过多,必死无疑。”雪连浪回想起那生死交关的一搏,依然心有余悸,暗暗庆幸自己精准的计算,果断的出手。
“你现在一定很满意自己的出手,”老人清冷的目光仿佛看透他的心思,“但你可知道,若非她对你手下留情,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还是必死无疑!”
雪连浪诧异道:“有这等事?”“老夫难道还骗你不成,”老人道,“你东宗的武功,给我提鞋也不配!”雪连浪心下奇怪,他怎么知道我是东宗的人?略一思索,恍然领悟:“是了,他定是查看我体内真气,推断出我的门派。”道:“那也不一定,各家武学各有所长,怎能妄作定论?”“什么叫妄作定论?你若不信,大可以和我打上一架。”老人眼中唳气大盛,语调也由于太过激动而变得尖利,如夜枭号林,让人听了不由汗毛直立。老人一把揪他起来,喝道:“你给我说一遍‘东宗武功狗屁不如’这句话,不说我现在就杀了你!”雪连浪冷笑道:“你做梦!除非你先骂一遍自己是乌龟王八蛋。”老人怒色更炽,道:“你到底说不说?”雪连浪道:“你杀了老子,老子也不说。”
老人手中一紧,便要动手,想了想,又点头道:“好小子,也算有些硬气,老夫今日不让你看清楚,就算嘴上服软,心中也定然不服了。”起身开步,以扇作刀,试演了几手招势,分明就是当日晏霞用的那一招,老人接着变了路数,使的居然是雪连浪的那招“雪遁泥尘”!就在雪连浪目瞪口呆之际,老人将晏霞那招的后手使了出来。两边招势相对,雪连浪瞧得真切,那招原是左势,一变之后还有一变,也就是说,若非晏霞相让,他不但没法制住她,反要被缅刀穿心而死!
雪连浪心道:“原来她是故意放我走的,她还是想着我的。”惊愕之余,颇觉欣慰。转念又想,此老身怀绝艺,既熟谙西宗武功,又知晓我家传武学,到底是何身份?脑中陡然跳出一个人的名字,颤声道:“你……你就是……”
老人挺起肩背道:“老夫便是卢南!你以为西宗的地界,来也由你,去也由你么?”雪连浪道:“我既落你手,要杀要剐,快作了断,哪来那么多废话。”老人一哂,道:“老夫可不愿杀一个伤重之人,要想报仇,先把伤养好,我等着你。”说完慢慢向外走,雪连浪叹道:“你又何必揽过于身,其实我早知道我家门祸变,与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卢南身形顿住:“凭什么这么说?你就那么相信我徒儿?”雪连浪道:“她的话我当然信,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那日我从父亲身上取下残月冷星,触手已觉有异,这种暗器本是击中目标后冷星弹出,那情状却似冷星已弹出,再……戳入父亲胁下,很明显的栽赃嫁祸。何况,若凶手是西宗,既然留下如此显眼的暗器,晏霞又何须否认?”
卢南转过头看着他,忽而仰天大笑,说道:“我以为雪风的儿子是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想不到也有这般智勇,老天待我不薄,又让我有了对手!”又道:“那天你杀的那人,可是马天王?”
雪连浪摇摇头:“他是混入东宗的奸细,欲骗取我回天符。”卢南沉吟道:“回天符乃残月门二宗信物,持之不但可号令部众,且相传符中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得之者便可称雄武林、富甲天下。”雪连浪道:“这传言我也听说过,江湖中觊觎残月门回天符的,不在少数。只怕我总舵之祸,便是由回天符引发。”
卢南道:“你东宗受挫,我卢南可不是落井下石之辈,等你找到凶手,报仇雪恨之后,再算咱们的旧账。”长衣一卷,径自出了门。雪连浪看着他老迈而孤傲的背影,虽不大情愿,心下却不由生出几分敬重。想道:“此老虽言行有些乖戾偏激,但也不失磊落,若非两家宿仇怨隙颇深,倒不妨与他结交一场。”
夜已深。雪连浪掏出回天符,“残月门东宗”五个字在灯下闪着幽光。背面是两行篆文:“器之有隙,遗害无穷,东西携手,回天神通。”笔锋细若蚊足,却遒劲有力,铁画银钩,仿佛要破符而出。他抚挲着冰凉的符身,久久未能入睡。
在卢南的精心调治下,不出半月,雪连浪的伤好了大半,行动已无碍。便向卢南辞行。“你要走了?”卢南仰在椅上,抬起一只眼睛,淡淡道,“你当然可以走,但肩上宝剑须留下。”
“我的剑在这里,命也在这里!”知他此举分明是要灭了东宗威风,雪连浪当然不会示弱,傲气陡生,浑然忘了身上伤痛,手已握上剑柄,“前辈想要,自己来拿罢。”
卢南冷笑一声,五指成爪,向他兜头罩下,雪连浪见他速度奇慢,却似已封住自己所有攻击路线,脑中闪过无数变招之法,竟都不敢用上。给他逼得连连后退,脚步虚浮,已被他抓上剑头,情急之下,左掌翻出,反攻他小腹。
卢南叫了一声好,放开剑头,与他对了一掌。轰然声中,雪连浪只觉气血翻涌,踉跄欲倒。卢南仍是面色如常,从容淡定,看样子还未用上全力。忽然一个紫色身影飘然而至,落在二人中间,转身向雪连浪疾攻数招,娇喝道:“好贼子,敢对我师父无礼,受死罢!”雪连浪苦撑着拆了几招,腰上已中了一腿,道:“晏霞,你定要和我为难么?”晏霞也不答话,只是一味进招,她西宗武功讲究虚虚实实,变化诡谲,由她使来,更是漫天花雨,拳脚幻化,不像是打斗,而是舞蹈了。曼妙身姿,珠袖拂云,如海上明霞般瑰丽神秀,又如蓬莱仙境般飘渺无着。雪连浪一时看得呆住,又挨了她两腿,忙凝神聚气,全力迎战,却再也不敢硬拼,边打边跑,大约出了一箭之地。忽觉她此时守多攻少,自占被动,又见不远处有一座林子,心道:“我就算打她不过,脱身料也不难,她师父再追过来,也定然追不上我,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此念已决,雪连浪佯攻一招,返身展开轻功,往树林里急奔而去。
晏霞大呼不好,追了几步,雪连浪躲躲掩掩,不一会便追丢了。晏霞回来向师父道:“他跑掉了,我追不到他。”
卢南冷笑道:“好一个跑掉了,我卢南教的好徒儿!”原来晏霞今日刚巧来探望师父,在后面见两人动手,拼上内力,知道师父艺业精深,雪连浪决计讨不了好去,终究不忍他伤在师父手上,是以现身。攻雪是假,故意放他走才是真的。想卢南何等眼神,这点小伎俩岂能瞒过他?晏霞见计谋被揭穿,不由面红过耳,说不出话来。卢南看了她一眼,心头忽然一沉——小妮子难道对这姓雪的小子动了情?若是真的,那可大大的不妙。
江湖人的绰号大多名过于实,但长道镖局的总镖头武易却是例外。武易外号“万有一失”,在以往四十三年的走镖生涯中,经手过上万笔买卖,仅有一次失手的记录,而且被劫镖银不出三月,就全数追了回来。所以,他的镖局虽不是蜀中最大的,却是信誉最好的镖局。
如今武易已封刀收山,坐镇总局,不再亲自走镖。他的弟子屠万城和宁玦,却有青出于蓝之势,将镖局的生意打理得十分红火,在川北一带竖起一块相当当的金字招牌。
此刻,雪连浪就站在这块招牌下。
从卢南那儿逃出来后,雪连浪没敢往东宗分舵跑,也许分舵中早有大批杀手,等着取他项上人头,连马护法都是假冒的了,他实在不敢轻信任何人。起初他只在离家不远的市镇上转悠,渐渐就走远了,来到剑阁县境内。这世上有种人,即使穷得丁当响,也要选最舒服的酒楼,点最贵的菜,喝最好的酒,至于明天是睡大街还是喝西北风,想都懒得去想。雪连浪无疑是这种人。所以没过几天,他便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银两,腰间玉佩也送进了当铺。因为缺钱花,他曾在一家饭馆打过短工,但只干了半天就被解雇,原因是他将一盘本该端给客人的炒鸭舌,填了自己的五脏庙。
在饭馆干不成,不代表他会挨饥受饿,他总有自己的办法。比如现在,他已经开始敲镖局的门了。大门呀地开了一缝,一个满脸橘皮皱纹的老门房探头打量着他。雪连浪穿着一件丝织长衫,已脏得看不清本来的颜色,而且破得厉害,东一块西一块勉强挂在身上;靴子也破了两个大洞,露出泥泞的脚趾。老门房以为是要饭的,便道:“今日没剩饭了,明天再来罢。”雪连浪脸上带着种懒洋洋的微笑,说道:“我想你一定是误会了,我是武易的老朋友,我们约好见面的。”老门房迟疑道:“你候着,我去通报老爷一声。”说完便往里走,雪连浪可等不及,开了门跟进去。所以,当武易正奇怪自己何时有了这样一位朋友,又何时与他相约时,雪连浪已出现在他面前。
镖局前厅轩敞开阔,地板锃亮,正墙上方高悬一块铜匾,上书“居安思危”四个大字,这显然是武易押镖半生的感言了。武易坐上首虎皮交椅,宁屠二人分坐两边,看来在议事。雪连浪一进去,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宁屠二人似乎对这位不速之客颇为不满,目光中含着敌意。
雪连浪却连正眼也没有看他们一眼,仰天打了个哈哈,向武易道:“老人家想必便是威震西南的武总镖头了,幸会幸会!”武易起身道:“老朽不才,正是武易。请问阁下是……”雪连浪道:“我姓雪,来你们镖局也没什么事,就是肚中有些饿了,身边又无钱钞,上门讨口饭吃。”武易笑道:“这个容易。”叫过一名仆从,吩咐厨房张罗饭菜。老门房还未及退下,这时才醒悟自己上了恶当,闹了半天,这小子还真是要饭的。
仆从端着食盒上来,四色精致的点心,四样菜,都摆到矮桌上。雪连浪大咧咧坐下,每样都尝了一口,咂着嘴,神情似极为痛苦,嚷道:“武总镖头,这是府上拿来喂狗的罢,怎么恁地难吃!”此言一出,堂上众人除了武易仍稳如泰山,其余众人均变了颜色,须知方才的饭菜是按武易师徒的标准做的,一式两份,雪连浪将之比作狗食,岂非摆明骂他们是狗?
屠万城首先忍不住,跳起来道:小子,你是来找茬的罢!”手中苗刀呼啸而出,直劈对方面门。眼见刀锋及顶,忽觉手腕被一股大力托住,连忙吐劲相抗,那股大力倏地消失,当下收势不及,刀势一偏,一只手蓦地伸出,在刀背上一拍,金刀随即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了一道闪亮的圆弧,铿然一声,却已插回腰间鞘中,力道与位置均拿捏得级准确,更无丝毫偏颇。屠万城转头看去,出手的却是武易,诧异道:“师父,为什么拦我?”
武易道:“雪公子远来是客,怎能对客人无礼。”老爷子涵养功夫算是到了家,面上仍是一团和气,道:“雪公子认为我们镖局的饭菜不好吃,那怎样的饭菜才可入口?”雪连浪道:“罢了,我想吃的谅你们也做不出来,还是给点银子,我老人家多走几步路,到外面吃罢。”武易立时吩咐帐房支一百两纹银,雪连浪随手接了,笑嘻嘻地道:“各位若没用饭,随小可一同前往如何?”摇身一变,俨然成了慷慨的主人。
待他出去,武易方道:“万城,咱们行镖之人最忌动气,师父的话,你都忘了么?”口吻中已有训斥之意,屠万城顿时没了脾气,垂首道:“弟子知错了,愿受师父责罚!”
在剑阁最大的酒楼——翠仙楼,雪连浪造光了银钱,差店小二传话给武易,派辆马车接他回去,还嫌武易的车太旧,不愿坐,结果武易又花钱给他购置了一辆新马车。
另外武易还在镖局后院安排了一栋独立的阁楼,让他落住;请了城里最有名的裁缝,为他量体裁衣;再找了几个模样俊俏的丫头,伏侍起居。可谓照顾周至,礼貌有加。若非他年纪太轻,不知情的还以为武易他老丈人到了。
[ 本帖最后由 萧陵宝 于 2007-12-26 19:26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