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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蜀道*第一栈]]<骤雪离恨夜>(完整版!!)

本主题由 灵寒 于 2007-12-30 14:35 加入精华
第三章长道镖局
      四周是无尽的虚空。雪连浪恍惚间感觉自己像个麻袋一样,被高高抛起,又重重砸下,然后被什么东西拖着走,地上的石子硌得他浑身灼痛,一寸寸肌肤支离碎裂。双手指尖忽然一阵刺痛,如钢针扦入甲缝,阴寒至极的冷气沿臂上涌,直冲命门,几欲冻僵脑髓。雪连浪打了个激灵,又觉胸中燃起熊熊烈火,向四肢百骸蔓延,冰火甫交,冲撞相噬,此消彼长,互为压制,竟将他身体,当作斗场。那要命的难受翻滚奔突,却找不到突破口发泄出去。   
      昏昏沉沉,日里夜里,也不知过了多久。醒来的时候,雪连浪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木板床上,伤处已用白布扎好,可以感觉到所敷药物的清凉沁骨。但痛苦并没有消失,他运功一周,只觉丹田内多了一股异样的真气,飘渺不定,森冷幽寒,与他本门刚猛无俦的内功大相径庭。虽不像是伤害自身的,它的奔流却似一匹桀骜的野马,在肺腑间上窜下跳,完全不受他控制。雪连浪费了好大劲,也没法把那股真气聚集一处,反觉越是努力,心口越堵得慌,只好作罢。
      环顾四周景状,应是在一间茅庐中。室内陈设极简陋,唯一桌一椅一床而已。门口炉上支着药罐,袅袅药香飘散开来,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蹲在炉前,拿蒲扇扇着火。
      雪连浪坐直身,问道:“前辈,这是何处?是前辈救了我么?”那老人没接他话茬,冷冷道:“别乱动,少说话,你的伤重着哪。”仍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雪连浪见他每扇一下,火势便大了几分,火苗却无丝毫倾斜晃动,心下骇然,忖道:“此老内力之深厚,已臻化境,就算父亲在世,只怕也要稍逊于他。”老人接着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将真气注入你十二处大穴,算是稳住了脉象,否则你流血过多,必死无疑。”雪连浪回想起那生死交关的一搏,依然心有余悸,暗暗庆幸自己精准的计算,果断的出手。
      “你现在一定很满意自己的出手,”老人清冷的目光仿佛看透他的心思,“但你可知道,若非她对你手下留情,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还是必死无疑!”
      雪连浪诧异道:“有这等事?”“老夫难道还骗你不成,”老人道,“你东宗的武功,给我提鞋也不配!”雪连浪心下奇怪,他怎么知道我是东宗的人?略一思索,恍然领悟:“是了,他定是查看我体内真气,推断出我的门派。”道:“那也不一定,各家武学各有所长,怎能妄作定论?”“什么叫妄作定论?你若不信,大可以和我打上一架。”老人眼中唳气大盛,语调也由于太过激动而变得尖利,如夜枭号林,让人听了不由汗毛直立。老人一把揪他起来,喝道:“你给我说一遍‘东宗武功狗屁不如’这句话,不说我现在就杀了你!”雪连浪冷笑道:“你做梦!除非你先骂一遍自己是乌龟王八蛋。”老人怒色更炽,道:“你到底说不说?”雪连浪道:“你杀了老子,老子也不说。”
      老人手中一紧,便要动手,想了想,又点头道:“好小子,也算有些硬气,老夫今日不让你看清楚,就算嘴上服软,心中也定然不服了。”起身开步,以扇作刀,试演了几手招势,分明就是当日晏霞用的那一招,老人接着变了路数,使的居然是雪连浪的那招“雪遁泥尘”!就在雪连浪目瞪口呆之际,老人将晏霞那招的后手使了出来。两边招势相对,雪连浪瞧得真切,那招原是左势,一变之后还有一变,也就是说,若非晏霞相让,他不但没法制住她,反要被缅刀穿心而死!
      雪连浪心道:“原来她是故意放我走的,她还是想着我的。”惊愕之余,颇觉欣慰。转念又想,此老身怀绝艺,既熟谙西宗武功,又知晓我家传武学,到底是何身份?脑中陡然跳出一个人的名字,颤声道:“你……你就是……”
      老人挺起肩背道:“老夫便是卢南!你以为西宗的地界,来也由你,去也由你么?”雪连浪道:“我既落你手,要杀要剐,快作了断,哪来那么多废话。”老人一哂,道:“老夫可不愿杀一个伤重之人,要想报仇,先把伤养好,我等着你。”说完慢慢向外走,雪连浪叹道:“你又何必揽过于身,其实我早知道我家门祸变,与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卢南身形顿住:“凭什么这么说?你就那么相信我徒儿?”雪连浪道:“她的话我当然信,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那日我从父亲身上取下残月冷星,触手已觉有异,这种暗器本是击中目标后冷星弹出,那情状却似冷星已弹出,再……戳入父亲胁下,很明显的栽赃嫁祸。何况,若凶手是西宗,既然留下如此显眼的暗器,晏霞又何须否认?”
      卢南转过头看着他,忽而仰天大笑,说道:“我以为雪风的儿子是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想不到也有这般智勇,老天待我不薄,又让我有了对手!”又道:“那天你杀的那人,可是马天王?”
      雪连浪摇摇头:“他是混入东宗的奸细,欲骗取我回天符。”卢南沉吟道:“回天符乃残月门二宗信物,持之不但可号令部众,且相传符中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得之者便可称雄武林、富甲天下。”雪连浪道:“这传言我也听说过,江湖中觊觎残月门回天符的,不在少数。只怕我总舵之祸,便是由回天符引发。”
      卢南道:“你东宗受挫,我卢南可不是落井下石之辈,等你找到凶手,报仇雪恨之后,再算咱们的旧账。”长衣一卷,径自出了门。雪连浪看着他老迈而孤傲的背影,虽不大情愿,心下却不由生出几分敬重。想道:“此老虽言行有些乖戾偏激,但也不失磊落,若非两家宿仇怨隙颇深,倒不妨与他结交一场。”  
      夜已深。雪连浪掏出回天符,“残月门东宗”五个字在灯下闪着幽光。背面是两行篆文:“器之有隙,遗害无穷,东西携手,回天神通。”笔锋细若蚊足,却遒劲有力,铁画银钩,仿佛要破符而出。他抚挲着冰凉的符身,久久未能入睡。
   
      在卢南的精心调治下,不出半月,雪连浪的伤好了大半,行动已无碍。便向卢南辞行。“你要走了?”卢南仰在椅上,抬起一只眼睛,淡淡道,“你当然可以走,但肩上宝剑须留下。”
      “我的剑在这里,命也在这里!”知他此举分明是要灭了东宗威风,雪连浪当然不会示弱,傲气陡生,浑然忘了身上伤痛,手已握上剑柄,“前辈想要,自己来拿罢。”
      卢南冷笑一声,五指成爪,向他兜头罩下,雪连浪见他速度奇慢,却似已封住自己所有攻击路线,脑中闪过无数变招之法,竟都不敢用上。给他逼得连连后退,脚步虚浮,已被他抓上剑头,情急之下,左掌翻出,反攻他小腹。
      卢南叫了一声好,放开剑头,与他对了一掌。轰然声中,雪连浪只觉气血翻涌,踉跄欲倒。卢南仍是面色如常,从容淡定,看样子还未用上全力。忽然一个紫色身影飘然而至,落在二人中间,转身向雪连浪疾攻数招,娇喝道:“好贼子,敢对我师父无礼,受死罢!”雪连浪苦撑着拆了几招,腰上已中了一腿,道:“晏霞,你定要和我为难么?”晏霞也不答话,只是一味进招,她西宗武功讲究虚虚实实,变化诡谲,由她使来,更是漫天花雨,拳脚幻化,不像是打斗,而是舞蹈了。曼妙身姿,珠袖拂云,如海上明霞般瑰丽神秀,又如蓬莱仙境般飘渺无着。雪连浪一时看得呆住,又挨了她两腿,忙凝神聚气,全力迎战,却再也不敢硬拼,边打边跑,大约出了一箭之地。忽觉她此时守多攻少,自占被动,又见不远处有一座林子,心道:“我就算打她不过,脱身料也不难,她师父再追过来,也定然追不上我,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此念已决,雪连浪佯攻一招,返身展开轻功,往树林里急奔而去。
      晏霞大呼不好,追了几步,雪连浪躲躲掩掩,不一会便追丢了。晏霞回来向师父道:“他跑掉了,我追不到他。”
      卢南冷笑道:“好一个跑掉了,我卢南教的好徒儿!”原来晏霞今日刚巧来探望师父,在后面见两人动手,拼上内力,知道师父艺业精深,雪连浪决计讨不了好去,终究不忍他伤在师父手上,是以现身。攻雪是假,故意放他走才是真的。想卢南何等眼神,这点小伎俩岂能瞒过他?晏霞见计谋被揭穿,不由面红过耳,说不出话来。卢南看了她一眼,心头忽然一沉——小妮子难道对这姓雪的小子动了情?若是真的,那可大大的不妙。
   
      江湖人的绰号大多名过于实,但长道镖局的总镖头武易却是例外。武易外号“万有一失”,在以往四十三年的走镖生涯中,经手过上万笔买卖,仅有一次失手的记录,而且被劫镖银不出三月,就全数追了回来。所以,他的镖局虽不是蜀中最大的,却是信誉最好的镖局。
      如今武易已封刀收山,坐镇总局,不再亲自走镖。他的弟子屠万城和宁玦,却有青出于蓝之势,将镖局的生意打理得十分红火,在川北一带竖起一块相当当的金字招牌。
      此刻,雪连浪就站在这块招牌下。
      从卢南那儿逃出来后,雪连浪没敢往东宗分舵跑,也许分舵中早有大批杀手,等着取他项上人头,连马护法都是假冒的了,他实在不敢轻信任何人。起初他只在离家不远的市镇上转悠,渐渐就走远了,来到剑阁县境内。这世上有种人,即使穷得丁当响,也要选最舒服的酒楼,点最贵的菜,喝最好的酒,至于明天是睡大街还是喝西北风,想都懒得去想。雪连浪无疑是这种人。所以没过几天,他便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银两,腰间玉佩也送进了当铺。因为缺钱花,他曾在一家饭馆打过短工,但只干了半天就被解雇,原因是他将一盘本该端给客人的炒鸭舌,填了自己的五脏庙。
      在饭馆干不成,不代表他会挨饥受饿,他总有自己的办法。比如现在,他已经开始敲镖局的门了。大门呀地开了一缝,一个满脸橘皮皱纹的老门房探头打量着他。雪连浪穿着一件丝织长衫,已脏得看不清本来的颜色,而且破得厉害,东一块西一块勉强挂在身上;靴子也破了两个大洞,露出泥泞的脚趾。老门房以为是要饭的,便道:“今日没剩饭了,明天再来罢。”雪连浪脸上带着种懒洋洋的微笑,说道:“我想你一定是误会了,我是武易的老朋友,我们约好见面的。”老门房迟疑道:“你候着,我去通报老爷一声。”说完便往里走,雪连浪可等不及,开了门跟进去。所以,当武易正奇怪自己何时有了这样一位朋友,又何时与他相约时,雪连浪已出现在他面前。
      镖局前厅轩敞开阔,地板锃亮,正墙上方高悬一块铜匾,上书“居安思危”四个大字,这显然是武易押镖半生的感言了。武易坐上首虎皮交椅,宁屠二人分坐两边,看来在议事。雪连浪一进去,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宁屠二人似乎对这位不速之客颇为不满,目光中含着敌意。
      雪连浪却连正眼也没有看他们一眼,仰天打了个哈哈,向武易道:“老人家想必便是威震西南的武总镖头了,幸会幸会!”武易起身道:“老朽不才,正是武易。请问阁下是……”雪连浪道:“我姓雪,来你们镖局也没什么事,就是肚中有些饿了,身边又无钱钞,上门讨口饭吃。”武易笑道:“这个容易。”叫过一名仆从,吩咐厨房张罗饭菜。老门房还未及退下,这时才醒悟自己上了恶当,闹了半天,这小子还真是要饭的。
      仆从端着食盒上来,四色精致的点心,四样菜,都摆到矮桌上。雪连浪大咧咧坐下,每样都尝了一口,咂着嘴,神情似极为痛苦,嚷道:“武总镖头,这是府上拿来喂狗的罢,怎么恁地难吃!”此言一出,堂上众人除了武易仍稳如泰山,其余众人均变了颜色,须知方才的饭菜是按武易师徒的标准做的,一式两份,雪连浪将之比作狗食,岂非摆明骂他们是狗?
      屠万城首先忍不住,跳起来道:小子,你是来找茬的罢!”手中苗刀呼啸而出,直劈对方面门。眼见刀锋及顶,忽觉手腕被一股大力托住,连忙吐劲相抗,那股大力倏地消失,当下收势不及,刀势一偏,一只手蓦地伸出,在刀背上一拍,金刀随即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了一道闪亮的圆弧,铿然一声,却已插回腰间鞘中,力道与位置均拿捏得级准确,更无丝毫偏颇。屠万城转头看去,出手的却是武易,诧异道:“师父,为什么拦我?”
      武易道:“雪公子远来是客,怎能对客人无礼。”老爷子涵养功夫算是到了家,面上仍是一团和气,道:“雪公子认为我们镖局的饭菜不好吃,那怎样的饭菜才可入口?”雪连浪道:“罢了,我想吃的谅你们也做不出来,还是给点银子,我老人家多走几步路,到外面吃罢。”武易立时吩咐帐房支一百两纹银,雪连浪随手接了,笑嘻嘻地道:“各位若没用饭,随小可一同前往如何?”摇身一变,俨然成了慷慨的主人。
      待他出去,武易方道:“万城,咱们行镖之人最忌动气,师父的话,你都忘了么?”口吻中已有训斥之意,屠万城顿时没了脾气,垂首道:“弟子知错了,愿受师父责罚!”
      在剑阁最大的酒楼——翠仙楼,雪连浪造光了银钱,差店小二传话给武易,派辆马车接他回去,还嫌武易的车太旧,不愿坐,结果武易又花钱给他购置了一辆新马车。
      另外武易还在镖局后院安排了一栋独立的阁楼,让他落住;请了城里最有名的裁缝,为他量体裁衣;再找了几个模样俊俏的丫头,伏侍起居。可谓照顾周至,礼貌有加。若非他年纪太轻,不知情的还以为武易他老丈人到了。

[ 本帖最后由 萧陵宝 于 2007-12-26 19:26 编辑 ]
做人就要做出妖气,妖到极致,才是无敌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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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以前就看过这篇  还是顶一下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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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钱老板的钱
      菊花开得很艳。晚秋,金菊,夕阳,不用任何想象,就已是一幅绝美的画。武易抄着手在园中信步徜徉。镖局的人都知道,武易有傍晚到后花园散步的习惯,也只有这时候的他才是完全属于自己的,可以抛下所有杂务琐事,静下心来享受他的安乐晚年。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不希望被打扰。
      雪连浪偏偏不懂这规矩,一头闯进园中,还高声叫道:“武局主,你好啊。”奇怪的是武易见了他,脸上竟露出一种无比尊敬的神情,居然朝他跪拜下去,口中宣道:“残月门左护法武易,叩见少门主!”雪连浪俯身搀起他,道:“武护法请起,咱们之间不兴这套虚文。”武易道:“少门主戏演得好啊,要不是事先知道,还真要当你是个走投无路的惫懒小子了。”
      “这可不是演戏,”雪连浪一改往常嬉皮笑脸之态,郑重道:“咱们的计划若出了丁点纰漏,就可能枉送了众多兄弟的性命,全盘大局,也将崩溃。我从利州来此,绕了个大圈子,应该不会有人怀疑到你我的关系,但万事还是小心为妙。”“戏”演得好,只因为他本来就是那样浪荡的性子,那样随意的脾气,但此刻他感觉到一种分离。他不再是原来的他。武易道领命道:“属下定当遵从少门主指令。”
      长道镖局离残月门东宗虽不远,但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也没有过任何生意上的往来。谁能想到,长道镖局其实是残月门的一处秘密分舵,而武易,则是位高权重的左护法!
      武易道:“少门主,我的两个徒儿就在外面,要不要召见他们?”雪连浪微微颔首。于是,这个时候本不该在这地方出现的两个人进来了。显然,他们已知道雪连浪的身份,束手站着,大气也不敢出。雪连浪大声道:“屠万城,原是云南苗家高手,绰号‘大河千层浪’,一柄精铁苗刀重四十三斤七两,长四尺一寸,秉承苗家刀术精髓,刀法大开大阖,浑厚泼辣,便如惊涛骇浪一般,一发而不可收。我已见识过了。”屠万城像被谁打中了膝窝,跌跪在地,道:“属下冒犯少门主,罪当万死!”雪连浪摆手道:“那时你又不知我是谁,何罪之有?”转向宁玦道:“我记得宁镖头是三年前投靠镖局的,接手的每一笔买卖都干得非常漂亮,一年前破格提升为副总镖头,正式加入残月门,我说的对么?”宁玦道:“对,少门主是怎么知道的?”雪连浪道:‘我不单知道你们俩,还知道其他的镖师和趟子手,均非泛泛之辈,有几个已够一流高手的资格,要不然这几年镖局的生意,也不会做得怎么红火。”
      武易闻言既惊且佩,心道:“十多年来门中从未与我有任何联络,想不到少门主对我镖局底细仍是了如指掌。”说道:“当初我奉老门主之命来此潜伏,十多年隐姓瞒名,韬光养晦,只等这一天。我镖局上下誓死为残月门效力。”宁屠二人亦齐声道:“誓死为残月门效力!”
   
      钱老板是个很有钱的老板。
      钱老板有自己的钱庄、米店、赌坊、金矿。只要赚钱的生意他都做,只要他做的生意都赚钱,所以他的钱好像永远都多得要命。
      前年川中商会有一群好事者,召集了当地有相当名望的商人,从中评选资产最雄厚的十位。钱老板居然不屑参加,还放出话来:“和一群穷鬼比钱多,有什么意思?”事实上经商会估算,排名前十位富豪的钱全加起来,也没有他的一半多。
      所以当钱老板的拜贴呈上来的时候,武易简直有些受宠若惊,赶紧搁下手头的事,亲自出门迎迓。钱老板身材矮胖,端着个肥肚子,浑圆粗短的腿有气无力地迈动着, 每走一步,肚子上的赘肉便跟着一阵乱颤,本就身重体胖,还提着一只分量不轻的檀木箱,都快迈不动道了,众人看着都帮他难受。好不容易到了堂上,寻了把最近的椅子便一屁股坐下,呼呼喘气。
      武易在他对面坐了,客套道:“钱老板难得有雅兴来我镖局,不知有什么可以效劳的?”钱老板半天才回过气来,抓起茶杯胡乱灌了一口,道:“废话不多说了,我想请你们保趟镖。”说着揭开檀木箱盖,只见箱内整齐地摆满了金条,码了好几层,每块金条上都刻有一个“钱”字,闪着耀目的金光。武易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道:“这箱金子虽数目不小,但对于钱老板来说也算不了什么,你派个手下送过来就是,何苦劳动大驾。”钱老板道:“不,这三千两黄金,只是付给给你的酬劳。”武易大吃一惊。按镖局惯例,最多只能提取所押货物的三成作为押镖费,钱老板虽富有,却一向抠门,居然出到这么高的报酬,所托货物,也不知有几万金了。奇道:“你要押送的是什么东西,这么值钱?”
      钱老板拿眼四下一扫,注意到边上的雪连浪,武易也不知他是何时进来的,也不好往外赶,只得道:“哦,这位雪公子是我新请的镖师,自己人,但说无妨。”
      钱老板点点头,压低声音,神秘地道:“就是这东西。”摊开手,掌心已多了一枚钱币。一枚普普通通的铜钱,色泽与式样都与世面上流通的制钱没什么两样。武易还未作反应,屠宁二人却早已笑得喘不过气来。花三千金保送一文钱,这实在不是一个思维正常的人所能理解的事,做出这等怪事的人,如果不是傻子,那他一定是发疯了。
      可钱老板看起来既不疯也不傻,他这么做定有他的道理。武易似乎已明白是什么道理了,他的脸色突然变得发白,瞳孔急剧收缩,像见到了一件极为可怕的物事,颤声道:“这是……钱坊里的钱?”“如假包换,”钱老板得意地昂起头,“怎样,我的金子花得不冤罢?”宁玦忽然不笑了,失声道:“是那家‘一文钱换一条命’的钱坊?”钱老板颔首道:“不错。”
      屠万城却没听过这段掌故,问道:“制钱当然是钱坊做的,这有什么奇怪?”
      武易缓缓道:“‘钱坊’并不是一间普通的铸钱作坊,而是一个数十年来最为可怕的杀手组织。‘钱坊’每年发出一批特制的钱币,谁买到钱币,就可以请他们杀人,一文钱一条命。”屠万城道:“‘钱坊’里的杀手,都是些什么人?”“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也没有人见过他们的真实面目。”武易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任何一个人,无论他多么神通广大,一旦被‘钱坊’的钱买下,他便等于是个死人,从无例外!你们还记得曾经啸叫黄河的‘九合帮’么?”
      屠万城道:“记得,‘九合帮’当时势力已渗入中原各个角落,帮中‘十三铁卫’是契丹人和汉人的混血儿,号称‘马踏疆陲,困雷锁云’,武功超群,捍勇无比,横行中原以来,不知有多少豪杰坏在他们手里。”武易道:“不仅如此,他们的帮主‘逐日龙王’欧阳猛早年投奔少林,后又易名进入武当钻研武学,身兼数家所长,做了帮主也没落下功夫,中年时便已练成金钟罩铁布衫的顶尖硬功。”
      欧阳猛平生结仇无算,自然时时不敢疏于戒防,却不想他的仇家这次,请到了令人闻风丧胆的“钱坊”杀手。欧阳帮主五十岁寿诞那一天,忽然收到一份少得可怜的贺礼,居然只有一文钱。当天晚上,欧阳猛便在自己府邸离奇暴毙,在旁守护的‘十三铁卫’,却没有一人能讲清楚此事的经过。
      雪连浪在一旁听着这森然可怖的话语,“钱坊”杀手狠辣凶残的行径如历历在目,敞亮的大厅仿佛顿成厉鬼纠缠、血雨肉泥的修罗地狱,一阵寒彻骨髓的凉意自心底升起,不禁打了个冷颤。再看屠万城,早已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钱老板嘿嘿冷笑,道:“我这趟镖,你们到底敢不敢接?” 武易道:“万城,玦儿,你们谁愿走这趟镖?”宁屠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均是犹豫不决,谁也不敢先开腔。武易的老脸渐渐布满阴云。忽听一个清亮的声音道:“我愿走这趟镖。”众人回头看去,却是雪连浪。
      武易蹙眉道:“雪公子,此行必当十分凶险,可不是儿戏啊。”雪连浪道:“我知道。请局主放心,我定能完成任务。”钱老板道:“你小小年纪,能有多少道行?武局主放心你,我也未必能放心。”雪连浪一笑,绕到他面前,忽然抓起一块金条,手指来回搓弄着,道:“不错,金子成色很纯啊。”钱老板盯着他的手,脸色立刻变得缓和了,赞许地道:“雪公子好武功,镖师中难得有你这样的人才!”又向武易道:“恭喜武局主,你也得了一块足赤真金啊。”
      武易道:“既然你执意要押这趟镖,我也不拦你,但你缺少经验,我让万城与你同往,以保万全。”话中别有深意,既指镖货的“万全”,也有意让大徒弟护持他周全。屠万城初时还有些怯意,见少门主出头,再不思虑,当即领命。
      送走钱老板,宁玦急急回到堂上,掀起最顶的那块金条,一看之下,骇然大惊,只见金条上平滑如鉴,那个雕铸的阳文“钱”字,却是被雪连浪以指力生生搓没了。
     
      “武护法一定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押送这趟镖。”雪连浪想。
      被风吹落的菊花瓣拂过他的手,指间捏着一枚青蚨,外圆内方,只在某处地方与普通制钱有着极细微的差异。
      ——这是在雪风手中发现的。父亲虽没有给他留下一句话,却紧紧攥着这枚制钱,他费了好大劲才掰开父亲的手。他还知道,半年来,父亲一直在调查钱坊,父亲的死,很可能与这个杀手组织有关。
      现在发现了钱坊的踪迹,他舍了命也要追查下去的。
做人就要做出妖气,妖到极致,才是无敌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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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蜀道难
      钱老板指定地点是涪城(今绵阳)。翌晨,由雪连浪、总镖头屠万城和四个趟子手组成的镖队即整装起程。这次走的是暗镖,所谓暗镖就是不把真正的镖货放到明处,镖车里装的只是扰人耳目的幌子,这次的幌子是八个朱漆箱子,每个箱里都有白花花的银子,不过只铺了一层,底下全是石头。
      雪连浪却对走暗镖的做法嗤之以鼻,认为蜀道本就难行,再加上笨重的镖车,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到地头。屠万城说这是镖局的规矩, 雪连浪就骂他死脑筋,遇事不知变通。但牢骚归牢骚,雪连浪暂时还没有帮武易改规矩的打算。
      长道镖局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镖队沿着蜀道蜿蜒向南而去。相传蜀道于战国时因司马错伐蜀而开凿,后历代续有修葺,由立州七盘关起,途经皇泽寺、剑门关、觉苑寺、大庙山、子云亭、江油关等地,南至平安县报恩寺止,绵延近千里。是历代征战的重要通衢,亦是连接川陕两地的商旅要道。道旁遍布崇山峻岭,其间激流深涧更是奇险。镖队开出剑阁县约五十里,便到了“一夫当关,万夫当关”的剑门关。只见两边山峰巍峨雄奇,怪石峥嵘,两壁宛若刀砍斧切,陡如直立。阵阵阴风刮过狭窄的关隘,发出呜呜怪响,雪连浪走在贴壁悬空、摇摇欲坠的栈道上,脑中一阵眩晕,只觉两边石峰相继压来,似要将他血肉之躯碾为齑粉。猛然抬头,高处石碑上几个厚中遒劲的大字扑面而来:天下雄关!
      短短一里多关隘,却如行了几年般漫长,雪连浪心道:“难怪三国时孔明要在此凿壁建关,守军据此天险,莫说敌军,就连一只鸟也飞不过去。”
      正这么想着,崖上一只灰鸟为镖队所惊,扑棱棱飞出草丛,雪连浪抬眼望去,一点寒光映入瞳眸,带着劲疾的风声倏然而至。那是一支箭,从峭壁上一处突起的巨石后射出。短短一刹那,雪连浪脑中念头转了几转,尚未及闪避,羽箭射穿灰鸟,余势不减反增,已至近前 。屠万城忽然发出一声震栗山林的暴喝,虎腰急拧,挡在他前面。羽箭贯入屠万城右肩,似卡在肩胛骨中,强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连退数步,轰然栽倒。沾血的鸟羽在空中纷飞。
      雪连浪猱身跃起,抓着石壁上的藤蔓,几个起落,便蹿到巨石上。巨石居高临下,很适合观察和狙射。石后倒着一人,穿着怪异,像是某种边陲部族的服饰,身侧一把紫竹硬弓,制作粗糙,却比寻常的弓大了近一倍。他胸口插着一柄弯刀,却已气绝毙命,刀柄就握在他自己手中。  
      ——暴起一击,全身而退,这几乎是一流杀手共有的特点。那刺客想必料到自己无法脱身,一击无功,为免得落入敌手,泄露背后主谋,竟狠心自刎。
      忽听几声惨呼,雪连浪转身折回,便见几个鬼魅般的黑影借绳索升上悬崖,身上服饰与石后杀手一般无二。镖局趟子手皆中刀扑地,镖车却没动过的痕迹。难道他们早知里面没有镖货?
      雪连浪扶起屠万城,撕下衣袖,蘸了金创药往伤口上按,道:“我替你止血,没伤到要害,你会没事的。”屠万城道:“多谢少门主。”
      说完最后一个字,手中刀光一闪,如一条凶猛的毒蛇,刺向雪连浪。刀已不是长大威猛的苗刀,而是换成精短的牛耳尖刀,更快!更利!更狠!
      那么近的距离,那么突然的变化,万无躲过之理。但雪连浪仿佛已有预感,本能地绷紧了身子,向后闪电弹出。后退之势竟比刀更快,尖刀刺破他衣服,一招已至尽头,再也无法推进一分。就在他旧力已逝,新力未蓄之际,雪连浪仰身使了记“铁板桥”,双脚牢牢钉在地上,右手剑递出,已抵上他喉咙。剑还没出鞘,但强劲的内力注入剑身,足以杀死他十次。
      屠万城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整个人立时顿住,翻滚奔涌如巨浪滔天的刀法,不幸胎死腹中。
      要是放在一月前,雪连浪决无可能躲过这致命的一击,但这一月中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遭逢劫难,却让他获得更宝贵的东西:经验。在大多数情况下,经验远比宝刀利刃更有用。
      雪连浪蓄劲待发,慢慢站起,道:“你为什么要杀我。”
      屠万城脸如死灰,惨笑道:“我说了,你难道会放了我?”
      “不会,”雪连浪很坦白,“你也知道,残月门门规最是森严,对付叛徒决不手软,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也有人拿你回来,而且——”无奈地摊摊手,“连你的家人也不能幸免。”
      “我早已没有什么家人了……”屠万城攥紧拳头,额上青筋紫胀——是不是他心底的秘密已被触动?
      “其实我已经想到,‘钱坊’不会只派一个假冒马护法的奸细过来,想不到他的同伙就是你。”
      “你错了,我不是‘钱坊’的人,他们也不是杀手,他们本应该是安分勤苦的农夫,守着老婆孩子过安稳的日子,走到这一步,只因他们的家已不复存在。”
      “他们”指的当然是崖上的异装刺客。
      雪连浪一语不发,等着他说下去。“我家本在云南丽水峡谷,一个青山绿水的所在。我的族人世代以篾竹种田为生,安居乐业,相处融乐,便如一家人般亲近。有一天,族中忽然来个一个大恶人,他带着手下杀害我弟兄,淫辱我妻女,连老人孩子也不放过,年近八旬的老族长竟被他们吊在山门外,鞭笞致死!”屠万城嘴角抽动,充血的双目似要喷出火来。那是一个他最不愿提及,却注定一生形影相随的噩梦。
      “所幸那日我与一众族兄弟正巧上山围猎,逃脱魔爪,一路躲避追踪,来到蜀地。”雪连浪道:“我听武护法说,你是因家乡遭了瘟疫,逃难到蜀投奔镖局的,却原来是这个原由。你们苗家世居深山,绝少与外人交往,怎的惹来如此厉害的仇家?”
      “那恶人看上的是我苗寨的千亩良田,为了这个,他便屠我全族!”屠万城喘了口粗气,续道:“我和胞族兄弟辗转几年,终于找到那恶人,但那恶人武艺精绝,数次暗杀,均未能成功,倒折了几位兄弟……”
      雪连浪终于明白了。“所以你想劫杀我,抢得‘钱坊’制钱,然后请钱坊替你杀了那恶人?”屠万城点点头。雪连浪问道:“那恶人叫什么名字?”屠万城道:“竹锦飞。”雪连浪皱眉道:“可是‘滇泽之南,南山之虎’?”“不错,”屠万城道,“少门主,屠某欲图不轨,万死莫赎,只求你饶过我的几个胞兄弟。”
      “好,我可以答应你。你安心去罢。”许久,雪连浪缓缓道。催动真力,剑尖一挑,一股血箭喷出。屠万城最后看到的是两岸崖间狭长的天空,飞舞的血珠被刺眼的阳光罩上一层光晕,纷繁如落英,最后一次的绚丽绽放。

      两天后,雪连浪已走在涪城的大街上。那日他早早葬了屠万城和四名趟子手,将箱笼镖车都弃了,专抄近路行去。途中也曾遇到几拨豪强拦道叨扰,但都是些乌合之众,被他三拳两脚打散了。因他藏了镖旗,一人单骑,并未引起沿途黑道高手的注意,否则少不得几场恶战。
      涪城要比剑阁大得多,布局和构建更是恢宏大气。民舍房屋鳞次栉比,过往行人拥挤熙攘。其时社会重士轻商,但涪城商贸业却是异常发达,随意数去,沿街每隔三家必有一处店铺。无论大商巨贾,还是贩夫店仆,都在热火朝天地张罗生意。讨价还价之声,叮当数银之声,不绝于耳。
      这趟镖送达的地方,钱老板并没有说明白。“只要你人到了涪城,我马上就能知道,到时自会有人跟你联络。”雪连浪久等也不见人来,腹中饥饿,便寻了间酒楼,不多时,酒菜上桌,正欲动箸,忽见门口倚着个小乞丐,探头探脑向这边张望,瘦瘦的身子,泥灰污黑的脸上,一双大眼睛眨巴着。雪连浪招手道:“小友,过来一起吃罢。”
      没想到小乞丐摇摇头,道:“刚才已经有人请我吃过了。”挺了挺微凸的肚子,看样子颇为满足。雪连浪道:“那你可以带一点回去,下顿还要吃的嘛。”小乞丐道:“我以后不要饭了,那人给了我好多钱,我就用这些钱摆个摊,卖煎饼去。”雪连浪暗忖,这地方还真是经商成风,连丐儿也受了熏染。心中一动,道:“给你钱的那个人,是不是姓钱?”小乞丐道:“是啊,你怎么知道?钱老板让我带你去见他,那钱是给我的佣金。”
  雪连浪随小乞丐穿闹市,过陋巷,转了大半天,来到一条街街头,旁边木牌上写道:“金轩大街”。雪连浪有点不耐烦问道:“还有多远?”小乞丐道:“不远了,前面就是。”
      雪连浪朝前看去,只见街道宽敞通直,可容四辆篷车并辔而行。地上扫得极干净,道旁有一株浓荫蔽日的大柳树,树下却一片落叶也没有。道旁店铺井然,应是很繁盛的街段,此时却清冷得出奇。
      两人走过第一家店铺。那是一家杂货店,老板是个干瘦的中年人,高鼻深目,黑褐肤色,像是西域人,远来中土做生意的。老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招呼道:“这位公子,要买东西么?”表情却嫌僵硬,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他的招旗右下方绣着“钱记”二字。
      第二家是铁匠铺。一名壮汉赤着身子在炉前打铁,落锤呼呼有声,浑身黝黑发亮的肌肉盘虬暴突,也如铁一般硬实。招牌上刻着“铁记”二字,已被烟火熏得发黑。
      第三家是客栈。门面洞开,却没有一个伙计,桌椅杂乱地散着,似已蒙上一层灰尘。掌柜的埋头在柜后,噼里啪啦拨拉着算盘,头脸上大汗淋漓,像是客栈要破产关门了,在清算着帐上的零余。雪连浪听那算珠撞击之声,面上现出讶异之色。他拨珠的缓急轻重,竟与自己心律隐隐相合。他慢了,雪连浪便觉心情舒缓,他一快,便觉神智一荡,几乎把持不住,也不知是何等法门,不由咄咄称奇。那客栈幡子上仍有“钱记”字样。雪连浪道:“难怪说钱老板财势雄厚,这整条街只怕都是他家的。”小乞丐接口道:“别说金轩大街,就是说半个涪城是钱老板的,也不为过。”
      雪连浪没有将谈话进行下去,因为他已看见钱老板。最后一家店铺居然是一家香火铺,还当街横着一口黑漆棺材。钱老板就坐在对面,以棺盖为桌,棺上居然还有酒。他穿着一件金边黑锻大袍,质料和手工都是西南最上乘的,连袍上的扣子都是用整块的白玉镂空雕成。这个人好像时刻都不忘提醒别人——他有钱。见了雪连浪,笑得两眼眯缝,“雪镖师路上辛苦了,过来喝杯洗尘酒。”
      雪连浪不解道:“托镖的也是你,接镖的也是你,到底弄的什么玄虚?”钱老板笑道:“很简单,我本要携制钱南下,怎奈途中强贼遍布,恐有闪失,便找你们送货,我自己空身上路,先雪镖师一日到了涪城。”
      “原来如此,”雪连浪探手取出制钱,“现在货已送到,幸得圆满,还请阁下查收。”
      “不用了,”钱老板一指小乞丐,“赏给这位小兄弟罢。”
      “你说什么,难道这钱是假的?”
      “是真的,不过只能买一串糖葫芦,一条人命是万万买不到的。”
      “不可能,我日夜贴身藏着这钱币,决不可能被人掉包。”
      “这不怪你,因为我让你们押的根本就不是钱坊制钱,我怎会傻到把真钱交给一个破镖局呢?”钱老板脸上漾着狡黠而得意的笑,“但所有盯着我口袋的人,见我托了镖,就会把注意力转向镖货,不会针对我了。”雪连浪方觉此人心机之深沉,行事之老辣,着实可畏。想到自己拼死押镖,喋血蜀道,再加上门中内变,全为一枚假制钱,让人当猴耍了一把,气为之结。道:“阁下此举可不大光彩,不把我镖局放在眼里么?”
      “年轻人,此言差矣!”钱老板大晃其头,“你们镖局负责押镖,合情合理。就算我让你们押一坨狗屎,你们也没有理由拒绝——我的金子可不是假的。”
      雪连浪冷笑一声,道:“阁下大好手段,雪某算是见识了。此时再无我事,就此别过。”
      “年轻人留步,你可知这次的制钱,要杀的人是谁?”
      “是谁?”
      “就是你——雪少门主!”钱老板用他那根戴着暗青翡翠戒指的手指弹着棺盖,“我连棺材都给你备好了,上好的金丝楠木,漆了整十九道,你一定会喜欢的。”
      此言轻描淡写,点破雪连浪身份,不啻平地惊雷,震得他当即怔住。“原来钱老板早知道我是谁。”蓦地明白一件事——为什么自己刚入镖局,钱老板就找上门来,而且那么容易信任了他?分明是以“钱坊”制钱为饵,在涪城设下天罗地网,专等他入彀。雪连浪转头望去,只觉空荡荡的大街此刻,杀机密布。一颗心直沉下去。
做人就要做出妖气,妖到极致,才是无敌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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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奇峰三叠

      雪连浪审时度势:敌我实力悬殊,且对方在暗,不知埋伏着多少好手,势难生离此地。到了万不得已,也只有拼了。他性子本就放达,很少有瞻前顾后的时候,只不过身负重责,才有所收敛,现时横下心一赌性命,反而轻松了。走过去自斟一杯酒,仰脖饮了,笑道:“棺材挺好。只是我有一事不解,为什么要选这样一个地方交货?”
      “因为这香火铺是‘钱坊’的一处分舵,人手众多。别人求杀手,也是到这里送钱币的。”——这本是很机密的事,但钱老板不担心会泄露出去,在他眼里,雪连浪已是个死人。
      “送钱币的人,也像我一样被带到这里?”
      “当然没你这么舒服,他们是被梦上双眼,捆了手脚装进棺材抬来的。”
      “那岂非连性命也一同交给你们?”
      “不错,既然要请动‘钱坊’杀手,就必须守我们的规矩。”
      雪连浪无法想象,躺在黑黢黢的棺材里让人抬着去一个未知的地方,是什么感觉。那简直比死还要难受。是不是欲夺人性命,就必先承受从生到死的煎熬?
      “‘钱坊’的龙头老大,就是你了。”
      “可以这么说。”
      ——商场中的尔虞我诈,机锋凶险,远超一般人想象。钱老板纵是经商天才,也不可能一往无前,只赚不赔。但如果有“钱坊”的可怕势力在背后撑腰,就不一样了。他做的那么多生意,只怕是“钱坊”一项,获利最丰。
      “我家门惨祸,是不是‘钱坊’所为?幕后主使是谁?”
      “没有幕后主使,这件事是我一手策划的,要怪只怪——你父亲管得太宽了!”
      “十多年来,钱坊造尽杀孽,‘一文钱换一条命’的规矩,更是恶毒。不但很多人无辜死在钱坊杀手手中,且江湖中人为抢夺钱币,不惜兄弟反目,门派纷争。我听说的此类惨案,便不下数十件,”雪连浪目光转利,“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你!别说我爹要与你为难,换了我,也不会放过你。”
      钱老板笑道:“你现在自身难保,却说这话,也不怕闪了舌头。”“力有未逮是一回事,做与不做却是另一回事。”雪连浪心念一动,犹豫道,“今日我若葬身此处,还请你为我杀一人。”手指捻出一样物事,赫然是从雪风处取的那枚制钱。钱老板笑道:“你对钱坊大加责骂,却为何肯与我做生意?”雪连浪此举实出无奈,见他有意刁难,也不肯示弱,长眉一竖:“怎么,你不肯?”钱老板接过钱币,查验无误,道:“生意上门,哪有不做之理。你要杀的那人是谁?”
      “‘滇泽之南,南山之虎’竹锦飞。”
      钱老板道:“钱坊做事,信誉第一。三日之内定取竹锦飞人头。”
      
      “那边多谢了。雪连浪略一颔首。即使今日葬生于此,总算能够完成屠万城的遗愿。虽然屠万城是他亲手所杀,心中却含着歉疚,屠万城为报私仇铤而走险,他却不能及时察觉而终于酿成大错,作为东宗首脑,他的责任是无法推卸的。
      说完这句话,雪连浪的身形已发动,倒退着向后掠去。忽觉身侧有利芒闪动,凉飕飕直沁肌肤,忙挥剑疾斩,却斩了个空,微感诧异,动作不由放缓。转头视之,客栈掌柜已经踱到柜前。雪连浪与他四目相对,心中即生出异感,只觉对方一双光芒流转的眼中,竟隐含某种力量,拖拽着他的目光,潜向不知何许幽深的渊壑谷底,意识也随之点滴淡漠。
      雪连浪心知这是一种惑人心智的邪功,若再不聚集神智,只怕时间一长,意志崩溃,整个人都要受他牵引控制了。当下狠狠咬了一口下唇,痛楚传来,脑中即注入一线清明,硬生生止住遐思。他本身内力虽浅,但从小性情多变,想法念头最是飘忽不定,此时一心多用,分出一头思绪,也非难事。
      客栈掌柜见他眼神忽地灵动,牵制松落,神色一变,抓过算盘,指尖连弹,算珠撞击之声或宫或商,急厉刺耳。雪连浪听来,只觉血脉鼓胀,神荡魂悸,胸中块垒壅塞,烦闷到了极处,恨不得将心肝肺一样样掏出来,方才清爽。对抗之念益发强烈,丹田真气终于冲破禁制,奔涌而出。雪连浪仰天长啸,气息雄浑,丝毫不复凝滞,啸声与算珠声相斥相撞,直冲云霄。
      啸声未绝,寒光如练,雪连浪一剑搠向客栈掌柜眉心。喝道:“你是何方妖人,使得如此下作手段!”客栈掌柜以算盘挡住一招,剑影倾泻,又罩住他中路,几招过后,便落下风。嘴上却不服软:“小娃娃居然破了我‘狐魅功’,倒也有些道行。大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契丹人萧占野,人称‘铁狐卫’的便是!”
      雪连浪惊呼:“九合十三铁卫?”听得一人桀桀冷笑,身形欺近,却是杂货店老板也抽兵器加入战圈。杂货店老板当然也不是真的老板,这一点雪连浪早已看出,一个生意人的目光多少透着市井的圆滑,而不会像他那样直盯着顾客看。“你说得不错,我就是铁虎卫。”
      雪连浪不得不分力与他相抗,攻势顿弱于前。骤见眼前黑影压来,由远及近,却是一柄巨型铁锤,勉力拿剑一磕,两件兵器交接处,火星四射。雪连浪受此冲击,虎口剧震,差点长剑脱手。那铁匠犹如巨灵下凡,站立当地,豹眼圆睁,喝道:“老子是铁狮卫!”声若雷鸣,震得檐瓦簌簌作响,自也有一股慑人威风。雪连浪道:“久闻九合帮十三铁卫,个个身怀异能,身手了得。但你们帮主便是‘钱坊’所害,怎地不为主报仇,反而为虎作伥!”
      一旁的钱老板插口道:“雪公子没听过‘禽择良木而栖’这句话么?九合帮的家当微薄,终究是留不住他们的。”以九合帮的势大财雄,在他口中只是“微薄”二字。
      当年钱坊杀手暗杀九合帮帮主欧阳猛,而在旁守卫的十三铁卫几乎毫无阻击之力,成为一大疑案。现在看来,十三铁卫却是早已被“钱坊”收买了。雪连浪还想说上两句,却已被三名铁卫的攻势逼得手忙脚乱,无暇开口了。三人显然不止一次联合击敌,进退攻防配合得滴水不漏。雪连浪只有尽量避免与三人同时对抗,团团游走,化敌锋芒,才不致落败。这时他瞅到空子,向武功较弱的铁狐卫连递几招,铁虎卫正举兵器施袭,见兄弟有难,忙撤招回护。不料这招竟是虚招,雪连浪腾身跃起,身子在半空抖得笔直,一式“雪覆千山”,攻向铁狮卫。铁狮卫暴喝一声:“来得好!”巨锤挟风雷击出,只见两条人影一合即分,雪连浪向上弹升,其去快如闪电。钱老板瞧出他这下子是借了巨锤力道,凌空再一抖腰,自身劲力又生,竟跃起七八丈高,暗喝了一声彩。铁虎卫叫道:“点子要借屋顶遁走,三哥四哥,截住他!”
      雪连浪心机被他叫破,微微一惊。前方蓝影密布,长剑舞起一道光盾,叮当声中,暗器纷纷落地,那棵大柳树浓荫中突然现出两道人影,袍袖招展,如天将飞临,一刀一枪,封住了他去路。施展的竟是最上层的轻功“云梯九纵”。雪连浪身在半空,避无所避,向后翻了个跟头,终因力竭坠下地来。
      据守上空的铁鹰卫、铁鹞卫并未追击,一人占住一个高点,审观全势。
      雪连浪正落在小乞丐不远处,小乞丐哪见过这等阵势,早吓得小脸煞白,瑟缩在墙角,连声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雪连浪知道他既然目睹这场厮杀,定然难逃灭口之灾,心一软,叹道:“你过来,只要今日我走得了,会带上你的。”“多谢哥哥。”小乞丐迈出两步,一个踉跄,跌入他怀中。惊惧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与他年纪极不相称的阴鸷。雪连浪暗叫不妙,拧腰让步, 侧身闪过,一把尖锥贴着胸前划过,把衣服刺了个对穿。那锥上蓝光泛现,却是涂了剧毒药物,只须划破一点肌肤,便立时要了他性命。雪连浪见他手段如此毒辣,便要出手废了他,又觉对一个孩子下手,未免太过残忍。但是当他撞飞尖锥、反手锁住他喉咙时,心中已明了——他根本已不是个孩子。孩子不可能有那么突出的喉结。
      他想起父亲说过,十三铁卫中有一个侏儒,叫铁蜂卫。蜂的刺,是万毒之王;铁蜂卫的样子,却如孩童般清纯。在暗杀中最适宜伪装,令人防不胜防。
      先前三人又围上来。雪连浪松开手,铁蜂卫的尸首缓缓滑倒。他抬头向他们一笑,忽然转身朝街尽头冲去。三人见他此举,均感错愕。后面一直旁观的钱老板慌忙迎上,一掌斜斜拍出,这才明白他半天的缠斗,是为了使自己一边麻痹松懈,作势往外逃,其实一心往里冲。事出仓促,钱老板这掌没拍实,雪连浪却有准备,借着冲势,与他对了一掌。只听轰隆声中,钱老板倒退数步,雪连浪脚下也随之一顿,却是势均力敌。雪连浪几步飞蹿,从他闪开的缝隙中挤过去。
      路的尽头已无路,是烟波浩淼的涪江。
      雪连浪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猛子扎入江中。钱老板率众追至江边,便停步。铁虎卫问道:“他会不会水?”钱老板道:“据我了解的情况,会一点。若是没有大风浪,自保有余。”铁虎卫道:“那如果江里恰好藏着一条兴风作浪的蛟龙……”钱老板笑道:“那他当然是死定了。”
   
      一下水才感到江水的寒冷。时值十月,尚未入冬,江水却已提前带来冬的寒意。雪连浪其实没下过江,只在小河里游过几次,囫囵学了个狗刨。这时乍到大江之中,只能依照少得可怜的经验,胡乱扑腾了几下,却没有前进半分,身子反而在下沉,顿时有些心慌,手脚四处划拉着,更显忙乱。猛呛了几口水,下沉之势益发快了。
      忽觉腿边什么东西刮过,带起一串水花。初时以为游过一尾鱼,到后来腿上仿佛绑了铅块,越来越沉,忍着灼痛在水下睁开眼,却见一汪鲜血氤氲般腾起,源头就在自己腿上,一个深可见骨的血窟窿。
      不明不白就遭了暗算,雪连浪怒火上涌,几乎放口大骂,幸亏及时想起这是在水下。身侧忽又暗流涌动,这次他提前知觉了,往左一闪,但身法实在笨拙,没闪开,腰间又挨了一下。雪连浪看清来人一式黑色的水衣水靠,使分水峨嵋刺,转瞬即逝,在水下似乎比自己在陆上动得还快,暗叫一声苦,不知高低。
      那人刺了两记,却只是刺探,见识了他拙劣的水性后,成竹在胸,踩水贴近目标,伸手抓他后领,峨嵋刺直向他耳边捅去。雪连浪一把被他抓个正着,前方又一股暗流涌至,心中不禁骂道:“妈的,水鬼还不止一个啊,太看得起老子了。”心知脱身无望,索性不再动弹,省得再受零碎折磨。
      谁知奇迹就在最后一刻发生。雪连浪猛地被一股水流打得向后翻滚,峨嵋刺慢了一步,居然刺偏,制住他的手也被弹开。雪连浪浑不知怎么回事,依然束手不动,身子又被荡开,恰好躲开杀招。反复几次,渐渐看出门道。他虽不是生长水滨,但也知道,这看似平静坦荡的大江,潜藏着无数暗流,有的暗流奔涌如千军万马,经年不息。甚至能在水下礁石上打出巨大的洞府。他们遇上的就是这种暗流。
      雪连浪突发奇想:这股潜流既然如此厉害,若以它对付水鬼,不知可否奏效?一念至此,雪连浪顺着暗流去势,纵身从后面抱住那人,双手扣住他双手,双脚缠住他双脚。
      那人知晓雪连浪的斤两,便有了轻敌之念,却不料他突起发难,还是如此有效的攻击。此时手脚被制,便有千般本领也施展不出,大感焦急。
      他一急,雪连浪便乐了,无论他怎么挣扎,亦如附骨之蛆,死缠不放。暗流卷着他二人,旋转下沉,雪连浪一口气已至尽头,肺叶间憋得生疼,只觉一课心都要蹦出胸腔。他奋起一丝力气,拿嘴在那人颈间撮起一块肉,狠狠咬下去,脑中闪过一个意念:“你水性好怎么了?老子要死也要拖着你,黄泉路上也有人作伴。”

[ 本帖最后由 萧陵宝 于 2007-12-27 18:12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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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符中秘密

      烈日当头。
      雪连浪揉了揉被阳光刺痛的眼睛,肚里又一阵翻江倒海,侧过头,一股水箭便不由自主从嘴里喷出,衣服已被晒干,肚子里的水还没吐完。
      刚醒的时候,他还保持着四肢缠着那人的姿势,想是那股暗流几经辗转,把他们送上了岸。但是那人没能活下来,雪连浪咬住他脖颈的时候,他痛呼出口——结果可想而知。
      雪连浪摇摇晃晃站起来,在他身边蹲下,伸手入怀,掏出一块铜牌,上面刻着“蛟”字。“原来是十三铁卫中的铁蛟卫,哼哼,你终究斗我不过。”
      不远处的沙地上,倒插着他的佩剑,雪连浪过去拔起剑,挥手拂去上面沙泥,插回腰间。
      铁蛟卫双目兀自睁着,似乎到死不信自己平生精熟水性,最后的归宿居然是溺死,且是死在这个几乎是旱鸭子的人手里。
   
      找到附近村寨,雪连浪休息半日,买了匹马,抄小路绕过涪城,奔剑阁而去。这几日的奔波厮杀搞得他身心疲惫,从钱老板托镖到屠万城反水,再到对决十三铁卫,几件事纷至迭来,让人应顾不暇。这时静下心一想,他隐隐觉得其中有些不对劲,至于那里出了问题,他自己却也说不上来。
      回到长道镖局,见了武易,雪连浪急急问道:“武局主,我不在的这些天,镖局没出什么变故吧?”武易诧异道:“没有啊,雪公子何出此言?屠镖头呢,怎么不见他回来?”雪连浪拉着他径直走到后花园,看四下无人,方才压低声音道:“出了大事了。”当下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他。他听到屠万城竟反戈一击,几乎杀了少门主时,久久愀然无语,悲愤之情,跃然脸上。武易一生无嗣,一直将这个大徒弟视若己出,局主之位也有心交由他继承,不想他却做出这等谋逆之事。
      当听到少门主与“钱坊”的交锋,武易沉吟道:“钱坊已识破你身份,你不能留在这里了。”雪连浪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武易即吩咐宁玦摆酒设宴,又命人替少门主收拾行装。
      酒席设在内室,仅雪、武、宁主属三人。武易举杯道:“这顿酒既是为少门主接风,又是送别酒,少门主的去处,我自会安排妥当。雪连浪举了举杯,一饮而尽。想到自己累月来只是往返逃避敌人,流于被动,为父母报仇、兴复残月东宗的希望,却是颇为渺茫。心生怅意,停箸不食。
      武易忽道:“少门主,你可知那日总舵怎会被钱坊之人轻易攻陷?”雪连浪略一皱眉,道:“这个问题我也想过,那日总舵中留下的尸首,咱们自己人占了九成,伪装成西宗部属的钱坊杀手,却不到一成,再加上总舵易守难攻——难道对方的武功,高出东宗十倍有余么?”武易道:“这当然绝无可能。只是带领众杀手的人中,有一位对总舵的战术部署、一草一木都极为熟悉,知己知彼,胜算自然就大很多。”
      雪连浪悚然而惊,脱口道:“你说的是——有内鬼?难道是马甫川?不对,那个马甫川是假的,真的马大哥绝不会出卖父亲,你说的那人到底是谁?”武易指着自己的鼻尖,道:“就是我。”
      这句话太要命了。雪连浪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是在做梦,他用力在腿上拧了一把,才确信是真的。又一重依靠瞬间崩塌,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透彻心脾。
      ——父亲最信任的部属、苦心栽培二十年的左护法,居然就是置他与死地的人。
      现下雪连浪明白哪里不对劲了。屠万城虽有忤逆之心,却不会与钱老板合谋,后者又如何得知他的身份?如果武易是内奸,这件事就不难解释了。
      雪连浪双目充血,手握上剑柄。武易笑道:“少门主,实不相瞒,刚才你喝的酒里已加了‘五毒破功散’,此时你内力尽失,形同废人,还是不要妄动为妙。”酒是宁玦端上来的。雪连浪转头看宁玦。他避过雪连浪灼人的目光,垂头道:“武局主之命,在下不敢违抗,请少门主见谅。”  
      雪连浪嘿然冷笑:“你不敢违抗武易之命,却敢反叛残月门,好啊!好贼子!”宁玦紧抿嘴唇,不再开口,棱角分明的脸上除了一贯的坚毅和严谨,看不出一丝内心的波动。他与屠万城虽师出同门,但一个是火爆脾气,一个是冰冷性子,城府深浅,自然相去远甚。
      雪连浪又道:“武局主,我父亲待你如兄弟,你居然背叛他,图的究竟是什么?”“你问我图什么?我也说不清楚,”武易叹了口气,“记得第一次和钱坊打交道,是我失了镖银的时候……”
      数年前,“万有一失”武易第一次,也是平生唯一一次失手,丢失的镖银数额巨大,就算镖局多年经营累积的所有积蓄,也不够偿还事主损失。这时钱老板出马,替他杀了劫镖大盗,夺回镖银。事后才知道这是钱老板设的套,但既上了贼船,又岂能轻易脱身?就这样一步错,步步错,牵连整个分舵,都落入钱坊的掌控之中。
      武易沉声道:“到如今我已不能回头,雪公子,有两条路让你选。第一,是你让出门主之位,号令残月门的兄弟,加入‘钱坊’;第二,是死路。”“我要选的路,你这里没有,”雪连浪声音陡然提高,“今日我便拿你这叛徒,生祭死去的弟兄!”说着,剑掌齐出,向对方招呼过去。武易大惊,仓皇跃向一边,一张黄花梨木椅被剑锋扫中,轰然支离破碎。
      武易如同白日撞鬼,指着他叫道:“你 ,你不是武功尽失了么?”回答他的是漫天剑影。指极引罡,一剑七星,竟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天罡剑法”,武易一眼看去,持剑人赫然是二徒弟宁玦!心中惊异更盛,喝道:“玦儿,你要干什么?”宁玦淡淡道:“师父,你教我武功,我学;若教我做被主求荣的走狗,徒儿是万万做不来的。”说着话,攻势丝毫不减。武易不敢大意,袍袖一翻,手中已多了一对鸳鸯刀——这是他封刀十年后第一次动用兵器。
      两人一时斗得激烈。内室狭窄,刀剑光耀,无处不至,周遭桌椅橱柜等物都遭了殃。
      宁玦拜师前已身怀绝艺,这会儿不再瞒着,使出的便是从别处学的精妙招式。武易也有压箱底的武功未授与徒儿,这时便都拿了出来。师徒二人交手,各自施展的却是对方见所未见的武功,此等情形,古今罕见。他们当然也不是切磋技艺,而是比高下、论生死!
      宁玦毕竟年轻,打斗经验少一些,斗了数十招后,一招使老,被武易瞧出破绽,长刀划向他胁下。宁玦跌出几步,一跤栽倒。鲜血顿时浸透重衣。
      武易快步上前,便要补上两刀。雪连浪又岂能让他遂意?拧身移步,挡在他面前。武易架住他当头劈来的一剑,两件兵器胶在半空,各不相让。雪连浪脑门渗出细密的汗珠。武易忽然操起左手刀,捅向他胸口。雪连浪支撑长刀分量,已感吃力,不料短刀又至。若避开短刀,长刀必定砍向面门,若不避,难免开膛剖腹之祸。正在左右为难,万分焦急之际,忽听一声娇斥:“老贼看招!”一道倩影如虹飞来,缅刀迎风一抖,暴长五尺,刀尖不偏不倚,弹开短刀。来人紫衣劲装,身姿娉婷,星眼含怒,顾盼生辉。不是晏霞是谁?
      雪连浪见了她,心中欢喜,冲她一笑,道:“你来了?一别数月,你还好么?”晏霞冷冷道:“废话,要不是我来了,你还有命么?”这话要是放在平时也没什么,但此时雪连浪遭逢内变,被家务事搞得灰头土脸,依靠外人才救了急,本已颜面无存,偏偏晏霞嘴上不饶人,还要说道几句。他听在耳中,自然成了不留情面的挖苦和嘲讽,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了。想到:“我天生贱命么?非要死气白赖地让她帮忙?”伸臂将她拨开,道:“晏小姐的美意,在下可无福消受。”
      武易见他来了帮手,暗呼不妙,谁知两人一见面就起争执,给自己可乘之机,不由大喜,短刀不留余力地刺出。雪连浪只觉胸口剧痛,低头看见武易的刀正插在自己胸膛,直至没柄。晏霞眼见此变,惊得花容失色,叫道:“连浪哥……”拽着他向后退去。武易既已得手,终于了却心中大事,按捺不住欢喜,一丝笑容在嘴角漾开。笑到一半,突然僵住。他生硬地扭动脖颈,慢慢转过头,就看见宁玦那张坚毅的脸。然后他的人便倒了下去。

      晏霞负着雪连浪上了山,奔行数里找到一处幽僻的山洞。一路上她不停的喊他的名字,她相信他能够撑下去。雪连浪仰倒在地,面色惨白,气若游丝。晏霞把住他脉门,察觉到他脉象跳动,十分混乱,似有两股真气在它体内窜动奔突,互为冲撞。她习武之人,自然懂些疗伤法门,这等情状却从未遇见过,顿时没了主意。
      “好热,这是什么地方,这般热……”他微微睁开眼,眉头紧蹙,显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晏霞一怔,正是秋末时节,他只着一件单衣,怎么会热?忽又见他身子瑟瑟发抖,牙关打战,呻吟到:“冷啊,冻死我了……我胸口要裂开了……”语无伦次,声音细弱蚊鸣,几不可闻。晏霞急道:“连浪哥,你醒醒,告诉我该怎么做,别吓我!”蓦地想起还没查看伤处,这时也顾不得礼数,扯开他衣襟,伸手探去,却没有血濡湿的痕迹。摸到数块硬物,掏出来却是一些大小不一的碎块,色泽暗红,入手沉重,材质非金非玉。她心慧手巧,片刻间将碎块拼凑起来,认出那物正是残月门门主信物回天符。恍然明白,定是回天符挡住了武易那致命一刀。只是那一刀力道太过霸道,竟击碎了坚硬异常的回天符。
      “如此说来,连浪哥并无外伤,所受力道也消减了七八成,应该不会有性命之虞。”想到这里,心情才有所舒朗。“咦,这是什么?”晏霞从掏出器物中捡起一卷东西,纤指捻开,却是一张巴掌大小、打光的兽皮,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字。拼回天符时她已知道,符内中空,这卷兽皮定是从中掉出来的。
      晏霞好奇心起,逐行看去,好像是一篇练功的口诀。不觉念出声来:“天道生灭,终非人力,气之隽永,包罗万象……”猛地见雪连浪已起身打坐,头顶冒出缕缕轻烟,似在照她念的口诀运功,惊异万分,“啊”一声轻呼出口。瞧他神态,却已渐趋平静,殊无痛苦之态。心道:“这口诀难道有疗伤的功效?反正现下别无他法,不妨一试。”当下朱唇轻启,朗声念出后续文字。
      雪连浪受武易一击,内腑受创。另有一股阴寒真气,是卢南替他疗伤时注入体内的,从当日起,便与他本门内力相抗,一刻不休。他伤后防御减弱,那股真气便冲破禁制,大乱真元。听见她念那练功口诀,无意间依样练习,约莫过了半盏茶时分,竟将那股野性难训的真气调动起来,上至膻中穴、华盖穴、天突穴,下至气海穴、关元穴、中极穴,全身运转一周,收归丹田,化为己用。
      遍查身体各处,均无不适,连胸口的伤居然也痊愈了。雪连浪精神一振,长身站起。
      晏霞见他突然起身,印堂光润,料无大碍,眉间稍露喜色,但只是一瞬,脸上旋即罩上一层寒霜。道:“连……连那么重的伤都没死,厉害啊。”雪连浪茫然张望,道:“这是在哪?是你救了我么?”晏霞道:“小女子武功低微,怎么救得了你。全仗那名年轻镖师出手,你才逃离险地。他是你的部属?”
      “他叫宁玦,是东宗的人。东宗每隔几年,就会往分舵秘密选送一批青年,作为卧底,对各位舵主行监视之责。宁玦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人总会变的,分舵在外长期缺少管理,难保不会离心思变,雪风当然早已想到这一点。
      “怪不得……”晏霞指尖折着衣角,若有所思。雪连浪瞧见兽皮,取来展开。晏霞却还未看完,见他看到后面,神色益发凝重,知道内容非同小可,忙凑过去瞧。
      原来那兽皮文字,是残月门开山鼻祖,左垒渊所书。
      前一大段是练功经文,后一段则记录了残月门的渊源。左垒渊是三百年前一位名望极高的大宗师,非但武学一道,造极登峰,德行也为正派人士所称道。三十岁后他开创残月门,为方便打理内外事务,又将残月门分为东西二宗。在两宗齐力操持下残月门势力如日中天,威镇西南。左垒渊平生最自负的武功是晚年间悟出的一套剑法,得乎天道,比他另外的武学都要高出一大截。他担心后辈学了这剑法,会在江湖中逞勇横行胡作非为;若是带着剑法进棺材,又终不甘心。后来他想出个法子,在临终之际,将剑法分为内功心法、剑术招式两部分,分传二宗弟子。将功法总诀和这段曲折情由写在兽皮上,封入符中。
      晏、雪二人均是颖慧之辈,隐约已猜到后来发生的事:东西二宗首领为争夺门住之位,掀起内讧,各立门户,分庭抗礼。东宗在剑法招式的基础上创出心法,便是今日的“骤雪剑法”;西宗则根据心法,演化出一套阴柔奇诡的剑法。至于西宗大名鼎鼎的“残月冷星”,其内功原理,也是来自那半部秘籍。那套剑法一分为二,仍成为两宗的看门本领,可见原剑法的威力是何其惊人!
      “原来我们两宗武功原是一路,怪不得我能化转卢南的真气。”雪连浪漫步出洞,洞外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一棵树。他兴致勃发,拔剑连削出十余剑,十余片叶子飘然落下,这是他父亲教他的练功法门,力求准确凌厉削下树叶,枝桠纹丝不动。他捡起落叶查看,见断口处并非平滑齐整,想是伤后脱力,出剑之速缓了,懊恼不已。
      晏霞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脸上布满惊愕而犹疑的神情,许久才叹了口气,说道:“好快的剑!”
      一语惊醒梦中人。雪连浪顿时明白,种种机缘巧合,已使得他将两宗最顶尖的武功合为一体,到达残月门武学的颠峰。两种武功或极阳极刚,或至阴至柔,阴阳合一,道法自然。叶茎断出圆润无棱,宛若四季更迭,自然脱落。他的剑更快,快得不可思议,但那种快已溶入自然,了无痕迹。
      至此他的武功窥得堂奥,进入一个全心的境界。
      “东西二宗的武功合并,原来这般厉害。怪不得门主信物取名‘回天符’,若得知符中秘密,就算残月门有倾巢之祸,亦能逆转乾坤、去难回天。可惜两宗现在是势同水火,自找麻烦,左宗师在天有灵的话,只怕要寒透了心。”雪连浪仰天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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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人就要做出妖气,妖到极致,才是无敌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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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合并大会

      夕阳将隐,远处的山峦被沉沉暮霭罩上朦胧的暗青色。雪连浪望向回天符,问道:“晏霞,你可知回天符背面刻着什么字句?”天光晦暗,已看不清苻上小篆,但她不用看,那四句箴言早已烂熟于心,脱口道:“当然知道,是‘器之有隙,遗害无穷;东西携手,回天神通’。”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么?”
      “这话是譬喻,说的是只要残月门二宗齐心合力,便可战胜外界力量,去难回天。反之则自取灭亡,不攻自破。”杏目一转,接着道,“但东总压根就忘了左宗师遗训,独占总舵不说,还千方百计排挤西宗。七年前的一场大战,雪风下毒手将我师父打伤,派人千里追杀我们,丝毫不讲同门情面。几年来我们颠沛辗转,过着躲躲藏藏、枪林刀雨的日子,何曾有过一天安稳!最危险的一次,师父落入敌手,刀已经架到我颈间,但师父对我说:‘阿霞,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记住你是西宗的人,决不能向他们示弱求饶!’我害怕极了,却拼命忍住快落下的眼泪,直将眼眶挣的生疼……”说这番话的时候,她扬着下颏,脸上焕发出一种骄傲的神采,但谁又能明白,这骄傲背后隐藏着多少痛苦与辛酸?
      “这些年原来她过得并不好……当年她一去杳如黄鹤,我还暗暗埋怨过她,却从没有替他的处境想过。”雪连浪心中生出怜爱之意,正想温言劝慰,念头转了几转,又想到:“如今西宗卷土重来,东宗式微,上辈子的梁子落到我头上,说什么也要一力担承,迎难而上,怎能让儿女私情,短了志气!”
      当下硬起心肠道:“东西二宗的仇隙,总得有个了结,雪某奉陪到底便是。却不用你几番相让,假意猩猩,施恩于我!”
      晏霞娇躯剧震,颤声道:“你说什么?我……我假意猩猩?”
      “难道不是么?雪某堂堂男儿,死便死了,用不着你怜悯。”雪连浪倒转剑柄,递到她面前,“你若后悔救了我,我这条命现在就还给你,你来杀我罢。来啊!”
      “我……我干吗要杀你?”晏霞脸色煞白,微一顿足,说道:“好,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你做你的大好男儿罢。”扭头走出两步,身子一软,几乎跌倒。望向前路,眼中一片模糊,却已是泪水盈眶,辨不清哪里是山石,哪里是树木。
      见她背对自己,双肩瑟抖,隐隐听见啜泣之声,雪连浪心头迷惑,紧走近前,搭上她香肩,手指刚触到她衣服,却如着了尖刺一般,倏地缩回。踌躇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你又何必管我。”她极力保持平静的语气,泪水却不争气的滑落面颊。她想快快离开这个地方,双腿却不听使唤,怎么也迈不出去。雪连浪突然冲到她面前,扳住她双肩,怔怔望着她泫然凄美的瞳眸,再也无法自制,展臂将她紧紧环住,心底最脆弱的部分开始融化。
      “你这个傻子,你这个混蛋……”晏霞眼神迷离,喃喃道,“你以为我愿意和你作对么?我师父七年参悟,尽数找出东宗剑法破绽,自创了一套专门克制东宗的武功,你若与我师父交手,不出二十招就得死在他手下。我就是想挫败你,逼你放手,不要再管这场血腥纷争,哪知道你这么不知好歹……”
      雪连浪听着他的话,呆立当地,惊喜交集。惊的是,想起晏霞当日在卢南草芦前使的武功,招招不离要害,总是牵制着他。知她所言非虚。
      喜的是,她原来一直都挂念着他。当面的冷言冷语背后,却是那样饱含温软热情的心!
      雪连浪此刻恨不得打自己几百个耳光,或是让老天下场刀子雨,将他全身都戳出血窟窿。懊悔、内疚、自责,诸般感觉纷至杂陈,涌上心头。轻抚她秀发,柔声道:“晏霞,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子对你。”
      这几月来她顶着师门压力,无时无刻不在为他担忧,哪知到头来,他却不能理解她的良苦用心,心里酸楚和委屈又无法向别人倾诉,这时终于心闸崩颓,伏在他怀中,放声大哭。
      过了好一会,晏霞一抽一搭,哭声渐渐止歇,从身边取出一样物事,像珍宝一般合掌捧在手里,道:“你还记得它么?”那是一枚已经干瘪的苹果,便是七年前雪连浪给她摘的那一枚。它的色泽已晦暗,表皮已褶皱,但他看来却无比的夺目光艳。
      雪连浪不觉红了眼圈,连声道:“记得,我当然记得!”
      那一刻,他仿佛又看见七年前的苹果树下,七年前的晏霞。

      “你为什么还要去找我的师父?你打不过他的,难道你不信我的话?”
      “我当然相信你。但此事一定要有个了断,逃避总不是办法。你放心,我不是去找卢前辈打架,我希望能够说服卢前辈,和平化解这段仇怨。”
      “你认为可能么?”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相信卢前辈不是不通事理之人,这样做对双方都有利无害。左宗师留给残月门绝世武学、偌大家业,但最重要的却是那四句箴言。唯有齐心协力,残月门才能万古长存,光大门楣。”
      “连浪哥,答应我,你一定会回来。”
      “一定会的!”

      次日中午,两人启程赶回利州。卢南暂居的草庐便在城南山中,两人取道上山,在密林中穿行,山风吹拂,地上枝叶的投影悠悠晃动,明暗交替。晏霞忽道:“你闻,这林中有股清香呢。”雪连浪一嗅,果然是!却非花香,而是太阳照着地上层积松针,散发出的松脂清香。道:“是啊,以前我也经过这里,怎么没注意到?”晏霞斜了他一眼,道:“你以前只顾着赶路,怎么会注意到?”语气含着幽怨。雪连浪知她在借指自己不辨是非,平白辜负她的情意,叹了口气,涩声道:“是我不好。”
      出了松林,就看见简陋的草庐。草庐中的几样物事,雪连浪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屋前还开了两畦地,种着一些家常的蔬菜。
      “师父很少出门,也很少见外人,连吃的菜都是自己种的,每天早晚课从不间断,练功不辍。”
      卢南在江湖中成名已久,不认识他的人只怕很少,但他仍能保持着这么清苦淡雅的生活。也许这正是他练成不世神功、统领西宗的原因。
      雪连浪让晏霞留在外面,自己进了草庐,他不想再让她夹在中间,那样给她带来的伤害只会更大,他也不会心安。
      晏霞也没有一定要跟进去,她知道这个昔日的男孩已经长大,能独当一面了。她宁愿退到背后,他能够带来令她信任的安全感。
      等了大概一炷香功夫,雪连浪终于走出草庐,他走得很慢,脸上却带着种自信的微笑。晏霞忙上去询问究竟,雪连浪道:“卢前辈已答应了我的请求,半月后,召开残月门合并大会。”
      晏霞忍不住雀跃欢呼,同时又有些担忧问道:“你是怎么说服师父的?师父不会反悔罢。”雪连浪叹道:“拼了那么多年,卢前辈也已经累了。”
      这话不算回答,却已是最好的回答。
      ——卢南的人老了,心也累了。老人岂非都想有个安定的家?残月门这个大“家”,岂非是对他多年劳苦最好的补偿,最温暖的归宿?
      雪连浪忽然闪现出一丝犹疑之色,取出一枚钮扣,问道:“这玉扣是你师父所有么?”那是一枚做工精致的八角缠丝玉扣,晏霞撇了撇嘴:“怎么可能?师父所有的家当加起来,只怕也没这扣子值钱,你从哪得来的?”雪连浪却支吾左右,岔开话头,道:“对了,那日我在镖局遇敌,你怎么也几乎同时到了镖局?”晏霞道:“我听师父无意中说起,你这次的对头非比寻常,我很担心你,就赶往长道镖局,谁知道那么巧,恰好遇见那姓武的向你发难。”
      卢南是怎么知道他会有事的?
      难道这真的只是巧合?

      十一月初七。亥时。
      苍穹黢黑沉沉,笼罩四野,似乎与大地融为一体。
      天边一轮清冷的残月,散着几点疏星,仿佛又与大地分开界限,产生了一种绝美的距离。
      城北废园。园中有一个高台,原是唱戏用的,已显得有些破落。台下黑压压大约站了一千多号人,劲装肃立,全场鸦雀无声。这些人都是残月门的大小头目,两宗的精英,其中至少有一半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好手,接到加急密令,刚刚从各地分舵赶过来。台子四周高悬上百盏气死风灯,将园子照如白昼。
      灯火耀眼处,卢南和雪连浪一前一后,登上高台。
      雪连浪向台下抱拳一周,吐气开声,道:“各位兄弟,今日将大家召集于此,是为了一件大事,这件事关乎本门的兴衰存亡,关乎众位弟兄的生死前途。”他习得左垒渊正统绝学后,内外功均有很大突破。这几句话声音虽不大,但传得极远,前方明明没有屏障,却如滚滚回声,重叠响于四方,不绝于耳。雪连浪看了一眼卢南,卢南赞许地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东西二宗,齐汇于此。此刻你们心里肯定不会很舒服,因为站在你们身边的人,也许曾与你们结下怨仇,交过手,但大家毕竟都出自残月门,三百年前,我们本是一家!”
      长吸一口气,接着道:“我与卢前辈几经商榷,今天向诸位兄弟宣布一个决定,残月门从此合而为一,再无东西之分。”此言顿时引起轩然大波,台下议论纷纷,有不解的,有点头赞许的,有低声埋怨的,更有一部分人凝神思索,想到残月门内部之争,多年来死伤无数,无休无止,传出去只是让江湖人耻笑。若合并一统,残月门雄视武林,门下部众也跟着沾光,不是好事么?于是又有一些人现出默许之色。
      这时卢南上前一步,大手朝半空一斩,台下立时安静下来。卢南沉声道:“今日我残月门合并,两宗仇怨,从今天以后一笔勾销,戮力同心,光大残月。谁还有什么异议么?”
      毕竟残月门中开明有远见之士居多,均振臂高呼,以示赞同。刚才还有些疑虑的,也渐渐汇入大流,全场山呼:“戮力同心,光大残月!”群情激昂,声震云天。
      忽听一个不谐的声音远远传来,说道:“一老一少,扮花脸唱丑角,也不怕人笑话。”话音带着凌厉内劲,似一艘快艇撕开浑厚声浪,听在众人耳边,每一个字都是清清楚楚。
      言下之意,却是将戏台上的卢、雪二人比作戏子,极尽嘲讽之能事。来人踏着众人头顶,一纵丈余,转瞬间已到了台上。黑袍招摇,身躯肥硕,顶着一颗肥大脑袋,肉乎乎的脸上总是挂满笑容,正是钱老板。雪连浪想不到这个走几步路就喘的跟风箱似的人,竟然身怀如此绝妙的轻功。
      雪连浪叹道:“这个人真是个灾星,每次遇见他,好事都会变成坏事。”钱老板道:“我不是灾星,我是阎罗王,遇见我的人至少会短寿十年。”卢南冷冷道:“今日是我残月门处理门内事务,好像没有请阁下罢。”
      “你们当然没请我,”钱老板笑得两眼眯缝,“你几时见过有人自己请阎罗王来的?”
做人就要做出妖气,妖到极致,才是无敌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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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章 未完的结局

      来的当然不止钱老板一人。
      混沌的黑暗中陆续现出十一条人影。
      接着从四面围墙纷纷蹿入无数幽灵般的黑影,将园中部众团团围住,各色兵刃在灯火下闪着幽幽寒光。
      那十一条人影似排出某种阵型,此先彼后,迅速袭近。雪连浪一声顿喝,发足奔向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掌力递出,那汉子膂力惊人,手中巨锤至少也有百斤重,这时被他一掌印在锤上,自己力道却忽然消失,还未明白怎么回事,巨锤被撞得向后翻飞,手腕立即喀嚓折断,巨锤砸在自家胸口,肋骨寸断,前胸凹下老大一块。
      雪连浪一边动手,一边向人丛中看去,正遇见一道幽深幻化的目光,默念玄功,与他凝神对视。那人使的是一种乱人神智的邪功,但此时见对方眼神澄澈,目光灼灼逼人,无隙可入。惑人不成,即遭反噬。忽然手舞足蹈,神情时而狂喜,时而大悲,如同走火入魔一般。一旁的铁虎卫见状,忙出手点了他背后九处大穴,以内力助他抵抗心魔。这已来阵势便出现漏洞,雪连浪趁机一路杀将过去。
      两条人影忽地腾空飞起,直升两丈多高,雪连浪亦向上一跃,后发先至,居然在半空追上他们,双掌齐出,鹰、鹞二铁卫拔高数丈,力已用尽,哪里还能抵挡,被他一人一掌,打得口吐鲜血,跌下地来。
      不过半盏茶功夫,“九合十三铁卫”就被雪连浪杀得死的死,伤的伤,土崩瓦解。
      钱老板抚掌笑道:“想不到雪公子竟藏着这么高的武功,真是后生可畏啊。”他手下毙于敌手,他丝毫不觉得惋惜难过。这些杀手在他眼中,只是没有生命的杀人工具。
      雪连浪道:“你为什么还不出手?”“我在看你武功路数,知己知彼,方能胜劵在握。”
      “你可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钱老板身边展动,猝然出手。他最擅长的不是掌法,却是袖功。黑袍大袖兜着罡风,接连几袖拂向雪连浪,带起边角灯火也跟着一暗。雪连浪没见识过这门功夫,只见袖影纷飞,无处不在,看似实招,凝神去接,却只如春风拂面,不痛不痒。以为是虚招的,招至近处,忽生巨力,慌忙闪开,地板被袖风扫中,哗啦啦掀起几块,木屑飞溅。十余招后,雪连浪被逼得连连后退,已至台沿。忽然脑中灵光一现,已有对策,举掌迎向大袖,钱老板正欲变虚为实,却发觉对方掌力陡强,难以抵挡,只得又化为虚招,那股力道立即消失不见。连变数招,均感觉那股力道若即若离,如影随形,摆脱不开。
      雪连浪这掌法是自创,灵感来于那次在涪江中的际遇。掌力宛若无风无浪的江面,平坦静寂,实则藏着威力极大的暗流,他不管对方有多少虚招,遇虚则静如死水,遇实则动若骇浪,恰好形成压制。
      钱老板当然也不止这一手,袍袖一卷,风声呼啸,其势几可断金开碑。更要命的是袖风中夹着的三枚制钱,锋利的边缘割破气团,直打雪连浪前胸。真正的暗器名家是不会撒出大把暗器的,同时打出十多种暗器的也不会是一流高手,致命的暗器讲究少而精,决不是靠数量唬人。
     钱老板招式发出,同时反身掠向台下的晏霞。此举却是声东击西,他只求暂时阻住雪连浪,志不在取胜。雪连浪化开袖风,呛啷拔剑,三枚制钱飞行的路线、缓急、轻重,均在脑中清晰呈现,长剑当空划出一道几近完美的圆弧,从三个不同角度迎上钱镖,仿佛这一剑专为三枚钱镖所生,宛若天然,绝无勉强。每一枚制钱都被均匀地削成两半。再追过去,却见钱老板并指成钩,已扣住晏霞脉门。晏霞的武功是走花哨奇诡一路,功力并不高深,遇上真正的高手就一点用也没有了。卢南站得比较远,欲出手施救,已来不及。
      钱老板扯着晏霞,将她身子挡在前面,只露出半张脸,笑道:“都别过来。只要我稍一催劲,就让你们后悔一辈子。”
雪连浪怒道:“你敢动她一个指头,我教你生死两难。”钱老板道:“莫忘了生杀大权,掌于我手,你没有资格说这话。” 雪连浪道:“你真以为你的计划滴水不漏么?”喝道:“残月子弟,现身!”忽见外围那一圈黑衣人如同秋天的稻子,一连串栽倒,兵器叮当落地,连一声呼喊也未发出,统统了账。从每个黑衣人身后,闪出一名残月门人。原来这是雪连浪和卢南商定的计谋。钱坊为搞垮残月门,可说是用尽一切手段,如果两宗合并的消息传出,钱老板肯定坐不住了,定会出面阻挠。残月门却暗中埋伏高手,来个瓮中捉鳖,一举歼灭钱坊杀手。
      钱老板脸上仍带着笑意,心里却在发苦。本来以他的智谋,不会想不到这一层,只怪他求成心切,酿成大错。
      像他这样的人,一生犯一次错,也已是太多了。
      “如果你放了晏霞,我对天起誓,绕你今日不死。”
      大势已去,钱老板的筹码已经不多了,他已经在考虑雪连浪的话。思考便难免分心,就在这时,卢南出手了。
      残月冷星!
      没有人能形容那一瞬的绝世光华,也没有人能形容那一击的速度。钱老板现在才明白,和残月冷星一比,他的钱镖根本不能算是暗器,顶多是小孩打鸟的玩意儿。他没有动,没有机会动,死亡来得太快,他甚至没感觉到喉间的疼痛。
      一片寂静。血液已凝固,呼吸已停止,惊艳的神情在每个人的脸上,久久不散。那是一种非人间的力量,像清冷的月华,寂寞的星辉,直达人们内心。
      晏霞飞跑几步投入雪连浪怀中,她的身子因过分紧张,仍在微微颤抖。分开短短半刻,却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仿佛已过了数年那么漫长。雪连浪紧搂住她,感觉到这一刻的弥足珍贵,胜过自己生命。

      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结束得又那么突兀。
      合并已是大势所趋。方才两宗首领联手败敌,让门中部众的心又定了几分。卢、雪二人合计之后,当即重整各分舵,按功提拔,按过惩处。一名年轻人领命上前,躬身施礼,一脸肃然。却是宁玦。雪连浪道:“宁玦,你帮我识破武易奸计,功劳甚大,以后就留在我身边,代替左护法之职。”
      宁玦道:“少门主,镖局内奸已除,我想继续留守长道镖局,为残月门效鞍马之劳。”
      雪连浪明白他的意思,长道镖局的任务艰巨而又无比重要,除了宁玦,还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感念他一片忠心,当下也不再挽留,道:“那你在外面,一定要注意安全。”
      残月门只要在江湖上存在一天,这条长道,就一定会有人走下去的。

      废园中一派热闹景象。有的人在料理钱坊杀手的尸体,扫洒庭除;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庆贺;有的人已经开始张罗筵席。看起来各做各事,杂乱无序,喜悦的心情却是一样的。
      只有戏台上的雪连浪和卢南,分立两角,都不说话,台上静得出奇,仿佛在另一个世界。他们脸上,也看不到高兴的表情。
      许久,雪连浪先开了口,叹道:“你下一个要杀的,应该是我了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卢南一怔。
      “不必再装了,我全知道了。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阴谋,策划者就是你——卢南!”
      “你凭什么这么说?”
      “上次我去你住处,发现地上掉着一枚纽扣,那是京城‘王记’纽扣店的精品,能配上它的衣服也必然价值不菲。我以前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钱老板?”
      “不错。可见我去找你之前,你曾接见过钱老板。从那时起我便开始怀疑你,但我知道这点证据并不能说明什么,所以我又做了一件事。”
      两人设计引钱老板出来,由雪连浪到江湖上散布合并大会的消息,雪连浪却将此事列为机密,对近身属下也是只字不提,可是钱老板还是来了。
      “只有一个解释,消息是你传出去的。钱老板本就是你手下,他不想来也不行了。”
      “聪明!钱老板没收到消息,我还以为是他耳目闭塞,想不到是你在试探我。”卢南双目如电,紧盯着他,“当初没把你杀了,现在我已经有些后悔了。”
      “当初,你派人假扮马甫川,欲骗取我回天符,但后来我伤重不支,回天符就在我身上,你怎么又不要了?还放了我走?”以卢南的能耐,当时若真的取他性命,就算有晏霞搭救,雪连浪要脱身也难如登天。
      “因为那时我已看出你天赋异禀,资质不凡,是个厉害人物,正好容你蓄积东宗余部力量,和钱坊拼个两败俱伤!”
      十多年前,卢南就秘密创建杀手组织“钱坊”,一方面收罗杀手,以取人性命大发横财;一方面制造混乱,定下“一文钱一条命”的规矩,使得无数江湖人为了拼抢钱币,厮杀丧命。放眼当今武林,人才匮乏,门派凋零,能与残月门相匹敌者,寥寥无几。他的计划的最后一步,是一统残月,称雄武林。
      狐死狗烹。坐上残月门门主的宝座,钱坊这支力量就没什么用了,留着无益,反而有害。这些年他支使钱坊做了不少不可告人的事,若是抖露出一两件,他的一世声名可就毁了。
      于是他便借雪连浪之手,除掉钱坊。只有死人的嘴是不会泄密的。
      “怪不得你告诉晏霞,我在长道镖局有难,原来救我是因为我还有利用的价值。”雪连浪苦笑。
      这个计划太可怕了,环环相扣,丝丝入缝。能制定出如此庞大严密的计划,必需通天智谋和超乎常人的忍耐力。能做到这一点的通常有两种人,一种是英雄,一种是枭雄。卢南就是枭雄。但自古成王败寇,英雄如何?枭雄又如何?
      他一直过着敝衣褴褛、粗茶淡饭的生活,一颗野心却观照整个武林,正因如此,他才能在那样的环境中忍得下去。
      “我们之间,也总该有个了结了。毕竟残月门门主之位,只有一个。”卢南声音拔高,不怒自威,面容上隐隐浮现出一种君王才有的神仪。
      “你要做门主,我让给你好了,只要残月门合并兴旺,就算让我做一个分舵舵主,也已经满足了。”
      “从你做了东宗首领那一天,就必然有了这个结局,你无法逃避。我们之间,只能有一个活下来。”
      “这一战真的没有法子避免?”
      “没有。”
      雪连浪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卢南,这个人穷尽一生,等了几十年,就为这么一个结果。现在巅峰就在眼前,你能让他停住么?
      雪连浪虽得奇遇,但缺少时间仔细揣摩左垒渊的绝学,未能尽数领悟,若打起来,他和卢南百招之内分不出胜负。百招之后,就难说得很了。他看见人群中的晏霞,她正在对一名西宗子弟吩咐着什么,清艳的脸上时时露出欢笑。这一战无论结果怎样,对她的打击都将是毁灭性的。那绝不是他愿看到的结果。
      卢南也在看着他唯一的徒儿,沧桑的老眼中血丝隐现。他心中又何尝不痛苦?但这是他选择的命运,就算明知是错的,也只有硬着头皮走下去。
      有那么一会儿,雪连浪陷入恍惚,耳边萦绕着一个稚嫩的童音:“打死我也不和你分开……”现在这个和童年有关的梦想,看来是无法实现了。
      
      残月总有一天会圆满。
      人呢,是否真的躲不开亘古的别离?

[ 本帖最后由 萧陵宝 于 2007-12-25 02:57 编辑 ]
做人就要做出妖气,妖到极致,才是无敌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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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气传完了  呵呵
做人就要做出妖气,妖到极致,才是无敌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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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长啊```时间问题```我下次来看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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