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第一栈]]<骤雪离恨夜>(完整版!!)
第一章陡遭大祸
雪连浪回到残月门总舵的时候天已黑透。
父亲五十大寿吉期在即,此番雪连浪前往江南采办贺礼,收获颇丰,他急于呈上礼物给父亲一个惊喜,便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西面越墙而入。他轻轻落在后园,四下里阒寂依然,连声狗叫都没惊起。这让他既对自己的轻功感到得意,又有了一重担心:总舵背山而建,虽占地势之利,但若潜入个把高手,却也奈何他不得。看来以后得加强警戒。摸索着走了几步,脚下踢到一物,同时闻到刺鼻的血腥味,忙取出火折子幌亮,只见地上蜷卧着一条守园的黄狗,却不见了脑袋。雪连浪大惊,摸向黄狗断颈,余温尚在,显是死去不久,隐隐感到总舵出了大事,雪连浪拔足向前奔去。
总舵周边是一圈葱郁的园林,屋舍方正轩昂,路径、回廊曲直分明,从高处看宛若一个巨大的“回”字。雪连浪见到处都有打斗的痕迹,园林花木被糟践得面目全非,更加触目惊心的是遍地横尸,多是镇守总舵的弟兄,身着红蓝相间的劲装。念着父母安危,他顾不得仔细查认,冲进正厅,大叫:“爹,娘,你们在哪?”
大厅上方,一排气死风灯将一派狼藉之象照得惨白。
听见左首书房传来一声微弱而熟悉的呻吟,雪连浪悲喜交集,推门进去,里间桌椅翻倒,笔墨纸张散得满地,墙角卧着一人,宽额长目,下颏微须,正是残月门门主“白云剑”雪风。雪连浪上前扶住,颤声道:“爹,你怎么了?”这时才看见旁边还有一人,却是母亲杨氏,早已气绝多时,哽咽着又叫一声:“娘……”雪风本已昏死过去,听见爱儿呼声,渐渐有了些知觉,双眼微微睁开,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吐不出音来。雪连浪扳住父亲肩头,道:“爹,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人干的?”雪风晦暗的眸子中忽然暴出一点精光,如明星一闪,倏然寂灭。雪连浪猛觉臂弯一沉,再看父亲,却已含笑长逝。雪连浪只觉眼前山崩地裂,颓然坐倒。肩上包袱悄然滑落,滚出一卷画,那是北朝时张南本的真迹《烈焰图》。他听父亲数度谈起,不胜歆羡,便特地花重金求得,准备送给父亲。但此时物尤是,人已非,便有千百件珍品,又如何能换得他们父子一刻相见?
房门忽然被踢开,蹿进一人,雪连浪宛若梦中惊醒,忙回掌护在胸前,那人叫道:“公子爷,是我!”雪连浪定睛细看,却是残月门左护法马甫川。此人原是利州(今四川广元)出了名的地头蛇,身手了得,后被雪风以武折服,收为己用。马甫川一片赤胆忠心追随雪风十余年,深得雪风器重,平日与雪连浪也最为要好,常教他一些走江湖的切口和规矩,雪连浪见了他如见亲人,说道:“马大哥,我爹娘他们已……”马甫川叹道:“敌人大举进犯之时,我曾劝门主夫妇暂避锋镝,但门主说什么也不肯,定要与残月门共存亡!门主嘱咐我留得性命,等你回来,公子爷,你怎的不走正门?”“现下不说这个……”雪连浪见他脸上被砍了一道刀伤,自左眼角划过鼻沟,直拖到腮下,皮下红肉翻出,血污模糊,在灯光下看来尤为狰狞恐怖,道:“马大哥,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马甫川恨声道:“是给卢南的女徒砍的,下次再见这小妖女,我非零刀剁了她不可!”“卢南?”雪连浪动容道,“你说的是不是西宗首领卢南?”
“不错,”马甫川道,“多年前卢南也曾带人攻打过咱们总舵,被门主打败,赶出蜀地,此后便匿迹于江湖,不知所踪。这次西宗卷土重来,实力比起当年不可同日而语,尤其是卢南,武功之高,实为属下生平仅见,连门主在他手下也走不过百招。”
雪连浪这才想起查看父亲伤处,只见父亲胁下一片血红,入手濡湿,忙一把撕下衣襟,一支奇形暗器正钉在肋骨之间,雪连浪狠了狠心,叫道:“爹,孩儿得罪了!”使劲拔出暗器,却是一弯精铁打制的月牙,上嵌三枚暗沉沉的铁星,一拽之下,铁星竟勾得一块鲜红的肝脏出来!雪连浪血冲及顶,嘶声道:“残月西宗,我与你们势不两立!”这枚暗器,正是西宗成名已久的“残月冷星”,雪连浪虽然年纪尚轻,却也识得。
马甫川道:“公子爷说的是,此仇不报,愧对天人!但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快走罢。”雪连浪还要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显是有人向这边过来,马甫川料知无法脱身,见屋角有架书橱,扯了扯雪连浪衣袂,示意他躲到书橱后,雪连浪拔出佩剑,道:“我去杀了他们。”马甫川压低声音道:“公子爷,今日敌众我寡,若惊动了西宗高手,咱们想跑都跑不了。”雪连浪道:“跑,谁说要跑了?大不了我和他们拼了。”马甫川凛然道:“公子爷别说气话,咱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但你若死了,东宗还有希望么?”外面脚步声已近在咫尺,马甫川不由分说,拉着他侧身藏过。
只听外面一个公鸭般的嗓门说道:“咱哥几个真够倒霉的,白天累得半死,夜里还得巡视。”另一人道:“你就少说几句罢,当心门主听到,打你板子。而今门主一统残月门,咱们还不跟着享清福?”公鸭嗓道:“这时候说统一只怕早了点,雪风死了,他儿子却漏了网,待到杀了这小子,才算安心,这叫永绝后患……”雪连浪听得火起,想冲出去又被马甫川牢牢按住,只将牙咬得嘣嘣作响。外面一人忽地回过头道:“什么声音?”马甫川忙学了声老鼠叫,另一人进了门觑眼查看,幸亏屋角光线昏暗,书橱又映下一片阴影,那人瞧了半天也瞧不出什么名堂,道:“是老鼠在磨牙呢,大哥也恁多疑。”三人拐过厅口,去得远了。
雪连浪从橱后跌出,抱着父母尸首,泪流不止。马甫川催促了几回,方才渐渐止歇,伏地磕了三个响头,与马甫川趁黑离开总舵。
利州近郊一间农户院中。
白花花的太阳晒着。雪连浪一动不动地呆坐,盯着一只石磙,目光亦如石刻一般,凝住不动。旁边竹凳上搁着一只朱漆食盒,盒中饭菜早已凉透。这几天,他脑中翻来覆去,都是“西宗”二字。以前他也听父亲提起过,但只如听故事一般,没怎么放在心上,如今西宗动地而来,那个遥远的现实一下子迫近眼前。
——残月门是数百年前一位叫左垒渊的武学大宗师所创,分为东西二宗。在两宗齐力操持下,残月门势力一日盖过一日,据说在当时已被称为“天下第一门”。左宗师殁后,门主之位悬而未决,引发了东西二宗争夺门主的一场大战。那一战之惨烈,堪称山河失色,积尸遍野,残月门中也不知损了多少好手。此后二宗之间的明争暗斗,就再没停止过。
至于百年来门中的变故,诸多细节,他却是不得而知了。
马甫川从屋中出来,见他颓丧的模样,脸上神情甚为不忍,道:“公子爷,你吃一点东西罢,你都饿了三天三夜了。”雪连浪一点反映也没有。
马甫川叹了口气,又道:“门主走前将你托付给我,你这样不吃不喝折磨自己,却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马大哥,”停了半晌,他终于开口,“你说多年前卢南就和我爹交过手,那是什么时候的事?”这话问得突兀,马甫川略加推算,方道:“七年之前。”雪连浪道:“是不是中秋节前后,苹果成熟的时节?”马甫川道:“没错。”雪连浪立即紧张起来,道:“卢南是不是还有个女徒?”马甫川道:“没错。”雪连浪道:“她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马甫川道:“长得……挺漂亮的,名字倒是不知,穿着一身招摇的紫杉。”雪连浪喃喃道:“只怕就是她了。”马甫川奇道:“公子爷问这个做什么?莫非你与她相识?”
“没有,”雪连浪脸上没来由的一红,忙遮掩道,“我是在琢磨西宗下一步的动向。”马甫川道:“属下已查明,西宗在利州城北一处废园落脚,有咱们的人密切监视。”雪连浪皱眉道:“西宗的既取总舵,为何不率众进驻?搞的什么鬼。”
马甫川道:“总舵虽遭祸,但东宗在益州、梓州、灌州以及中原一带均设有分舵,咱们只要有一口气在,西宗又怎能高枕以卧?”雪连浪一拍大腿,哎呀一声道:“我差点疏忽了,西宗接下来势必会对各处分舵下手。”
马甫川道:“属下正有向公子爷求令之意,请公子爷授我门主信物回天符。”“回天符?”雪连浪眼皮一跳,“父亲并未将回天符给我啊,门主信物轻易不传他人,就算是至亲的人也一样,这是本门规矩,你忘了吗?”马甫川低头道:“属下不敢忘。”“这样吧,你拿我腰带去。”雪连浪解下腰间玉带,松垮垮地递给他,“传令各处分舵加强戒备,遇敌来犯,切勿硬拼,保全实力为重。”马甫川半跪在地,沉声道:“少门主,老门主昔日传令之时,可不是这样传的!”
雪连浪一听这“少门主”三字,浑身热血都被震颤得翻腾起来,强振精神,双手捧定玉带,道:“残月门左护法马甫川听令……”声音高亢而嘶哑,便似从肺腑间吼出来的。马甫川叩头接令,眼中已有感动之泪。
马甫川告辞出门。情绪稍定,雪连浪又陷入沉思,这次他想的是跟马甫川说起的少女。七年前的苹果树下,七年前的少女。
[ 本帖最后由 萧陵宝 于 2007-11-18 23:21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