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届原创武侠文学奖】风雨·洛阳候(游侠歌)
w一.庸碌乃此生
“梁章仇,天子候,为私谋,百姓愁。天南洛,天北舟,洛舟兵指人人忧……”
大雪纷飞的影子巷里,一个清澈得似乎可以见底的童稚声蓦然响起,几只雪后觅食的麻雀为之惊吓,登时展翅飞远了。
这是一首流传土巷陋街已久的歌谣,说的是当今天下的权政世族,但歌谣的背后,更多的却是忧愁愤懑,这时那歌谣才唱到个头儿,便给一个神色惶急的大人捂在了喉里,边移目扫望四周边气愤的责骂幼子:“鬼叫什么?谁教给你的,不想活了啊!”声音顿了顿,大概是觉得孩子不称心听话,又大吼了声:“快回去!”
此时此刻,哪怕是大雪初罢,依旧有着不少多钱人聚在洛阳城中第二大酒楼太白居里消闲,食客们面前的桌子上都是些春卷、酥炸、果子等小食,大多数温起酒,人人还各自多半相识,一眼望去,都一脸温和笑意,却是在合心倾听着新来曲儿客的小曲。至于外头那首童谣,有没听见的,也有听见了没放心上的,毕竟小老百姓的,能混个日子就不错了,哪里还奢望官清君明?只要子孝妻贤就算上辈子积了好德。
市侩已此,非是王庭贵胄,也奏不出什么高雅曲目,因此弹唱着的是新近流行于运河一带的一首,叫做‘牡亭白’。
一个蓝衣少年卓然坐在一高脚背椅上,邻窗举杯独酌独饮,不仅没穿棉衣,还一袭与众不同的湛蓝颜色,一旁的桌子缘上靠了把利剑,这样卓然身处在人群里,很是抢眼。
他浅浅啜着小酒,把玩着左手中指上面的一枚硕大绿祖母宝戒,不过但听叮叮咚咚的筝声里夹杂着掩饰不住羡慕华贵富态的曲子,却教人怎么也提不起乐观的兴致了,只听到一半,便已有些烦了。
偷闲将目光四下一望,目光动处,居然见到一辆极其奢华的马车正停在外面,看其车上饰物,想必乘者定出身不凡,他微感疑惑,实不知那些平日自视奇高的达官贵人们,这时为何会来这般商贾聚集之所,莫非,不怕污了身份么?
他想归想,又扫望附近,只见大雪刚休,就已有几个商贩挑起些冬菜卖,底下头正有附近几所酒楼的伙计同那些菜农压价,此刻恰争论不休,也不知什么时候方能结束。看到这里,他更了无兴致,正待付了饭钱趁雪初停时去东城郊的红梅亭转转赏景,谁料眼角余光瞥处,忽看到一个贵公子正在几位家将的簇拥下自对面更为豪华的大酒楼走出。
他本是颇为厌恶这些向来喜欢承父辈荫凉、不思进取的官家子弟的,不料这一眼却没有如往常般迅速收回。
一见之下,他先是一愣,他意外的觉得那贵公子气质颇为不凡,飘飘然中还有着一种脱俗避尘之风,非但风骨奇佳,而且面貌之潇洒清俊,已不在他所见任何男子之下。一时间,见贵公子往这里无意间扫了眼,他居然下意识的避过了视线。
少年虽自认英俊,但如今一见对方,却颇有‘皱忌见城北徐公’的感觉,先是微微有些嫉妒,随后接踵而来的是一种莫名其妙的自惭形秽,自身那股傲气无形中去了大半。
他眼角这一收,本想复望向那个唱着小曲儿,很是清秀美貌的姑娘,但头刚转过去,却似忽然觉出了什么,他一手不由往下一按,霍地摸住了桌旁剑柄,蓦然回首!
那是嘈乱里乍然的静谧,突兀的犹如断江的石崖,使人心底一空。他没有犹豫,目光刹然闪动,瞬间挪到了窗外,可也就是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他已错过了很多,不过幸好还是看到了最激烈的一处。
刹那之间楼下竟然有三人中剑欲倒,原来那些买菜的、卖菜的还有雪后踏景的竟都是些刺客,而刺客们兵刃所指,赫然就是刚才初下楼头的贵公子!真好一场惊心的袭杀。
这时一人仗鞭远袭,一人抛掷暗器,更有一人尖刀在手,跃过同伴的尸体使了一招‘苍鹰搏兔’!
这个杀手整人犹如一只大鹰由天直落,直扑当先一黑衣青年的面门,黑衣青年的长剑此刻正滞留在头一个杀手的身体里,眼见对手迅速杀近,竟仗着艺高人胆大,不顾对方扑击之势倏的伸出左手,险到毫厘的用两根指头将刀锋捏在了手里,紧接着手腕微抖,一股内家真气便延着尖刀蹿上。
杀手身体悬空,见状连忙放手,同时旋身一连飞出数腿攻敌,不料已是晚了一步,青年的剑已经成功拔出来,现在于闪身躲避暗器的间隙里从容而又迅捷的抹过他的咽喉。
少年心里咯噔一下,青年剑法虽好,但比他仍有些许差距,但这可是隔山打牛的功力,也只是他细心,当年在山上听师父说到过那么一次,不是自当年魏空明死后,隔山打牛的奇特运功法门已绝传江湖了么?
他心内浮想刚刚蹿起,便有两个杀手浑然不顾同伴的接连死伤,一人持双刀,一人握软剑趁黑衣青年对同伴出手时的瞬间扑向贵公子。这可是洛阳啊,少年倒抽一口凉气,似这般不管不顾的在闹市之域大打出手,当真狂妄至极。
贵公子朝后退了一步,身边一位武师打扮的汉子立刻抢上前去,那名刺客剑法专走偏锋,定是自海南一派弃徒传出来的,看他剑尖闪烁跳跃的速度,应该已有七成火候。
少年一见之下,便有些为那武师隐隐担忧,不料转念间,竟见那武师居然使少林功夫在徒手拍中杀手时顺便夺其利剑,然后反后一掷,一名刚刚瞅冷子自斜角潜来的杀手一个闪没闪利落,顿时剑插肩头,痛得这人朝后翻倒。不想他这一倒竟然没能起来,想是剑上淬有剧毒,故能如此狠辣,以致见血封喉。
贵公子这边已给逼出了两人,望着他那淡然自若的神态,少年微觉奇怪,但不及多想,只见杀手余下的十一人已成围势,这时默契的自四方包围,有秩有序的前后进退,他们配合极其娴熟,任两人武功不弱,也很快成了个回身自保的局面。
杀手同两人瞬间交手数合,忽然之间攻势刹滞,他们在中途立时止步,四周刚刚醒悟过来的事外人方自一怔,刚待报官,便怔怔的听见呼啸声乍起,看到无数暗器同时于杀手掌里袖里甚至裤腿里脱手劲射!
见此速变,对手应变居然更快,只见一名师爷打扮的人‘嘿’了一声,也不蓄力,竟然登时跃起,一双大袖上下翻飞,将五个人一同护在了身后,身后之人本待举兵器格打未能阻住的,谁料直到暗器用绝,犹无一可过其双袖。
师爷轻功高绝,连连在半空腾挪纵跃,四处借力而起,待对手暗器用光,蓦然一翻袖口,便立刻有十余枚顺手接住的暗器反卷过去,杀手匆匆躲避,他则趁隙将最后一枚打出,左侧持滚刀者本欲低躺杀上,但身体尚未及地,便已刹时脑浆流出,虾米一般的摔倒,扑起一地雪花。
这么电光火石的几变,饶是杀手一方变转极其迅捷,但终不及对手武艺强横,不免技差一筹,连连受挫。
用这七个呼吸的时间,少年已敏锐的辩出了杀手的出身,看那一直躲在人群里未出手的,脚步间行动异常轻迅飘忽,再联合杀手攻击时的特征,便不难认出此次是‘红灯堂’里四当家崔飞的亲自出手,只不过这师爷打扮之人武艺出众,想来用的是武当一脉的流云飞袖功夫,那贵公子是谁?难道是那令少师头衔、官封两江检察使、世袭洛阳候,无事免朝的章随风吗?否则怎能有这么多高手护卫。
再过片刻,杀手已仅余七人,但都是些精锐好手,而贵公子的随从也给全部逼出,贵公子之处再无防卫,而且看他的摸样似乎并不会武功。
他顿时神色一紧,他本当崔飞定要出手袭杀目标时,谁知那崔飞竟借着人群混杂,悄然离开!
少年见状顿时错愕不已,再见时,便看到余下的杀手纷纷出毒砂掩护,极其熟练的互相配合,各自遁入匆匆赶来围观的人群里迅速离开。
其中那名黑衣剑手本待追赶,不防人群里冷不丁飞出来一颗铁蒺藜,他反过剑刃将之打落,但那些杀手却已从容得到接应,顿时无影无踪,剑手四顾一眼,随后不甘心的低头查看尸体,但杀手虽死,衣着却都很普通,没有露出丝毫破绽,他见一番搏斗徒然无功,昂首四顾间,隐有气馁之色。
少年这里还在纳罕,对面楼里飞窗内却有一双修长的手微微一松,放下了撩起垂帘。
“自接韶音令后,青衣杀手已来其三,当人满十二时,天辰绝杀便将发动,此来洛阳,当是要动我洛阳候了。”
穿着青衫缓带的青年读书般说罢,背后便传来一个声音:“候爷何必担心,青衣杀手虽声名在外,但对候爷却何堪言之?这次就该让那些自以为是的江湖人擦亮眼睛,到好好看看候爷手段的时候了!”
洛阳候章随风轻微、略带不屑的‘哼’一声,说道:“这可不是红灯、夜半和江北小儿啼那些杂门小派可以比的,自青衣楼成立后,共接一百四十七次刺杀,万无一失一百四十六次,而唯一没有成功的一次,居然只是青衣楼主因事收兵罢了。”
他明眸中牵杂成团的思绪飞速划过,脑子里虽想起了春日里乐游原上逍遥的事物,但口里所说,却是极其冷肃:“颜泊,你去取了方才二杀手的首级给我,顺便告诉太白居里的后起之秀鹤公剑,让他在三日内迅速离开洛阳,否则若让这家伙也搀杂进这趟子事,我有的是理由将他也除了。”声音至此依旧冷冽,但却悄有一股疲累,“这几年里本候也已累了,待青衣楼之事一了,便是我归隐田泉之时。到时候,这腐糜的江山,就让那帮不思变法的书生瞎嚷嚷去吧,唉,世事太扰,我何独清?”
雅间内的气氛刹时一滞,一人刚待凭借着关系前做劝解时,却见章随风一摆袖口,直直站起身来,面着窗口沉吟着思索正事。章随风想了片刻,转头对另一人询问道:“对了,听说苏州府张大人近日在地方上折腾得很是厉害,他的礼数呢?为何现在还没有消息?”
那人忙拱手道:“候爷,张大人已遣鸽子送来了消息,表明钱财正在路上,由威正镖局所押,不出三日,便将抵达。”
章随风在原地踱了几步,似想到了什么,霍然顿首,问道:“贺先生,听说运河一带官吏搜刮太甚,以致浅河暖水里,已渐有饿毙浮尸混匿其中?”
被唤做贺先生之人闻声顿时怒愤暗起,袖中一拳紧握,点了点头。
章随风沉吟片刻,冷道:“你叫小三去一趟,持我的亲印书将镖银中途截下火速送往秦淮,暗中发赠于贫困人家,另外再斩杀三个贪赃枉法最甚者的首级挂于城楼示众,记着,这算是我最后一笔受贿,务必要办得干净。”
“是。”贺先生本欲出去传达,但脚步才移,就犹豫着停了下,口中嗫嚅着,尝试着劝道:“候爷,那你身无余财,如何做得归隐田泉?不如这最后一笔,就收为私囊好了,反正天下街坊传言已久,候爷就算收这七千两,也无大碍。”
章随风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如此一来,我便与那些私谋者有何两样?对了,”他忽想起前些天交代的事,一扬眉,疑道:“张大人是怎么聚上来七千两的?如今百姓穷困,富贾囤财,粮物多不值钱,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贺先生‘嘿’了声,语气里多了几分快意:“不过多在运河上设了几道关卡罢了,而且还专收富贾通商之财,尽管如此,可张大人至今却犹是一间小院,仅得一妻一妾侍陪左右,本人更是崇尚道家无为,虽然偶有敬拜,但所为之事在苏杭一带,可算非常清廉了。”
章随风眉头依旧微蹙,却在暗自里点了点头,他赞的是这张大人并不迂腐,尚知变通。他一直以来以索贿为由,暗中观察官吏品行,如有巨贪恶吏,必找借口消官为民或入狱获死,但其中能如意者不过一、二,只是却惟有这张大人懂得曲线为策罢了,既不伤困苦之民,又能保住官爵,进而略尽绵力维护一方清净。
他想了想,心下已有看法,当即说道:“这种人清内浊外,自抑士人之气,还是待在地方比较好,一旦官职做大,当有力扭转乾坤时,便有可能决意清除朝野奸佞贪官,到时候非但自身难保,而且连苏州之地,也天晓得会变成什么样。”他眉毛轻轻一动,忽想到了什么:“对了,你顺便把那些联名弹劾他的富贾之表退回,倘若那些商贾巨富聚钱贿赂,就将钱转到河南,那里新有蝗灾,官吏却昏庸无能,也开始有不好兆头了。”
“是,候爷。”
看着贺先生同颜泊退出后,章随风想了想,又道:“俊之,你同扶风先回候府张罗,这次的杀手,不许令一人逃脱。哼,受人钱财,于人消灾,日子倒好潇洒!且听密探传言,他们下一个目标就是河东巡抚方梦远,如此清廉耿直之大员,岂能为这帮草寇滥杀!”
他说着说着就不免动了气。
这些年里,各方官员雇凶杀死政敌已不在希奇,因此屈死杀手剑下之官吏不胜其数,而他一直以来协助刑部追拿江洋凶徒,奈何收效甚微。那帮江湖人在各方面眼线又多,常常是大军未至,便早已遁走逍遥,可此次那江南头号杀手组织竟然胆敢欺上门庭,还公然欲要取他项上人头,这让久日亲身监督追拿的他怎么不怒!
这一怒,他便牵动了府内所有高手,所有散于江湖朝野里的棋子全部闻声而起,他这一次是倾力而出,所要拔除的并非仅仅是青衣楼,如果可能的话,还有整个江湖!
俊之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名叫许言,喜穿白色锦缎,佩香囊,虽看似一个浪荡公子,但骨子里的性情却是稳重如山,遇事沉静无比、决断少有失误,因此很受他器重,是他为数不多的心腹之一。
许言闻声抱了一拳,转身走下楼去,那个被他叫做扶风的人名为柳云阑,却是刚刚于楼下同随从应付杀手的贵公子,此刻也早不多留,乘着他那象征洛阳候身份的马车先回去了。
章随风从帘角目送两人离开后,便负手在原地踱起步子。
他在默然中思索了半晌,开始就地处理现下之事,这几日天寒冬冷,各地驿站快马交递来的事务次数虽少,但都几个城镇案卷合到了一起,昨天早睡了两个时辰,此刻便已积压如山,他暗叹一声,将这些东西待该决断的决断下,该拖延的拖延住,一切办妥当后,疲倦的心情才微微一松。也在这时,他忽发觉天气骤冷,当下推窗一望,却是又下起雪来。
皑皑白雪布满了整个视野,就连苍穹九霄也已给染成了一种单调的冷灰色,惨白里带了一股生死间的苍茫,天下几何?国之大之,难之治之,如此浑浊的天下,安逸已久,若不动辄刑杀,用什么办法才能治理成太平盛世吗?
此刻雅间里只余下两个人,这两人是他的贴身护卫,分别是赵纪、柴让。
赵纪是虎鹤双形门总堂出来的高手,但不常出手,故以前常受他人轻视。不过自三年前他受刑部所邀在北邙山追拿凶犯时,竟以一人之力瞬间搏杀三大高手,而最强的一人也给他转眸擒下,登时在关中武林崭露头角,尔后更是一洗默然,声名雀起起来,除去那些深藏不露之人外,他可算得上官家高手里的顶尖了。
柴让比起赵纪倒没什么名声,不过不为人知的是,他是枫城邱家外堂柴宗的青年高手。单凭这一项他便足以和赵纪同起同坐。毕竟邱家弟子虽众,却为保全天下枪法第一的名头不落,所以极少让弟子外出闯荡,是以枫城门下不出则已,一旦闯荡江湖时,便常是个难逢敌手,最让人头疼。
章随风看着飞扬的雪花,清澈果决的眼神里不知为何,悄然划过一线失神。
如不是她,他说不定还要继续纠缠在这天下事中,为了维持好惨淡的世事光景,背负那一生一世的骂名,可乐游原上初见时,青城山亭再逢后,他的心却已随那细细言语慢慢涂抹,悄然疲累了,只待铲除、招抚尽那些动荡不安的江湖势力后,便归隐田泉好了。
十三年来光阴箭过,饶是他空怀壮志却廖无寸功。
他是人,不是神,否则必要瞬间改朝换代,立即扶植明君,他虽权倾一方,但那也仅仅是在百姓眼里罢了,不说长安城里的掣肘,单是在洛阳里,诚王一派便与他势不两立,时时刻刻欲要他这一门三千之众尽数死绝,进而一举清除阻他之众,来拥力萧贵妃之子。
幸而自古废长立幼灾乱颇多,因此哪怕皇上喜爱灵动的三皇子,但由于群臣之谏,此时位于太子的,依旧是那稳重的大皇子,而其中拥护大皇子一派里的首脑之一,除了徐三辅等京官外,便是远在洛阳的自己——洛阳候了。
他正从伊人的风华习惯性的又转回朝中事上时,却再一次隐隐听得街脚有稚子玩耍时的童谣,“候名在东都,食邑封三秦。干戈凄凉地……庸碌乃此生……”
他轻轻一叹,“回府。”
二.十香春风天一楼
昂首走在轩敞空旷的大街上面,冷冷的寒风冷冷的刮,飘起的衣袂随风贴在脸上,一样的冰凉。
这是洛阳的街道,因号为东都,是以道路之阔足有二十丈宽,四周的飞檐黑瓦此刻已尽给皑皑白雪掩住,仿佛隐隐透出来了一股人不能知晓的无涯之生。
这是中国人的建筑,方是方,圆是圆,一如千载巍然的长城,哪怕它再多杀机、再多阴谋,但人走在里面,自觉得还是极安稳的。
一道洛河断城而过,蜿蜒几转,沟通四方,而这条河也将洛阳城分了开,一边儿是世族豪爵们的居所,一边儿是平民百姓的泥巷,辉煌同泥浊并存,怕不知何时起,就已是天朝深在的脾性吧。
这已不是他头一次来南城了,但对着漫天肆虐的飞雪天外,似乍然闻到了一种似曾相识、但一时间又记不起来是什么的气味,他再走几步,心头却蓦然多出来了一股新鲜,这股兴致乍然添在心里,赫然仿佛春日里初生的芽,醒目的碧绿。
“过了这道长街,便是五寡妇巷了,里面最为闻名的便是麻婆豆腐,这味小菜嫩而不烂,油而不腻,麻而不淡,最为好吃,”他举袖指着前面那道小巷,对着不常逛街的双卫介绍道,一边说着一边转动脑筋回忆这南城还有什么出名之处。
再走几步,一股淡淡的酒香传来,仔细辨别,恰是刚才嗅得的味道,他手指微一犹豫,旋既循香向西,语气里忽然多了一分意外:“西城南飞口,有一家酒店专卖‘十香春风酿’,味道甜而不腻,清而不淡,爽而不酸,人喝它时,常在不知不觉中烂醉如泥,可惜酿造不易,售卖极快,现在恐怕已经提前出炉了,咱们趁此机会前去沽一壶如何?”
赵纪早已羡名多时,但一直无缘际会,是以此刻一听便当即笑道:“我去吧。”
章随风摆了摆手,一边扭着略嫌生滞的脖颈,一边道:“一起吧,好长时间没有活动过了,趁此机会溜一溜脚。”
他这样说着,眼角余光洒动,忽看到一个蓬头童子正捧着雪团蹲在太白居的屋檐下玩耍。见他望来,那童子望了他一眼,似是微有惧怕,旋既捏着雪团奔回了酒楼。
章随风本没在意,但目光动处,正看到那酒楼里背窗坐着的富商,他精于内功,虽隔了老远,但却仍能感觉到那人尽量隐藏的气息波动,是个高手。
一见此状,他已明白了些什么,当下淡淡‘哼’了声,蓦然一振袖袂。
柴让奇道:“公子,怎么?”
章随风回头再望一眼,见那人已起身欲去,这才低声道:“他们已布了局,刚才那童子就是报信去了,你们装着点儿,别给人家看破了,功亏一篑。”
“哦?这句话勾起了柴让的好奇心,面上表情有些古怪,似是想回头望望,但又忍住不敢望,不过走在最后的他,那一只负后的袖口却蓦然一抖。
尽管路程并不算太远,但三人悠悠晃晃的走着走着,就已有些觉得远了,章随风望着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青色锦衫为寒风刮动,衣角交击,劈啪做响。
如此寒风,如此大雪,不知自何时起,悄然弥漫进了心扉,寒得胸膛里也是一片白。他倒吸了口气,一边拉了拉锦衣的领口,但脑海里此刻触景生情想起了去年的一事。
那日在五柳外,天很冷,从冰上骑马过河,举鞭东指时,铁蹄刨处,忽有凉渗渗的冰渣子飞溅起来,扬得老高,还有些钻进脖子里,冻得人脸色泛紫。
由于雪大,马儿经受不住寒冷,奔行间不能尽力,以致他带了随从急赶一天,却也不过在雪地里艰难跋涉了双十路程罢了,后来见天色渐晚,怕夜宿冰天雪地之中,就于一荒村内下马歇息,不料却碰见了有生以来遭遇的第一场伏杀!
对手的高手如云,又是以逸待劳,他厉目如电,须臾之间,已看到了淮南鹰爪门、五虎断门刀、川西飞云镰、关东大铁锤、五郎八卦掌!
他退,双卫伴着七个随从迎敌。
刀光晃眼,剑气纵横。任己方应变迅捷,但不料敌人所出动的高手极多,交手不过瞬间,己方便惨死三人,以他精锐高手之强,也不过只击杀对手八个而已。眼见对方渐行合围之势,双卫武艺虽好,但均被人缠住,其余四名随从高手也相继陷入苦战,他脸色渐渐为之动容,一双修长坚定的手,悄然拢在了袖子里,慢慢的摸索着,哪知也在这时,却有剑器乍然自外而进。
红绸系剑,剪刺来时,犹如矫龙之吟、白凤过雪,华丽得如同金銮殿上的一场霓裳歌舞,无数人神魄为之所夺,一双剑器划破天空,寒了那过庭的冬风,顷刻里便一连伤得七人无力再战,电光火石间的念头急转,余下之人见状立恐敌有外援,顿时呼哨一声撤逃掉了。
然后随从收兵,然后他回首,大雪连天里,佳人踏雪来。
那一时的道谢谈话里,留入他记忆里最深刻的,却是伊人并排束发的玉衩,挽起乌黑的发,碾碎了的黑珍珠一般铺下,越发衬得娇颜如玉。
的确,是有那么一刻里,他惊为天人的眼神给对方完美的捕捉,但他亦知,对方是江湖儿女,他是将门候爵,身份有别,门户高下,他便折腰不得,于是就在归来的冬天,娶了杜尚书的女儿为妻,为的便是该在朝堂中多求一个强援。
不过尽管如此,那一夜他却没有心思睡,思绪翩翩里,只是效仿云长一般,在门外顶了风雪,为她守了一宿,她脚若云。
他沉迷于遐想,原本有节有奏的步履也微微散乱起来,正在这时,赵纪的声音突兀的从耳畔响起:“候爷,到了。”
到了?
章随风醒过神,抬头一望,果然到了。
一张不甚显眼的招牌,漆迹也有些斑驳脱落,但上面“春风冬来”四个颜体犹清晰可观,一边儿斜挑起来青布招儿上的硕大酒字,更确定了这家店所售何物。
赵纪卷了卷袖口,当先走了进去,大大咧咧冲那酒保道:“给我家公子沽一壶春风酒。”
酒保有意无意的扫了章随风一眼,发现来者气宇不凡,当下赔笑道:“三位莫急,此酒正在开坛,让小的去催一催如何?”
赵纪回头望了洛阳候一眼,见对方微微颌首,便道:“好。”
酒很快被取来,三人似方待离去,却又贪恋酒店里的火炉般,在门口雪地里走了一圈后,又回到了小店,围到了一张桌子边温酒。
米白色的酒液盛在白瓷坛里,店儿小,桌子还有些晃扭,不经意间,就已轻轻晃荡出来一圈圈波纹,章随风立在桌子边昂首望向墙壁上挂着的食牌,过了好一会儿,这才冲酒保道:“弄点儿五香豆、素鸭子、青葱豆腐、咸萝卜片,再往五寡妇街买三两麻婆豆腐。”
酒保见三人衣衫华贵,肯在这里买吃食,难保不会破费一场,是以乍闻其下酒食如此清淡,当下不免微一愣,但洛阳城里豪门最多,他也不敢埋怨什么,当下笑着应了声,先奔向厨房,随后出门了。
三人闲来无事,于是开始了腊梅煮酒话昔朝,章随风的架子只在外人眼前摆,一旦见着了心腹,就毫不自恃身份,此时谈得正融洽,却是说到了中流击楫的故事。
赵纪听他娓娓来说,心下不免一阵茫然。
章随风虽为百姓匆碌不已,但所作所为却仅是扬汤止沸而已,各方诸侯坐拥重兵,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朝内奸佞扶植党羽,搜刮百姓,任他屡屡苦谏,事谈天下苍生、江山社稷之兴亡,皇上却一直没放在心上。
世道如此,龙庭内的皇帝昏庸无能,眼目皆为佞臣所阻,粉饰过后,居然还认为如今正值太平盛世。此外皇上对臣下还很是宽容,但也就是这一点儿,才使奸臣们更加肆意妄为起来,因此常有人感叹说:倘若皇上能有汉武之风,施雷霆手段,天朝社稷,何会沦遭外族屡屡欺凌,乃至沦落至此?
言谈间,酒水已温,章随风持一只竹勺将酒水舀起,先往柴让碗里盛,随后转给赵纪,最后才满给自己。
赵纪好酒,此时一饮之下不由大是赞叹,章随风说笑着呷了一口,忽然之间眉头微微一蹙。
柴让心细,这时见状感到奇怪,当下沉声问道:“公子,怎么了?”
章随风低目瞅着碗里糯米白的酒水,口气里略有疑惑,“十香春风可是老字号了,自前朝开国起便在岭南开店,十年前才转到洛阳。百余年里,这样酒水历来发酵时期便为十月,而且坚持招牌、风雨不改,因每月添加一层香料,筛滤一层渣泽,故十月开坛时,细品之,能觉出十香存于酒中,怎么这酒只有七种香味儿?”他轻轻吸了口气,淡声道:“既引咱们来,果然有了布置,可惜破绽又出在了酒上面。”
他说着又品了口,神情间便渐渐放松下来,随口道:“来来来,喝酒。”
这是他警戒时的样子,他内里越是戒备,神态却越是放松,柴、赵二人看见,虽知他品出酒里无暗算,但原本闲适的坐姿却已不经意间悄悄僵硬起。
再稍等片刻,下酒菜已放上桌子,与此同时,外出的酒保也已端了个食笼走了进来,人在门口抖掉衣上雪花,然后上前从里面端出来一个盘子放在桌上,立在旁边笑道:“三位请慢用。”
章随风状做无意的瞥了他一眼,发现他的两手尽是油腻,掩住了本色,眼见他要走,当下忙唤了声:“酒保来斟酒,有赏。”
酒保一听有赏,便擦了擦手,走来取起酒勺,见柴让刚喝完,连忙给他满了碗。
三人东扯西扯的说了一会儿,章随风忽然一个失手,酒碗倾到了一边儿,恰恰将新斟来的酒水洒在了酒保手上,酒保眼见有变,下意识的伸手将碗从桌缘抓住,使碗没有跌倒于地。
然而那双油腻褐黄的手给酒水一冲,显露出来的部位有着非常坚硬修长的曲线,三人眼尖,已从细末处看出来其手指间存有被刻意刮过老茧的痕迹。
酒保忙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呵呵笑道:“三位爷台,不好意思,小的再给您换一碗。”
章随风已觉大为蹊跷,当即摆了摆手,酒保见状便欲退下,谁知也这时,一旁的赵纪忽然默契的拧身抢上,酒保只觉眼前一花,待下意识的出手时,已给一把锋利的匕首顶住了胸膛!
赵纪见一招得手,当下呵呵一笑,将刀子略略往上移,指住了他的锁骨。
他是老手,这么随手一指,可算是把对方给困住了,若是对方想退,势必会给匕首洞穿肩膀废了战力,甚至给拿中锁骨,就算侥幸溜开也逃不远,若进,也是如此,而且想死还不行,毕竟那匕首所指之位绝不致命,算是将其陷入了两难。
赵纪仔细将他打量了一番,开口道:“嘿,居然还是个练家子,学的是开碑指?唔,还是郑氏那一派的。”他说着伸手捏住酒保的手掌,轻轻扳过来,显露出中间三指上依稀存在的茧痕,酒保心理素质虽好,但那手却微微有些僵硬,在无意间将内心的紧张表露无遗。
赵纪眉毛微微一扬,酒保心里紧张慌乱,戒备就不由松弛下来,他却趁此机会突然抬头。
他这一抬头,就将目光尽数凝在一处扑出,直直盯向酒保的双瞳,他可是‘瞳术’一脉在中原的独枝,这样一个对视,那双眼睛里便似有什么光彩刹时一闪,四周的空气也迅速冷却下来。
酒保悚然一惊,先是慌忙戒备,但他不知闭眼,随后就渐渐开始了精神涣散。
深呼吸。
赵纪一边调息一边分心缓缓道:“你是谁?师父呢?有什么亲人,朋友又有谁?”
酒保默然了良久,章随风见他能在瞳术之下坚持这么长时间,当下不由讶然的望这里瞥了眼,只见他身体略有轻颤,直到过了半晌才木呐的说:“我叫二十三,没有师父,也没有亲人、朋友。”
“哼。”章随风眼神陡然一寒,他手腕力指处,掌中筷已重重的捺在了桌子上。
柴让知道他最忌讳的就是杀手,因为他的刎颈至交就是因为为官清廉、树敌太多给人买杀手刺杀的。
那件事情办得相当干净,任章随风不眠不休搜查三日,谁知除了那几个甚至可以不计的利索脚印外,可以说是天衣无缝,直至如今,还不知道是哪个人买的哪个杀手组织办的,再加上屡有志同者暴毙,才使他闻杀手二字,便愤怒不已。
赵纪继续勉力维持着瞳术,他修为不够精深,因此每次施展所维持的时间并不长,一旦犹豫错过了时间,很可能下面的话已问不出来了,他不及多想,又连忙道:“你的组织是什么名字?首领是谁?你杀过谁?”
二十三此刻已给瞳术完全催眠,因此这时回应的很快,“我的组织是天一楼,首领天绝,我参与刺杀过林震南、林震旦……”
赵纪眉毛不由扬了扬,章随风缓缓饮下一口杯中酒,深邃的瞳孔里似有什么忧虑一闪而过。
江南二林十三年前就已名满天下,此两人非但刀剑双绝、弓马娴熟,历来纵横四方,官、黑、白道三面人物无有不让其三分者,而且他两兄弟武功之高,在水上能登萍、在关上能飞箭、在山上能攀崖,还暗器轻功无所不精,是极为难得的全能高手。二林向来豪迈,不料在盛年时竟偕同价值巨万的红货突然身死,成为江南武林最大的疑案之一,谁知竟是天一楼出的手。
这也罢了。在天下人眼里,二林当年意气用事,得罪无数权贵便已是错误,而接下那一桩巨额镖物后,非但黑道,就连官面上的人物也会按捺不住派人去夺,是以任二人武功高强,但仍落了个暴尸荒野,却也并不算离奇。
章随风担心的是,此次有人买动红灯堂的杀手来试探他实力,不过中他疑兵对替身柳云阑出了手,但实力更强、名头直追青衣楼的天一楼也派杀手前来却大是出乎他的意料。
这一手暗棋他虽察觉,但已没了剩余力量再去布置,而且正主儿青衣楼任好友刑部侍郎广发眼线,却始终没有个影儿,这才是他日日警惕的所在。因此刚刚便以为是青衣楼苦等三月按捺不住欲要出手,没想到居然还不是。
赵纪见已问的相当明白,正待赶快询问些细节时,突然之间,他似嗅到了什么气味,鼻子微微翕动两下,他一愣,待仔细闻时,却什么也没闻见,忙提神戒备,但杀手二十三却面色惨然。
须臾,一股若有若无隐于寒风里的奇异香味儿悄悄传了过来,这股气味经风一播,刹时弥漫尽室,还微有青色光芒闪烁在空中,一时半会里也认不出究竟是从哪里飘来的。
见此异变,赵纪连忙制住杀手,防敌人出手灭口,柴让的神情则渐渐凝重,一手悄悄缩回了袖口。
他宽大的袖子里面转的并不是银两、字画,而是经巧匠打造出来的白银伸缩枪,虽能缩至一尺三寸长短,但经奋力拉开后,便是一杆六尺银枪。
其枪杆内里镂空,非但施展时消耗体力不多,还远较其他枪类迅捷,这样一来再配合他枫城邱家的密传短枪之法,纵算被人打个措手不及欺进身前时,也能够迅速从容应对,自从章随风为他打造后,他便一直都带在身上,而且三年前那场伏杀时,还是凭这杆枪瞬间搏杀数人,寒了对方胆气。
他犹豫了瞬间,然后缓缓举步往后门走去,背躬得有些驼,却是蓄足了势。
章随风没什么举动,他望着杯中逐渐平静下来的酒水,怔了怔,随后仰首缓缓灌下,皱眉叹了声:“唉,居然大意了,”声音至此顿了顿,夹杂了一分不甘心:“走吧,这是断魂香。”
赵纪柴让脸色顿时一变,二人登时齐齐转头望那杀手看去,只见给赵纪突然撤除瞳术导致昏迷倒地的杀手脸色已成灰白,一股生气正渐渐由他身上离去,这当杀手的人,就连死,居然也是个无声无息。
断魂香是天一楼历代相传的的特制火烛,非但气味传播极远,而且还不怕风雨,只要事先给人服下一样不知叫做什么的辛辣药物,再点燃此香时,那人便将立刻胸口沉闷、呼吸困难,顷刻间便会窒息而亡,不过也有解药,是天一楼历来做除掉暴露杀手的直接手段,没想到,居然会在这洛阳城里见到。
他们相互对视一眼。
赵纪看得出,章随风瞳孔中的神采又暗淡了几分。
三.官子谁定
见杀手已死,依天一楼的习惯,定已率众迅速撤离洛阳,此刻纵算想要追赶也早没了影。柴让走在最后,他低头瞥了眼原本探进袖子里的左手,只见那只刚硬的手上,此刻已全是汗水,当下又盯了眼毫无戒备的章随风,眼中有一种复杂划过,随后悄悄吸口气,暗自摇了摇头。
他每次面临格斗时都会狂出冷汗,他还很年轻,还有很多没有享受过、经历过,因此怕拼命怕格杀,但事情的浪潮,却总要将他一次又一次的推上去,一旦上去了,他便退不得,因此每每身逢格斗之时,就时常会如此。
章随风立在门外,他神色稍有凝重,现在正仰首凝望着不远处从墙角探出来的腊梅,目光定格其中,不知在想什么事情。
过了一会儿,远方突然驰来一骑快马。那马速之快,奔行于雪日的洛阳,奔扬起无数雪花,纷扬抑散里,透出的是一股焦急。
章随风认得那人,他已久等那人多时。虽然来时未给对方留下讯息,可他却有一定的自信,对方必定会找来的,因为那人是他的心腹,既然能为他重用,莫不有一定过人的手段。
眼见快马驰近,那人双腿一夹马腹,人更不待健马停稳,嘶声里刷的腾空落下,口里微有喘息:“候爷,杀手还有高手接应,我只杀掉一个。”
这人便是他派遣出去追杀杀手的颜泊,颜泊一手攥着的皂布包袱里,为风掀开一角,稍稍露出里面青色的锋芒,那是一柄大关刀!
颜泊说完四下一望,见再无他人,便将一包袱打开,亮出了一个少女的头颅,却是方才在太白居里唱曲儿的姑娘。
章随风眉头微蹙,声音里掩饰不住一种惊异,“那个装扮老头的呢?”
颜泊神色一变,叹道:“杀这小子我已尽三斩,那个家伙招式十分诡异,以致我攻击这家伙时有些束手束脚的,他本在一边夹攻,不想看事不对立刻逃了,因接应的同伙是高手,我和他拼了刀,他毫发无伤,我便不敢深入。”
他说完伸出一指轻轻一挑,女子的面上登时多出一处褶皱,他捏起一撕,立时露出一相貌清秀男子的面孔来,“若不是贺先生从声音里看破,咱们恐怕还被瞒在鼓里了呢。”
章随风转身看着他,眉毛轻轻一扬,似是微有不信:“真的那么强?以你之力,借马速之疾,竟不能将此二人瞬间格杀?”
颜泊闻声愧然低下了头,这时只听章随风的声音霍然一澈:“青衣楼,青衣楼,嘿,还是本候大意了,今天之事,倒也给我提了醒。”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章随风沉吟片刻,又道:“颜泊,你先回去撤了府内大半防御,免得中了疲兵之计,敌人的实力高深莫测,纵有再严密的防守,仍难免会有所遗漏,你们出行时务必结伴,莫要给青衣楼机会。另外我修书一封送往刑部,听说这几天,飞鹰神捕万飞已经从并州回来,还请周侍郎将万飞遣来,有这个专家在,咱们的应变就将会灵活上几分。必要的时候,”他目光自三人面上扫过,声音里忽多了几分冷冽:“以本候为饵。”
颜泊领命迅速上马回府,章随风伸手取下来一只碧玉扳指,冲一边的护卫赵纪道:“你拿这个扳指回本门求见刘老太爷,对他说,‘洞庭湖上三句话,还请太爷如约而行’。”
赵纪愣了愣,他可不知道什么三句话的约定,当下奇道:“哪三句话?”
章随风深吸了口气,“你和回去问刘老太爷,当年我败他在洞庭湖,他答应过我三个要求,这是第一个。”
赵纪“哦”了声,顺手接下了那只碧玉扳指,放手中左看又看了好一会儿,嘿嘿一笑,“好,定不辱命。”他话锋一转,有些好奇:“候爷是几招把刘大长老击败的?”
章随风没有说话,只是一昧催促:“你还是不要知道为好,记得,一定要多布疑兵,这段时间里你一直在我身边,倘若突然离去,很可能会有截杀接踵而至,你务必要谨慎。”
赵纪把那扳指贴肉藏好,点了点头,他知道事大,但口中却忍不住疑惑,“候爷,那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派别人去?”
章随风道:“我要的就是吸引杀手的攻击,依你精研虎形步、鹤公八纵的功夫,倘若不中计策、暗算的话,他们要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放掉你,除非有那等高手厕身其中,可惜那样的高手太少了,而且杀手中人禀性无情,不知天道,绝对不会有。”
他想了想,又道:“你记住了,纵算有再狠毒的事情发生在眼前,你也不要去妄自施救,只要能不管不顾的赶到豫州,他们必定会忍不住出手,我早已安排了人沿途日日轮流守望,到地头后自会有军队埋下强伏,只要杀手能中计,将必然是个全军覆没之局!”
“是。”
很少见过章随风有这么不带感情的声音,赵纪忽觉胆气一寒,他突然不敢正视面前的青衣人,只得匆匆一礼,转身走了。
章随风回头望了眼柴让,柴让见他望来,目光尖锐而深邃,不由低下了头,章随风默不作声的打量了少年良久,随后轻轻叹了口气:“青衣紫带,例无虚发。你认为我能过青衣楼这一关么?”
柴让闻言脸色倏的一白,他不答话,只将头别到了它处。
章随风踱步于雪里,瞥了他两眼,眼睛里抖过一线莫名其妙的复杂,他弹了弹衣上雪花,说道:“我现在有个任务,你敢不敢接?”
柴让下意识的攥了攥拳头,硬起头皮道:“在下万死不辞。”
章随风又叹了口气,他惋惜道:“那对不住了,我借你人头一用。”
柴让颜色大变,人下意识的急退数步,他是邱家高手,这一退时,赫然用上了“铁马冰河一枪横”里的功夫,刹时间身周无数雪花为其荡起,纷纷扬扬飞舞上天空,与落雪混为了一处。
章随风却似丝毫不备,此刻将目光移像那株梅花,悠悠道:“吾家洗研池头树,个个花开淡墨痕。不求花开好颜色,只求清气满乾坤。”声音至此微微一顿,紧随而来的是一股淡淡怅然:“这十年的日子里,我一直以来常为有你们这些人陪伴而骄傲,因为你们能令我觉得在此世今生里,我尚有这么一群知己在围,你们能以天下大任为怀,乾坤正气当胸,岁寒之骨做颅,谁料,本候竟做晏子之误,致今大错啊。”
柴让闻声又连退数步,双手一拧间,那把白银伸缩枪已经在手,邱家枪法本就威镇天下所向披靡,但他还在退。
洛阳候虽向不出手,但其对于武学上的见解之高,已不亚于当世的任何宗师,其高深莫测之程度,尚在武当掌门天虚子之上,他不敢大意。
章随风却并不理会他,只自顾自的仰天长叹一声:“没想到如今的我,竟会落了个强敌伺环、众叛亲离的下场,唉,天眼何在?”
柴让这时已退后二十丈之遥,他心里稍稍安定下来,嘶声道:“我这几年里一直随你鞍前马后、刀枪剑林从无退缩,你为何竟如此无义!”
章随风声音蓦然一冷:“大前天,贺先生同我私自拜访刑部侍郎,顺便仔细查验了各方案卷,结果居然发现里面有你几份,你说,究竟是想死还是怕死?”
柴让神情一愕,章随风接道:“我那时才知道,原来你竟然是岁寒里的人。岁寒专门往各权门豪强门中安设内应,然后高价卖给别人讯息换取暴利,岁寒中人在我门里我并不吃惊,但我吃惊的居然是你!”
他声音一顿,霍然转身,大雪贴着衣领划落,无声絮絮,“你十三岁时便在岁寒,曾参与刺杀周老尚书,因此邱家获利十万;十七岁时帮助牵制江东豪强龙啸天,暗算使其功力大减,当夜死于杀手围攻之下,获利十三万;现在你二十一岁,要来害的该是我吧?”
柴让脸色一变,他双手不禁紧了紧银枪,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
章随风见他不说话,便继续道:“我知道你尚有暴雨梨花针,所以还敢同我一搏。可是你当初为了得这一筒,你不惜袭杀了唐门精英高手唐华,但你也同时中了对方一枚铁蒺藜,千方百计求一名医医治成功后,居然变脸杀其灭口。”
柴让见他将自己隐秘事情如数家珍,人又下意识的退了两步。
章随风抚掌一叹:“你可知道,我最瞧不起的就是无义小人了,事已在此,你难道还欲狡辩么?”
在如此寒冷时,柴让的额头竟隐隐有汗水渗出,但他忽然愤声道:“你莫要听信别人一面之词,我汗马追随候爷已有三年,岂能如此无义?这必然是青衣楼设计陷害我!”
章随风闻声也不觉惊讶,反而轻轻一笑,说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怀有贰心,过来吧。”
柴让定定觑了他片刻,突然哈哈一声狂笑,笑声里转身便走,足尖在雪地上连点,眨眼冲破连天大雪,连连几个起落,渐渐消失在了天地一色苍茫之间。
章随风没有去追赶,雪人一般伫立了片刻后,他忽然伸出一指拈出袖子里的香囊,随后抬首遥望四周,颇觉讶异的喃喃自语:“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
洛阳候孤身一人在雪地里巡走了近半个时辰,冷灰色苍茫昏白的天空下始终没有等到那个人的音训,他忽然嗟声一叹,整整衣衫踏着连天大雪往自己的府院走去。
章随风的府邸非常幽深,宽三百余丈,纵深里余,就坐落在永泰宫西南八百米处,内里竹径通幽、小桥流水、水榭高楼无一不足,哪怕是在这府院众多的洛阳,也足以算做佼佼。
一道瀑布从假山上倾泻而下,溅起白色的水花,已有些打在少妇的华裙上,湿润了褶皱。
她是章随风的夫人,姓杜,名为昕,此时恰值双九年纪,自从嫁来洛阳后,便久居深院,倘若硬要算时间,怕已有两年多没有出过大门了,以致此刻俨然有着一种困守春闺般的妩媚闲懒,她一手拈着刚折下的梅花,轻轻撕下一片,淡然嗅了起来。
她父亲杜尚书历来提点刑部,由于常和江湖人物打交道,所以一身功夫足以绝傲关中,可是自从她记事起,父亲就已自甘违反家中世代规矩授她武艺,至今已有十来年了,虽然学得不差,她却依然不知父亲为什么要自己习武,那么空有‘漫卷黄花秋飞尽’的力,又能用来做什么呢?
杜昕扬起手,十余瓣梅花自指间纷扬撒落,被流水一卷,无声的挣扎不起,深深浸入池中,她轻轻蹲下身,汲起冰凉刺骨的雪水细细看着,目光也随着水纹荡漾而渐渐迷茫起,过了不久,一个侍婢忽然轻步从拱门走了进来,她轻声唤住,问道:“哎,小青,良人呢?”
侍婢匆匆停住,回了一声:“回夫人,候爷已回来了,现在正在书房接待一位贵客。”
“哦。”杜昕似乎并不在意的直起身,依旧赏看那雪后初融的景致,不知为何,这心里,却又是空落落起来。当初虽然是章随风请的媒人,但嫁过来时她就已经看出来了,这个郎君并没有将她放在心上,时常一连月余忙忙碌碌,时常率众五湖,一去就不知什么时候能够回来,以致彼此间很少有过相处月下的情景。
可即便很少,她却也恍恍惚惚的记在了脑里,固没有‘山无陵,江海为竭’的海誓山盟,但自己所倾注的心思,怕已是再多盟约也做不到的吧?但她还是在昨天,寂然孤寞里悄悄把几年里细心裁缝的衣衫给剪为万缕,忍不住的一丝怨恨,竟不知何时便已悄然滋生,弄得她的心很乱,就宛如花间相扑的群蝶,仅仅一个眨眼,便繁得不知该怎样为好,只得强自按捺下心情,充做那一石望夫。
在期盼已久的焦虑里,远方风声乍来,那一只熟悉的白鸽终于扑入了视野。
章随风微微欠起身,伸出一手任信鸽落上,亲自解下了信鸽足趾系紧着的细小竹筒,随着轻轻一招手,信鸽立刻往书房飞去。
“三人走,归心聿,流火。”
看完信笺上小如蚊蚁的小字,他那清朗的眉宇霍然阴暗了下来,好心情也顿时一紧,这是他同常年在外负责情报机构的老三相约的紧急暗语。三人为众,走既是离,头一句的意思便是说他此刻已经众叛亲离;归与留有种意思相近,心为意,而聿则代表诚王,这一句是留意诚王;最后二字流火,乃是早些准备离开。
怎么会这样?
这些年里的决断,他有一半是依赖着老三的讯息,为的便是不能有任何失误,他见惯了满盘皆输的仓促,于是便效仿武候,只行那一路的安稳,但今日之事为何却如此蹊跷?究竟是谁定的官子?是自己,诚王,还是别人?
章随风把右手食指竖在鼻尖,轻轻俟磨着,脑中思绪电般闪过,无数以往未曾留意的问题一件件被翻了上来,也在这时,一个家人匆匆走近,声音里带了几分惊疑:“候爷,诚王爷他来了,现在正在外面。”
章随风不由一怔,他这才知道,原来诚王已是智珠在握,既然在这时期前来拜会,必定吃定了他躲不过此劫!
他微微沉吟,不忘摆了摆手:“我亲自迎接,你们扫席相待,就以上宾之礼。”
话刚脱口,那眼皮忽没来由的一跳,呼吸又暗自急促了起来。
四.
诚王虽走,但那肆无忌惮的朗笑声却自始至终弥漫回荡在客厅,章随风笑意盎然的送出门府,那个体态欣长的亲王却回头一笑:“洛阳候难得好心情,不如就在后日由孤设宴,大家同在梅亭煮酒论英雄,相聚一场如何?”
章随风拱手道:“难得王爷盛情,不过本候近日另有事务,这等风雅倒暂时消受不起,不过以后如若有空,本候自当相邀,届时还请王爷不要推辞才好。”
“哪里哪里,洛阳候既然有此心思,孤怎可却之好意,到时孤自当前来,”诚王的声音顿了顿,旋既微笑道:“听说洛阳候收藏有美酒三坛,到时可否与孤一悦,一浮大白?”
“这是自然。”“告辞。”
“恕不远送。”
立在府前的台阶下目送诚王华贵的车驾辚辚而去,章随风一脸温和笑意顿时僵在了脸上,他默然一拂袖口,转眼见到颜泊,当即道:“颜泊,你和俊之先送夫人离开洛阳,北氓山南有一残亭,时常有扫墓人歇息,你在那里携一把紫伞,自会有人接应。”
颜泊奇道:“那候爷?”
章随风伸出一手在他肩头拍了两拍,说道:“我自有打算。记着,两个月后本候若没有找到你们,你们就立刻转到江夏,我在那里暗置有一套田宅,里面有我父亲一生积存下来的三万白银,足够用了。”
颜泊脸色顿时一变,他道:“候爷要如何?”
章随风清澈的眼神里悄然划过一线复杂,“刚刚老三来了讯息,说我大事不妙,我既得警讯,就必须先将后事料理好,方能无牵无挂尽力为之,至于眼下之事么,我和贺先生及扶风便足以应付,你们只管放心走好了。”
颜泊知道他向来是言出必行,见他注意已定,只好委婉的劝道:“那夫人那里?”
章随风毫不在意的一笑,道:“由得她么?她若不走,迟早是个累赘,青衣楼精擅刺杀,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万一……”
说到这里他乍然顿住,颇有些意味深长的望着颜泊,颜泊吸了口气,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章随风微一沉吟,随口说道:“就是今天。”
今天。人之一生能有多少个今天,也许匆匆一瞬,也许困苦百年,但都如同过日黄花,顷刻凋零,面对着接下来的陌生,只能独自彷徨在路口,孤独里的无措。
颜泊犹豫道:“候爷不如托庇于刑部,有刑部人马保护,敌人未必能近。”
章随风自信的一笑:“我就是要亲手对付。”一语甫出,他已不原久留,转身望书房方向走去,留下眉头紧蹙的颜泊。
颜泊目送章随风走远,他低头望着脚尖盘算了会儿,然后去找许言,他虽自信大关刀下所向披靡,但关键时刻,多那么一个同伴也是好的,只是候爷心中所想,他却一直猜不透,而放任柴让离开,更令他琢磨不出答案。
章随风沉思不语,不觉间,已踱到了后园,抬首一望,只见梅花傲雪,苍松劲竹,无不凛凛生气,他性情磊落,此刻望见如此之景,心下顿时一快,一转首,恰看到杜昕,便随口问道:“夫人,大丈夫行于世,是否依孟子所言,当以天下苍生为重,天下万民为重,然君为轻?”
杜昕想了想,神色一整,说道:“君之为尊,皆百姓尊之;君之败亡,则百姓弃之。此道理自古已有,但若细究,自然是君为重了。”
章随风叹息一声:“你不懂我。”
他说完负手往书房而去,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对了,待会颜泊会护送你到江夏散散心,你准备些必备物品,如果有时间,我再追上陪你。”
杜昕想要说什么,但人已走远,只好怔怔的立在当场,样子很是委屈。
书房里放满了书,什么书都有,就是没有输。
章随风因为输不起,所以这么多年里他就输不了,但今天的局势有些微妙,从老三的传书,诚王的张扬,乃至杀手连连,都在似是而非的隐密的向他传达着某一种不利信息,他灵敏的嗅出来什么,此刻既令柳云阑陪着整理书信,自己则一封封仔细观看,想从上面察出来些蛛丝马脚。
夜色又在不知不觉里降临,书房里点着四座烛台,两人双眼困瑟,可仍在不停忙碌。
章随风又看过一封,眼睛渐渐亮起来,微笑道:“好家伙,事情做的这么漂亮,若不是有人提醒,十个我都看不出来。”
柳云阑奇道:“候爷,发现什么了?”
章随风反手在右边几大叠书信里艰难抽出来五片略有些陈旧的书信,然后再把手上的同其加在一起递了过去,柳云阑看了一遍,眉头依旧深锁,只好看第二遍,就在这一遍里,不由悚然一惊,忙将余下的草草翻看一边,最后凝重道:“南海剑圣海明子突然北上、青衣楼近几月不接任何任务,诚王的心腹刘总管足迹曾离开过中原,仲秋时诚王本人借探望之机面见过太后……”他苦笑一声,“太后一向同候爷态度良好,诚王必定准备了某些对候爷不利的谗言,刘总管显然是去联络杀手组织去了,还有后面,最近洛阳一地多了些生面孔的江湖人,甚至大江帮的帮主也悄然离开了总舵,啧啧,应该还有不少咱们没有发现的,这诚王也真狠,请来了这么多人,不过海明子与诚王有什么关系,也北上了。”
章随风伸手指点了点一处,说道:“这里你没有发现,昨天递来的情报里说,诚王最近忙着请武当山俗家掌门参与三子的六岁生日,并准备送这名儿子去武当山学艺,他好闲的心啊。”
两人对视一眼,由于自己一方常同人家作对,并占了人家很大的一份利益,以致诚王向来不除自己不快,如今他却一反常态关系起儿子的日后成就来,很是令人生疑。
章随风轻笑道:“白害我虚惊一场,你明天去找我岳丈,请他委托太子殿下多抽时间陪陪母后,再从刑部调来些擅长察案的人手来,至于这些打打杀杀,我一人应付得了,”他把那杯凉茶饮进嘴润了润喉咙,怅然道:“那些江湖人低估了本候也罢,诚王怎么也犯了这种无聊的错误,这么多年对手,他难道连我这一点都没有摸清楚么?”
柳云阑正欲说笑,但念头一转,欲言又止。
章随风奇道:“扶风,有什么话直说。”
柳云阑蹙起清眉,想了半晌,摇头道:“不好意思,刚刚好象想到了什么,却又一下子忘记了,我再想一想。”
“哦?”章随风神色登时郑重了起来,他一边轻抚着颌下修建得整整齐齐的短须,倾着那顶方方的冠儿,一边重新拿起了那些书信继续翻阅。
翻了片刻,柳云阑却先想了起来,他道:“对了,那日不有封信,信上说五台山天峰大师曾赶往开封,随后不知为何闭关修炼,但居眼线所报,天峰大师却独自瞥下徒弟往大恩寺去了,而海明子也曾同大恩寺方丈了和尚有过一段交情,并且大江帮龙头老大,好象也向大恩寺秘密前往……”
章随风淡笑一声,说道:“不论他们是不是要对付本候,单凭这么多高手齐聚一地,就足够吸引本候的兴趣,你敢不敢去?”
柳云阑豪爽的一笑:“去一去又何妨?”
“先接招!”章随风低喝一声,一袖拂去,柳云阑双臂一错,十指齐伸,忽而一搅,只见漫天都是指影,十指强射出无数道凌厉的劲气,劲气内力交杂在一起,激得房内狂风大起,无数纸张翻动错乱,灯火无不为之一滞。
“好一个惊神指!”章随风赞叹一声,他面对如此淋漓的招数非但依旧坐着不动,反而还收回袖子,而那漫天劲风却齐齐在他面前停住,过了片刻,两人对峙片刻,柳云阑俊美的面孔很快多出一种惊异之色,他叹了一声:“候爷好功夫,就算随随便便坐在这里,在下也看不出任何破绽,这一招,发不得。”他说完十指一紧,剑气呼啸落地,竟在石板地面上射出来无数小洞。
看着几页被激得飞荡的纸叶飘悠悠落回原位,章随风开口问道:“你的仙劫大法练到了第七层?”
柳云阑点头道:“不错,我这门功夫艰涩难修,数百年来,收的都只是天资过人的弟子,但却没有人能练到第十一层,那么更令人感到绝望的第十二层,就越发遥遥无期了。”
章随风又道:“听说你师父已经练到第九层?”
柳云阑道:“不错。”
“惊神居士武艺已然卓绝,倘若有朝一日能亲眼见识到那第十二层功夫,才算得上不妄此生。”章随风目中闪过一线神往之色,他旋既定下神,“你有七层功力护身,本候不必担心你,咱们先去瞧一瞧,能战则战,不能战则招门下围杀,哼,洛阳城外,这些人好大胆子。”
他说完站起身来,两人走了出去,锁上书房之门,便一前一后掠进那股黑色里,宛如大鸟飞檐,渐行渐远。
夜的大恩寺深处,仍旧一灯如豆。
昏黄的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除了两个年迈僧人,其余五个人都隐在暗地里。
寒冬腊月,这些人却也并不觉冷,有的闭目养神,有的用语音入密来聊天,也有正的定定的盯着某样事物细看。
时间悄然过去,黑暗里终于有一人开了口,“洛阳候会来么?”
一个温和客气的声音随后响起:“武帮主还请放心,我们王爷同这个大奸臣为敌多年,早就摸清楚了此人的脾性,这人虽然谨慎,但自恃武功高强,不把天下高手放在眼里,必会前来一次终了大事,而且诸位虽然一路秘密,但依章候爷的蛛丝及锦衣卫的夜察手段,或许还会泄露一、二,今天王爷还亲自去他府上拜访了一番,洛阳候若再察不到这里,他就不是洛阳候了。”
先前的声音“哦”了声,旋既道:“难得刘总管这么费心,这人当真值得我们几人联手一搏?”
刘总管道:“洛阳候高深莫测之极,依我们的情报,他非但心思慎密,而且武艺之高,绝不再海前辈之下,此次为国锄奸,为防事情暴露,所以才花费大功夫请几位亲自来,楼主曾见过章候爷两面,不知对此人有什么印象呢?”
左墙角传出来一个女子温润动人的声音来:“我可能不是他的对手,他藏得很深,虽说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偏又内家功力精湛无比,还精于术算,眼力过人,以我的眼光,却也看不出来什么。”
刘总管扭头笑道:“不知三位大师如何想呢?”
天峰大师淡然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若杀此人可解救万生,贫僧生死何在话下。”
海明子冷道:“老朽此来,纯粹是为求剑道高远,对手难逢,尔等俗事,关我何事。”
了和尚没有说话。
刘总管口才了得,一向能谈笑风生,此刻还待说话,却又旋既住口,他同众人对视一眼,均不发一言,一起站起身来,迎了出去。
黑夜里,两个轩昂的人影踏着高高的寺墙跃了下来,为首之人身躯伟岸,颇有威严,他提气喝道:“洛阳候在此,了和尚在哪里?”
这人好生无礼,竟敢这样称呼了和尚。
诸人不忿的对望一眼,忽然兜风散开,隐隐把两人围在了中间,了和尚宣了声佛号,道:“和尚在此。”
章随风冷笑一声,“诸位把本候引过来,正好一次了断,青衣楼主在哪里?”
一个干涩的声音响了起来,“本座在此。”
天峰大师疑惑的扭头瞥了一眼,旋既明白这位楼主是隐瞒了原声,有些暗怨自己糊涂。
章随风叹道:“好,很好,大家新仇旧怨正好一起了结,不过本候劝你们还是一起上为妙,否则若应付不了本候的天机剑,怕你们羞愧无地!”
那厢柳云阑却淡淡一笑,强敌太多,还是激将来的妙,他当即接口道:“候爷和他们罗嗦什么,海明老头、天峰秃驴还有个祸乱一方的帮主,一剑一个岂不省事,正好省了时间回去喝茶。”
章随风按剑当风,闻声笑道:“这话也是,”他锐目如电,在几人脸上先后一扫,接道:“一起来吧。”
天峰大师等人虽知道他的意思,但名气大了,脸皮都薄,本欲单打独斗,可想到大事,只好都沉吟不语,反倒是海明子缓缓走上前来。海明子走的极缓,只才走了两步,但柳云阑就已吃了一惊,他武功高强,眼力更是锐利,这些年里什么高手没见过,其中自然有一些剑术独到的名家,这些人剑法有的轻灵,有的迅捷,有的狠辣,可无论任何人,只有剑出鞘时才能给人威胁。
可这“南海剑圣”海明子,他长剑非但未出鞘,甚至都没有走近,柳云阑就已隐隐觉出了他剑气的逼人了——这人虽已年迈,可整个人却已像被磨练成了一把锋利的剑,全身都散发出一种浓郁的杀气,他的剑下不知已杀了多少人!
柳云阑身在局外,已有这种感觉,何况章随风!
谁也想不到这长衣高冠,飘然出尘的老者,竟能在刹那间便的如此锋锐可怕。
冬风呼啸,将他的衣衫吹得猎猎飞舞,他的脚步也一步一步往前走,但别人竟似觉不出他身体在动,只因他已将全身的精神气力都化为一股凌厉的剑气,别人只顾着感觉他的剑气逼人,已忘记了他自身的存在。他的人已和剑溶而为一,充沛在天地之间,所以他动的时候好似不动,不动的时候,好似在动。
海明子森然道:“老朽一生持剑,从不趁人之危,还是放马过来吧。”
章随风面色一动,道:“剑圣前辈并非俗人,既然出言想邀,请。”
当世两大高手默然下场,四周冷风吹来,积雪凝结,浓厚的杀气似乎将空气也染得更加肃杀,就连寺中的雾气,都已散了。
章随风闲庭信步般随手按住剑柄,轻松的往地下站顶,看向对方眼睛。
海明子长剑未及出鞘,剑气却已直冲九霄,附近两人处于这股杀气纵横之地,不由往后退开一步。
——寒风虽然很强劲,但整个天地都似已凝结。
柳云阑悄然握紧双手,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已发现,哪怕自己的师尊亲至,也没有胜过这剑圣的把握,他有些暗怪两人托大了。
天和地既然已经凝结,仿佛就连时间也悄然停止,只觉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扼向自己的脖子,他已给杀气逼得透不过气来!
海明子修的是天道之剑,章随风练的却是自然之剑,他随随便便的立在那里,似乎感觉不到那逼人的杀气,却又淡漠飘然,两人衣袂飘飘,就在所有人认为他们会这样对峙下去时,海明子先缓缓抽出佩剑,天地的气机仿佛被这一剑抽空,压得附近众人无不运功防御。
——剑未击出就已如此骇人,那么击出去又如何?这剑圣,武功竟已高到了这个地步!
所有人心中无不一惊,但章随风却骤然出手。
只见他人已化做一道明光射出,犀利的劈开了浓夜,惊得积雪四飞,形成一大片雪雾,遮住了人的视线。
海明子剑虽还未拔出,但他霍然加速,只见一道惊心寒胆的惨烈白芒仿佛撕裂天地,脱鞘而扫!
古时剑客以剑芒为傲,但虽着年代变化,难以练习的剑芒逐渐被招式替代,以致如今只有昆仑、南海二派保留有剑芒的催用之法门,可近七十年来,只有海明子练成过,他这一出手,就是斩天裂地般的一击,强烈的罡风从剑下逼出,轰向八方,柳云阑咬牙,以他的功力,竟给生生逼退三步。
“好……剑芒!”一道鲜血从半空溅出,柳云阑心里一惊,却见一道矫健的身影奔行在一片雪雾里,长剑忽然化做飞虹,在苍茫的夜色里,宛如流星。
海明子厉啸声里,剑芒追击而去,如同一条白龙过夜,翻翻滚滚,让人看不清那一点剑尖的最终去处。
“好剑法!”
夜色里只听章随风大喝一声,只见一道急电猛然脱手,两道白光一触既消,紧接两人连连移步,剑气之利,仿佛冲彻了苍穹,几招过后,章随风突地冲天而起,落在不远处。
剑气又瞬间消散,海明子掌中剑已还鞘,他木然立在漫天落雪里,全无表情,只是全身肌肉在刹那中僵硬。
章随风肩头带血,也长剑归鞘,他调息一、二,拱手道:“剑圣前辈还要继续比过么?”
海明子似乎这才醒过神来,他目光已黯淡下来,森然道:“输就是输,老朽这一辈子输的还少么。”
说完踏着皑皑积雪,一步步走进无边夜幕里,再也没有回头,章随风稍稍松了口气,送走最厉害的剑圣,那么余下几人功力虽强,但自己最起码有了逃生的机会。
哪知就在这时,刘总管趁机大喝一声:“降魔护法,更待何时!”
这一声喝出,就和青衣楼主、武帮主一同出手,一出手就是无比凌厉狠辣的招数,柳云阑刚欲拦截,却不知该如何去拦,稍后,两个和尚终于横下心,紧随出招。
章随风还未平复下胸膛里的气血激荡,见状冷喝一声,转步飞跃,从武帮主身侧错了过去,青衣楼主用的是一把锋利的窄剑,她挥臂平削,不偏不倚封住了章随风的前途,与此同时,匆匆下场的两个和尚也各运功由两面击来。
强劲的拳风遮天蔽野,乱得寒风四回,衣衫激荡,三道人影错在一处,又迅速分开,章随风足下不停,喘息着连退三步,两个和尚却都双臂鲜血长流,青衣楼主轻旋柳步,一把剑化做满天寒星,混杂在数不尽飘零的飞雪里,更加令人分不清虚实。
不想洛阳候手腕连抖,一把剑电般飞刺,一剑之利,不但劈碎了无数剑影,还削落了她的衣袖。
佛门二大师,江湖终极杀手幕后老大,竟在眨眼间先后落败,那刘总管刚欲出手,一边的柳云阑却突然缠了上来,一上来就点来两支判官笔,一出手就是惊神笔法!那刘总管大吃一惊,急回身同他战在一处,并依靠高深的修为迅速夺了上风,只是有些忌惮这年轻人的师父,于是不多使重手法,只想抽个机会把他打倒。
而一边的章随风运剑如风,每一剑都刚巧不巧的击进了几名对手的破绽里,令他们连招都用不出来,先发制人,莫过于此!此刻虽然被海明子、了和尚及天峰大师打出了内伤,但久战之下,这几日绝非自己对手。
章随风心下安定,全神全意的晋进剑境里,几道迅捷的人影飞速移动飞奔时,电花般的电影总是瞬息出击,又瞬息隐匿。纷纷舞舞战了一百余招,远处忽然奔来几个顶尖好手,刘总管远远望见,大喜道:“诸位前辈还请出手锄奸!”
天下好象都黑了下来,章随风眨了眨眼,一连两剑逼退两人,回过神来,他暗叹一声,没想到棋差一筹,武林名宿青海藏翼子,山东天王刀,岭南逍遥神,河北朱砂掌的终极高手,已然
……亲临洛阳大恩寺。
“哼,在洛阳做鬼,你们遇到钟馗了!”章随风转过精神,厉哼一声,一扬手,一朵烟花飞上半空,须臾里,远方洛阳城中也亮起来另一朵,遥相辉映。
一场大战即将发动,新来的几人识得厉害,急忙一起冲上来增援,再斗片刻,一人惊道:“专破人破绽,你这是长河云落剑法,难道你是华山派的!”
章随风冷道:“是又何妨?”
几人招式立即加厉,章随风虽有名剑护身,但却渐渐落了下风,处于当世高手的围攻之下,哪怕他身负绝学,也施展不开,因为没有人给他机会施展。可若纯以寻常剑法应敌,他却反不如众多高手般浸淫数十年的苦功,倘若想先撤离,却又给这些人牢牢困住,而柳云阑,也因为刘总管下杀心,形势汲汲可危。
一剑飞掠,终于震飞青衣楼主的蒙面巾,然而接下来的剑势却登时一缓。
他怔怔的呆看着青衣楼主的脸,竟不顾身周闪电般击的拳脚兵刃,颤声道:“若云,怎……怎么是你,你怎么是青衣楼主?”
这一刹那,无数回忆闪电般自眼前划过,他呆呆的看着这位“知己之交”,却头一次发现,对方,是那样的陌生,想起自己无意间透漏给此人的辛密,青城山亭的煮酒笑语,再加上身周破空声越来越近,他终于长吸一口气,首次握紧了掌中青锋,然而冷汗,却齐额而下……
[ 本帖最后由 陌上轻烟寒 于 2007-11-10 09:51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