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80归去来
归去来
一
“那次事件发生在一个飞沙走石,暗淡无光的黄昏……
当时这个小镇刚刚结束了一场惨烈的厮杀。可汗军队与汉人先锋军在此不期而遇。经过数个时辰的鏖战,汉军终于占得上风。可汗军大半战死,残余部队亦纷纷逃离战场,唯余遍地死难同胞在残阳如血的黄昏中忍受胜利者的狂妄与凌辱。
小镇也随着双方之胜负进行了易主。汉军士兵趾高气扬地将我们这些尚未来得及逃离的居民集中起来,排成长列预备统统关入军营,就连老人和小孩都不放过。等待我们的命运不言而喻:男人被发作苦役,女人则被那群如狼似虎的畜生所凌辱。胜利者高高在上,纵声狂笑;失败者低眉顺目,悲声哭泣。成王败寇,自古已然。
天越来越暗。朔风卷起的狂沙可不理会人间的胜败兴衰,一律平等地向每个人劈头盖脸般扫来,整个镇子立马便被漫天黄沙所包住。顿时间视野全失,目不能见物。汉军士兵咒骂着纷纷赶到屋后避风,只是张弓搭箭,荷枪执戟地对准站在大街上的我们,以防我们乘乱逃走。
空旷的大街上一瞬间就只剩下我们这几十个战俘。这儿无所依傍,狂风黄沙如刀割般刮打在我们身上脸上,令人分外难受。有人被踉踉跄跄地吹倒在地,立时便有士兵从墙后冲出,手拖脚踢地将其强行赶进队内。我们手无寸铁,敢怒而不敢言,唯有将满腔苦水默默往肚里吞。
不知是不是我们的悲惨命运感动了真神,就在我们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风竟然慢慢小了下来。虽然黄沙还在天空中飞舞,但已失去了那种打在身上疼痛万分的威力。汉军士兵见状,三三两两地从屋后墙角站起身,复又回到大街上整好队列。尽管眼前还是灰蒙蒙一片,我们依然被驱赶着往前行进,向他们的军营走去。
队伍如一条长蛇,缓缓向镇口爬去。想到从此羊入虎口,再无安宁之日,我们之中不少人不由暗暗啜泣,个个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就在我们自怜自艾的时候,忽地奇变陡生。只听一声响亮的弓弦震响,一支羽翎箭直直贯穿队首士兵的咽喉,箭尾兀自不停摇晃,足见劲道之强。那士兵来不及发出一声喊,便直挺挺地坠落马下。突逢袭击,汉军顿时一阵大乱。人人举起盾牌护住要害,并偷偷地从缝隙中向来箭之处望去,想要查出敌人方位。
不料那儿什么都没见着,光秃秃的屋顶上空无一人。汉军的先锋官快马赶到队前,在盾阵的严密防护下大声发令,着几人上前查探。那几名士兵战战兢兢地来到屋后,小心翼翼地开始搜寻。不一会便被房屋挡去了影踪。
过了一阵,屋后还是一片寂静。先锋官正感不耐,想再派人前去。突然几条人影从屋顶猛地冲出,向先锋官这儿扑来,其速迅捷无伦。先锋官大惊失色,连连后退的同时忙令周围下属放箭。岂料那几人竟不闪不避,任由乱箭射成马蜂窝,扑地身死。先锋官庆幸之余,猛觉不对,定睛细看,这几人竟然就是刚才派出去探查的士兵!显然是被敌人制住,点上穴道后以重手法掷还回来,营造混乱气氛。
这下全军顿时大哗。己方白白折损了几名士卒,却连敌人的虚实也未探着。先锋官正举棋不定,不知是否下令挥军直扑对手所在的时候,大街对面的房顶上又是一阵连珠箭响,这下五支箭矢却直扑先锋官这边而来。先锋官急忙低头缩肩,总算堪堪避开这轮来箭。这一避却苦了他旁边的护卫,纷纷中箭落马,平白做了冤死鬼。先锋官虽侥幸逃过一劫,却也免不了脸颊被其中一箭刮开老大一条血花。这趟一脚踏进鬼门关的经历把先锋官吓得魂飞魄散,适才的故作镇定被抛到九霄云外,急忙命令全军下马组成圆形盾阵,将自己护在核心,严阵以待。
一番下马的忙乱后,偌大的地方顷刻间鸦雀无声,士兵们个个屏息凝神,眼睛不住四望搜索,希望能尽早发现敌踪。原本无望的我们,此时突逢变故,虽不知对方是敌是友,但亦重拾一丝希冀,只盼是可汗援军到来。至不济也能图谋乘乱逃跑,总好过这逐步踏向死亡的无穷绝望。
两轮箭过后,对方似乎消失了踪迹。任凭汉军如何剑拔弩张,就是不再露面。先锋官气急败坏,抹去脸上不断渗出的鲜血,躲在盾牌后狂吼着要求士卒向街道两旁同时进攻,见人一律格杀不赦。正在士兵们准备冲锋的时候,忽听镇外远远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
‘草青青兮,柳绿绿。悠悠心事
思君思君,君不见。幽幽等君回
问情人,胡不归,家乡也等着你回。
千千纤纤,步飘飘,盈盈相会
心思思兮,君不见,痴痴等安慰
问人儿,胡不归,一心等着你回
一声声问,胡不归,胡啊不归
腔圆圆兮,轻轻唱,等啊等君回
问我人儿,胡不归,怎么你不回……’
曲调忧伤哀婉,似一位悲天悯人的圣者,在对这群远离故乡万里的可怜人进行深深的悲怜。汉军士兵感同身受,脑海中纷纷浮现出家中高堂爱妻幼子的音容笑貌,不由放慢了脚步,沉浸在美好的回忆当中。更有甚者被勾起情怀,俯首擦起了眼泪。
‘胡不归,是胡不归大侠啊!’在士兵们感怀伤世的同时,我们这群人却发出了喜自内心的呼喊。伴随着我们呼应的是,远端出现一物,正向镇子方向缓缓行来。适时漫天黄沙仍未落尽,视线尚不能及远,待到接近镇口,才依稀得以看清来者原来是一人一骑。骑者意甚悠闲,任由坐骑踱着步子,只是缓辔而行,似乎浑没将眼前这支军队放在眼里。先锋官燥怒欲狂,令旗一挥,汉军士兵只得收拾思乡之绪,纷纷呼喝着向来人扑去。
士兵们越扑越近。骑者仍视如无物,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就在兵刃即刻加身的一霎那,骑者手不抬足不动,突地腾空而起,宛如一只巨大风筝般轻飘飘地向先锋官飞去,其状如鬼似魅。先锋官吓得魂不附体,丢下部队,策转战马夺路而逃。座骑尚未奔出数步,一支羽翎箭已尾随而至。这下先锋官可没刚才那般好的运气,心胆俱寒下竟忘了躲避,连人带马被牢牢钉在地上,一命呜呼。
与此同时,飘忽而来的骑者竟也如失去控制般,凌空打了几旋后,径直坠落,倒在地上再也不动。有人大着胆子小心翼翼靠近前去,用枪向那人身上戳了几戳,猛地发觉不对。用力一挑,更觉手中甚轻,原来这只不过是具模仿甚真的皮人。其身有线牵引,只要人远远拉扯,便能轻飘飘般驭空而飞,无怪乎适才竟能超人之所不能,将先锋官吓得方寸大乱。而那阵歌声,只要身怀高深内功的人运用千里传音,即便身在远方亦可达到那种效果。汉军士兵见主将已死,此地又接二连三地发生这些神秘事件,只觉其恐惧程度尤比开始那场正面交锋还远远为甚。一个个不由得心胆俱寒,腿股颤颤而抖。不知谁率先发出一声喊,众人树倒猢狲散,纷纷丢盔弃甲,落荒而逃,再不来顾及我们,一瞬之间跑得一干二净。
偌大的大街上复又只剩下我们这些战俘。惊魂未定的我们,面对陡变的情势,尚未回过神来,个个怔在原地,木然相顾。忽听房顶有人道:‘还傻站在那干吗?等到他们回营搬来援兵,在下未必有能力再救得了你们。’我们仰头一望,只见一年轻男子手握雕金大弓,站于屋瓦之上。虽被黄沙附了一身,却仍掩盖不了其威武之气。见了此人,大家个个临街拜倒,叩首道:‘多谢胡大侠救命之恩。此番大恩大德,小的必当焚香祭祷,永不敢忘。’良久,屋顶却再无半点声息,只听一阵雄浑却带着丝丝凄凉的歌声远远飘去。众人抬头望过,只见胡大侠已然策马远离,独其歌声兀在耳旁回荡:‘胡去胡不归……胡去胡不归……’”
老者拿起桌上的茶杯,缓缓啜了一口,结束了往事的陈述。四周听众直到此刻方才缓下紧张的心弦,拍着胸口吐出一口长气。其时正值晌午,此间小小酒店早已挤得水泄不通。在听得老者的讲述后,曾亦受过胡不归恩惠的人更是大声附和,纷纷说着自己的遭遇,引得酒馆内接二连三的赞叹不绝于耳。就在气氛已达顶点的时候,忽然角落处传来一阵冷冷的声音:“放你妈的臭狗屁,胡不归那假仁假义的卑鄙小人,老子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众人闻听此言,不禁个个愕然,继而大怒。循声望来,却发现说话之人为一满脸横肉,身材魁梧的高大汉子,犹自在那咬牙切齿。
眼看自己已被四下愤怒的酒客所盯上,那汉子倒也不惧。猛地抓起桌上一碗酒,三两下大口饮尽。将酒碗往地下一摔,顿时砸了个粉碎,并在碎瓷上狠狠啐了几口。仿佛将这只酒碗当成了胡不归,供其任意凌辱以泄心头之恨。望之神态简直与胡不归有着不共戴天的莫大深仇。
众酒客岂容自己的恩人被这样侮辱?顿时一个个怒发冲冠,更有年轻气盛者挽起衣袖,欲上前与之拼个你死我活。那汉子见状,哈哈一笑,摆了个架势,凝神应对。就在此剑拔弩张之际,适才讲述故事的老者分开众人,来到双方之间,对那汉子拱了拱手,道:“这位好汉,胡大侠对我们这些塞外民众所施予的莫大恩惠,是永远也说不尽的,他曾无数次地挽救我们这些贫民百姓于汉兵的水火之中。瞧兄台也是本族中人,可能认错了人,误将仇家当作胡大侠,这也不无可能啊。”众人听了,纷纷点头。
“我呸!”那汉子又是一口浓痰吐出,轻蔑地一笑,“开始我还不敢肯定是不是他,但听了你这老东西的讲述后,已然确认无疑。按你这么说,那胡不归是我族的大救星,曾帮你们无数次抵御汉狗,但却为何反过来屠杀我的同伴,而帮那些汉人?”说到此处,那汉子已是青筋直暴,目眦欲裂,其疯狂神态令众人不由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胡大侠杀我同族?这,这从何说起?”老者一脸惊讶,摇了摇头,决不相信这汉子说出的话。四周更是闹翻了天,“不要冤枉胡大侠”“胡大侠怎么可能做这种事”……质疑之声不绝于耳。那汉子突地仰天长笑,声震屋瓦,顿把众人之声盖了下来。四方酒客见其露了这手,无不骇然,暗自庆幸适才未曾鲁莽出手,否则不免遭受筋断骨折之祸。
汉子笑毕,取过一只新碗,盛满了酒送到嘴边,却不立饮,只是回思往事。想到伤心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酒水洒了一脸。蓦地,汉子回过神来,将碗中剩酒一饮而尽,也不抹脸,把碗朝桌上重重一放,道:“我先问你们,汉人的狗皇帝无端向我们举兵,毁我家园无数。我带领同伴去边境反抢汉人村镇,为我死去的同族报仇,你们说这应不应该?”
四方酒客默然。想起自己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悲惨处境,个个均对汉人恨之入骨,便重重地点了点头。汉子见状,却殊无半分被支持的喜悦,反而苦笑道:“那天,我和一些志同道合的兄弟乘着快马,突破汉狗的重重封锁,来到一个汉人聚居的小村子。我们呼啸着闯了进去,逢人便杀,见物便抢,一时间汉狗们哭爹喊娘,东逃西窜,哈哈,好不过瘾!”
汉子复又倒了碗酒,咕噜噜喝干,继续道:“就在我们杀得性起时,胡不归那狗贼出现了!他叹着气,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冤冤相报何时了?到头来,苦的还不是百姓!’我呸!汉狗杀我同胞无数,凭什么我们就不能报仇?
起先我们并不认得他,见其服饰亦汉亦胡,一时间也不能断定其是敌是友。待得听他讲完那句混帐话,有位弟兄不由破口大骂:‘放你妈的臭狗屁!老子先宰了你再说!’说罢一勒缰绳,挥刀便向其砍去。
也不知那厮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轻轻松松就躲过了那刀。同时伸手一点,将我那兄弟戳落马下。我们大惊,急忙舍弃那些汉狗,呼喝着一拥而上。
我们越奔越近,那厮却毫无躲避之意,仍直愣愣地站在那儿。就在我们堪堪得手的瞬间,那厮忽地身形暴起,快如鬼魅,在我们之中奔来窜去,每伸一指便有一名弟兄落马,不过眨眼功夫,我们便已折损大半。
眼见周围兄弟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躺在地上不知死活,我怒火攻心,翻下马背,施展轻功径直朝那厮扑去,同时呼喝着剩余弟兄赶紧带人逃走。仗着自己早些年学的功夫,心想若能拖住那厮一时半刻,兄弟们也多了分活命生机。
我情知自己武功与那厮相差太远,是以一出手便是生平最得意的一招‘烛龙祭天’,不求伤人,只盼他能向后闪避,以便赢得时间。不料那厮不退反进,竟突地奔到我身前,一连变了几个手式。霎时间我只觉得铺天盖地都是其掌影,不管自己从什么角度挥刀,都能被其轻松缴械,这一刀竟无论如何也砍不下去。
汉子抹了抹汗,回思那时的凶险,虽事隔良久仍不寒而栗。他定了定神,继续道:“我的成名绝学就这样被轻易破去,虽早已料到,但如此快法,内心仍不免阵阵茫然。那厮夺下我的刀,看了我会,忽又把刀交还于我,道:‘舍己救同伴,是条汉子!我不杀你,你带你的人回去吧,他们只是被我点了穴道,过得两个时辰自解。’说罢,看了看村里横七竖八的汉人尸首,长叹一声,搓唇打了个呼哨。远方一匹骏马遥遥奔来,那厮翻身而上,唱着‘胡去胡不归’的歌调,慢慢离去。
我们看着他远去,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对。不过意外捡了条性命,生怕那厮反悔,赶忙一一扶起地上众人,往西而去。不料半路遇见一支汉人军马,两边展开了激烈厮杀。由于大部分弟兄都被那厮点倒,尚未复原,致使战力大打折扣,到得后来,去的人中仅有我一个能再次回到故土!胡不归虽没亲手杀了他们,但亦是最大的间接凶手!你们说,我们这样做有错吗?他是不是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
听完汉子的讲述,酒馆内顿时陷入落针可闻的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众人皆默默无语,面露茫然之色,各自想着心事。谁也没有注意,一个戴着斗篷的神秘男子悄然喝尽碗内最后一滴酒,轻轻推开木门,消失于大漠黄沙之中。
二
这个神秘男子就是我。我就是胡不归。
我出生在这片飞沙走石的塞外之地。但我却是个汉人。
小时曾听父亲提起,他原是汉人朝廷内一个与世无争的文官,不知为何被卷入宫廷政变,事败后举家流放至此。我和哥哥皆在此出生,父亲为哥哥取名胡去,我则被唤作不归。胡去,胡不归,从这两名字中就不难看出父亲对玉门关内那片土地的深深思念。
父亲从小便传授我们孔孟之道。在儒家思想的熏陶下,在父亲的淳淳告诫中,我们与当地那些彪悍尚武的胡人小孩显得那么格格不入。记得印象最为深刻的是,父亲常常牵着我们两兄弟的手,在夕阳的余晖下,长久地向东眺望,并不时为我们讲述中原地区的壮阔,江南地区的秀丽,使得我们一边揉着被胡人小孩揍得遍身皆是的伤疤,一边站在鸟不生蛋的苦寒之地上对天堂般的汉地产生无限的向往与憧憬。
十二岁那年,一位道士打扮的人云游至此,夜间在我家借宿。他对父亲说我骨格清奇,有练武的潜质,欲带我去武当山,禀明师尊传授上乘武学。父亲听罢欣喜非常,立马便同意了道士的请求。于是,在哥哥的羡慕中,我随着这个陌生人跨过了玉门关,踏上了这片魂牵梦萦的土地。
然而好景不长,过得几年,汉人皇帝听信谗言,倾全国之兵进攻西域。那时我的武功已有小成,听闻这一消息,很是为尚在胡地的亲人担心,便禀明师尊,下山回家打探。
我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到玉门关,不料还是晚了一步。此时关内已开始戒严,一般人等禁止进出。防卫十分严密,令我无法可想,只得绕路而行。这一耽搁就是大半月。
待得我终于回到这片自小长大的土地,感受到塞外刀割般的狂风,眼前的景象却令我头脑阵阵晕眩,几乎栽下马背:我生长的这个小村庄早已化为一片废墟,浓烟滚滚而起,弥漫着整个天空。父亲,母亲,大哥……亲人们的安危一瞬间挤满整个脑海,迫使我回过神来,跌跌撞撞地向昔日自家土屋的所在走去。
平日充满活力的村庄此刻如同修罗地狱。残砖碎瓦、焦梁黑木遍地皆是,将并不宽敞的道路堵得严严实实;到处都火光冲天,火焰吞噬物品的“哔哔啵啵”声随处可闻,只是见不到一丝活的气息,一丝生的希望。
我一路施展武当“梯云纵”轻功,避开各处火势和障碍,好不容易来到自家院前。不出所料,房子也同村内其他一样,烧了个面目全非。我深深吸了口气,气运全身,猛地扎进火中,来到屋内。
里里外外找了个遍,没有发现家人的尸身,这令我稍感庆幸。也许,父亲早就得知消息,已带着母亲和大哥远走避难了呢。我这样安慰着自己。
此地既查不出什么,我便决定前往附近村镇探问家人讯息。谁知走了几天,都没看见半个人影,一路上情景与我居住的那个村庄大同小异。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亦不过如此吧。
不知不觉已来到塞外后方,直至此刻才始见人烟。大街上行人寥寥,个个神色肃穆,如临大敌。商店十户九空,一派萧条。好不容易寻得个尚在营业的酒馆,想进去打探消息时,屋角一个衣衫褴褛的叫化忽地拦住去路,扑地跪倒,哭道:“大爷,赏口饭吃吧,小的饿得实在走不动了,求您老人家发发慈悲吧。”我低头一看,不由惊呼出声:“哈里叔叔!是你吗?”
叫化惊讶抬头,疑惑道:“小的正是哈里,敢问这位爷台是?”“哈里叔叔,我是胡不归啊,村里唯一一户汉人家的那个胡不归。您还记得我吗?”老哈里仔细端详了会,忽地涕泪纵横,哭道:“不归啊,你总算回来了,你家人死得好冤啊!”
“我……我家人,死了?”忽闻晴天霹雳,我只觉一阵天旋地暗,踉跄着退到墙边,慢慢滑向地面。猛地,我一跃而起,抓住老哈里衣襟,大吼道:“快说!我家人是怎么死的?”
老哈里被我这一阵猛摇晃得喘不过气来,他忙示意我松开手,喘了好一阵子,才边啃我买给他的饼边道:“那天,汉军打进我们村庄,你父亲欣喜非常,不但没有逃难,反而带领一家人出村迎接他们。谁料来的是一群虎狼之徒,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你父亲想去劝阻,却被那军官一刀砍掉了脑袋,你母亲,你哥亦未能幸免。幸好真神保佑,我侥幸得以逃脱,否则免不了也是那样的下场啊……”
老哈里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我却一个字也听不下去。为什么,同是汉人,彼此无冤无仇,却那么下得了手?为什么,一向标榜仁义良善的汉人,杀起人来却比那些从未读过孔孟之道的胡人还要凶残?为什么?!
那一刻,我的内心完全被复仇的字眼所占据。我血红着眼,疯了般地策马东行,到处寻找汉军所在。不料军队未寻着,却意外发现个汉人小镇。我嘶声惨笑着,拔出剑来,寻着人多处就是一阵猛刺。鲜血,尖叫和濒死的呻吟越发刺激了我,我将他们当作那些杀我家人的士兵,一心只想杀人,只想复仇。那时的我完全失去了理智,以溅血为快,以追逐为乐,一个又一个无辜平民倒在我的剑下。前一瞬间还宁静祥和的小镇转眼间变成了个血光四射的屠宰场。
我杀红了眼,到处寻找还未逃离的汉人。忽地,墙角处一个年轻女子进入了我的视线。大约是崴了脚,行走不快,正蹒跚着一步步往镇口挪去。见我望来,更是大惊,虽竭力想加快速度但亦不可得。
我冷笑着,一个纵跃来到其面前,对着她慢慢举起了长剑。那女子见已无可幸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哀求道:“大爷,你杀了我不要紧,求求你饶了我怀里的婴儿吧?他什么都不懂,是无辜的啊!”
直到此刻我才发现这女子怀里还紧紧抱着个不足周岁的婴儿。小东西似乎浑不知凶险,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对着我“呵呵”傻笑。我的脑中猛地一震,神智复归清明:我这样做,于那些杀我家人的汉军何异?把气出在这些无辜者身上,又岂是大丈夫所为?
望着遍地的死尸,望着血淋淋的剑尖,内心深处一股极大的悔恨涌了上来。我大叫一声,用力抛掉手中长剑,向着远方落荒而逃。
站在万仞悬崖边,我想到了死。就在即将跳下的一刹那,一位老者抱住了我。他耐心地问明我的原由后,长叹一声,道:“死易生难,跳下去固然一了百了,但你在黄泉路上又怎样面对那些屈死的生灵?又如何面对寄予厚望的家人?小兄弟,你的本性不坏,又有一身好本领,如今战火频频,汉胡两边打得不亦乐乎。汉军每占一城,必大肆屠戮;胡人则不时对边界汉地百姓进行反抢。自古以来,饱受战争之苦的还不就是这些深处底层的老百姓。你要真想赎罪的话,不如倾己所能,使尽可能多的百姓免受战火,那样岂不是比你就这么跳下去好得多?”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虔诚地向老者拜了三拜,从此不再言死。在一次又一次地与汉胡两军周旋,挽救百姓后,我越来越深切地感受到,深受教化的汉人并不全像以前想象中的那么美好,而被自己鄙夷的未开化的胡人却也有着一颗知恩图报,豪爽慷慨的心。是父亲错了?还是现在的我成长了?
胡去,胡不归。哥哥在胡的生命已去;我也曾经离开胡地,远远不归。胡不归,不归胡,然而我却没有做到父亲希望的这点,复又踏上这片土地。固然,我帮汉人百姓除过些烧杀掳掠的胡人,但更多的时候却是与自己的同族为敌。在我看来,不管是汉人还是胡人,都是同样的、平等的,他们无权被别人剥夺自己的生命。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必将这一使命进行到底。父亲,您在天有灵,是否也会同意我的做法呢?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 本帖最后由 tangdi19 于 2007-11-9 12:40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