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生死
(一)
青海湖西,连绵的是无尽荒漠,半晌都不见一点绿色。
押着马队一路走来,楚誉非已经疲惫至极,这一趟是他一生中接的最贵重也最凶险的镖,若不是为了“长安镖局”百年的不败名号,他早就弃镖而逃了吧。
出镖前,父亲前所未有的犹豫了,他看见那个老人久久立在窗前,手中握着楚家的旗帜,那手却是颤抖的。
初生牛犊不怕虎,楚誉非只凭着一股豪情,在完全不知道镖的情况下接手,他也天真的想,再荒凉的地方镖局也押过镖,这趟押往扶苏城的镖,岂会如传说中的可怕。
从长安起,两个月了,袭击不断,楚誉非的疑虑也越来越大,这是什么镖,竟能令黑白两道高手乐此不疲的追逐?那些狂热的劫匪,他有点怕了,怕这么不明不白的栽在这趟镖上。
直到最近,随同他押镖的、也是此镖的主人,落云寨寨主常寒才吞吞吐吐的道出,这是朝廷要保的镖——十万两黄金,目的地扶苏城,乃是用来围剿盘踞在扶苏城外的“逐鹿山庄”的,罪名是谋反。
对扶苏城,楚誉非不太熟悉,只知道这是个混乱的地方,势力交错,这里几乎每一个人都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对朝廷,他们采取的也是一致的对抗态度。
西北
英雄数扶苏,难怪这趟镖越往西,遇到的困难越大,在同样的压力面前,那些热血汉子自然的结成一团。
楚誉非只能苦笑,为了楚家的名声,他不得不撑到扶苏城了,龙潭虎穴,再无法脱身。
荒野里突然响起一阵爽朗清脆的歌声,夹着马蹄阵阵,楚誉非警觉的拉住马缰,凝神望向后方。
只有一人一马,飞快的奔到马队前就停下了。马上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一身脏兮兮的衣服,黑乎乎的小手不时揉一下鼻子。
“哎,你们是往扶苏去的吧?”
“是的。”楚誉非点点头,依然戒备着。
“哈,总算找到同路的了,我也要去扶苏呢。”少年喜笑颜开。
楚誉非转头看看常寒,才接口:“这个么,小兄弟,此去扶苏也快了,我们马队走地慢,我看你还是单人快马来的方便……”
“哎呀,你不知道,越接近扶苏城,危险就越大,我才不敢单独走呢,”少年眼珠一转,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反正你们多个人也等于多个帮手,有益无害啦。”
楚誉非皱着的眉头略微舒展,这孩子一脸天真,也许的确只是去扶苏的客人吧。
夜深。习习凉风过。
楚誉非察看过镖车状况后,一眼瞥见那个少年躺在一推干草上,默默的看着星空。
“你……”张张嘴,楚誉非尴尬了,走的匆忙,他还没问这少年的名字呢。
“我叫凤七。”好像是感应一般,少年回过头,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回答了他心中的问题,自称凤七的少年此时一脸肃穆,不见了白日的天真无邪。
“凤七,凤七兄弟如何不去睡觉?”楚誉非走到他身边坐下,软软的干草,倒也舒服。
“我不在晚上睡觉。”凤七依然看着星空,看不出有一丝困倦。
“哦,那你……”楚誉非心里没来由一震,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空气里闪过一丝杀气,在楚誉非一愣神时,数道黑影摸向镖车。
凤七猛的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黯淡的月光下,隐约能看见三道金光从他指间飞出,直飞向来人。
“劫匪!”楚誉非拔剑扑上,常寒听见响声也带人出来,而凤七却继续趟下,默默看着星空。
“指……间……生、死……”一被金针射中者断断续续的吐出几字,其余劫匪脸色一下白了,与镖师们打过几个回合就仓皇逃去。
“指间生死?”常寒重复着,怪道,“誉非,这金针从何而来?”
楚誉非正想说,看到凤七转过头,冲他轻轻摇摇,便回常寒说:“不知道,我只看见劫匪了。”
“也对,怎么可能是她呢,是我多心了。”常寒一扬手,将金针全部收入袖中。
“凤七,多谢了。”
凤七淡淡笑笑:“互相照应,原是应该的,只是我不想惹太多事,对那个寨主,千万别提。”
江湖中人都会有这般那般的忌讳,楚誉非也不多问,反倒觉得此后的路也许会轻松一点了。
果然,接下来几天,一直风平浪静,现在已经能远远得看见扶苏城了。这扶苏城周围的土地呈暗红色,传说是因为这里杀人是很平常的,流的血就染红了土地。
凤七勒住马缰,看着远处的扶苏城,深深一叹:“相逢一场终须别,楚大哥,凤七要走了啊。”
“哦,在扶苏城里,我们应该还能见吧?”
“再见……再见不如不见,我希望不要再见了……”凤七揉揉小鼻头,突然又放声歌唱起来,漫山遍野都是他的笑,可他的身影还是慢慢淡去了,与远处的扶苏融为一体。
“我们完了,”目送凤七离开,常寒神经兮兮的冒出一句,“原来是她,是她。”
“什么?常寨主?”
“楚兄弟,她是个女儿身,你没看出来?”常寒恨恨而道,“她是逐鹿山庄的十大
杀手之首,负责守卫山庄,惯使一手金针暗器,江湖人称‘指间生死’。”
“你的意思是,她想要这趟镖?”
常寒一皱眉,喃喃道:“谁会知道她的心思呢……”
(二)
指间见生死,袖里看乾坤。
在扶苏城,这句话可是妇孺皆知,逐鹿山庄的两大总管,一男一女,这“指间生死”自然就是说凤七了,众人称颂的沈大小姐;而那“袖里乾坤”,则是指掌管逐鹿各路生意的副庄主穆云天,使一招出人制胜威力无穷的“袖里刀”,故称“袖里乾坤”。
这两人乃是逐鹿山庄的顶梁柱,但是那位安全总管沈大小姐足不出户,难见一面,总给人冷漠之感,穆云天倒是常在江湖走动,因而名声比“指间生死”响亮了点。
是啊,没人知道,沈霓烟通常都是化身一个叫“凤七”的少年行走江湖,这个名不见经传、街头混混似的凤七冷眼看过太多的人情冷暖。
酒杯里,琥珀色的液体闪着瑰丽色彩。
“这一趟,不许劫。”一仰脖子,坐前的华服
女子一饮而尽,在她身侧的男子却愁眉不展。
“我知道,他同押的镖,可这是山庄生死存亡的……”
“我没有!”那女子眉尖一挑,将酒杯猛压在桌上,“我沈霓烟就不信,那帮没用的兵马靠这军饷就能翻身……”
“你……”穆云天气结,但他知道,沈霓烟决定了的事情,无人能阻拦。何况,她应该是为了那个人,落云寨欠修理的寨主。
扶苏城里,死气沉沉。
楚誉非觉得不寒而栗,似乎每个人都在看着这么一队人马,表情出奇的怪。
“沈大小姐发过话,谁也不许劫……”
轻飘飘的一句话钻入耳朵,常寒一眼扫去,刚在一起嘀咕的人又散开,若无其事。
“霓烟……”常寒心中陡然一痛,指甲深嵌进马鬃内,如果她带人明枪执仗的来劫,他必抵抗到底,可她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为什么?
忽然,从一边巷子里冲出一个小混混模样的少年,一手勾着一个酒葫芦,摇摇晃晃的蹒跚穿过街道。
“凤七……”楚誉非有点不相信自己的
眼睛,常寒更是惊诧。那少年旁若无人的走着,不时仰头倒一口酒,然后习惯的揉揉鼻头。
“凤七!”楚誉非朗声唤道,那少年停下来,漠然的看着他们:“各位爷叫我做什么?我是凤七。”
常寒滚落马鞍,急冲到她跟前:“你,你怎么成这副模样?你……”
凤七哈哈一笑,另一只手索性勾上常寒脖子,谄媚道:“那爷你说我是什么样的?恩?”
“霓烟!你不要……”常寒动弹不得,一面看向楚誉非,示意他来给自己解围。
凤七笑意不改:“爷可错了,小的是凤七啊,沈大小姐的名号,你可不要乱叫哦!”
旁边也聚起一些不明就里的看客,跟着起哄。正当常寒没办法下台时,有人拨开人群走了进来,是穆云天。
“凤七,”穆云天干咳一声,“让我好找,不是要你送东西去庄内么,在这里惊扰客人。”
“是,穆爷。”凤七松开手,低眉顺眼地应着。常寒觉得自己真的要晕了,这个凤七,会是霓烟么?
人群一哄而散,常寒吩咐楚誉非去安顿镖队,一回头,看见穆云天依然在街角看着他。
“穆兄有事?”
穆云天冷哼一声,静静道:“你也见到她了,是你毁了她。”
常寒一震,右手不由捂住心口,微微色变。
“三年了,你都成落云寨的寨主了,深得朝廷器重,也怪不得当初你能有那样的选择,”穆云天长叹一声,苦笑起来,“三年来,她一直这么疯疯癫癫,你现在还要来伤她更深……”
“我只来送镖,我保证,”常寒极力忍着胸中血气,“我不会再见她的。”
“三年前,你从这里出去时,不也这么说?”穆云天冷冷嘲讽道,常寒面色一白,底下头去。
“出卖逐鹿,背叛霓烟,你什么都做了,这保证,我可不敢领教……”
“穆副庄主,请你说话尊重点……”常寒终于忍不住了,这也是他心头伤口,穆云天摆明了要往上洒盐!
穆云天得意的笑笑,转身离去。常寒急忙扶住墙,一口鲜血已经喷出。
“霓烟,霓烟……”眼角有些湿润,常寒知道,在勾住他的一刹那,沈霓烟指间金针已经划破他的脖颈,这个女子为报此仇,等了有三年了吧?
“以你命,换你镖。”在他耳边,她吐气如兰,却冷血无情。
扶苏城内,逐鹿人说话算话,她已经下令不许劫镖,常寒这条命,自然留不得。
穆云天转过几条巷子,小心停住脚步,凤七斜斜倚在墙上,默默看着他。
“谁让你去找他了,混蛋!”哐啷一声,酒葫芦直接被抛到穆云天脚下。穆云天低头看看,没有回答。
许久,凤七从低泣中回过神来,勉强笑道:“我这是怎么了?说了不再动气的,我……”
“别憋着么,再憋坏了,逐鹿怎么办?”穆云天松了口气。
“逐鹿会好的,三天后,就什么都知道了……”凤七捂住脸,还在轻轻抽噎,肩膀颤动着。
三天后,就什么都知道了……
当常寒的死讯传来时,穆云天才知道这句话的含义。凤七痴狂了三年,总算认清了自己的路。
也就是说,三年前,庄主逼走常寒的目的达到了,凤七还是逐鹿的,逐鹿的霓烟。
酒入愁肠,穆云天还有愁么?常寒曾一剑挑下逐鹿山庄的招亲擂台,却拒绝了庄主之女,倾心于总管霓烟,庄主无容人之量,难道霓烟一直没看出么?简简单单的离间计,将山庄看过性命的霓烟就这样信了,三年,她过的比谁都苦。
“指间生死,你不也在别人指间生死么?”对着酒杯自语,有句话他却说不出口:袖里乾坤,你不也让别人掌握乾坤?
门别轻轻推开,提着酒葫芦进来的脏兮兮的少年,一个踉跄在穆云天旁边坐下。
“朝廷大军已经结集,你怎么还在这里……”穆云天凛然惊道,凤七只是淡淡看他一眼,眼里醉意甚重。
“你,你知道了?”心下暗寒,没有事情能瞒过这个女子。
凤七娇笑一声,凑到穆云天身边,甜甜道:“穆爷,有这一醉方休,哪管他山崩地裂啊……”
“凤七、霓烟……天呐……”
指间见生死,袖里看乾坤。
逐鹿一战,这两人双双失踪,逐鹿大败,逐鹿庄主自刎于扶苏城上。
扶苏城内,偶尔人们还能看见一个提着酒葫芦的少年,蹒跚的向城外墓地走去。
那个少年,他说他叫凤七……
同第三一样。。。显示不出来的旧文啊,你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