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社·第四栈道]此间无江湖（另一个坛子的EG）
此间无江湖
一锅粥是扶苏城里最不江湖的地方。
一锅粥又是扶苏城里最江湖的地方。
通常在一锅粥喝粥的有两种人：杀人的人、被杀的人。
但是，如果你够强，你还可以成为第三种人，看客。
每日清晨，蓝小劫都会起个老早，因为他负责整个粥铺的营业。
要知道，年头不好啊，有个不怎么苛刻的老板已经万幸，要是这老板懒惰一点，基本上还是能接受的。
所以蓝小劫并不为这样的事而抱怨，反而很开心。
当然开心，早点开门，早点看戏，他可是唯一一个不用花钱就能看到很多好戏的人，冲着这一点，每天等着应征粥铺伙计的人就一直排到了扶苏城外。
这天天阴沉着，蓝小劫还是很早开门迎客，天气永远不会影响扶苏人的生活。
不一会人就陆陆续续的来了。粥铺里新来了一名说书的先生夜虚白，他每天都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
这样的人是看客的代表，他是易了容的，手法很笨拙，但这说明他只是不想让人认出，而不是怕人认出他。
蓝小劫知道他是谁，来这里的看客大半都知道他是谁，只是没有人敢大声说出来罢了。
坐在门口的是一个叫醉生梦死的人，他通常都坐在门口，据说这样逃跑起来比较顺利。这不是胆小的表现，遇到比你更强的人，往往还是逃跑来的好，不懂的这一条，在扶苏你很难活下去。
一盏茶的功夫后，蓝小劫看见两个女子牵手走了进来。
穿着大红衫子、柳眉月容的那个女子他倒认得，她叫无妄，无妄。
笑狐狸无妄，粥铺里没有不认识她的，这个巧笑倩焉却常常杀人于无形的女子乃是粥铺里一道亮丽的风景。
然而今天，无妄并没有带什么武器，唯有微笑依旧。
微笑不是给一帮看客，而是向着身边的那个蒙面的女子，牵着她在粥铺一角坐下。
来者不善，众人的目光都落到那个蒙面女子身上，偶尔有人小声嘀咕：她是谁？
她是谁？
不知道。
蓝小劫皱皱眉，通常出现这种情况，他总能嗅出空气里弥漫的淡淡杀气。他不由看了看夜虚白，发现他也是一脸肃穆。
那个女子显得很娇小，一抹紫纱蒙面，脖子上缠着一条紫狐围脖，会这样打扮的一定是狐狸族人。
这一点不用说在场的人也明了于心，她既然跟着无妄，自然也是一只狐狸，而且、是一只可怕的狐狸。
“小狐狸，我叫小狐狸，嘻嘻~~”
许是看透了众人心思，面纱下的人轻轻开口，无妄的笑更灿烂了。
小狐狸——这个应该只是她的外号，正如无妄被称为笑狐狸一样。
她这么一说，反而让人捉摸不透，这个女子的声音分明很熟悉！
“那你……应该不是西西了。”夜虚白开口，这一句让在场人猛地一惊。
咣当一声，房梁上摔下一人，蓝小劫眼尖，已经认出那是西西，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躲在那里的。
夜虚白得意地笑笑，不再说话。
西西颤抖地指着小狐狸，说话也不顺当了：“没、没事别乱叫，我还以为……还以为你来找我……”
小狐狸不说话，转头看了看夜虚白，她知道西西之所以会摔下来，是夜虚白暗中内力所致。他内力的强劲完全超乎自己的想像。
无妄脸色微微一变，有人注意到她极快地在小狐狸手背上写下了什么字。
小狐狸亦是一愣，冷冷道：“夜虚白、夜先生，你是区——野——鹤！”
寂静。杀气。寒。
区野鹤，每个人都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就是那个谁也不敢大声说出口的名字。
但是小狐狸一口道破，似乎一点也不畏惧这个名字，反而带着点欣喜。
夜虚白心中一凛，开始在脑中回忆自己所认识的女子，不知道谁与小狐狸想像。
扶苏太守区野鹤，难得见到有人听到这个名字不害怕的，坐在门口的醉生梦死禁不住抬头细细打量起这个女子。
倒是蓝小劫小声道：“难道是……香水？”
蓝小劫说的香水不是女子的梳妆之物，而是一个人，一个喜欢出没在粥铺的女人。
他话音刚落，门外就飘来一阵香味，一个娇媚的女子倚在门边，冷声道：“我在这里。找我有事？”
蓝小劫恨不得将舌头吞到肚子里去，知道再多说一句，下一瞬间他就得去见阎王，于是殷勤地搬凳子：“坐坐坐，大家一起来聊聊天，谈谈人生，谈谈理想，谈谈花鸟鱼虫……”
“没兴趣！”小狐狸又嘻嘻一笑，眼风还是不离夜虚白，但是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蓝小劫讪讪笑道：“那、姑娘喝点什么？赤豆粥还是绿豆粥？”
“我要一碗赤豆粥，但是、不要看见一粒赤豆！”
小狐狸与无妄相视一笑，把这句话说的顺理成章。仿佛只是正常的讨价还价，而不是挑衅。
蓝小劫卡壳住，没有一粒赤豆的赤豆粥，这句话用来绞场子还真不错。
“姑娘说笑了，哪会有这样的粥，”干笑两声，蓝小劫忽然灵光一现，连忙道，“不过这倒让我想起一个人……”
言下之意，他已经猜出小狐狸是谁，若是她们还想捣乱，他就会说出来。
连蓝小劫都能随意说出口的名字怎么会是小狐狸？夜虚白暗暗摇头，依旧不说话。
醉生梦死也在脑中闪过一个名字，然而他比蓝小劫谨慎一点，没有吱声。
“吖？你又猜到了？呵呵，再猜错可就是第三次，”小狐狸西西笑起，揉了揉手腕，“事不过三，你猜猜看？”
事不过三，小狐狸的意思众人都明白，蓝小劫要是再说错，一场好戏就有得看了，不由纷纷怂恿蓝小劫公布那个名字。
蓝小劫原本没这么大的胆子，被众人一激，血气上涌，喝道：“丁小蛮！你别跟我装了！”
“扑”无妄一口茶水全喷在了蓝小劫身上，完全被噎着了。
“扑”又一声，蓝小劫不由自主地飞了出去，撞在柜台上。
“扑”柜台下摔出一个人，揉着被蓝小劫撞疼的额头，怒目相对。
“小蛮？”无妄肚子都要笑疼了，指着摔出来的女子道，“小蛮，你快扁他吧，满嘴胡言的家伙！”
小狐狸又揉了揉手腕，自觉自己的出手速度还是挺快的，一面问道：“这便是丁小蛮？”
“是啊是啊，”丁小蛮大大咧咧地在小狐狸对面坐下，她刚出道不久，城府比旁人浅的多，“你是哪个？神神叨叨的。”
小狐狸看了她一眼，转头笑道：“伙计，没猜着也不要叫这么大声吖，在这里可不是嗓门大就能解决问题的。”
“真是厉害，明明不知道，”西西忍不住也笑了，“还表现的跟人家多熟悉一样！”
蓝小劫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尘土，突然道：“小雪。”
小雪。醉生梦死心里也这么一叫，若是她不是小雪，那事情分外棘手了。
无妄的笑终于冷住：“蓝小劫，这么容易给你猜出，她也不用称为小狐狸了。”
小狐狸之所以是小狐狸，她最擅长的便是隐藏心神之术，想从她的行为表情里辩出她是谁是根本不可能的。
蓝小劫终于无话可说了，排除完这些可能，他的心里凉飕飕的，难道这个女子的来头大到在场人都没有无法猜测？
“咳，也许、也许我知道答案呢……”西西壮着胆子说了一句，注意观察小狐狸的表情。
没有任何变化。小狐狸淡淡一笑，叹息到：“西西，你根本——不认识我。”
蓝小劫转到后厨端出两碗皮蛋瘦肉粥，恭恭敬敬地放到无妄和小狐狸的面前，显然他已经不敢再做任何猜测。
小狐狸皱皱眉，沾着茶水在桌上迅速写下一个名字，然后又极快擦去。当然，这点时间足够蓝小劫看清。
蓝小劫恍然大悟，忍不住转头看了看夜虚白，但是他什么都不敢说，低头擦起桌子来。
醉生梦死轻轻招呼道：“小蓝，少得瑟了，你看到什么了啊？”
蓝小劫一别头，假装没听见他的话。反是小狐狸转过目光，死死地盯住醉生梦死。
醉生梦死心里升起一股熟悉的寒气，他一只脚已经不自觉地往门口挪了挪。
“梦死哥哥？”小狐狸终于开口，若春风和煦，却差点吓晕了醉生梦死。
“梦死哥哥不记得我了？西西，你还帮过我忙呢……”
“我帮助别人向来不求回报,全凭对方的良心~~~ ”醉生梦死话一出口，突然瞪大了眼睛，惊惧道：“你、你、你是、你是她……”
只听“嗖”的一声，醉生梦死像利箭一般飞了出去，远远丢下一句：“此地不宜久留啊！！！”
当醉生梦死夺门而去时，夜虚白脸色一冷，他想他也许想到了这个女子的身份，而这个身份、令他极其愤然。
但是他一言不发，只细细品味自己面前的一碗白粥，仿佛那是天底下最绝美的食物。
许是看现场因醉生梦死的话而变的冷清了，有个白面书生状的男子笑道：“好了、好了，大家听
我不爱吟诵首诗吧，反正闲着无事，提高提高文学素养也是好的！”
众人目光果然被他吸引过去，不过大多数是不屑的神色，看他就像看着一个智障儿童一般。
自称“不爱”的男子洋洋得意，自顾自地朗诵道：“咏鹅，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西西，错了，”小狐狸先笑出声，打断了不爱的兴致，“扶苏城里没有咏鹅，只有咏鹤！”
“不会吧？鹤又没有红掌！”丁小蛮一偏头，抬起了杠。
“怎么没有？区野鹤就有——被小妖精打红了的手掌……”
“才不是，一般是打屁股的！”
小狐狸显然有点动气，一字一句冷冷道：“我看见、是打手掌，我师娘喜欢打师父手掌！”
全场哑然。些许杀气游走在空气里，一寸一寸收缩。
夜虚白脸色倏得发青，轻轻将面前粥碗推开，缓缓开口：“臭丫头，到我面前装神弄鬼，面壁思过去！”
笑狐狸无妄急忙抬手将小狐狸揽在怀里，壮着胆子斥道：“你好好说你的书吧，她在外流浪那么久，也没见你支应一下，现在入了狐狸营，岂是你呼来喝去的。”
“原来、原来她是扶苏飘瑶山庄的小总管、区野鹤唯一的徒弟沈霓烟啊……”
有人小声嘀咕着，这一句出口，空气更加沉闷，谁都知道这小姑娘向来受扶苏飘瑶的姐妹们宠爱，今日与她师父叫板，定然有什么人物在背后撑腰，何况狐狸营的人也的确不是好惹的。
“丫头，过来！”
夜虚白抬手扯下面具，冷峻地看着小狐狸，显然已经怒火中烧。
小狐狸这才有几分惧怕，拉住无妄袖子不放。突然她面色一喜，昂头迎向区野鹤：“师父，徒弟没错，你这些天在外喝花酒，花光了应该给我的零花钱，我不入狐狸营挣点银子难道去喝西北风吖！”
区野鹤一掌拍在桌上，粥碗应声而碎，白粥糊了一桌：“你倒是翅膀硬了，连为师的话都……”
“她翅膀不硬，是她师父的翅膀硬。”
身后传来女子冷而悦耳的声音，区野鹤尚在半空中的手顿时垂下，而粥铺里的人不约而同立起身，恭敬相迎。
那是一个身着玄色绸缎长裙的妇人，雍容风范，风采超人，可她眉眼间全没女子的婉约妩媚，有的是英姿飒爽、不输须眉的豪气。
小狐狸舒口气，两三步窜此人跟前行个礼，一面转向区野鹤笑道：“师父，你真想不到，没有师娘在、我哪有这胆量与你闹腾呢？”
区野鹤哀然一笑，还是让妖精找到了。她料得自己能猜出小狐狸的真实身份，定然会现身管教弟子，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目送妖精拎着区野鹤挽着小狐狸离开，蓝小劫长吁一口气。
这时候，掌柜小淘气方才从后面走出来，边走边擦着额上冷汗：“小劫啊，妖精夫人走了没？”
“走了走了，您这是……”
淘气叹口气：“此间有此女，江湖当乱啊。”
（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