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梦》为燕飞龙的文
荒梦
一
荒林,残阳,乌鸦。
许多年后,当他回想西界,头脑中还只是这幅景象,就像当年的羽然所说:西界,是杀手的现实。
“羽然?”他垂首,杀手特有的纤长手指在沙子里写下这两个字。
“燕伯伯,你看嘛,就要日出了耶!”
耳边稚气的女声让他不得不抬头去看,软软的海风吹在脸上,湿漉漉的,广阔无垠的海面上一片金黄,投在偎着他的女童脸颊上,像吹起的金色泡泡,简含凝的纤长睫毛也反射着细细小小的光亮。
他笑了,转过头与她一般,面向大海,面向阳光。
整个世界都是金光闪闪的。
二
十六年前。
“小燕!”西界杀生扔给他一柬金薄。
燕飞龙微皱眉,金帖,在西界这个杀手组织里是灭族之意。打开看时,只见一字——简。
“这次的任务由你和羽然两人完成,界皇很是赏识你,完成后,说不定会提你为副界主。”杀生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
燕飞龙微微一笑:“羽然呢?”
“她已经去准备了,你也去吧,今夜便行动。”杀生面上凝重起来:“西界里的顶级杀手,只许成功!”
燕飞龙点头。
三
残阳若血,映得荒林妖娆起来,羽然便立在林中,望着若血的天空。
“准备好了?”她淡淡问,也不转身。
他点头,双方都没了言语,一起仰面,看西界的天空渐渐暗淡,褪去了如鲜血的华美外衣……
四
极惨的一战,却也很平静。两个人都是西界的顶级杀手,俄顷,简家已被杀了大半,功夫好的,能抵一招半式,差的,来不及惊叫,瞬间死亡,他不禁冷笑,二者的差别,也不过几秒。
两个人一东一西横扫而下,最后在微偏西的地方聚头,燕飞龙从东面赶来时,羽然正和一蓬发男子打斗。
那男子还是中衣,已破破烂烂,能和羽然僵持,功夫底子也算不弱的了,燕飞龙冷笑一声,一跃而起,长剑挥开,刺!
剑,洞穿了那人的胸口。
当他准备收剑之时,那人却忽而反扑,手指用力抓向燕飞龙脖颈,他一惊,荡剑去挡,因为始料未及,还是被那男子张扬的手指在脸上划下一道血痕。
中年男子颓然倒地,口中血沫不断涌出。
燕飞龙依稀听到那男子的浊音:“……不要杀我女儿……求……求……”
他抬头,望向最后一间房。羽然已向那里走去,他微一皱眉,跃起,长剑横在身前,将羽然拉在身后,然后一脚踢门。
三支长箭哗的射出,他忙舞了个剑花,挡下,身后的羽然低呼了一声。
“简家的三箭弩。”燕飞龙叹了声气:看来这个人是报着必死之心的,自己行动慢了些,到底给了他布这机关的时间。
他抬头时,却惊异了,屋内空荡,往里间走,一个小巧的镂空木床静在一角,有水灵灵的大眼睛正向他望来,一个不过满岁的的小娃,粉嫩的脸颊煞是可爱。
“要我来么?”羽然见他怔怔出神,淡声问道。
燕飞龙摇头。
羽然沉默。
他忽而俯身,抱起女娃,淡淡道:“这个,我不杀。”
“你疯了!”她脸上满是惊愕。
“天就要亮了。”他转过身丢下这句话提身而去。
羽然怔住。
五
又是残阳,荒林中有乌鸦的鸣叫。
“谢谢你未告发我。”许久,他开口道。
“为什么?”羽然也沉默一会儿,“你不是一个合格的杀手。”
他不语。
“我看不起你。”羽然冷笑,转身欲离。
“你想知道是为什么?”他忽而问道,声音里竟有了一些疲态。
她顿足。
“那女娃,让我想起了你。”他思索良久,话语依然淡漠。
羽然却如同电击般僵直了身子。
燕飞龙仰面望着似血残阳:“十七年前,我第一次接灭族金贴,看到你时,放下了剑。”他转头望着她的背影:“我是你的灭族仇人。”
她肩膀一颤,停了好长时间,径自走开了。
“我杀不了你。”她这样说。
是指功夫不如,还是……
燕飞龙摇头,自嘲一笑。
六
“你是西界的罪人。”他回来时,杀生白着一张脸,面有冷笑。
燕飞龙叹息一声,羽然,你到底是出卖了我。
七
没有人可以靠近他,他是西界最优秀的杀手。
燕飞龙手持长剑,一步步往后退,西界的杀手皆是冷着一张面,这里,是不讲感情的。
他功夫再强,又哪里抵得过全西界的人?他们,也都不弱,他浑身大小伤口很快连成一片,眼看那一剑就要躲不过。
铮!
长剑一卷,舞开剑花,挡了过去。
他看清来人样貌,惊愕。
是羽然!
“你快走,这里我挡!”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几剑下去,敌手已然倒地。
“你为什么……”他突然不知问什么,只是挥开长剑,与她并肩,一起后退。
“走!”她怒吼:“那女童需要人照顾!”
“羽然……”他怔住,望着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女孩。“一起走!”他沉声道。
两个杀手竟使出绝美的双剑合璧,大开大合之间,无数杀手粉碎了身体。
杀生冷笑,一跃而入,剑花荡开,正向燕飞龙。
“龙……”羽然的脸色瞬间惨白,顾不得别的杀手一剑已在她肩上划下了很长的血痕,猛然返身扑上。
血,开得如荒林中的残阳,刺痛了他的眼。
“快走……”她眼中不知何时竟蓄满泪水:“求求你快走……”
他摇头。
她猛然抓住杀生的剑,用力摁下:“再不的话……”
“别!”燕飞龙面无血色:“我走……”
由于杀生被阻,燕飞龙很快摆脱了所剩无几的西界杀手,一跳一跃之间,奔出荒林。
羽然颓败如花,倒地痴痴地笑,一直以来,都以为他的一切,全是杰出美好的,他是杀手,那么,她拼尽全力也要得到他的认同,她时时刻刻以杀手的理念来磨砺自己,仇人么?她该去恨?可她一直都认为,整个西界,只有他是温暖的,她该如何去恨?
羽然瞬间疲惫,转头,惨然一笑:“杀生,你不该偷听我们讲话的。”她看到,那个面色很白的西界杀手脸色更白了。他从来也是杰出的,只是她从来不曾注意。
龙,你永远也不知道,我仰望你了十七年……
八
太阳已完全跳出海平面,金色稍褪,透出纯净如胭的红,恍若荒林中的残阳。
“燕伯伯,在想什么呢?”简含凝笑眼盈盈,抱住燕飞龙的臂膀。
他的发已有些白了,被海风吹乱,笑容沧桑:“一个故人。”
“故人?”小女孩笑了:“谁啊?凝凝认不认得?”
“你……”他犹豫了:“认得,她是……”当他低头看时,见自己在沙地上写下的两个字已被海风吹平了。
一切,平静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