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花(非坑)
江湖算什么呢,只要有姐姐在,这个世界就是圆满的……
——题记
那夜酒楼灯火通明,楼下一汪湖水清澈透亮,偶有落花飞舞旋落。
风起,琴声飘摇,五层小楼的醉客们笑对沧桑,一杯杯的酒水滑入肚肠之中,弹琴女子轻启朱唇,指腹压着琴弦,吟唱道:
“千里雪飞,故人依旧迎春来,一斜长剑不见欢,愁眉锁。岸边两生花开蒂,水涟敛笑客不归……”那音不脆,却像落花撒进了客人们的心田之中,挥散不去。
一行人穿行过暮色,踏进了酒楼,仰首望去,弹琴的女子身着白色薄裘,腰间银灰色的束腰长长地拖曳在地面上,乌黑云鬓,刘海齐眉,黑发齐腰,淡定的一双眸子向那闯进的几人横了一眼,薄薄的唇一抿,不笑不惊。
在这样女子的目光下,来者倒是一怔,旋即,带头的人笑了一下,一挥手,后面的人长刀顿出,兵刃的银光泛着那通透的灯火,打乱了酒酣的气氛。
琴声不得不停了,女子起身,从高台上迈了下来,双手拢在身前,淡淡的香气弥漫开来。
“姑娘……”领头人看着她慢慢的走近,费劲静了心神,才续道,“姑娘可是张泠西?”
女子站住脚,停了很久,仿佛在想自己的名字似的,最终却点了头:“我确是叫做张泠西。”
领头人旁边的部下在他的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他点头,抬头高声问道:“可是江湖杀手张痛杀的妹子张泠西?”
女子这次却毫不迟疑,直接便道:“不错,张痛杀是我的姐姐。”
领头人一脸喜色,健硕的手臂又是一挥:“华中不醉居有请姑娘前去小住几日。”女子歪头问道:“为什么?”
“这……在下只是奉命前来,原因为何一概不知。”领头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一丝气势。
张泠西点头,微微地笑了:“那好,我倒不想让阁下为难。”她低头从袖中掏出一枚玉诀,转身递给上前来听命的酒楼小二:“这个你拿去,送给该给的人,告诉他,我在华中不醉居等她。”小二小心地接了过去,退到了一边。
张泠西对满楼的酒客笑了一笑,披上了另一个人递来的披风,掉身便出了酒楼。
门外,飘起了浅浅的雨丝,江南,本就很难见落雪的风华模样。
领头人走在她的身后,转头对后面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转头混在人群中一头扎进了酒楼。
北方的雪倒是落的干脆得很,石砖路覆盖的雪上有一行浅浅的脚印,蜿蜒着通向前方风铃摇响的小客栈。
门上的灯笼还没有被取下来,清晨的青光下,残余的火光在风中摇摆不定。
客栈的厅中冷清寂寥,还没有客人下楼吃饭,角落边的阴影中却一站一坐两个人,坐着的人一脸的清秀,头发吊束在头顶之上,顺滑地披散在背上,长长碎碎的刘海挡住了半个眼睛,整身的男装打扮,手里捏着半块玉片,手掌的热气已经让它变得温热。她反复看着它,直到站着传话的人已经冻得缩手跺脚的时候,才慢慢地问道:“泠西在华中?”
“是的,不醉居。”传话的人用手摸了摸鼻尖,哈出一口热气来。
“哦,那就让她在那里住几天吧,不醉居的风光倒是很不错的。”她把玉递了回去。传话的人也不接,只是瞪大眼睛道:“张姑娘让我拿着玉佩来传话,难道你不管张姑娘的死活?”
那张脸上浮现出一个戏谑的笑容来:“放心好了,华中堂的两个堂主不会把泠西怎么样,她们,也不过是女子罢了。”
她把玉扔在了桌子上,也不管传话的人拿与不拿,起身向店外走去,那人着实急了:“张痛杀,你真是个铁石心肠!”
她回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滚,别再让我看到你。”一股杀气像冬天的温泉般猛地喷发出来,对方像被钝器撞了一般,连连地退了七八步远,好久方才醒过神来,侧着身躲着她跑出了客栈,口中喃喃道:“不管妹子死活的狠心人……不得好死……”
张痛杀看着他的身影在已经露出晨曦的白雪上奔跑开去,渐渐看不见的时候,她抽出了腰间的剑,剑锋迎着太阳出现的地方,金黄色的光芒一刹时劈了开去。
满街的雪花絮状飞扬了起来,从中间分成两道分开打了出去,一道人影从中间拔开,像一支利箭般射了出来,张痛杀面色一紧,长剑反手握住,横里一拉,对面趁雪色掩护发来的三道暗器全被挡了回去,火花迸射之间,她的剑刺了过去。
剑芒划开落下的雪花,雪中的人双眼紧紧盯着那剑锋,双脚不断挪动,一直后退。
银花一挽,张痛杀收了剑,一掌印在他的胸口,脚下一顿道:“不醉居的十三暗器,你是第几?”
他直了身子,道:“我是第七,短剑。”
张痛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转身向客栈走去,言道:“如此。”他倒是有了怒气,大声道:“我们堂主说了,你要是不去华中,你妹子就活不成了。”
“我妹子活不成,华中堂就别想活。”她的身影隐没在客栈厅中,再也没有响声发出来。
那人怔忡在雪地里,鹅毛大雪纷飞开来。
尹扶疏远远看到枯树下,那白衣女子就那样坐在微湿的石板上,纤长的手指拨弄着已经断了弦的古琴,嘶哑的琴声在冬日里消黯。
“如此一个女子,真想不到是张痛杀的亲生妹妹。”华中堂副堂主绮思出现在尹扶疏的背后,也是循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的张泠西。
尹扶疏收回目光,淡淡地道:“你应当说,真没有想到张痛杀会是她的姐姐。”她回过头来,轻轻一笑,“我从来不知道,一个肆无忌惮的杀手竟然有一个如此风华绝代的妹妹,要不是翠鸟的消息可靠,我绝对不会相信。”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绮思笑了一笑。
树下抚琴的人想必是听到了她们的声音,微微侧头看过来,眸子中波澜不惊。
直待到她回过了头去,绮思便又道:“好像这世间上,没有什么是她在乎的。”尹扶疏道:“江湖中,这种人真是少之又少,我倒是对她发生了兴趣。”绮思补充道:“就如当年你抱着对张痛杀浓厚的兴趣接近她一样。”
尹扶疏笑了,恍然想起,那个时候她自己还是叫做悠陌的,那个杀手比现在要温柔许多,喜欢抱着长剑、在飘飞的花雨中等她。
江湖总是能使许多的感情轻易地淡薄,她执守自己的分内之责,而那个杀手,却是如此容易对任何人恩断义绝。那种不留余地的转身,一度是当时悠陌所羡慕的。如今却不能了,江湖岁月催人老,也使人多了沧桑蹉跎之感。
琴声把她带回到现在,她不由得叹了声气——转眼三年有余,已经很久没有想到张痛杀了。
不醉居的掌柜翠鸟则在一旁看了许久,等尹扶疏叹出那口气,才上前插了句嘴:“短剑回来了。”
绮思好奇地道:“活着回来的?”尹扶疏也好奇地转身看着翠鸟,后者却不负期望地回答道:“痛杀没有把他怎么样,只不过……好像她没有要来带走她妹妹的意思。”
“果真如此呢。”尹扶疏有些失望地笑了笑,“她不喜欢被人威胁。”眼神飘向了那个浅眉弹琴的张泠西,一时间倒是失去了主意。
一个不怕死,一个则不管妹妹死不死都不会现身,当真是奇怪的两个姐妹。
盟主派来的人已经在不醉居等候尹扶疏,这是最让她头疼的事情,或许盟主这次是真的有心要把华中堂等各个堂口统一到一起归他统辖,不管他找出什么借口,各个堂主都是忤逆不得的,他心里明白,她们心里也明白。
来者是位黄衫男子,下巴上两寸有长的胡须,炯炯的目光在瞬间便把不醉居扫了一个遍,笑道:“华中堂的势力如日中天,果真不假啊。”尹扶疏笑言过奖,请他坐了,命人上茶。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果真如意料之中讲了统一分堂的事情,尹扶疏与绮思对望一眼,苦笑,没有应承,也没有否定。只答应考虑几天。
琴弦又断了一根,仿佛意料之中似的,张泠西并不意外,白皙的手指被鲜血染了,触目惊心,她仍旧淡淡地一眼,含在了嘴里。
一方素白的丝帕送到眼前,尹扶疏坐到了她的身旁,一弹裙上的灰尘,道:“好像你也在等她出现。”
张泠西抚着断了的琴弦,只是道:“琴弦再多,一根断了,其它的也会相继断掉,仿佛约定好了似的。”
尹扶疏听罢,笑了笑道:“约定这能让它们如此前赴后继么?”
“想必是。”张泠西不笑,很认真地点点头。
尹扶疏道:“从来没有听痛杀说过她还有一个妹妹,我一直以为她是单独一个人的。”张泠西道:“她之前倒不是如此的。”
姐妹二人同父同母,张泠西记得小时候姐姐总是会牵着她的手到处跑,总是不会让她受欺负,总是很温柔地关心她,姐姐的手永远是温热的,被牵着的时候会有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这种温情一直到她们在一次偶然间被一个杀手头领看到。
杀手头领认为她们很适合做杀手,这一对姐妹将是这个江湖上最出色的杀手,她们有某些方面最独特的悟性。
父母因此死在了那个首领的剑下,因为首领说做杀手不应该有任何牵挂。
张痛杀听了首领的话,年仅十岁的她拿起了身边的剑,在张泠西细嫩的肩膀上划了一道,妹妹的鲜血溅进她的嘴巴里、眼睛里、脸上,她只是转身面向首领,很平静地说道:要么你就只把带我走,要么我们两个你只能带走尸体!
杀手首领竟然妥协了,他把创伤药扔给张泠西,然后拉住张痛杀的手上马,绝尘而去。
这一去便是十多年,张泠西在这十多年里拜名师学琴技,气质修养都凌驾于其她师姐妹之上,很快便成了众人仰望的琴师,或许那个首领的眼光一点错都没有,现在,很多人都以奉她为贵宾上客为荣。
她却淡泊手里那已经得到的名利,某时,她都会想到姐姐。那半块玉片,是她确定姐姐曾经真实存在过的证据,不管做什么,不管在那里,她始终会佩戴着那块并不值钱的玉器。
有时候会心惊胆颤地在江湖中打听一个叫做张痛杀的女子的事情,渺茫多年没有音讯,忽然间有一天,她在东北堂山庄献技的时候,听到座下有人闲谈说,有一个叫做张痛杀的杀手,在一夜间屠杀了栽培自己多年的杀手阁的三十三名杀手,杀手首领的头被砍了下来,挂在了杀手阁的门廊上。
当时间,张泠西手底的琴弦断了一半有余,一双手上沾满了自己的血,仿若十数年前那般。
当时所有东北堂坐客惊愕地看着她失声痛哭不能自已。
尹扶疏叹了一口气:“那你见到了她么?”
张泠西摇头,抬头看天上旋着的一片叶子,恍然一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认我这个做妹妹的,或许就算是见了面……我也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是感谢或是像小时候那样当着她的面痛哭……”自从有了张痛杀的消息后,她一直关注她的行踪,从南到北,再从北到南,周而复始,她觉得姐姐不再是她的那个姐姐了,她的姐姐一向温和,现在的张痛杀却嗜血,杀人不眨眼。
尹扶疏正待要为张痛杀辩解的时候,绮思却急匆匆地奔了过来:“扶疏!她来了!”
这句话似乎是一种什么欢喜到激动的暗示,不仅是尹扶疏,连张泠西也全身一颤,抬头看向绮思。
“张痛杀,来了。”绮思站定在她俩人面前,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张痛杀在大厅中喝了三杯茶,直到那茶水被泡得没有了颜色,她才站起身来,对着迎面而来的尹扶疏淡淡一笑:“好久不见了,方悠陌。”
尹扶疏笑道:“方悠陌已经没有了,现在只有尹扶疏。”
“那么尹堂主千方百计让我来华中堂有何贵干?”张痛杀重新坐回椅子上,伸手去取已经凉掉的茶。尹扶疏唤人给她换了一杯新茶,绮思将门关了,亲自在外守门。
尹扶疏端着自己的茶杯走到张痛杀面前,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杀。
张痛杀斜眼看了看,笑了一下,点了茶水在那个字后面写道:盟主。尹扶疏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
那个女杀手开始无声地大笑起来,伸手从桌子上将自己的剑取了,起身向紧闭的厅门走了过去,一脚飞开,大门洞开,门外冬日的阳光陈铺进来,将她一身墨黑的衣衫照得周边黑光闪耀。
尹扶疏看着她出门,看着她消失在圆月拱门处,沉了脸,略微颓唐地坐到了椅子中。
五日之后,张痛杀抱着剑站在了盟主府的大门前,一只脚刚刚踏在了门前石阶上,只听得盟主府中一阵悠悠的琴声传了出来,她登时间便是一怔,那脚不觉间已经收了回去。
琴声断断续续地渐行连贯,墙中一个女子唱道:
“水中花,花非花,客笑人依旧,时曰催人老,刀剑一人生,劝君进酒再进酒,大醉无数场……”
张痛杀不再伸脚,而是一纵身,双脚空中一踩,直纵进了高墙之内。
墙内宽大的院落已经有人在等她,盟主颀长的身子背对着她的到来,双手交握在身后,他的前面有一个白衣女子十指拨弄琴弦,樱桃口中的吟唱在张痛杀出现的时候变成了一种低吟,她没有抬头,一滴泪水却滴了下来,“叮”的一声在琴弦上绽开,琴声顿时间乱了。她的手一按,琴声止住。
只听盟主爽朗的声音道:“张姑娘的琴声真是引人入胜,以前只是耳闻大名,如今果真是知道了什么叫做‘闻名不如见面’!”他转过身来,看向脸色很不好看的张痛杀,“张痛杀有你这么一个出色的妹妹,真是福气。”
张泠西起身道:“我有如此一个姐姐,才是三生有幸。”
两个女子互相打量彼此,眼睛眨也不眨。
盟主笑道:“两位姑娘想必已经许久不见,就在此慢慢聊会儿吧,我不打扰。”他充满深意地看了看张痛杀,踱步而去。
张泠西看了姐姐一眼,伸过手去拉住她:“没有想到……姐姐……真的来了。”
张痛杀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尹扶疏是做什么吃的?”
“嗯……盟主派人去华中堂接我,华中堂的人也不敢多加推托,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来了。”张泠西浅浅一笑,向侧院走去。张痛杀跟了过去,两人并行走着却不再说话,最终张泠西又一次开口道:“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吧,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张痛杀没有接话,她又道,“这世上,只要有姐姐在就是圆满的,真的,姐姐。”
张痛杀眨眨眼睛,笑了一下:“仍旧如此任性。”张泠西见她笑了,登时也跟着笑了起来,抬起手来,撩开张痛杀额前密密长长的刘海,认真地看了一眼道:“这疤痕还在呢,姐姐记得么——那次我们去采枣吃,我一不小心滑进了荆棘丛中,你一边大叫着让我不要乱动,一边跳下了那个陡坡,后来我没有什么事情,姐姐却留了疤……”张痛杀轻轻拿开她的手,笑道:“这个疤也不是很大,事情已经过去就不要再惦记了。”
张泠西的笑容隐没下去:“那姐姐就不要杀盟主了。”
“什么?”她惊诧。
“……盟主说要娶我。我答应了。”她很平静地道出了那么一句话来。
“什么!?”张痛杀几乎暴怒,旋即道,“不行!”
“我同意了的,我也喜欢他。”张泠西又笑。
“泠儿!这不是任性的时候!盟主现在是众矢之的,你嫁给他只能等死,我不杀他别人也会来杀他,你手无寸铁……”
“姐姐……”张泠西哀怨地叹了一声气,“你还不懂么?这次我不是任性,我在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就喜欢上他了,真的。”
张痛杀猛然缄口,妹妹总是喜欢在每句特别真诚的话的后面加上一句“真的”,这是她的习惯,她也已经习惯了妹妹如此。
六日后,大吉之日。
大红色的花轿在铺满爆竹碎壳的地面上平稳地停落下来,迎亲的队伍从街头贯穿到街尾,一大堆孩子顽皮地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叫着。
各个堂口的堂主副堂主一个不落地前来庆祝,分成两列站在盟主府的大门口,尹扶疏感觉爆竹的一个碎片落在了肩膀上,她扭头看了看,竟然懒得拂去,绮思把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对她安慰地一笑。
盟主轻轻推开媒婆的手,亲自弯下身小心翼翼地卷起轿帘,抬手将新娘牵出轿子,他的手轻柔至此,像是捧着一件易碎品。
惊叹的哗声四起之时,一道银光穿越人群,直射向盟主的后腰处。
盟主没有来得及动,他的另一侧便有另一道银光刺了过去,那道光更快更迅捷,熙攘的人群中一阵呼喊,浓得发黑的血便在半空中扬起,腥气四溢。
张痛杀的剑横在身前,挡在盟主与新娘之前,佩剑上的血淌在手上她也屹然不动,所有的客人呼了一声,退开几步,台阶之下,一个人躺在那里,还兀自抽搐着身体,身子之下一滩血慢慢地像水波一般漾开。
“今天,谁都不要想动盟主半分。”张痛杀不再看地上的人,转身收剑对盟主道,“继续吧。”盟主笑了笑,转头看身边的新娘,捏了捏她的手,继续向门内走去。
尹扶疏的手指指节都握得发白,她看着张痛杀从身边面无表情地走过,几乎要冲上去掐住她的脖子。
新房中烛光摇曳,新郎挑了盖头,一对新人单手持杯饮尽了交杯酒,门口闹新房的客人们都准备散去。
张泠西突然起身,抓开头顶满是红线编成的流苏缨络,看准人群中那一道黑色的影子,迈开了大步扑了上去,口中大叫道:“姐姐……”脚下踩住了繁复的长裙边角,一个趔趄倒了下去。
盟主和门边所有的客人都怔了一下,张泠西又唤了一声“姐姐”,勉强起身,一仰头,一口乌血喷了出来。
“泠西!”人群中张痛杀愣住,下意识迈进了房门一把拉住快要倒下去的妹妹,搂着她的肩膀叫道,“怎么了!”
盟主眼看情势快要控制不住,起身想要问个究竟,丹田中的气霎时间逆转,他一惊,扶住床棱,心念一转,登时吼道:“酒里有毒!”而张泠西白皙的脸孔隐隐透着黑气,她用尽全身力气抓住张痛杀,惨笑道:“七步绝魂……是我一直留在身上的……致命毒……”她又是一笑,整个人倒在了张痛杀的怀中。
张痛杀紧紧抱住妹妹娇小的身躯,盟主已经一掌拍了过来,她的剑单手拔出,几道剑光劈了过去,一个转身,人已经出了房门,一柄长剑也不管对面周边是谁,只要挡了路便尽管砍去,一条血路杀开,她周身是血地跳脱在走廊之外,三四个红灯笼被剑气扫到落在了地上燃开,红色的火光里盟主咬着牙自后追来。
张痛杀只感觉怀里的张泠西气息渐渐地弱了下去,她一路地向外奔去,后面的声音好像总是在渐渐地逼近,有尹扶疏的呼喊声,也有盟主手下人的杀喊声。
究竟奔跑了多久,张痛杀也不知道,只知道天色慢慢地转成了青色,沉沉地压在头顶。
“姐姐……”张泠西叫了一声,一双眼睛眯起看着在自己头顶满头大汗的张痛杀,张痛杀刹时停住了脚步。
前方已经无路可去,一条宽远的悬崖横在二人的面前。
张泠西的脸色已经从乌黑变为苍白,张痛杀把她半放在地面上,抱着她的头道:“泠儿,你有解药吗?”她心里知道是没有的,可她还是哑着嗓子问了。
“姐……当年那个坏人把你带走的情形你还记得吗,他给了我一包金创药的同时还给了我那包七步断魂,他当时说:如果你活不下去了,就把药吃了吧……我还记得他当时把你带走大笑的样子……于是,我决定,这包药,我要留一辈子,不见到我的姐姐之前,我一定不会轻生……”
“傻瓜……不是这样的,不是这个样子的……就算见到了我你也应该像之前那样勇敢地活下去,好好地一辈子一直到老。”
她的泪和她的泪混在一起,在脸上斑驳交杂,模糊了所有的一切。
华中堂的人赶到的时候,张痛杀没有动,绮思道:“盟主大怒,不过他现在急于运功逼毒,你们趁现在赶紧走,离开这里!”
尹扶疏见张痛杀还没有动,大叫道:“剩下的一切交给我们,你带着她,你们俩,走!”
张痛杀恍然间惨笑了一下,摸了下妹妹冰凉的脸,道:“走去哪里?”尹扶疏道:“张痛杀!你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她凌厉的眼神射了过来。
所有的人噤声,清晨的冷风像刀子刮着她们的脸庞,张痛杀抱起妹妹,说了最后一句话:“七步断魂,无药可解,这下子,你们可安心了?”
两道身影像是冬日里无力的树叶,飘落到悬崖之下。
尹扶疏无力地伸着手,面对空旷张着嘴的悬崖,快要倒地。
七步断魂,当真在世间上无药可解,盟主用浑厚的内力硬扛了三天,最终却逃不出死神的魔爪。他的死,致使统一各分堂的计划中断乃至最后终于全部落空。各分堂也松了一口气,卸下了近半年的防备。
转眼春来夏去,秋过又冬至。
尹扶疏坐在石板上,抬头看头顶的枯树枝,一两片落叶被风从地上吹起,又落下。
好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轻然抚琴,低低的吟唱声再次响起:“笑尽繁华皆不归,若相惜,始远行,天外有行客,地生并蒂花……”
有人开始被琴声吸引,慢慢地凑了过去,尹扶疏起身,也疑惑地走了过去。
人群缝隙中,好像有一个女子,坐在地上,膝盖上放着琴,右边,一个女子持剑而舞,两人衣裙翩跹,犹如伴风而动的两朵娇羞的花朵。
尹扶疏站住了,望了好久,竟然不知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实的境遇。
许久许久,她绽开一个笑容。(完)
[ 本帖最后由 痛杀 于 2007-11-15 14:51 编辑 ]